第268章 伥鬼(二十三)杳杳东西道

“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我是伥鬼。”仇心坐在木床上,环视众人,平静地说。

管邸舍的老头上楼看了一趟便走了,书生则站在楼下的大堂中,安安静静地守着食盒与酒坛。

仇心等老头走后才进了邸舍,和玩家们一道在二楼罗海花夫妇的房间中聚集。

她顺手将房门一关,外头便听不见里头的讨论了。

久别重逢,谁也没多说什么废话。

唐煜将有关稻草人、虎妖和大火的信息说给仇心,包括一些对世界观的判断和接下来的计划。

仇心安静地听完,接下去道:“我这边获得的信息比你们要多一些,很多是独属于伥鬼这一阵营的线索。

“首先是前置提示提到的‘鬼’、‘魙’和‘希夷’的关系。我初步判断,‘伥鬼’阵营的玩家是‘魙’,‘人类’阵营的玩家和镇民是‘鬼’,两者都可以通过某种途径化作‘希夷’。

“其中,‘鬼’怕‘魙’,‘魙’怕‘希夷’,就像‘人’怕‘鬼’,并且程度更严重一些,受到惊吓会直接魂飞魄散。”

“这说不通啊。”唐煜打断道,“我们看见你,一点儿都不害怕。罗老师他们化作的希夷就在这个房间里,也没见你有什么反应。

“如果‘鬼’、‘魙’和‘希夷’三种灵体互相克制,岂不是你只要在大街上走一趟,镇民们就全灭了?”

“没有这么简单。”仇心摇头解释道,“你们和镇民都不认为自己是鬼,自然不怕我。只有我去拍你们的肩膀,惊了你们的魂,你们才会有一瞬间生出类似的念头。

“我之所以能好端端地坐在这儿,也并非不害怕希夷,而是因为我看不见他们,感受不到他们的存在。等我能看到感受到了,就怕了。

“据你们所说,希夷一般会在镜中显出影像。我听一个镇中的小孩说,镇民们抓住伥鬼后,会让书生将其押去看镜子,直到活活吓死。情况吻合,可以侧面印证我的推测。”

唐煜结合已知线索思考了一番,颔首表示认可:“这么看来,书生是这个副本中特殊的存在啊,既负责接引玩家,又负责处决伥鬼,知道的估计挺多的。”

这是玩家们的共识,毕竟进入副本以来,关于杨花镇的很多认知,都是由书生灌输的。

林辰想到了什么,讷讷应声:“知道得太多会被灭口的吧……身份对应的鬼魂总是换来换去,应该也是为了防止同一个鬼魂知道太多吧?”

“错了。”齐斯方才一直静静地站在门边,这会儿冷不丁地开口,“同一具稻草人身上有对应身份全部的记忆,仅仅是鬼魂的流转并不能实现保守秘密的效果。

“如果是我,想遏制信息的传播,只会尽可能将某个鬼魂焊死在那个岗位上,确保知道秘密的只有他一个。”

林辰想了想,又问:“会不会是因为没有人能够控制谁具体附身在哪具稻草人身上,所以只能全部随机匹配?”

“随机么?”齐斯笑了,笑得意味不明,“书生过了一晚上,刚好变成注定要死于伥鬼之手的老人,那可真是太巧了。”

唐煜听出了他的潜台词,啧啧两声:“这用人还带一次性的,用完就杀。”

林辰默然,仇心掀起眼皮看了齐斯一眼,复又垂眸。

楼下适时传来书生的催促:“几位义士,不妨先下来坐坐,我们一起商议一下对付虎妖的事宜,也好让在下知道几位的打算。”

信息已经交流得差不多了,床头柜的纸页上也没有多出新的内容,再在楼上磨蹭,除了拖延时间外别无他用。

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仇心。

有部分NPC是知道她是伥鬼的,等会儿和其他玩家一起去寻虎妖,路上若是被人看了出来,会很麻烦。

仇心淡淡道:“你们管自己就好。我从窗口出去,到时候远远跟上你们,在竹林中汇合。被镇民看出来了,我也有办法脱身。”

伥鬼在这个副本中是居于食物链顶端的存在,哪怕真被镇民包围,凭借能够轻松杀死镇民的身份效果,也有办法脱身。

玩家们不再犹豫,告别仇心后推门而出,三三两两地下了楼。

这次的书生很是健谈,见玩家们下来,忙不迭地往几只碗里满上了酒,笑着说:“我们杨花镇苦虎妖久矣,几位义士若能除此大患,便是我们千百镇民的大恩人。不知几位可有打算?”

