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 尚书仆射

“陈矫吗?”

曹睿坐在桌案之后,一边思索,一边用指节轻轻扣在木质桌案之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书房之中并无人打扰一二,这敲击声就显得愈发响了,似乎与心跳的频率一般。

司马懿心中仍在揪着,平静如水的表情也掩盖不住脑子里的波涛翻滚。

“好,就让陈季弼来吧。”曹睿轻描淡写的说道,又抬起头来环视一圈:“让陈季弼补缺,诸卿可有觉得不妥的?”

身为大将军的曹真第一个答道:“陛下圣明。”

董昭也随之说道:“陈季弼应堪此任。”

枢密和侍中们也一并附和表示同意。

司马懿这才宽心。

不过,若在第三者的视角里看,司马懿推荐陈矫确实是老成持重、满腹公心之举。

陈矫黄初年间就做过尚书令,虽然彼时有陈群、司马懿两个人压在陈矫之上,但那也是尚书令,是大魏正经的尚书令!

有着这样一层资历在身,加之陈矫做过侍中、做过多年外任的刺史,如今又是司隶校尉,几乎是阁臣下面最高一等之人了。

并无半点不妥。

曹睿朝着方才给辛毗送来旨意和符节的中书监刘放招一招手:“刘中书近前些,朕有旨意。”

“是。”刘放缓步上前,站在了离曹睿丈余远的地方。

曹睿缓缓开口:“改司隶校尉陈矫为尚书仆射、录尚书事。命其接旨之后即日从洛阳前来寿春。”

“遵旨,臣记下了。”刘放依旧过目不忘。

而此时一旁的曹真似乎发觉了哪里不对,开口小声提醒道:“陛下,似乎应是尚书左仆射吧?”

书房之中的众人也一并竖起了耳朵,试图听闻皇帝的回复。

曹真问的尚书仆射与尚书左仆射仅有一字之差,算不了什么大事。但在‘尚书仆射’四字之后的‘录尚书事’,就有些大了。

这不是与司马懿这个司空、录尚书事、尚书右仆射的职责等同了吗?

曹睿倒吸了口气,面色上竟有些惊讶:“朕刚刚不是已经与刘中书说清楚了吗?尚、书、仆、射,可有问题?朕并未罢了辛佐治尚书左仆射之职!

“是臣唐突了,误会了陛下圣意。”曹真略带歉意的拱手致歉。

“无妨。”曹睿轻描淡写的摆了摆手。

身为大将军,这种时候该问就问。居于高位,这种事情上若是常常如同泥塑木雕一般,是会失了圣心与同僚尊敬的。

议事渐渐结束,诸位臣子告辞了皇帝,各自回到官署之中。

寿春宫面积不比洛阳北宫,甚至还不如许昌宫,故而在寿春此地西阁东阁还是同室办公,一如许昌时的内阁一般。

曹真、董昭、司马懿一同入了内阁值房,司马懿不经意般的朝着辛毗桌案瞥了一眼,依旧如同走时一般凌乱,辛毗断然没有回来过。看来此人领了皇命,当真是不惜身,甚至连正在做的事情都抛下了,即刻投身到了新职司中。

司马懿努力控制着神情,一如往常,努力不露出异样来。

辛毗人都朝秦州去了,为何还要将尚书左仆射的职位给他留着?辛毗就这么得圣眷吗?

而陈矫……想到陈矫,司马懿心底的郁闷之感就愈加厚重了,偏偏还没法和别人分说!

朝堂之上,举荐和提携历来是有规矩的。

要么是互相拔擢后辈,你征辟我的儿子为吏,我举荐你儿子为孝廉,这是关系互换的一种常见形式。

要么是上司提拔下属,被提拔者承了恩情,今后面对诸多事项之时也要与他站在同一阵线上,这是不忘恩德,重情重义的表现。

但如今司马懿向皇帝举荐陈矫,陈矫却一跃而起,变成了录尚书事、尚书仆射了!都是录尚书事,谁比谁更高贵一些?尚书右仆射比尚书仆射更值钱吗?

至于身上的司空头衔,若无兼领着的其他职司,三公就只剩被人尊崇的地位了,死后能多食些冷肉祭品,并无太多实际用处。

想提拔陈矫,竟让陈矫与自己等同了吗?

“哎。”司马懿轻叹了一声,摇了摇头,不去再想。

而另一边,辛毗回家取了些衣服行李,一个时辰后便随羊耽一同出发,欲要沿着寿春、洛阳、长安、陈仓、祁山这条路走。

这对翁婿同车而行,也是数年内的第一次了。

“大人,”羊耽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我还是有些不解,陛下为何要派你前往秦州?派个侍中或者尚书之类的不行吗?”

