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第153章 一环

安冉县主得了赏赐,背后是一大把黄莲要咽下去。

杜云萝接连进宫,定远侯府二房里,又怎么会没有在磨刀子?

不过,磨就磨吧,他们拿她当枪使,她又何尝不想血债血偿?

只是,穆连慧也好,杜云萝也好,都是定远侯府的人,皇太后对穆连慧只会略施小戒,不会伤筋动骨地去收拾她,也许都不用等到二月十九观音大士圣诞,穆连慧就会回到皇太妃身边,陪着诵经祈福。

上位者行事,不就是今日东风压西风,明日又反过来吗?

安冉县主听了杜云萝的话,她愣怔片刻,待回过神来,一扫苦闷和阴霾,笑得格外张扬:“杜云萝,你比我从前以为的,有意思多了。”

“彼此彼此。”杜云萝道。

安冉县主噙着唇角,示意杜云萝跟她一道离开几步,站在慈宁宫的配殿外庑廊下,确定没有人能听到她们说话,安冉县主才把声音压得跟蚊子叫一般问杜云萝:“你觉得,瑞世子的事体,到底是意外还是穆连慧故意如此的?”

杜云萝挑眉。

这个问题就不好答了。

以从前她对穆连慧的了解来看,穆连慧对于嫁给李栾还是李豫并没有什么偏好,李栾是皇太后的亲孙子,李豫与她熟悉些,无论皇太后和皇太妃怎么选,穆连慧以及练氏都应该是乐见其成的。

只是在练氏的心中,大抵是李栾好过李豫的。她思量的是太子登基后,瑞王府的地位会比诚王府更安稳,只是没料到,皇太后薨逝后,瑞王就耐不住了。

单论结果,穆连慧若是嫁给李豫,远比嫁给李栾好,起码不用一生母子分离,守着皇陵直到老死。

可这个结果,唯有经历过一次的杜云萝明白,穆连慧若还是当时心境,应当不至于去算计李栾。

偏偏,霍子明失手洒了酒,牵连了李栾,也把自己坑在了里头。

杜云萝的目光从安冉县主的脸上滑过,她神色淡然,却是七分笃定三分疑虑,饶是没有听杜云萝的答案,她心中依旧有了偏向。

垂眸沉吟,杜云萝复又抬起头来:“在望梅园里,我是头一回见乡君,我对她的了解有限,但我始终觉得,太近了,那个小院离男宾们吃酒的亭子太近了。”

安冉县主低呼一声,这几****总觉得当日事体有些怪异之处,可她一直没有想透彻,总觉得哪里缺了一环,此刻突闻杜云萝的话,霎时茅塞顿开。

没有错,最最怪的地方就是这里了。

望梅园占地不小,房舍院落很多。

穆连慧让施莲儿动手,有的是地方,不远不近的院落有好几处,总归是有人引着杜云荻去,多走几步路,并不影响什么。

在水边时,安冉县主即便没有落水,也一定会赃了雪褂子。

她们几个都是头一回到望梅园,穆连慧说哪儿近就去哪儿,至于是真的近还是绕了路,又有谁知道?

而李栾,是真正了解望梅园布局的人。

自打诚王打理园子开始,李豫、李栾,甚至是太子李恪,都经常去园子里饮酒观景。

只要李栾在那处水亭吃酒,他赃了衣物,定然会往最近的院子去,而不用考虑他处。

若没有霍子明,谁敢说穆连慧没有后手?

伺候酒水的内侍宫女随手打翻酒盏,根本不是难事,而大好的宴席上,仅仅洒了酒,李栾也不会去为难下人。

穆连慧算不了别人的行动轨迹,李栾被撒了酒后会去哪里,她能算出八九成来,算准的几率相当大了。

安冉县主有了计较,嘀咕道:“她讨厌瑞世子吗?我怎么没瞧出来?”

杜云萝抿唇,她也没看出来。

“我琢磨着,皇太后是不会再让瑞世子娶她了,皇太妃有所顾忌,起码这一年半载的,不会提出让穆连慧嫁给诚世子,不过,穆连慧的年纪不小了,她真想进诚王府,大抵也等不到皇太妃敢向皇太后开口的时候,”安冉县主说完,抬头望着远处宫墙,“瑞世子也到年纪了,如果不是穆连慧,你知道皇太后属意的是谁吗?”