“酒都有了,这还真成景阳冈打虎了……”唐煜嗤笑一声,看向书生,“我记得你们孟老爷昨天和我们说好的可不是这样的,只说让我们好吃好喝地住几天,到了日子就把我们送出去。”

书生动作一滞,故作迟疑地说:“几位有所不知,镇民们自从知道几位能除虎患,高兴得紧,自发约好了要过来给几位践行。

“话已经传下去了,几位要是反悔,他们还不知道要有多难过,恐怕不好收场。”

这是一出隐晦的道德绑架,暗含威胁的意味。

齐斯好像没听出来弦外之音,只似笑非笑地看着书生:“我们一路走来,住了这些天,只觉得你们安居乐业,可不像是除不了虎妖就活不下去的样子。”

书生放下酒坛,叹了口气:“话虽如此,可如果能自由而随心所欲地活着,谁愿意生活在恐惧和绝望的禁域中呢?”

齐斯注视书生的眼睛,两秒后,他粲然一笑:“我明白了。今天我们会去看看那只虎妖的。”

书生点了点头,苍白的脸上挂起鲜红的微笑,其下的稻草若隐若现:“那就跟我走吧,别让他们等太久。”

玩家们昨天晚上就商量好了,无论如何都得去一趟竹林,看一眼虎妖,再制定后续的计划。

和书生的口角不过是个小插曲,能讨价还价获得更多利益再好不过,失败了也没什么妨害。

几人跟在书生身后出了邸舍,雾蒙蒙的光兜头洒下,好像阴天一瞬间出了太阳。

穿着各色衣服的镇民从各个角落冒出,冲玩家一行人探头探脑,投来感激和热切的目光。

人群不停有新的镇民加入,挤挤挨挨地漫成汪洋,前呼后拥地将玩家们围在当中,热情程度恍然让齐斯幻视落日之墟中围观傅决的玩家大军。

“谢天谢地,终于有人能除掉虎患了。”

“太好了,以后再也不用死人了。”

“几位真是义士啊……”

镇民们议论纷纷,不吝溢美之词。

书生转头看向齐斯,问:“几位是打算直接去竹林中寻虎妖的巢穴,还是再在镇中四处走走呢?”

他的声音凉飕飕的,活像是让玩家们趁还活着,最后好好看一眼世界。

齐斯不在意地笑笑,说:“我先在附近转转吧。”

他径直向记忆中的方向走去,身遭围簇的镇民自行让开一条道,像是被船只破开的海水。

林辰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跟在齐斯身后。唐煜也有样学样。

三人穿过东西横亘的大街,绕过一条条街角的暗巷,在一处被阴影覆盖、完全照不到光的角落停步。

一具黑衣的尸体安静地蜷缩着,衣料下裸露的皮肤苍白发青,泛着发霉的稻草的颜色,看样子已经失去声息多时。

唐煜走上前,将尸体平放,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正是第一天的书生,昨晚的打更老人。

昨夜齐斯和仇心没有一人对他动手,他却依旧死了,好像那是写定了的结局,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

今天的书生领着大片的镇民追随玩家脚步而来,也看到了地上的尸体。

他在尸体旁站定,微微欠身,用悲天悯人的语气说:“他于昨夜子时死于伥鬼之手,按道理是要给那虎妖做牺牲的,不过相信有几位义士在,不日后那规矩就要改了。”

齐斯扭过头看他,微笑着问:“他真的是被伥鬼杀死的吗?”

书生明显地愣了一下,转而苦笑:“只能是伥鬼杀死的他。害人的不论是谁,都是伥鬼。”

齐斯煞有介事地颔首,一字一顿道:“我明白了。”

“送葬人到,诸位请让道——”

吆喝声自远处响彻,经由镇民们的呼应渐次传递。

送葬的纸人骑着纸驴,晃晃悠悠地飘了过来。

它们持和昨日无异的姿态,摇曳着飘然落地,托举起地上的尸体后,再度坐上纸驴,朝镇外扬长而去。

纸驴一颠一颠的,纸人也一晃一晃的,口中用尖细的音调唱着庄严的词。

人群纷纷往两侧让去,夹道而立,扯着嗓子应和:

“人有一死,入土为安——”

“为死者开道——”

肃穆的气氛中,林辰的声音经过灵魂叶片的传递轻轻响起:“齐哥,书生真的是因为知道得太多,所以注定要死去吗?”