“不行。”辛毗摇头答道:“自陛下确立了阁臣职位的贵重之后,天下尽知阁臣重要。张郃在关西多年,柱石一般未可轻动,他是生是死、是福是祸,总是要找个位阶更高的人去看看,让侍中是不行的,他们还不够格。”

“我明白了。”羊耽恍然:“正如书房中所议论的,大将军不可轻动,董公年迈,司空又负责尚书台之事,那就只能让大人出巡了。”

“不过陛下方才问大人谁可继之,大人为何不说呢?”

辛毗道:“你久在朝廷之外,对陛下还不甚了解。有的时候少说一些,比多说一些更有用处。”

“那陛下会明白大人心意吗?”羊耽不解。

辛毗双眼微闭:“陛下圣明之姿远超世人想象。该知道的,陛下定会知道的。”

“哦,我明白了。”羊耽复又问道:“我久在陈仓,少有洛阳讯息传来。不知我那侄女在宫中如何了?”

辛毗猛地睁开眼睛,瞪了羊耽片刻:“你怎么与辛敞一个样子!宫中的事情与你们有何干系?一个女子罢了,真就能让你家我家富贵起来了吗?”

羊耽难得见到自家岳父发怒,不禁微微弯下身子以表歉意,再不敢问了。

数年之前,辛毗作为侍中为皇帝往郭瑶家中送去聘礼之时,辛毗之子辛敞就开口向他问过羊徽瑜能不能进宫。

羊徽瑜之父名为羊衜,羊衜家中行二、与行三的羊耽乃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故而羊徽瑜也是羊耽的亲侄女了。

却不料数年之后,羊徽瑜却被郭太后牵线搭桥送入了宫中,与别人毫无瓜葛。按照寻常人家的辈份来算,羊耽长皇帝一辈,辛毗也就长皇帝两辈了……

但天家有天家的规矩,皇帝为天下臣民的君父,除了皇室里的至亲长辈外,皇帝的辈分面对所有人都会自动变成最大,倒是不能等同视之。

……

二月二十八日,接了诏书的陈矫从洛中乘车抵达了寿春,刚入了城,就被皇帝派在城门口的侍中卢毓接到了,径直入了寿春宫中,领下了自己的新职位,以录尚书事、尚书仆射的身份成功入阁。

第二日,陈矫长子陈本才从洛阳回返。

人各有志,也各自有各自的朋友。

陈本作为第一批太学毕业的士子,当年与夏侯玄、司马师、姜维这些人都是彼此熟悉的,加之又做过散骑、去过倭国、当了巡海御史,父亲陈矫的职位也愈加重要,连带着陈本也如士人中的顶流一般,向上窜了几个等次。

陈本也是有人迎接了。

陈本入城之后,寻了侍中裴潜复了皇命,又被裴潜告知自己应去枢密院的水军房当值、而非其他地方,陈本也就依令而行,去水军房找了直属上司刘夏报道。

晚间,寿春城中的一众年轻官员们,纷纷聚在一起,摆宴迎接陈本归来。

“哎呀,子元,何必搞得这么隆重?我何德何能啊?”陈本见到不大的厅堂中聚了这么多人,一时有些惊讶。

“若不是休元(陈本表字)此前随着海船队刚一回到寿春就往洛阳去了,我们当日就该为你摆宴的,如今已经迟了一个多月了。”司马师爽朗笑着:“寒舍不大,略备薄酒,八九名知己,一同听听休元在大海之上和倭国的见闻!”(本章完)

第622章 世家子弟

面对着司马师迎接的话语,陈本苦笑连连,一边开口谦辞推脱着,一边向堂中立着的众人各自拱手问候。

一时间,本就不大的屋内刹时气氛热烈了起来。

既是在寿春聚会饮宴,且不论酒菜如何,单论聚会的地方就是一个大问题。寿春作为大魏新的五都之一,城中除了皇帝的行宫之外,许多地方都要作为尚书台、枢密院等等的办公之地,还要解决官员的住宿问题。

就如同洛阳县令在洛阳城中没有丝毫存在感一般,扬州刺史蒋济去年也对安排地方的事情颇为头痛。如今皇帝和尚书台、枢密院一并搬来,他和陈群二人的地位顺序在这寿春城中一落千丈。

