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6章 吹冬呼夏, 鹰视狼顾

“呵!”

大楚使臣钟离炎,终于来到了隐相峰下。

壮士披甲,撼山何易!

眼前这个小土包,根本不放在他心上。

他的官面任务是代表楚国出使越国,参与太庙祭祀,祭奠越国开国皇帝。但是怎么说呢——除非高政突然跳出来,不然钟离大爷是懒得去会稽的。

副使已经带队前往越都,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他这个正使偶感风寒在路上歇一下怎么了?

姜望那狗贼在越国的轨迹非常清晰。根据酆都的情报,此贼第一次显露行迹,就是在隐相峰下。他和白玉瑕一起去了琅琊城,吃了个家宴,住了一晚,第二天就到楚国了。

那么问题就已经再明白不过,隐相峰就是姜望察觉到问题的地方!

钟离炎虽然瞧不上姜望的脑子,但也承认此人嗅觉灵敏,极擅长把握时机。这小子在迷界、在祸水、在雪国,都参与过大事件,这次在越国,应当也不会无的放矢。

隐相峰是高政闭关读书几百年的孤山。

若说高政那厮留下了什么布局,整个越国再没有比这里更可疑的地方。

钟离大爷是个急性子,又是在越国这种自问可以横趟的小池塘,一声轻“呵”还未落地,他的铁靴就已经落在山巅。

一步落下,摇动山根。

他左右看了看,只觉闻名不如见面,这破书院瞧不出名堂。随意地一脚,将大门踹开,夏日炎风扫飞叶,院中抱节树下锁着的革蜚,惊悚地往后缩了缩。

钟离炎转动鹰眸,从容地打量这里。

抱节树身有一道剑创,从创口来看应该只是神临层次,合理推断跟白玉瑕有关——因为白平甫之死,他可能是想来杀革蜚,但最后没能下狠手。

树身还有许多铁链绞出来的痕迹,好几处树皮都没了,说明革蜚经常绕树发疯,且从未挣开过这条铁链。

革蜚的状况,是安国公亲自验证过的。

堂堂献谷钟离炎,当然没兴趣欺负一个傻子。

他绕过革蜚便往后走,以少有的谨慎,认真寻找蛛丝马迹。在这座始终没有名字的书院,来来回回找了几圈后,他推开了后门,来到那悬于云雾的崖台。

石台上残局仍在,山风朝露不曾染棋子。

人死局存,尚不知能存多少年。

钟离炎眼前一亮!

献谷钟离氏乃名门也,他钟离炎虽然棋下得不怎么样,小时候也是在老爹的棍棒下背过一些谱的。

儿时曾在皇家棋社与伍陵对弈,伍陵厚子围他,他死活不肯被提子,说自己能以寡敌众。伍陵还不服气,结果被他摁在地上打了一顿。

后来一状告到安国公面前,安国公不但没有怪他,还笑着说“钟离虎子”,送了他一副寒玉棋。

他钟离炎虽然天不服地不服,跟谁都干仗,但从此再没有跟伍陵打过架。

伍陵后来还常开玩笑,说他的大小眼,就是那次被钟离炎揍出来的。

在钟离大爷的评价体系里,伍陵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不错的家伙。

不错的家伙已经死掉了。

老爹常说他屁股上长了钉子,在哪里都坐不住。伍陵死后,整个郢城可能再也找不到一个能令他钟离大爷心平气和坐下来喝一顿酒、吃一顿饭的同龄人。

钟离炎不是个会伤春悲秋的,很多事情都是简单地想一想就放过。此刻坐在棋盘前,准备拿出毕生功力,认真检查这局棋,看看高政到底有什么了不起。

他深呼吸一次,抚平情绪,然后……探出气血,挨个儿地触摸这些棋子。

没有异常,就是普普通通的石质棋子。

顶多从棋子本身的纹理,可以判断,它是一颗颗磨出来的。

或许是高政自己,或许是制棋的匠师,说不清了。

磨制最耗时耗力,从石子变成棋子的过程,需要超乎寻常的耐心。

没耐心的钟离炎还是逼着自己再坐了一阵,只觉得这棋局实在是莫名其妙——姜望究竟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呢?姜望难道很懂棋?