“谁知道呢?”齐斯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落在一个同样作黑衣打扮的老人身上——苍老的面容清晰可见,与昨天那位书生有七八分相似。

他略带幽默地说:“现在看来,所有书生都是一次性NPC,白天当向导,次日就成了打更人,按照规矩被伥鬼弄死,剩余价值榨得挺干净的嘛。”

林辰沉默良久,喃喃道:“我听说过,联邦建立初期的大清洗中,被处以死刑的人的大门上会被画上黑色的十字,等他们外出就用机枪朝他们扫射。

“这个副本中人形的稻草人应该就像黑色十字一样,起到标记将死者的作用。‘伥鬼’阵营的玩家受阵营任务驱使,很容易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处刑人,杀死那些附身在人形稻草人上的镇民。”

他做出判断,不无悲悯地感慨:“能够操纵副本机制的幕后掌权者借由玩家的手排除异己,这何尝不是某种意义上的为虎作伥……”

齐斯听完林辰的发言,眯起眼笑:“所以我现在很好奇,如果我们真杀了虎妖,接下来那位仁兄无处甩锅,该如何收场。”

“杀……杀死虎妖?”林辰瞪大了眼睛,属实没想到目标能从“看虎妖一眼”上升到如此夸张的地步。

齐斯笑容不减,好像只是平常玩笑:“说不定我们就成功了呢?毕竟你的运气一向不错,不是么?”

两人闲聊间,送葬人的身影已然消失在视野所及的最远处,吆喝声飘散在风中,再难听清具体的字句。

书生走到玩家们面前,说:“时间不早了,我带你们去找虎妖的巢穴吧。”

热闹看完了,践行的流程也走过了,镇民们陆续散去,原本水泄不通的街道又恢复了能够走人的宽度。

一行人不再停留,折返回邸舍的方向,直接穿过一楼大堂,钻入后墙的暗门。

暗门后的大片平地堆簇着如山的尸体,一望无垠的尸山自山脚仰视更觉震撼。

书生好像看不到那些尸体似的,面色如常地从尸堆中间走过。

玩家们无法再像昨天那样绕道,只能强压着心底的不适,踏在两座尸山间的过道上穿行。

两侧半腐烂的尸骨如同地狱的布景,夹道欢迎远道而来的玩家进入死亡的领域。

齐斯放慢脚步,走在队伍最后,挑了两具还算完好的尸体粗略检查了一遍。

一具死于刀伤,一具死于火烧,皆死于非命,却并非葬身虎口。

“前面就是了。”书生在尸堆的边缘停步,遥遥一指被雾气笼罩的竹林。

洁白的石子从林间小径中延伸,在竹林的范围外拖出一小截,像在邀人进入。

书生杵在原地,怎么也不肯再前进一步。

已经走到这儿了,没有打道回府的道理。玩家们索性绕过他,沿着蜿蜒的小径,排成一队走进竹林。

在玩家们进入后,林中本就浓郁的雾气变得更加浓郁,三人才又向前走了没几步,回头就见白雾封锁了来时的路。

朦胧的乳白色时浓时淡,为整幅画面渲染一种梦境的虚幻感。

密密麻麻的竹子横斜交叉,将路途阻隔得扑朔迷离,举目四望只能看到大团的幽绿色,不知其后潜藏着何物。

“我在这里。”仇心的声音在前方遥遥响起,标示方向。

玩家们由唐煜打头,顺着声音的指引,踏着一地细碎的白石头,继续深入林间。

“滴答、滴答……”

水滴声淅淅沥沥地响,粘稠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夹杂着动物涎水发酵的腥臭。

玩家们抬眼看去,只见一具被咬掉半截的尸体从竹梢上挂下,腊肉似的无风自动,向下流淌深红色的黏液。

一身紫衣的仇心就站在尸体边,回身冲几人招手:“你们过来吧,虎妖的巢穴就在那边。”

唐煜不疑有他,几步走到仇心身边,朝仇心面向的方向望去。

残留着肉渣的人骨零星散落,有的半埋在地里,有的高挂在竹子上。

惨白的骨架东一块西一块,长长地铺满一整条小径,通向雾气蒸腾的竹林深处。

冰冷刺骨的妖风吹来深林中的声响,在罕有的小块空地的上空回荡。

嘎吱……嘎吱……

咀嚼人骨的声音清晰而鲜明。

“嗷呜——”