连皇帝身边的散骑侍郎们都没有自己的宅院,二人一间屋子住着,寻常尚书郎们的居住空间也同样局促。不过毕竟是来做官的,有好官做,其他诸事就都能克服。

毕竟不比洛阳,谁家也不会特意在寿春这种偏僻地方置办产业。

若非司马师早几年就在寿春任过扬州从事、在城中早就买了这个一进的小院子,那今日还真就没有别的好去处了。

昔日,皇帝身边的散骑们各自被派出宫去任职。夏侯玄去了枢密院,在最为紧要的军机房里当值。和逌去做了许县的县令。夏侯惠入了崇文观做了督学,负责督查各州官学里对崇文观教材的执行情况,傅嘏成了邺县县令。

人人都有光明的未来。

不过人一多,行礼问候属实麻烦。

今日赴宴的众人里,除了夏侯玄和武陔在枢密院当值,以及仍为散骑侍郎的李熹,余下的司马师、郭统、王浑、王沈、石苞都是在尚书台当值的尚书郎。

武陔是兵部尚书武周长子,郭统是郭淮的长子,王浑是营州刺史王雄长子,王沈则是营州都督王昶的侄子。

唯有一个石苞是寒门出身。

“子元,这位是?”陈本不认识石苞,故而向今日做东的司马师询问道。

司马师见状也笑着走到两人中间,朗声说道:“休元,就由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在工部当值的尚书郎石苞石仲容,渤海南皮人,去年秋时由司空征召入尚书台为郎。”

“见过石兄,失敬失敬。”陈本礼貌的拱手问候,只是心里起了嘀咕。还什么司空征召?不就是你父亲征召来的吗?

“见过陈御史,在下微末之身,不足挂齿。”石苞也与众人一样谦虚,只是此人的年纪要比司马师大上几近一轮,面相有棱有角、眉眼吊着,似乎并不友善的样子,但五官组合起来却又有几分英俊。

如今朝中素来反对奢靡,在座之人也都是年轻的官员,都是要遵守朝廷倡导的。故而菜肴简单,但酒水管够。

酒场上吹捧起来,那就真的没边了。

虽说自太和初年的浮华案之后,邀名求直的风向刹住了几年,但好名的根子是治不了的,这是人性。

酒场上还能说些什么?都是大魏的年轻官员,又几乎都是名门之后、世家子弟,要么聊聊公事上的棘手问题和列位上官,要么吹捧下彼此的苦劳和父辈的功勋。

话题聊着聊着,从为今日主宾陈本接风开始,聊到了王浑、王沈的辽东见闻,聊到了石苞昔日少时和邓艾的相识经历,聊到司马师两年多之前押运粮草组织民力、协助扬州在月内建了四城的故事,最后又聊回了陈本身上。

李熹笑着说道:“说来也是,除了长源兄(王浑)昔日横渡过渤海外,我等都未见过大海是何样子。”

司马师同样笑着回应:“我虽也未去过,想来是要比淮水更宽些、比黄河更清些的。”

王浑是青州琅琊人,属于琅琊王氏,和那个昔日卧冰求鲤、倒了大霉去了敦煌任官的王祥是同宗。青州和辽东之间自汉时起就乘船往来,甚至汉时从洛阳前往辽东的官员,往往都是到青州坐船去的,而非在陆路上走辽西那漫长又难行的道路。

王浑倒也是个内敛的性子,连忙摆手:“我此前是从琅琊族中先至东莱,再从东莱乘船渡过渤海。这条海路易行,并无太大波涛,从东莱北上每隔数十里皆有岛屿。倒是我们的巡海御史随楼船将军远航倭国,这才雄壮,我亦心向往之。”

陈本被众人捧了半个多时辰,加之又不断地饮酒,脸孔渐红已经有些熏熏然了:“我?是朝廷之功,又非我陈本的功劳,我不过是随着船乘过去罢了。”

说着说着,陈本卖关子般扳起了手指:“列位兄台,你们可知朝廷做了多少准备?”

“多少?”众人纷纷好奇。

陈本轻笑了一声:“水师航往倭国的大船,是陛下和将作大匠马先生一同定下形制的。水师从淮阴到东莱往返了数回,还从青州、营州各征了许多熟悉海况的海边百姓,甚至还派人去乐浪郡和百济国,取了倭国人航海至辽东的记载和海图。”

说罢,陈本微微向后仰头:“水到渠成,水到渠成啊。”

“水到渠成这是陛下的话语。”夏侯玄略微一笑:“休元这个月回洛阳待了这么多日,莫非你在太学里面、或者给洛阳公卿宣讲此事的时候,也说的是‘水到渠成’之语吗?”