按照酆都的情报,姜望来过隐相峰不止一次。前一次来还是在去献谷要账之后——那么点小钱还上门讨要,真不嫌丢人!

高政活着的时候姜望来过这里,高政死了他还来,那异常和高政无关?

钟离炎看得心烦,抬手就准备将这局棋拂乱——他不是一个有素质的人。

但他的手腕,被抓住了。

棋台的对面,坐了一个人。

这人出现得非常突兀,但好像早就该坐在那里,或者说那个石质棋凳就是为他而设,与包括棋局在内的一切浑然一体。

高政的棋桌对面从来没有人,越国之内没人能跟他下棋,越国之外没人愿意来此上桌。这张青苔暗结的石凳,被山风吹过很多年。只有刚从山海境出来的他坐上去一次,现在他再次坐上去了。

手腕上的锁环还在,两条巨大的锁链还拖在他身后。他披头散发,面容丑陋难言。但却表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斯文。

上一息还锁在抱节树前的革蜚!

神魂撕裂分陷五府海和蒙昧雾,安国公亲自查探都没有找出问题,情报里只有神临境修为的革蜚!

也是和伍陵一起带着大队人马走进陨仙林,最后却独自走出来的革蜚。

他坐在对面的棋凳,紧紧抓着钟离炎的手腕,定定看着钟离炎的眼睛,慢慢说道:“这是老师留下的最后一局棋,你不好拂乱它。”

“革蜚?”钟离炎这样问。

“革蜚!”钟离炎的声音里带了冷意。

当世巅峰武夫的气血,在这一刻再无保留,似钱塘决堤、角芜倒倾,仿佛有一颗巨大无比的心脏,在这时候跳动,发出一声天鼓般的响。自此泵动山呼海啸般的磅礴力量,他的手往下压,整个隐相峰都像是下陷了!

“等我拂乱之后,你可以再摆好——如果你记得住。”

钟离炎锐利的眼睛,对着革蜚残忍的眼睛。两个人的力量就在指骨与手腕的交界处,发生最直接的碰撞。

咔!咔!咔!

有清晰的骨裂之响。

钟离炎的手坚决下沉。

革蜚的眼睛四周一瞬间暴起青筋,血丝在眼球表面交织,他的皮肤都裂开了!像是一张张小小的纸片,在狂风暴雨的摧残下,被一张张的撕开、掀起。从那皮肤撕开的缺口,可以看到这具怪异的身体——

那好像是一个可以容纳万物的虚空世界。

里面黑幽幽,又在幽黑之中,有赤红色的血肉浮现。仿佛冬眠一季的赤蛇,靠近洞口的过程。

在这个过程里,革蜚的力量不断拔升。他早就可以洞真,他一念即“真”。

此刻他如山海。

他定义磅礴。

“我受够了!”

革蜚的嘴唇里呲出獠牙,乱发狂舞,近乎暴怒地低吼:“我受够了装疯卖傻!阿巴阿巴,笑着流口水,绕着一颗破树不停地打转。”

“我受够了憋屈忍闷,穿衣吃饭,套一张人的皮子。”

“受够了伱们各怀心思接二连三来看我,拿我当猴戏耍。”

“你们是什么东西,你们这些废物——当我是什么?!”

在这愤怒的咆哮中,他竟然把钟离炎的手腕抬起来!

啪!