虎啸高昂嘹亮,引来大地的震颤,轰得人鼓膜发胀。

短短几秒间,各种足以引发恐惧的声音混成一片,飞速地向玩家靠近,伴随着重物踏碎竹叶的“沙沙”声。

玩家们不敢怠慢,各自拿出保命的道具,随时准备发动。

林辰将黑伞在身前撑开,目光死死地盯着颤抖不已的深林。

沙沙、沙沙……

白雾被激荡的气流撞散,一只巨大的头颅从雾中探了出来,龇开尖利沾血的牙齿。

属于老虎。(本章完)

第269章 伥鬼(二十四)踽踽陟锋芒

林辰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老虎。

两层楼高的庞然巨物仰头慢行在竹林间,山石般棱角分明的肌理堆簇成常识中老虎的形状,表面的毛发却如针尖般肆意生长,泛着神圣的金光。

毛发上的花纹在岁月的打磨下淡化,全身上下多处破损,露出皮肉下的森然白骨,却丝毫没有削减其威严,反而更添恐怖。

它一步步向玩家们走来,身遭原本密密匝匝的竹林向两侧退去,让出一条足够让它通过的道路。

就连雾气也瑟缩着蜷入角落,生怕触碰到它的身躯一分一毫。

形容狰狞的虎妖在玩家们面前停步,缓缓低下三个人宽的头颅,傲然俯瞰下方四人。

高耸的颧骨上是两汪绿色的火焰,构成巨大的虎眼,鼻息呼出的气牵动山间的风,剐蹭玩家们的皮肉,带来隐隐的刺痛。

那已经不仅仅是一只凶猛的动物了,更像是执行神罚的工具,亦或者大自然的怒火诞生的天灾。

山林的伟力凝结于山中最可怖的生灵,个体在其面前有如撼树的蚍蜉,无法抗衡,无法触动。

在这一刻,所有人都真真切切明白了“山神”二字的意义。

将虎妖称作山神并非敬辞,而是客观的描述。

脚下支配整座山林,腹中歆享白骨血肉,背后蒸腾万千亡灵,这样的存在居于这座小山中,自是神明。

玩家们打一见到虎妖,就收了对付虎妖的心思,趋利避害的本能告诉他们逃离才是唯一的保命选项。

“跑!”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有人迅速扯住林辰的袖子,转身沿来时的路狂奔。

林辰被拉得一个趔趄,如梦初醒,抬脚欲要奔跑,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拉他的人是唐煜,见他不动,恨铁不成钢地喊:“跑啊!还杵着干啥?喂老虎吗?”

林辰再度尝试抬脚,却依旧无法做出行动。

他抬眼望向头顶,看到血色的藤蔓虚影从高天之上垂下,越过肉体的阻隔深埋入灵魂。

逃跑的意念在传递的过程中被无形之物吞噬,终究没能转化成行动。

这是什么东西?是触发了什么机制吗?没有线索提到过啊……

林辰的心底阵阵发凉,难以组织有效的思考。

他只能尽量平静地对唐煜说:“唐哥,我可能走不了,你看我头顶……”

“屁!嘛都没有!”唐煜骂了一声,不再搭理林辰,拔腿就跑。

说到底,命都是自己的,危难关头,没人有义务冒险对其他人施以援手。

林辰除了最开始被唐煜拽出几米,便再也不曾移动。

老虎一步步逼近,他反而冷静下来,仔细打量将他缠络的血色藤蔓。

外形和落日之墟的世界树相仿,无法被唐煜看到,效果类似于“傀儡丝”,直接作用于灵魂……

该不会……

林辰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瞪大眼睛看向齐斯所在的方向。

后者一身红衣如鬼,静静地站在白雾深处,被模糊的面容和身形的轮廓渺然飘忽,好像一个一吹就散的梦。

如此气定神闲,如此运筹帷幄,漫不经心的态度恰是最好的佐证。

林辰有了判断。

是灵魂契约……

齐斯发动了灵魂契约的效果,阻止他离开……

齐斯想让他死……

可是……为什么?

无数思绪的气泡在脑海中飞窜又炸开,林辰的大脑在纷乱过后只剩下一片空白。

他忽然想起了以前听过的一句话——

“如果在森林里遇到熊,你只需要确保你跑得比队友快就好了。”

所以,齐斯是想让他当替死鬼吗?