杜云萝缓缓摇了摇头,这个答案她真的不知道。

安冉县主刚要说话,茗姑姑从正殿出来,一眼寻到了她们两人。

见她们心平气和在说话,茗姑姑暗暗松了一口气,她听说过的,这两位中间夹着一个定远侯世子,圣上赐婚之前,安冉县主可是狠狠说道了杜云萝一番的。

茗姑姑走到两人跟前,行礼道:“县主、杜姑娘,太后娘娘的客人要走了,两位等下就随奴进去吧。”

杜云萝笑着应了。

略等了片刻,正殿的帘子撩开,里头出来一个清丽佳人。

那人二八年华模样,系了一件雪狐镶边的猞猁皮鹤氅,隐约露出里头品红色的褙子,配了一条浅色的百褶襕裙,梳着双环髻,插了一对鎏金的碎花簪,胸前带着璎珞圈。

她留意到了安冉县主与杜云萝,转头忘了过来,朝她们温柔地笑了。

杜云萝微怔,她隐约觉得这个笑容有些熟悉,细细一回忆,便明白了对方身份。

那是南妍县主,是太子的同袍妹妹云华公主的伴读。

南妍县主的父亲也曾是朝廷的一员大将,血战沙场,马革裹尸而还,母亲殉了父亲,留下当时只有三岁的南妍。

皇太后可怜她,把她接入了宫中,云华公主很喜欢南妍,就让南妍跟着她起居生活。

若说穆连慧陪了皇太妃三年,那南妍县主就是皇太后看着长大的,除了出身与封号,她的生活与皇家公主无二。

远远见了礼,南妍县主先一步离开了。

茗姑姑请杜云萝和安冉县主入殿。

安冉县主侧身,低声且快速道:“刚才问你的问题,答案就是她。”

刚才的问题?

皇太后属意之人?

杜云萝愕然望着南妍县主离开的方向,瞪大了眼睛良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前世,南妍县主的确进了瑞王府,她嫁给了瑞王李享做填房,成了李栾的继母。

而现在,安冉县主告诉她,皇太后动了让南妍嫁给李栾的心思。

虽然隔着前世今生,但杜云萝一时之间的心情真的难以言喻,这关系真是复杂了。

154.第154章 供着(月票290+)

南妍县主的身影已经瞧不见了。

杜云萝幽幽叹了一口气,她对这位县主的事体其实知道得不多,可就是一直记得这个人。

南妍县主作为宫中长大的女子,她的一生在寻常之余,又有许多不寻常。

从前,她的婚事就足够让人诟病的了。

南妍是云华公主的伴读,却嫁给了公主的亲叔叔做填房。

虽然皇家也有姑姪两代入宫伺候圣上的例子,但毕竟不是常态,以南妍县主在云华公主身边的地位,她可以不用做填房的。

就好像现在,皇太后心中属意她做瑞王世子妃,这可比瑞王的填房好上千倍万倍。

可偏偏,前世时,花样年华的南妍就是成了填房,她甚至比继子李栾还要小了一岁。

宫里对这门亲事讳莫如深,杜云萝却是听穆连慧提过一些。

当时穆连慧回定远侯府来,席间吃多了酒,拉着杜云萝说了一堆话,其中就提到了新进门的年轻的婆母。

从头到脚没有半句好话。

穆连慧说,是南妍在御花园里与瑞王纠缠不清,叫宫人撞见了,这才成了这婚事,为此,云华公主气得砸了一博古架的玩物,轻易不动手的皇太后都打了南妍县主一巴掌。

醉酒的穆连慧说得有板有眼的,说瑞王爷李享又不是一个拎不清的人,先王妃过世多年了,他一直没有娶填房,后院就由侧妃管着,自打穆连慧进了门,中馈也就一并交到了儿媳手中,也是名正言顺的。

李享不缺女人,府中上了玉碟的侧妃,以及妾室通房,各式各款的美人都有,偶尔外宿春风一度,这种风流事,在京中也不是什么秘密。

他还有一个十七岁的儿子李栾,不久的将来,孙儿孙女都要往外蹦了,李享做什么非要弄个填房回来?

而且那个人,还是她亲侄女的伴读,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南妍县主。

若非南妍主动勾/引,李享岂会与她衣冠不整地纠缠到一处。

杜云萝当时问过穆连慧,说南妍县主亲口认下了吗?

