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王肃释经

用荒僻之地来形容以上庸为首的东三郡颇为合适。若在舆图上看,上庸位于襄阳附近,离洛阳的距离远比江陵、武昌、江夏、成都这些都会要近,甚至比寿春还近。

但这并不妨碍上庸等处在朝廷中枢的眼中,沦为了没价值的地方。既无太多人口,又没有多少产出,只能顺着汉水而下,为襄樊提供些不算太多的余粮。

实际上,在魏蜀吴三国或者是曹孙刘三方纷争的这些岁月里,人为的制造了许多边境地带。

上庸所在的东三郡是其中之一,江夏郡、庐江郡、襄阳郡、淮南郡,都是这般,户口雕零,人烟不丰。

上庸城临水而建,城外有码头可以直接乘船,顺流而下直达荆襄。

码头旁,曹睿临水而站,满宠、毌丘俭二人一左一右站在了曹睿身侧。见曹睿望着河水出神,满宠在曹睿身后出言问道:

“今日是陛下来到上庸的第三日了。不知陛下准备何时动身,前往魏兴郡?臣好安排诸军行程,通知西城迎驾。”

曹睿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朕不去了。”

“那……”满宠一时语塞:“那陛下,后面的汉中也不去了?”

曹睿淡淡说道:“朕此前听过一句话,乘兴而至,即兴而返。朕之所以不常待在洛阳,到各地巡视,其实巡视本身比巡视到哪里更加重要。”

毌丘俭略显疑惑:“陛下,臣有些没懂。”

曹睿转头看了看满宠:“满将军知道吗?”

满宠顿了一顿,试探性的回应道:“莫非陛下是借出巡之时调度兵马,视察天下,以成天子威严?”

“对也不对。”曹睿笑了一声:“你们可知道对于皇帝来说,最重要的一个象征是什么吗?就是出巡。秦始皇巡查天下,虽死在半途依旧不悔。汉高帝每临战事必定亲征,天子一出,则天下为之牵动。而那些后汉的小皇帝们,甚至桓灵,又有哪个常常出京巡视了?”

满宠此时也明白皇帝的意思了,笑着应声:“臣大略猜到陛下的意思了。帝王出巡四方,本就是手握权柄,掌控全局的象征。如山阳公这种傀儡般的人物,才始终缩于宫殿之中不得外出。”

曹睿轻轻颔首。

满宠又道:“陛下既然有了此想,臣倒是建议陛下可以将此作为定制,以便后世君王采用。”

“朕先自己当好这个皇帝,后世的事情,待之后再说吧。”曹睿笑了一笑,又继续眺望着远方的山色水景,缓缓说道:“你二人当不知道吧,昨日从洛阳来的消息,孟达因病薨了,你们说巧不巧?正好赶在朕到上庸的时候了。”

“孟达薨了?”满宠有些诧异:“臣记得孟达不过五旬出头吧?”

“是五旬出头。”曹睿点头:“朕方才就在想,有些事情是定数呢,还是变数呢?当时若诸葛亮把孟达争取过去了,太和二年那场对蜀汉的仗说不得又是另一个结果了。”

“朕想过了孟达,又想过了诸葛亮,又想到了以往那些风流人物,这几年朝廷老臣也愈来愈少,说起建安年间,倒像是在讲古一般。”

毌丘俭在旁说道:“若陛下常常感念此事,依臣看,不若请史官遍访诸臣,将有价值的旧事纷纷辑录下来,以备来日寻访,岂不更好?山阳公在去年写完的那本《山阳公实录》陛下也给臣看过,这种实录不妨更多一些,编一份《建安实录》好了。”

“仲恭出了个好主意,朕怎就没想到这点,看来朕近来被平日里的繁琐事情绊住了。”曹睿笑着指了指毌丘俭:“仲恭以为谁能做此事?”

毌丘俭想了想:“不若让崇文观做?”

曹睿点头:“朕记得朕的皇叔、濮阳王曹衮就在崇文观任学士。仲恭刚才知晓朕的意思,为朕拟一封私信,明日送回洛阳,问一问他能否为朕做了此事。”

“是。”毌丘俭拱手相应。

待曹睿从码头旁朝着城中折返走回的时候,满宠跟在曹睿身侧,小声问道:“臣有一问,今日恰逢其会,想问一问陛下。”

“满将军想问什么?”曹睿面带笑意。

满宠道:“臣想到回了樊城之后,陛下就要返回寿春了,这一别不知几年才能再见陛下。”

“臣有些想问,若灭了吴国之后,陛下又将有什么国策?大魏上下又将如何革新?”