“齐哥……”

林辰在心里唤了一声,却终究没有继续说下去。

齐斯说过的话语在耳边回响:‘任何人对于你来说都无法信任,包括我。’

原来这句话是这个意思吗?可究竟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林辰不愿意相信,在玫瑰庄园中耐心给他分析线索,将武器类道具借给他的青年,会故意害他的性命。

但事实就摆在眼前,是齐斯在一次次的副本中异化了,还是他从来没有认识真正的齐斯?

林辰忽的笑了,笑容很是自嘲。

说到底,他的命是齐斯给的,现在将命还给人家也没什么好不满的。

只是可惜,他终究不能给父母养老送终了。

账户里还余下一些积分,不知道能不能趁生命最后时刻换点什么,留给父母。

不过还是算了,和诡异游戏牵扯上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生命最后半小时,赶回家已经来不及了,先给父母打个电话,然后找个不会影响到任何人的地方安静地死去吧……

林辰在一秒间考虑好了后事,苦笑着闭上了眼。

老虎口腔散发的腥臭兜头罩下,剧烈的有如撕碎灵体的疼痛自脖颈处横亘,大抵是被老虎一口咬掉了头颅。

林辰闭着眼,等待最终死亡的到来。

浅灰色的系统界面在黑暗中悄然显影,边缘处渗漉出大大小小的血滴,蠕动着向一处汇流。

【您的阵营已变更】

银白色的提示文字缓缓浮现,血滴凝成雕镂精致的卡牌,在视野右上角悬挂。

卡面上,血衣垂地的骷髅冲林辰咧开狰狞的微笑,眼中两汪绿油油的火焰跳跃着戏谑的光。

【您的身份:伥鬼】

【身份效果:①在您与单个人共处一室,且距离不超过三米时,您可选择将其杀死;

②在任意地方,您可通过直接触碰他人肩膀的方式,将其杀死;

③您每天必须杀死一个人,否则您将魂飞魄散,化为希夷;

④如果错杀‘伥鬼’,您将被山神抹杀。】

原本写着主线任务的字行下方溢出银色碎屑,在两秒间重新组成新的文字:

【主线任务已更新】

【主线任务②:消除玩家中的全部人类】

林辰睁开眼,看到老虎和血色的藤蔓皆已消失不见,竹林间只剩下一地细碎的白骨和滴血的残尸。

什么情况?他没死吗?

不对,他已经死了,只是变成了伥鬼,还能继续参与游戏。

而且,在原有的杀死老虎的主线任务外,他又多了一个消除人类的任务……

竹叶簌簌地飘洒,有几片轻飘飘地落在林辰肩头。

林辰脱力地蹲在地上,盯着前方的一处发怔。

齐斯无声地走到他身边,微微弯腰,拂去他肩上的竹叶:“怕什么呢?我说过,我一定会让你活下去的啊。”

见林辰没有回应,他叹了口气,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你看,这回你又不相信我。”

林辰仰起头看着一袭红衣的青年,后者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多么恶劣,理所当然地说:“现在我们都是伥鬼了,后续的计划也都可以告诉你了。

“不过看你的状态,应该也没心情思考问题,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说吧。”

没有情绪,没有怜悯,好像只是在精准地执行既定计划,所有人都不过是可以算计的棋子。

林辰莫名地感到心惊,好像居于非人生物的啮齿间,通体生寒。

他还存了几分幻想,讷讷地说:“齐哥,你是后来才被转化成伥鬼的吗?我记得昨天我们推测出仇心是伥鬼,找出伥鬼的支线任务就完成了……”

“那个啊……”齐斯眉眼弯弯地笑了,“你还记得当时,我拍你肩膀的那一下吗?”

“记得,你说我的肩膀上有叶子。”

“嗯,那一刻你被惊了魂,心里闪过对我的怀疑,刚好被诡异游戏捕捉到。所以,支线任务判定为完成。”齐斯笑着说,“至于那片竹叶,是我先前在竹林里随手摘的,有赖于它的阻隔,我那一下才没把你拍死。”

林辰抱膝蹲着,久久无言。

他恍然意识到,齐斯从一开始就在布局,包括昨晚的外出、今早仇心的归队,都是计划的一环。

局中人是他,在缺少信息的情况下茫然地推理,被三言两语牵动思路。

齐斯恐怕早就想好了,要将玩家们集中在虎穴前,将他转化成伥鬼……

“为什么?”林辰握紧拳头,喃喃地问。

为什么从头到尾一句也不和他商量,就用那么激进的手段将他转化为伥鬼?为什么要这样算计他?