穆连慧嗤笑一声,说南妍一口咬定是瑞王吃多了酒,醉了,这才会缠着她。

她说,云萝你看,吃醉了酒,多好的借口啊,可那时宫里,瑞王若是醉了,身边怎么会没有一个伺候的人?怎么偏偏就是她南妍出现在了瑞王身边?

杜云萝沉默了。

没有人能反驳,因为谁也不信南妍。

皇太后气过了,恨过了,最后还是看在南妍过世的父母份上,让她做了填房而非妾室,只是自此冷淡了南妍。

直到皇太后宾天,她都不肯再见南妍一面。

南妍心中清楚,逢年过节依礼该进宫磕头的日子,她总是病着,病体不能冲撞了贵人,她就留在府中,独自闭门。

从南妍嫁给李享,到李栾弑父,差不多十年光阴里,南妍县主没有为李享生过一儿半女。

穆连慧说,她生了又如何?生下来能夺走李栾的位子吗?若她老实本分,等李栾承了王位之后,他们夫妻也会供着她。

许是知道自己的将来捏在李栾和穆连慧手中,南妍很安静,从不给穆连慧添事。

而穆连慧嘴里的“供着”的意思,杜云萝之前不懂,直到她也被“供着”过日子的时候,才知道这两个字的含义,不过是饿不死冻不死而已。

可南妍最终还是死了,死在穆连慧之前。

李栾弑父投降,穆连慧跪在宫中求皇上与皇太妃宽恕,几乎有十年不曾出王府的南妍也露面了,她跪在公主府外,求公主能向圣上求情。

圣上饶了李栾与穆连慧的性命。

穆连慧被送去皇陵之前最后回了一次定远侯府,她说,南妍自尽了,在圣上的裁夺定下之后,她在被查抄了的王府里悬梁了。

练氏嘀咕了一句,说南妍到最后竟也学了她的母亲一般,陪着丈夫上路。

只因“悬梁”两字太过沉重,所以杜云萝一直记着她。

记到今时今日,杜云萝突然发现,南妍说不定就要嫁给李栾了,这样的差距和变化,实在让她五味陈杂。

说句实在话,杜云萝还是希望李栾娶穆连慧的,要不然,穆连慧怎么能自己把自己折腾死,落到前世一般下场?

像现在这样,等瑞王李享起兵失败之后,南妍大抵是不会悬梁了,可穆连慧也完全置身事外。

要让穆连慧血债血偿,看来要走别的路子了。

前头茗姑姑已经撩开了帘子,杜云萝赶紧收敛了心神,与安冉县主一前一后进了正殿。

皇太后在西暖阁里,罗汉床的几子上摆了一张棋盘,皇太妃正陪着下棋。

杜云萝上前行礼,视线扫过棋盘,经纬纵横之间,已经下了百余手,可见南妍县主在这儿时,皇太后与皇太妃就一直在下棋了。

安冉县主是来谢恩了,正儿八经行了大礼。

皇太后叫了起,看了安冉县主几眼,才道:“果真是要嫁人了,安冉这些时日稳重了许多,也乖巧了许多。”

安冉县主垂眸,眼中讽刺一闪而过,饶是皇太后眼尖,也没有瞧见分毫。

她稳重乖巧岂是因为要嫁人了,不过是认清了局势罢了。

皇太后训诫了几句,也就不留她了。

安冉县主退了出去,转身之时,凤眼一转,似笑非笑看了杜云萝一眼。

杜云萝亦笑了,她们两个半斤八两,还真是说对了。

安冉县主一走,皇太妃朝杜云萝招了招手,把她唤到近前,道:“丫头懂棋吗?”

“只懂皮毛而已。”杜云萝恭谨答道。

皇太妃温和笑了:“懂皮毛也行,你帮我看棋,还有阿茗,我们三个臭裨将,说不定能胜过皇太后这个诸葛亮哩。”

话是如此说,只是茗姑姑棋力不济,杜云萝与皇太妃差不多,比之皇太后的步步为营,到底是差了许多,中盘告负。

棋是输了,皇太妃也不甚在意,褪下手上的一串紫檀佛珠套到了杜云萝手上:“今日时辰还早,不急着回去,还有半个多月就是二月十九了,你替我抄些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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