钟离炎那山石般的胳膊有细微但密集的破裂声,武夫恐怖的体魄,都难以承受这样的交锋。胳膊上爆出的血雾,已然透出甲片,漂浮在空中。

这还未止。

革蜚那凶残至极的眼睛,倏然一闭。他的眼皮,仿佛关上了世界的门。整座隐相峰,陷入了绝对的长夜。在看不到尽处的黑暗里,只有钟离炎体内爆发的气血,仍如火炬一般燃烧,光耀夺目。

覆盖一切的黑暗,似海潮般一次次涌来,每一次都能卷走大量的气血。

在这种激烈的对抗中,钟离炎始终高抬他的头颅。那咆哮的血气洪流里,隐约出现一套古老的甲胄虚影。这套甲胄临虚而立,血气在其中,填塞为人的模糊形状。撑住甲胄,展现勇力。是钟离炎所创【武道神】!

武道是新途,并无太多前人经验可循,今天的钟离炎也是探索者之一。

而革蜚的眼睛在此刻又蓦地睁开,于是天光大亮,黑夜和武道神一起消失了。灿烂的日照之下,可以看到钟离炎的脸色已经表现出惨白。

革蜚又轻轻吹了一口气,越国境内忽而狂风大作,整座隐相峰的上空,飘飘扬扬的雪花落下来了,漫天飞雪!

视昼瞑夜,吹冬呼夏。

他是压服一切山海怪物、君临山海境的烛九阴,他是山海秩序的执掌者。

今于现世……成真矣!

革蜚展现出绝对强横的洞真力量,抓着钟离炎的手腕,把他从高政的座位上抬起来:“你们,竟敢,小觑我!”

轰!

山峰之上,还有山峰。

钟离炎背上所负的重剑,不知何时已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高穹之上,一座剑形的山峰,燃烧着沸涌的血气,倒倾而来。

张织在天的雪幕,被这剑峰灼破了。

南岳当魁,盖压万年。

但此刻的革蜚何等强横,他抓着钟离炎不松手,直接拔身而起,离开棋台,抬起还戴着锁链的拳头,一拳轰在了峰尖!

轰轰轰!

惊天动地的碰撞,都在高处发生,不曾动摇棋台分毫。

哗啦啦!

在锁链剧烈的摇响中,剑形的山峰被轰回重剑。而后落回立足不稳的钟离炎手中。

革蜚低下头来,看到自己的手中,抓着一只鲜血犹滴的、覆甲的断臂。断臂处的血肉纹路参差不齐,很显然是被生生撕裂开来——

钟离炎用这种方式,挣回短暂的自由,赢得继续战斗的可能。

革蜚咧开嘴,残忍地笑了。

这是野兽的厮杀方式,他很熟悉。

……

……

“天临圣主,立庙南天。肩承万民,担负社稷。弭祸镇恶,天不假年……”

作为越国国都,会稽城还是很有些威严的。

太庙之前,礼官高亢地诵读着祭文。洪亮的声音,在偌大的广场,一圈一圈地漾开。

越国的文武百官排成整齐队列,皆显哀容。

作为大楚副使的斗勉,有些不耐烦地扭了扭脖子。

越国开国皇帝是个什么德性,他很清楚。在他看来,不过是个侥天之幸,趁乱占得一份基业的家伙,还是欺负孤儿寡母,弑主得位。说什么“肩承万民,担负社稷”,实在过于好笑。

越国的第二任皇帝才叫有些水平,临危受命,撑挽江山。一手创建了能征善战的钱塘水师,真正奠定了越国社稷的基础,确立了越国延续至今的版图。但越国之所以能够存续下来,还是这位皇帝主动向楚天子献表称臣。楚国彼时正多方开战,分身乏术,楚天子置而不受,放任他发展罢了。

纵观整个越国历史,在斗勉的眼中,能说得上一句厉害的,也只有一个高政。

但高政也死了,在楚国伐灭南斗殿的余波里,被轻而易举地按死。这过程像是碾死一只蚂蚁,连钱塘江的波澜都掀不起。

高政也不能再算英雄。

英雄岂能有无名之死?

自古而今,南域英雄皆出于楚,唯楚有才!

