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4.第514章 寻事

原以为穆连慧到了二门上,会径直往柏节堂来,吴老太君便劝住了练氏,让她安心在榻子上歪着。

哪知等了一会儿,外头传了话来,说是穆连慧在垂花门下了车,板着脸就去尚欣院了。

练氏瞪大眼睛撑坐起来:“她去尚欣院做什么?”

报信的哪里知道这些,支支吾吾的。

练氏额上泌了一层薄汗,转头去吴老太君道:“老太君,我还是去看看吧。”

吴老太君这回倒是没坚持阻止,吩咐道:“连潇媳妇,你年纪轻,走得快些,先去尚欣院里看看,你二婶娘头晕着,走不快。”

杜云萝真不爱掺合穆连慧的事体,不过,吴老太君吩咐了,她也没有推脱的道理。

毕竟,这家中后院,如今是她掌着。

穆连慧在丈夫刚死的时候就回娘家来,哭也好,闹也好,杜云萝是不能置身事外的。

杜云萝出了柏节堂,快步往尚欣院去。

小丫鬟们还来不及往屋里通传一声,穆连慧就气势汹汹冲了进来。

“乡君。”杜云萝唤她。

穆连慧似是没看到杜云萝一样,只问那守门的丫鬟:“二哥呢?”

那小丫鬟何曾见过穆连慧黑脸的样子,打了一个寒颤:“二爷、二爷……”

穆连慧没有耐心听她结结巴巴说话,扬手推开她,想往屋里头去。

正巧,蒋玉暖听见动静撩了帘子出来,两人几乎撞到了一起。

蒋玉暖略略定神:“乡君怎么来了?”

穆连慧紧绷着脸,道:“二哥人呢?”

“二爷不在屋里。”蒋玉暖道。

穆连慧才不管蒋玉暖说什么,越过她就进来屋子。

蒋玉暖不知道穆连慧突然沉着脸归家是什么意思,试探着看向杜云萝。

“姑爷昨夜死在胭脂胡同的外室院子里,两个人都死了。”杜云萝附耳过去,压着声与蒋玉暖道。

蒋玉暖的眸子倏然一紧,双手掩唇,难以置信地看着杜云萝,倒是没有追问是不是真的,转身便跟着进屋里去了。

杜云萝环视了一圈,尚欣院里机灵的丫鬟婆子们早就避开了,只有几个小丫鬟们不知所措地垂首站着。

她在里头看到了箬竹。

箬竹在园子里司花,她进府时间短,但毕竟是家生子,李家又住在侯府下人们聚集的柳树胡同里,因而她也认得几个在府里做事的丫鬟。

尚欣院里的二等白果,就是柳树胡同的。

箬竹想打听紫竹的事儿,府里若不让人到处传,白果这样的小丫鬟,应当是不晓得的。

可箬竹认识的就这么几人,便想通过白果,慢慢在各处有头有脸的丫鬟婆子那里混个眼熟。

她今日来尚欣院里送刚开的花,也和白果说上几句,哪知就遇见了穆连慧归家。

白果被杜云萝的目光扫过,一下子回过神来,拉着箬竹穿过洞门,就往后罩房里躲。

“做什么呀?”箬竹问她。

“你没瞧见夫人不高兴了呀?”白果关上门,又想把窗都关上,“刚才乡君那脸色,就差狂风暴雨了。”

箬竹腆着脸,凑过去道:“我才进府,都不太晓事,乡君不是嫁去平阳侯府了吗?怎么这个时候回娘家来?一来还说寻二爷,那脸色,哪里是妹妹找哥哥,寻仇还差不多。白果,我们乡君一直都是这脾气?”

白果听得头皮发麻,几乎要冲过来捂住箬竹的嘴:“你这人!要不是李大娘让我多看着你一些,我才懒得跟你说哩!

乡君是什么脾气,那也是乡君,她和二爷闹,那也是人家兄妹两人的事情。

不对,是主子们的事情!

我们当下人的,还跟胡同口那几个长舌婆子一样说三道四呀?