曹睿站定:“满将军随朕一起回头看看。”

不待满宠回应,曹睿就已转过身来,待满宠随着曹睿手指的方向看去时,曹睿道:“河山如此锦绣,不可辜负啊!说起来,满将军还是第一个问朕此事的人。”

满宠微微低头,并不言语,静静听着。

曹睿道:“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是孟子说过的话。若灭了吴,再积攒余力灭蜀应该要些时日,那这其间朝廷就该做些平日改不了的事情了。”

“陛下所言何事?”满宠追问。

曹睿信手拈来:“三成五的税赋还是有些高了,应该再减一些,减到三成或者两成半。取了吴地的铜山,铸了足够的铜钱,大魏各州各郡的商品也该流通起来,不说太多,哪怕恢复成桓帝时的规模就好。各地要助农,要改稻种麦种和农具,要兴修水利,要治黄河,要治学,要印书……”

“事情是做不完的。”曹睿笑笑:“周后有秦,秦后有汉,汉后有魏,历史就是这般循环往复。朕不贪心,灭蜀之前能将上面那些事情做了就算不错,且不说做的多好。”

满宠又问:“那灭了蜀以后呢?”

“满将军是在考朕吗?”曹睿笑笑:“能做的事情太多了,朕说几个你们不懂的词,科学、科举、科技,还有开拓边疆,治理蛮荒之地……太多太多了,多到朕的一辈子都做不完这些事情。”

满宠捋须道:“那臣来不及辅佐陛下做这些事业了,倒是仲恭可以。”

曹睿看向满宠,嘴角扬起:“满将军有子,子又有孙,来日之事自有人做!”

“陛下所言极是。”满宠拱手。

……

九月初,结束了上庸的巡查之后,曹睿与满宠、毌丘俭二人以及随行的五千骑兵离开上庸,一路向东重新返回了樊城。

“都算好了吗?”樊城县衙的一处偏堂之内,裴潜忙着整理桌案上的纸张,出言问道。

“算好了。”王肃应道:“寿春行在、洛阳、以及各州刺史和各大郡太守的结果已经归纳好了,八十份问卷,结果都已抄录了,随时可以给陛下送去。”

“那就好,辛苦子雍了。”裴潜应道:“既然如此,我等一同出城去迎陛下吧。算着时辰,应该也快到了。”

“好,稍待,我还有最后几个字。”王肃低头在纸上挥毫。

不多时,四位侍中整理好了文件之后,出城相迎。见了皇帝,自然将最近这段时间朝中发生的事情简单汇报了一遍。

曹睿微微颔首:“朕大略知道了。回城再说。”

“是。”侍中们应声。

入了樊城,回了府衙,曹睿坐于正堂上首,四名侍中和满宠、毌丘俭分坐两侧,左右各三人。

裴潜拱手禀报:“陛下,各地两千石及以上官员将问卷都传回寿春了,内阁又将问卷用急递发到了樊城,臣等也是今日刚刚整理好。”

曹睿挑眉:“裴潜大略说说。”

“遵旨。”裴潜起身站起,咳了一小声,缓缓说道:“这批问卷自寿春行在发往洛阳及大魏各处,包括行在内阁、尚书台、枢密院、洛阳九卿、各官府以及各州及数个大郡太守,合计八十份。”

“八十份问卷之中,有五十八份赞同立太子,十九份赞同晚些再立,另外三份表示并无意见。”

曹睿轻哼一声:“朕问他们问题,他们表示并无意见?这三个人都是谁?”