这趟出使,斗勉本不愿来。他怎么说也是斗氏近五百年来,唯二摘得斗战金身的天才,且是国公嫡子,贵不可言,没道理给钟离家的小子做副手。

但朝堂上钟离炎点了名,说什么卫国公府人才济济,斗勉与斗昭可并称双骄……总之一顿捧杀,他也不能缩头示弱。

这一趟本就是说过来会稽转转,也算散心。不料想钟离炎半途就跑路,最后还是只有他带着使节队伍来观礼。

天下繁琐事,莫过于礼。

他当然是精通,却也烦恼。他虽然烦恼,却没办法像兄长斗昭一样,有碾碎一切规矩的力量,狂妄无羁。

他只能忍气吞声地处理好一应出使事务,不叫大国失仪,不使天下见笑。

此刻他静静地站在使节队伍前,默默看着越国皇帝文景琇的背影,想着此人真是不似人君,不仅气质文弱,性情也软懦得很。对自己这样一个很不用心的楚国副使,都是毕恭毕敬,甚是好笑。

不知怎么,他的思维发散开来,又想到了一个叫姜望的人。

当初在迟云山的时候,他们竞争仙宫遗留,还打得有来有回。现如今就连那位号称大楚第一天骄的兄长,也隐隐被其人压过一头。

人生际遇,真是幻变难测。

那时候从迟云山回来,他还自负家世与天资,想着自己只不过输了些生死经验,早晚有一天能赢回去呢。

现在当然知道,早晚都没有可能了……

他不像钟离炎那样,被打得半死都不认输。他早就在拼命努力却越来越巨大的差距面前,认识到自己不是盖世无双的主角。明白自己永远无法追赶兄长,自然也不能追赶姜望。

认识自己是一个痛苦的过程,他想这些越国人,或许都需要时间。

就在斗勉听祭词听得昏昏欲睡,想法天南地北的时候,他忽然看到站在百官之前的那位越国天子动了。

其人在祭坛上巍然而立,仿佛突然得到了什么消息,身不动而回首。

那双眼睛并不是看向自己——

但斗勉却悚然一惊。

他在这张过于文秀、过于精致,也总是挂着温和笑意的脸上,看到一种此前从未体现的阴鸷的表情。

竟如狼顾!

(本章完)

第2227章 心向往之

庄严肃穆的祭礼之上,一时神念横空,足以震动朝野的信息,在越国高层之间穿梭。

越甲甲魁卞凉紧急汇报:“隐相峰发生异动,右都御史似乎已经苏醒,正在与楚国使臣钟离炎交战!是否立即启用护国大阵干涉?越甲军阵已备,末将也可随时引军前往!”

今年四十五岁的卞凉,正是越国军方柱石一般的存在。他所统御的越甲,核心只有三千之众,辅兵却超过三万。这三千核心甲士,人人超凡,习练的是越国历代传承、不断改进的特殊功法,精通主流兵道前沿阵图。称得上训练有素,从来攻无不克,战必得旗,乃越国陷阵第一。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论,执掌这样一支军队的卞凉,都是越国绝对意义上的高层。

但此革蜚非彼革蜚之事,他也并不知情。

自古以来,机事不密则害成。

在高政死前,革蜚的事情只有他和皇帝文景琇知晓。在高政死后,知情者也只是多了一个龚知良——这还是因为文景琇身为越国天子,为世间瞩目,一举一动难以自由,要谋篇布子,不得不让龚知良参与,代为运棋。

“不着急。”龚知良淡声道:“右都御史苏醒是好事。他不忿被楚使欺压,恨而出手——打不过也就罢了,既然能打,我们为什么要干涉?”