我跟你说啊,府里的事体,你就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吧,千万别想着去弄明白,无论什么事儿,不知道最好。

你也是来府里混日子的,一年后就出府了,别稀里糊涂的,太太平平最要紧。”

箬竹咬住了下唇,她知道白果是热心肠才教她的,只是她进府来的目的,从不是混够一年。

“我晓得了,”箬竹眸子一转,道,“还是你机灵,不似我,真的是个二愣子。乡君是来寻二爷的,等二爷回来了,指不定就吵起来了,我还是趁着二爷没回来之前,赶紧先走了。”

“也对!你又不是尚欣院里的,留在这儿反倒叫人忌讳。”白果拉开了房门,左右看了看,“都避在屋里不出来呢,你赶紧走,出了洞门就蒙着头往前,西厢房外头的庑廊那一段,你走得快一点儿,免得叫人瞧见,等出了院门就好了。”

箬竹道了谢,轻手轻脚迈出了房门,穿过洞门,见无人看见她,闪身从耳房绕过去,猫着腰蹲在了耳房与庑廊中间,紧紧贴着正房的西墙。

隔着墙,里头的动静未必就听得清楚,只是这里已经是箬竹能想到的偷听的最好的地方了。

南北的窗下是绝对不能去偷听的,唯有此处,没有人走到近处,是看不到她的。

她耳朵贴墙听着,里头却没有预料中的那般狂风暴雨。

穆连慧站在西次间里,穆连诚的确不在屋里,这让她熊熊燃烧了半天的怒火顿时无处宣泄。

蒋玉暖和杜云萝一前一后进去。

坐在罗汉床上的娢姐儿睁着圆溜溜的水润眼睛,歪着头糯糯唤了一声“阿姑”。

对着娢姐儿,穆连慧总算没有再凶神恶煞一般,稍稍放柔了脸上神色。

这让蒋玉暖多多少少松了一口气,上前问道:“乡君,急着寻二爷是何事?”

提起穆连诚,穆连慧冷哼一声:“阿暖,他什么时候回来?”

“估摸着要等用晚饭了。”蒋玉暖答道。

穆连慧睨着西洋钟,这会儿连午时都未到,等用晚饭,还早着去了。

“要喝水。”娢姐儿张嘴喊了一句。

硬着头皮、眼观鼻鼻观心站在屋里的大丫鬟听了这话,赶紧要去倒水,却被穆连慧止了。

她亲手从茶壶里倒了水,试了试温度,便坐在娢姐儿边上,仔细喂她喝了。

娢姐儿弯着眼睛咯咯笑。

杜云萝看得仔细,穆连慧的眼神柔和,但很快,又是厉光闪过,变得痛苦又不甘起来。

515.第515章 怨气

一时之间,屋里的气氛沉默怪异。

“慧儿,慧儿!”

练氏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穆连慧的脸色越发难看了,她死死盯着珠帘,很快,帘子挑开,朱嬷嬷和珠姗一左一右扶着练氏进来了。

练氏身子不舒服,走了这么一段,多少有些气不顺,她顾不上缓一缓,上前拉住了穆连慧的手。

“我的儿!到底是怎么回事?姑爷怎么会、会和一个外室死在一块?”练氏一面说,一面红着眼睛就要落泪。

“您问我?”穆连慧冷笑,咬着后槽牙,道,“我还想问二哥!”

练氏一头雾水,反问道:“这关连诚什么事儿呀?慧儿,你是不是听了什么闲话?”

练氏是随口一猜。

她不觉得穆连诚会和晋尚的死有关。

穆连慧自从嫁去平阳侯府,除了逢年过节和穆连喻死的时候回了娘家,平日里都不愿意过来。

出嫁的媳妇回娘家不便,那也要看是谁,穆连慧的身份,她真想回家来,平阳侯府没有拦着不让的道理。

就因为穆连慧与他们不冷不热的,穆连诚和晋尚往来也少。

再说了,晋尚和外室死在院子里,这怎么想,都和穆连诚扯不上干系的。

练氏是这么想的,站在一旁听了这话的蒋玉暖又是另一门心思。

她清楚记得,端午那一日,穆连诚的脸上带了伤,那伤是晋尚打的。

当时,穆连诚说是晋尚没收着脾气,等出手打人了,才晓得做得不对,那之后,两人已经说明白了,穆连诚掩盖伤情的粉,还是晋尚找来的。

那时候已经解决的事情,没道理再闹起来了的,毕竟,这都一个月了呀。

杜云萝也在琢磨这事儿。

晋尚是打过穆连诚,到底因着什么事体,云栖没打听出来。

但是,若说就为了晋尚那一拳头,穆连诚就要谋了晋尚的性命,杜云萝是不信的。

穆连诚那人看得长远,不会在这种小事情上让自己栽跟头的。

要是他真的是个沉不住气,挨了一拳头就想着打回去,甚至害人性命,那前世的穆连诚是不可能让定远侯府风风光光几十年的。

可晋尚毕竟是死了,穆连慧又闹着要寻穆连诚,只怕这其中的曲折与穆连诚有些干系。

穆连慧直直望着练氏,良久,道:“也是,那是您的儿子,您说什么也要护着保着,我就是一个嫁出去的别家人,被弃之不顾也没地方哭去……”