裴潜拱手:“一为民部尚书李严,二为雍丘王曹植,三为太常韦诞。”

曹睿想了几瞬,摇了摇头:“若是别人还好,这三人朕就不奇怪了。”

徐庶在旁边应声:“雍丘王因建安年间故事,不愿再置喙立储之事,也是常理。李尚书是蜀国降臣,独自一人在朝中为官,谨小慎微,也好理解。此前太常将邺王事情告知尚书台的时候,被陛下下旨斥责过,现在也当是胆怯了。”

曹睿点头:“问卷的原档在谁哪里?将四位阁臣的问卷给朕,朕要亲自过目。”

王肃手脚利落,从一叠纸张的最上端数了四页,呈到了曹睿的面前:“陛下,就是这四份。”

曹睿翻看着曹真、董昭、司马懿、陈矫的问卷,这四人之中,董昭、司马懿、曹真都是赞成立的,唯有陈矫认为可以晚些再立,还坚持着他此前的立场。这三个人选择此项,倒是都有他们各自的道理。

曹睿将问卷放下,微微点头:“既然大臣们都认为可以立太子,那该立就立吧。”

“不过,大魏立太子的流程和典礼,应当与汉时不同。朕只做了半天太子,时间仓促,也没有什么礼仪。这次应当不同,王卿,就由你来为大魏制定以下立太子的典礼仪章吧。待你做好,朕看过没错之后,再开始立太子。”

王肃本想直接就应了,但是看着皇帝似笑非笑的神情,咽了咽口水,小声问道:“陛下,臣准备册封礼仪,不知该准备多久为好?”

曹睿眼神与王肃对视:“该准备多久,就准备多久。朕不着急,王卿可以慢慢来,尽可能详尽些。”

这不就明白了吗?清楚的很!

臣子们都同意立太子,皇帝也发话同意,却让王肃准备礼仪,而且还不设时间……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要拿这个礼仪作为原因推脱!若简单一些,按照王肃的礼仪素养,别说三天,三个时辰也就够了。但若是繁琐一些,那可就没有上限了。

王肃拱手:“臣领旨。”

曹睿微微颔首。

就这么片刻工夫,王肃已经想出来好几个方案来了。比如礼仪用的冕服需要各地奇珍,或者册封太子时要赏赐全国每一州的土壤,又或者需要待加冠之后册封才不会克了太子的命数,再扯点什么五行、九州之类的话题……

王肃,就是大魏所有学术问题的最高审核人。

这便是释经权了。(本章完)

第665章 跑官要官

九月底,一个寻常的早上,陈矫准备从宅院出门前往寿春宫的内阁当值,次子陈骞就已经撑伞在卧房外等候了。

陈骞手中除了伞外,还有一件披风挂在臂弯里,见陈矫出来,连忙快步上前为父亲披上。

“父亲,今日下了雨有些天寒,父亲且当心一些。”陈骞小心说道。

陈矫叹了一声:“才九月底,就已经这般寒冷,这是扬州啊!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陈骞好奇问道:“我们族中在广陵,与寿春气候应当差不了多少,父亲少时比现在要暖吗?”

陈矫倒也不急着出门,就在门廊处和儿子交谈了起来:“为父少时要比现在暖许多,记得那时淮南河流从不封冻,哪里像这些年一般,冷的时候还要安排徭役在淝水上凿冰呢?”

“伞给我吧,我自己持着。”陈矫伸出手来。

陈骞轻声说道:“父亲双手还是放在袖中暖着吧,儿子送父亲上马车。”

“好!”陈矫点头。

被陈骞送上马车之后,马车摇摇晃晃,朝着寿春宫的方向行着。陈矫愣着出神,恍然间想起来此前海船队是六月走的,按照时日来算,再过一个多月,自家长子陈本就要随船队返回了。

陈矫出神想着,直到马车到了宫门口,内侍撑着伞到马车旁相迎,陈矫这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随着内侍一同往内阁的方向走去。

昨日是曹真当值,因而内阁值房之中只有曹真一人。加之今日下雨,皇帝还没回寿春,故而董昭和司马懿二人来得迟些,或者今日上午来不来也说不定。

“大将军昨夜当值,可有事情?”陈矫开口问道。

曹真倚在椅背上,看面色略有些疲累:“无事发生,又是一日太平日!”

陈矫点了点头:“明日陛下就该返回寿春了,你家昭伯也该一同回来了。说起来,昭伯在做射声校尉也有三年了吧?”

见陈矫闲聊了起来,曹真也是来者不拒,点头应道:“说的是啊,正经有三年的时间了。季弼,你不知道,太和元年的时候我将他扔仍在军中为一士卒,却没想到昭伯自己争气,先是在田豫那里积功当了什长,又做了都伯,在夏侯献那里做到了司马,随着陛下征一次辽东,竟又成了两千石射声校尉了!”