卞凉一听这话,就知其中水深。

此事本就极怪。第一,革蜚神魂被撕裂,分陷五府海和蒙昧雾,按常理来说,绝无回归可能;第二,革蜚为什么会和钟离炎打起来?这件事情本身就很怪异;第三,革蜚为什么能有和钟离炎对战的实力?从神临到洞真,可不是简单的跨越,尤其洞真境界需要对世界的认知,没道理疯了几年,反倒破境;第四,革蜚苏醒对眼下的越国未见得是好事,因为苏醒的革蜚首先需要给大楚安国公一个交代。这个交代一旦不够妥当,整个越国都要面对伍照昌的怒火。

这些问题龚知良不会想不到,他却如此波澜不惊。

他可不是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高政。甚至哪怕高政还在,也未见得能够解决这些问题!

这位越甲甲魁皱起眉头:“国相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本帅?是因为本帅已经不值得信任吗?”

此话明问国相,暗问天子。

在这庄严的祭礼之上,此言与闻者寥寥。除他们三个之外,还有一个大宗正,乃皇家宿老,总之都是越国顶层,绝对可以信任的存在。

文景琇的声音在此刻响起:“越甲乃朕内甲,身家性命都交付,这是第一等信任!朕不信你卞凉,还能信谁?只是这一局乃高相所遗,他老人家再三叮嘱,启局之前不得有任何涟漪。毕竟钱塘波澜照角芜!此事涉及朝纲,朕也只跟国相讨论过。皇后不知,太子不知,天下无人知。”

卞凉心神剧震,他没有想到高政竟有遗局。但这又是太理所当然的事情,高相本就是通天彻地之才。其人那么毫无波澜的死去,才是叫人惊疑的!

他立即道:“若是高相遗局,我等厮杀汉听命便是。真叫我参与,反倒容易坏事。相国,请原谅卞某无礼!”

龚知良也立刻回应:“卞帅丹心为国,此即至礼。龚某心中只有敬意。”

“诸位都乃朕之肱股,都体朕心,定要携手当前,共克时艰。”文景琇用开诚布公的方式安抚了麾下大将,立即下令:“周都督早在钱塘备战,诏他尽发水师,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卞帅即刻启动护国大阵,率军中止隐相峰大战,保全右都御史,也不要伤楚使性命。同时封关西门,对楚锁境。书山那边,朕亲自行书。越国奉礼多年,为其屏障,他们不能一再坐视。”

在一连串神识传递的命令之后,文景琇便在祭坛之上回首,目光越过楚国副使斗勉,仿佛看向那座号称“天下华盖”的郢城。

他知道楚天子不会注视他,可他的确是看往楚天子的方向。

“斗副使!你是国公之家,上贵嫡子,霸国骄才,你能否回答朕一个问题——”文景琇出声道:“你们此番来国,说是吊唁本国太祖。但你们的大楚正使,为何擅自出现在云来峰,又为何会对本国右都御史大打出手?!”

革蜚一直到疯癫之前,官职都是右都御史。在他疯癫之后,或者是对他还抱有期望,或者是为了等他,这个官职也一直没有撤掉,甚至薪俸都是照常发给革氏的。

所以越国上下,至今仍以右都御史称之。

斗勉完全是懵的。

他甚至是费了好一阵劲,才反应过来“云来峰”就是隐相峰的官名,而右都御史指的是革蜚。

但他哪里知道钟离炎为什么去隐相峰,又为什么会跟革蜚打起来?

革蜚不是疯了吗?

疯子和傻子有什么好打的,这不是王八打乌龟——同室操戈?

可文景琇此刻气势如此凌人,越国文武也尽皆看来,颇有一个回答不上,就乱刀分尸的架势——诚然他斗勉身份尊贵,家世显赫,卫国公府一定会为他报仇,但人都没了,报仇对他有什么意义?