“原因嘛……你应该已经看到主线任务了吧?”齐斯摸了摸下巴,耐心地解答,“伥鬼阵营的任务是消除玩家中的所有人类,我想,将人类转化为伥鬼,应该也是‘消除’的一种。

“接下来就是一个经典的博弈问题了:每个人都必须在红色和蓝色中选一种,如果超过一半的人选择了蓝色,那么每个人都会活下来;如果不到一半的人选择蓝色,那么选择红色的将会活下来,选择蓝色的将会死去。

“很多人以为这是在测试三观,其实不然。只要所有人都是理性人,那么结局必然导向全员存活——你能明白吗?”

林辰不傻,一秒间就想清楚了其中的逻辑:“只要所有人都选择红色,那么所有人都会活下来。相应的,只要所有人都变成伥鬼,就可以全员存活……”

他沉默两秒,涩声问:“可是齐哥,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这个方案明显对我们所有人都有利,你直接说出来,我们一定会配合的啊……”

齐斯闻言,笑容中多了一丝凉意:“我记得我在第一天就和你说过了,我信不过你,也信不过任何人。

“‘伥鬼’阵营位于整个杨花镇的敌对面,容错率极低,一旦被镇民们知晓身份,哪怕是我,也不敢确保能全身而退。

“第二天我也说过,我怀疑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希夷并不像它们自称的那样,无法看见和听见我们的举止言谈。我不敢冒坦白身份,然后被它们通风报信的风险。

“退一万步来讲,哪怕信息不会泄露,我也不敢确保所有人都赞同我的计划。对于‘人类’阵营的玩家来说,谁也不能保证死一次就能变成伥鬼,而非直接灰飞烟灭。既然能静观其变,谁会愿意去赌呢?

“考虑到这几点,我若是当众公布计划,大概率下一秒就被镇民们抓住。所以,我就只好自己动手了。”

这番话不无道理,理性上确实符合群体利益,但感性上,林辰依旧觉得难以接受。

是因为发觉自己不被信任,所以感到难过?

还是发现齐斯并不像自己想象中的那样美好,因而感到幻灭?

林辰想不明白。

他默然半晌,低声问:“所以,齐哥是想让我冒险变成伥鬼,对么?”

理智告诉他,结果是好的,在副本里容不得太多矫情;但他不可遏制地被一种强烈的倦怠和疲惫淹没……

“想什么呢?”

长久的寂静中,齐斯抓住林辰的手,不由分说地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我并非让你冒险。如果你出了问题,我会发动命运怀表时间回溯的效果。你不会真正死去的。”

红衣青年说到这儿,停顿一秒,笑道:“我怕如果换成唐煜处在你的位置,我舍不得耗费道具救他,会任由他去死。这无疑很不经济,不是么?”

一个很不合时宜的玩笑,符合地狱笑话特质。

林辰没有笑,问:“如果事实证明人类无法转化成伥鬼,我们处于不同的阵营,你会杀了我吗?”

齐斯摇头又点头:“如果我还有赢的希望,那么我会尽我所能活下去。如果我注定会输,那么我希望你能活下去。

“反正等通关最终副本,说不定就能许愿让所有死去的人复生——九州公会是这么宣传的,不是么?”

他抛下一句含讽带刺的话语,不再搭理林辰,踏着凌乱的脚印朝竹林外走去。

林辰呆愣了两秒,也恍然意识到,在诡异游戏的副本里,太多的纠结只会造成内耗。

活着才是第一位的,过程如何真的重要吗?

说到底,他的命都是齐斯救的,哪怕齐斯真让他去死,他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更何况,身处不同阵营,齐斯非但没有打算害他性命,反而尽力谋求让他转变阵营的方法,已经仁至义尽了……

林辰勉强说服了自己,快步跟上齐斯,落后半步的距离。

他跟着走了一段路,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到底没有出声。

齐斯听着脚步声的接近,心知林辰并非解开了心结,只是出于副本大局的考虑,暂且自欺欺人地放下芥蒂。

他不动声色,抬手拨开两侧掩映的竹叶,继续一步步前行。

又走了没几步,便见眼前的道路开阔起来。

一身青衣的书生伫立在竹林外,充当锚点和地标。

唐煜被仇心按着脖子,站在书生旁边,满脸生无可恋。

——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仇心完美执行。

齐斯噙着笑走过去,顺手拍了下书生的肩膀。

书生“扑通”一声倒下,留下一具通体蜡黄的稻草人。

齐斯垂下手,转头冲唐煜咧开森森的白牙:“现在,这里只有你一个‘人类’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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