“哈哈哈哈。”屋内众人一并笑了起来。

陈本脸孔愈加红了:“我,我这是和你们才如此说。”

“那在洛阳是怎么说的?”司马师同样出言调侃。

“你们这对内兄和妹婿,这是抓住我不放了?”陈本脸上有些无奈,朝着北面拱了拱手:“自然是天子洪福、诸公定策、将士用命了!”

众人哈哈大笑。

夏侯玄与司马师之间,确实是内兄和妹婿。夏侯玄有两个妹妹,年龄稍长的那个唤作夏侯徽,嫁与了司马师,如今已经生了三个女儿了。年龄小些的妹妹唤作夏侯芷,被陛下点了鸳鸯谱。夏侯玄迎娶王肃之女王元姬,与和逌迎娶夏侯芷两场婚事在同一个月前后举行,当时在洛阳也传为佳话。

夏侯玄的亲父夏侯尚已经不在,由皇帝主动为夏侯玄一家做主,作为舅父的曹真也乐见其成。侍中王肃与雍州刺史和洽,都是高门,堪称般配。

“说得好!诸位,举白!”司马师笑着招呼了一声。屋内众人又同时举杯一饮而尽。

“季和兄,”司马师看向李熹:“今日在座诸位,只有你是在任的散骑侍郎了。朝廷为何要如此重视倭国?中枢可有说法?”

司马师这是明知故问了,他想知道的事情,司马懿都会第一时间告知他。但对于此刻的酒席上而言,想必还有许多人不知,司马师此语倒像是要给众人普及信息了。

李熹捋须说道:“子元为何舍近求远呢?问问陈御史不就好了!”

“陈御史……”司马师侧过脸来,瞄了一眼陈本:“陈御史似乎有些醉了。”

“我没醉!”陈本勉力睁大眼睛说道:“由我来说!”

“好好好,休元来说。”司马师露出一丝无奈的表情:“还请陈御史为我等宣教一二。”

陈本打了个酒嗝,甩了甩袖子,姿态更随意些了:“为何要去倭国,说到底就是地、财、人三件事!”

“此话怎解?”坐在陈本旁边的夏侯玄也好奇问道。大将军曹真虽说与他这个外甥亲近,但总不会经常见面,见面也谈不上司马懿与司马师这般几乎透明的信息互通。

陈本道:“我等远航之前,陛下曾与我等说过,倭国有四个大岛,小岛无数,丈其土地或可与豫州相当,足矣为百万士民安身立命之处,早晚要收于大魏治下!”

在场的都是青年俊杰,对这句话,众人只是听听。大魏人口增长也没那么快的。

陈本似乎看出了众人的不经意,轻哼一声:“倭国土地就如此广大了,陛下说了,扬州南边还有一大岛名为夷州。若再往南,还有临邑国、扶南国、堂明国等等,土地无数,珍宝无数!若能在倭国建立城邑,这些海外土地尽皆可以纳于大魏治下。到时开边拓土之功,或可远胜秦皇汉武!”

夏侯玄一时惊诧:“竟要在倭国建城久居了?”

陈本此时动作已经有些缓慢了,努力确认了一下这算不得什么机密事情,因此也继续说道:“到了太和十年,就要迁一万民众去倭国建城。至于日后嘛,海上那么多地方,总要多派些人去的!”

夏侯玄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正是此理。”

汉魏之时的士民的主流思想观念,与后世对开疆拓土的理解颇有不同。

圣主在朝,开疆拓土还要理由?那不是正常的事情吗?

前汉之时开拓辽东诸郡,开拓朔方、云中,开拓河西四郡,设立西域都护,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就算现在的荆南和交州,大体上都是沿着交通道路上星落棋布的定居点和城邑,城池之间的林莽和山地都无所谓,更类似于武装殖民。

只要有路能通,与实控区域没远到难以控制的程度,就可以到彼处开拓了。海路既通,无论是运兵还是运粮和运物资,都比陆路要更方便些,起码比去西域更容易。

司马师随即问道:“休元说的地、财、人三项,人和财又作何解?”

陈本笑道:“大魏缺人,各地铜官、铁官里也都缺人,将作监这两年弄了二、三万鲜卑人来,都还是远远不够,让水师弄些倭国人来挖矿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至于财嘛,陛下说了,倭国或许也有铜矿和金、银产出,早晚都是能用到的!”

司马师点了点头:“圣君在朝,泽被万方,乃是我辈大幸!”(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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