“禀越国天子!”斗勉心念急转,心中疯狂问候钟离炎的家人,嘴上也不敢停下:“首先我必须要强调,此行我只是副使,且我全程都在会稽,根本不知道贵国境内发生了什么事情。依我看,当前最重要的事情,是抓住问题的关键,那就是钟离炎为何会和革蜚打起来?他们说不定是有误会,也有可能发生了口角,当然切磋也是说得过去的。这当中的可能性有很多,我们需要本着对两国邦交负责的态度,审慎地去应对。具体怎么做,还要看贵国怎么做。正如我所强调的,此行我只是副使,且我全程在会稽,根本不知道贵国境内发生了什么事情。”

文景琇耐心地听他说完,摆了摆手:“既然斗副使什么都不知道,那就只能委屈你一段时间了——押下去好生看管,不许害了性命。”

便只这一句,越国皇帝便离开了太庙。

礼官伫立在高台,不知这进行到一半的祭礼,还该不该继续。

“继续吧!”龚知良吩咐了一声,转身离去。

哗啦啦,好似钱塘退潮。太庙里的文武百官,顷刻散去大半。

只剩下礼官自己,和一些无足轻重的小官,心不在焉地按照规程,来完成祭礼的后半部分。但包括他们在内,也没有谁真正在意大越开国皇帝的忌日。

“天不假年,魂兮永瞑。哀我……”

旗幡招摇,祭台庄肃,声在风中,仿佛呜咽。

……

……

越国的护国大阵,启动十分迅速,从中也可以略窥越国兵备。

处在霸国卧榻之侧,的确容不得他们轻忽。

大阵一启,越国便成铜墙铁壁,江山万里尽一体。

卞凉整军更是没有半点耽误,离开太庙就直接整合兵煞,化作白龙一条,横贯国土,飞落隐相峰。

但在这之前,那磅礴气血之峰就已经倾倒。

轰!

一身重甲被打得只剩几片甲叶的钟离炎,从天而坠,摔在大军之前。把厚重黄土,都砸出一个深坑。

在此之后数息,那柄名为“南岳”的重剑,才翻转几次,倒插在他身边。

革蜚乱发披散,从天而降,那眼神已经不见野兽般的凶残,而体现一种近乎空洞的冷漠,他看了看这柄重剑,对躺在地上的钟离炎道:“这柄名剑跟着你真是辛苦,三天两头被打飞,你是否听到它的哀鸣?”

已经奄奄一息的钟离炎,咬着牙骂道:“你绝对不是革蜚!狗贼,借皮阴我,算什么本事?老子大意之下,才给你机会!”

高政已死,他钟离大爷本该横趟越国,结果却被区区一个革蜚打得半死!

这是何等耻辱!

哪怕高政出来诈个尸,哪怕越国皇帝文景琇亲自出手呢?他也能稍微好想一点。

想他这般与斗昭、姜望齐名的天骄,竟翻船在越国这条小阴沟,被名为“革蜚”的浪花扑灭,真是一生名誉尽东流。羞对献谷父老也!

革蜚漠然道:“如果我不是革蜚能够让你容易接受一点,那你便这样认为吧。我是不在乎弱者的想法的。”

“你他娘——”钟离炎气得几乎跳起来。

但被革蜚狠狠一脚,踩回地面。

革蜚的靴子贴着他的左脸,他的右脸贴着泥土。

不甘受辱的钟离炎不断挣扎,却被革蜚一次次击溃挣扎的力量。

“右都御史!”整军列阵的卞凉出声道:“此人乃楚国正使,不可伤他性命!”

卞凉这时候也是惊疑难定。

革蜚不仅有与钟离炎正面对决的实力,还战而胜之!

钟离炎说此革蜚不是真革蜚,他心里是认的。

所以虽然嘴上客气,姿态亲近,也没忘了让大军保持警戒阵型。

革蜚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并不挪开自己的靴子,只道:“他提剑斩我时,可没人叫他不要伤我性命。”

卞凉体型精悍,平日也自问体魄过人,但今日看到钟离炎不断溃散的血气,一层一层如钱塘溃潮,方知何为体魄强大。而便是如此强大的钟离炎,却被革蜚打成了这样。

他赶紧说道:“我引军前来,又开启护国大阵,就是奉命保你。事先可并不知你有如此实力!”

“奉谁的命?”革蜚问。

卞凉道:“天子御令!”