“慧儿!”练氏抬声打断了穆连慧的话,“你浑说些什么呀?我什么时候只管连诚不管你了?我什么时候弃你于不顾了?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是你娘啊,我怎么会不管你!”

练氏说得声泪俱下,她的肩膀抖动着,眼泪簌簌落下。

自打穆连慧从普陀山回来,练氏就觉得女儿跟自己生分了。

生分归生分,穆连慧说的话不中听,练氏气过咬牙过,但也仅仅如此,母女哪有隔夜仇,她心里是疼女儿的。

但穆连慧这几句话是真的伤到了练氏。

练氏想把自己的胸口剖开来,拿出那火热热的心给女儿看看,她绝对没有偏心儿子就不管女儿了。

“慧儿,你怎么能这么说我……”练氏的声音颤得厉害,她抱着穆连慧,“在你眼里,娘就是那样的人了?”

穆连慧攥紧了拳头,颓然低下了头,嘴唇嗫嗫,说了一句话。

声音极轻。

除了她自己,谁也听不到,连抱着她的练氏都没有听见。

穆连慧说的是“不能管的时候就不管了”。

她眼中没有泪水,只是觉得疲惫。

她说的是前世,她在皇陵的几十年,练氏就是弃她于不顾的,只顾着穆连诚、顾着侯府不顾她。

没有人管她,连菩萨都不管她了。

就算她整日整夜的诵经,也没有办法让日子过得轻松一些,让心情变得愉悦一些。

穆连慧恨过,可她其实也明白,她那时候的状况是“不能管”。

就像她被留在了宫中,几十年不曾见过一面的亲儿,穆连慧又怎么会不想他,不管他?

她恨不能把儿子抱在怀里,就算是粗茶淡饭,也要护着他,照顾他,那是她怀胎十月鬼门关前走一遭生下来的儿子。

不过是不能管了。

所有的道理,穆连慧都是懂的,她知道君臣,知道利弊,知道审时度势,所以她才痛苦。

她不恨练氏,她只是怨。

穆连慧知道在她自己的事体上,前世的练氏别无选择,就如同跟她对儿子一样,但穆连慧还是忍不住要怨。

若连这口怨气都抛弃了,前世那几十年的痛苦呢?

所有的都放下,都忘了,前世的儿子又算什么?

她睁开眼睛醒来,今生所有的事情,穆连慧都可以重新去书写,唯有一样,唯有前世的那个可爱的孩子,这一世是再也遇不到的了。

她不会再嫁给李栾,不会让自己再去皇陵,那她和李栾的儿子自然就不会出生。

嫁给其他人,生下来的孩子,即便也是她的骨肉,却不是那个孩子了。

穆连慧做不到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顾,什么都放下……

怨着练氏,更怨着自己。

杜云萝的目光略过穆连慧倔强又悲伤的面容,她没来由的,又想起了慈宁宫里说穆连慧的话,说她就是站在大殿里,不跪不拜,只是仰头看着高高的佛像,只是看着。

练氏哭了一通,胸口闷闷的,怕自个儿一口气上不来,她收了眼泪,坐在罗汉床上。

娢姐儿年纪小,感觉却很敏锐,穆连慧的冷言冷语和练氏的眼泪让她觉得慌张,不安得扭动着身子。

蒋玉暖赶紧把女儿抱在怀里,轻轻哄着,又催丫鬟去打水进来给练氏净面。

水盆还没有端来,芭蕉就先到了。

“侯爷寻了二爷回府,如今人已经往柏节堂里去了,老太君的意思,不如都去她那儿,她也有不少事情闹不明白。”芭蕉道。

练氏听完,偏过头要和穆连慧说话,穆连慧已经站起身来,风一样地冲出去了。

“慧儿!”练氏叫不住穆连慧,只能道,“连潇媳妇,赶紧跟上去看看,连诚媳妇,把娢姐儿交给刘孟海家的,你扶我过去,他们两兄妹闹什么,别吓着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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