曹真一边笑着一边说道,言语里都是对曹爽的满意之感,可谓是真情流露了。

陈矫问道:“昭伯的确出色,如今对吴战事将起,大将军不准备将昭伯换个位子吗?这般时候,还是应该多立些功勋的。”

曹真笑了几声,他知道自己宗亲身份之重,也知道曹爽的身份和他与皇帝之间的私谊,按理说,征吴这种大事,定是要让曹爽好生刷一刷功劳的。

曹真道:“是啊,我也在想到底该让昭伯去何处。依我看,昭伯现在独自领个五千步卒、或者两三千骑军是没什么问题的。要么让他去羽林左军,要么让他去武卫军领兵。”

陈矫问道:“那便还是在中军里了?如今水军肇立,想来水军也是一个好去处。”

曹真摇了摇头:“水军再好,昭伯的前程也不在水军里面。水军要么在巢湖,要么在大江上,要么航海,离洛阳、离陛下太远。昭伯是我长子,他的其余事情我都可以不管,惟独在领兵之事上,他只能在中军里面,不得外任。”

陈矫听了曹真此话,竟然摇头叹息了起来。

曹真递了一句话:“季弼这是怎么了?”

陈矫道:“大将军将长子放在中军里面,可我的长子呢,若不是我将他叫到身前,平时在寿春也都是躲着我、避着我,如今已是第二次航海远行了,若有万一,家门又该如何?”

听陈矫如此吐槽,曹真也没有办法,打起了圆场:“水军亦是建功立业之处……”

说到一半,曹真自己将后面的话收回去了。明明他也刚才说不让曹爽去水军,如何又说水军好了?不合逻辑!

陈矫抬头看向曹真:“大将军,我家长子难堪大任,我现在只想给次子谋个好前程了。”

“我家次子陈骞,大将军应该见过他的。”

曹真点头:“休渊博闻强记,气度不凡,是个年轻俊逸之才。”

曹真说的这句话并非假话,在他看来,陈骞只比他外甥夏侯玄差一些,比什么司马师之流还是要优秀很多的。

当然,这也是占了几分外貌的因素。陈骞虽然也长得像陈矫,但却比陈矫要俊美的多。

陈矫此刻也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目的:“休渊去年从屯田处解了官,我与杨义山说,让他随我来寿春左右伺候。不知大将军府中各职务可还有空缺?”

曹真会意,原来你说了这么长一通,竟是在这里等着我呢。

“当然有。”曹真淡定说道:“我自己开府,府内想招几人就招几人,陛下又不管我府上这些琐事。季弼这么说,是有意让你家休渊出仕了?”

“是啊。”陈矫又叹了一声:“他的资历还补不得尚书郎,我也因此来问问大将军。”

“好说,小事一桩。”曹真笑道:“那就让休渊先到我大将军府上为主簿吧,为我草拟些文书之类可好?”

陈矫站了起来,朝着曹真拱一拱手:“多谢大将军。我家休渊,自此要食大将军的禄米了。”

“都是国家的禄米。”曹真笑笑:“季弼,今日晚间就让休渊来我府上吧,我好生与他谈一谈。”

“有劳大将军了。”陈矫回应道。

外面的雨依旧下着,陈矫在内阁坐了些许,董昭和司马懿二人还没有来。陈矫心中有事,一时坐不太住,起身外出,撑着伞,踱步到了不远处的尚书台,去寻自己分管的吏部、礼部和刑部去了。

在吏部坐了半个时辰,与黄权聊了聊最近朝中一些空的职务后,又起身走到了礼部。

礼部尚书徐宣素来是个会察言观色的,见到今日陈矫的嘴角总是若隐若现有几分笑意,故而试探着问道:

“仆射今日这是遇见喜事了?”

“正是。”陈矫点了点头:“我家休渊入了大将军府为主簿,我这个做父亲的,难道还不能笑一笑吗?”

徐宣凝神想了几瞬,同样笑着应声:“如属下没有记错,休渊今年方才二十二岁吧,这般年轻,就任了大将军主簿,日后前途可期。”

“依属下看,休渊倒是比仆射要好许多。”

“此话怎讲?”陈矫略有些不解,开口发问道。

徐宣笑着说道:“若属下没有记错,仆射年轻的时候,第一份履历也不过是郡吏功曹,如今休渊刚一出仕就为大将军主簿,这可不比仆射要好?”

“哈哈哈哈。”陈矫捋须大笑。(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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