革蜚移开了靴子:“那就再看看皇帝还有什么命令传来吧!另外——”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略显不适地皱了皱眉:“叫人给我拿一套新衣,我身上已穿得脏了。”

他又补充:“要儒衫。”

……

一面巨大的铜镜之中,正映着革蜚有碍观瞻的五官。

当这面铜镜拉开视野,军容严整的三千越甲、躺在地上仍在濡血的钟离炎,也都纤毫毕现。不远处的隐相峰,静立在彼,观察着铜镜的文景琇,仿佛感受到一种注视,他轻轻地握住五指,又一根根地松开。

离开太庙之后,越国皇帝就直接来到了这处有着特殊布置的修行殿。独坐石台之上,静赏铜镜之景。

好戏已经开场,他正在等待另一位合格的观众。

正看到革蜚说‘要儒衫’,便见得星光点点落高天,渗透宫墙,飞跃琉璃瓦,显化在殿中。

这是一尊通体呈现黑色的威严星神,身着全甲,遍镌诡异星纹。这尊星神的一切都覆在甲中,只在黑幽幽的头盔里,显出一双睿智的、星辉流动的眼睛。

赫然是十二黄道星神里,排名第一的【星纪】。

文景琇参加祭礼的冕服都未脱去,就这么静静地坐在那里,注视这尊星神,注视星神所代表的诸葛义先。

越国国势持于其身,护国大阵的力量簇拥他,整个越国皇宫宫都在回应他……他把握这个国家的至高力量,在这个国家最核心的位置,有能够跟任何人对抗的勇气。

殿中无侍卫,因为越国没有人比他更强,他已然体现这个国家最强的个体姿态。

星神和君王就这样对视良久,仿佛谁都不在乎铜镜里所映照的一切,也包括钟离炎的生死。

就在隐相峰下的卞凉都忍不住,命人向王都请令时。

终于【星纪】开口,他这样问道:“越甲能当楚锋否?”

文景琇看着他,坦然道:“不能。”

“那还摆弄这些无意义的东西做什么?”披甲的星神环顾左右:“国势,大阵,兵丁,大内高手……意义何在?”

他代表诸葛义先提问,问的是此刻,当然也不止问此刻。

文景琇只道:“朕乃社稷主,受责天下。虽知不敌,不能引颈就戮。”

星纪道:“明知不敌,仍然负隅顽抗。徒伤万民而无一用,你这皇帝,置越地百姓于何处?”

“伤民非我,孽行非我。”文景琇摇了摇头:“楚锋不至,越地百姓自安也。若无外贼,天下无事,朕愿置黎庶于安乐地。”

“堂堂一国之君,有此天真之语,实在可笑!”星纪冷笑:“设使无楚,难道无秦?设若无秦,莫非魏、宋无锋?难道如你所说,天下都要忍而让之,莫要伤你越民?”

文景琇看着他道:“若如您所言,则弱国不必存在。朕只有一言相问——昔年楚太祖,为何不臣?”

“狂妄!”星纪一刹显狞态,仿佛那位纵横南域数千年的盖世大巫,在苍茫尽处投射了他的威严,令这座巍峨宫殿,陡然诞生摇摇欲坠的脆弱感——“你也敢自比我朝太祖?”

文景琇依然古井无波:“身不能至,力不能达,心向往之。”

正朔天子,能否不教而诛、不罪而死?

最需要维护国家体制、最能代表现世洪流的霸国,当然不会如此妄行。

两国交伐虽无阻碍,如今楚国伐越,是否现实?师出何名?书山是否会插手?景国秦国会不会干涉?

星纪仿佛知道了文景琇有恃无恐的理由。

这一刻星神的声音散去,诸葛义先的声音降临:“革蜚这件事,你们越国需要给一个交代!”

“革蜚?”文景琇扭头看向铜镜里映照的那个人,淡然地道:“尽管杀了他罢。朕不知现在占据这具身体的是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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