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怅然若失的宝钗

内务府中交办的几乎都是皇家差事,在外人眼中,几与宫中天家无异。

贾珩听宝钗此言,想了想,道:“此事回头我让人问问,先弄清楚怎么一回事儿,再作计较。”

薛姨妈见着贾珩未一口答应,心头虽有些失落,但也不好说什么,毕竟一而再,再而三麻烦于人,总有些说不过去。

薛姨妈笑了笑,道:“那也好,这里毕竟牵涉着王府还有宫里,珩哥儿谨慎一些也是应该的。”

贾珩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此事,转而看向歪着大脑袋的薛蟠,说道:“文龙这几天,也好好养伤吧,不要到处游玩了。”

薛蟠笑了笑道:“多谢珩表兄关心,等我好一些,作个东道儿,还请表兄赏光。”

“再说罢,最近事务繁忙,不定有时间。”贾珩说着,沉吟片刻,说道:“天色不早了,姨妈也让文龙早点儿歇着罢。”

薛姨妈笑了笑,道:“珩哥儿,不多坐一会儿?”

贾珩道:“文龙刚回来,需得多歇息,不好多打扰了,再说我出去一天,也该回去了。”

薛姨妈点了点头。

宝钗这时忽地扬起端丽、丰美的脸蛋儿,轻声说道:“妈,我去送送珩大哥。”

薛姨妈倒没有多想,说道:“乖囡,去罢,外间冷,披上披风。”

宝钗“嗯”地应了一声,而后,领着莺儿,随着贾珩出了厢房。

二人行在梨香院往荣府的绵长游廊上,两侧廊柱上灯笼洒落一路灯火,照着一颀长、一娇小的人影徐徐而行。

身后丫鬟莺儿,提着灯笼,落后几步跟着。

贾珩手中同样提着灯笼,面色澹然,缓步行着,转眸看向宝钗,只见少女身姿丰盈,容色柔美,两道柳叶细眉下的杏眸正自瞧着自己,问道:“薛妹妹,似乎有话要和我说?”

宝钗闻言,迎着那廊檐晕黄灯火映照的削立脸庞,螓首点了点,纤声道:“珩大哥,因家里的事儿,一再烦扰珩大哥,颇是过意不去。”

贾珩轻声道:“亲戚亲里的,互帮互助,没什么烦扰不烦扰的,妹妹一家人怎么说两家话?”

宝钗玉容微顿,莹眸流波,分明是听着一家人说着两家话,心绪有些复杂,轻声道:“虽言亲戚亲里互帮互助,但自入京以来,都是劳烦珩大哥,却没怎么帮着珩大哥,还有先前冷香丸,劳珩大哥寻太医院中的御医调配药丸,尚未谢过珩大哥。”

事实上,到贾珩如今的地位,薛家也不大可能帮衬着,不给贾珩添麻烦已是最好的帮助了。

“妹妹,见外了。”贾珩看着眉眼柔婉,靡颜腻理的脸蛋儿,盯着那双明亮清澈的杏眸,轻声道。

四目相接,宝钗杏眸躲闪开来,轻声道:“并非见外,而是多番叨扰,于心不安。”

贾珩笑了笑,说道:“妹妹若觉得过意不去,有空可多到我儿坐坐,陪陪你嫂子说说话,解解闷儿,旁得倒没什么事儿。”

宝钗“嗯”了一声,杏眸清亮,道:“珩大哥,我会的。”

贾珩转头看向那张彤彤灯火映照的白腻脸蛋儿,气质娴雅、柔美,杏眼明亮,正作一副认真之状,却不由失声笑了笑。

“嗯?”宝钗则被笑得迷糊,尤其那张清隽、冷峭的面庞,忽地一笑,似云开雾散,旭光乍现,弯弯眼睫颤了下,轻声问道:“珩大哥在笑什么?”

贾珩轻声道:“怪不得,东西两府里都说妹妹知书达礼,兰心蕙质,若是……”

说到此处,倒是沉吟下来。

宝钗闻听贾珩赞誉之言,芳心微颤,心底不免涌起欣喜,只是秀眉之下的莹润杏眸,却现出几分羞怯。

以贾珩如今年少有为的权势地位,再加上平日威严肃重惯了,赞誉之言自是有着不少分量在。

之前,山中高士晶莹雪,就让宝钗闲暇之余,每每品味其意,就失神良久。

只是宝钗对后面的“若是”,多少有些好奇,压下心头的欣然,问道:“若是什么?”

贾珩剑眉之下,清冷目光落在丰美娴雅的玉容上,轻声道:“若薛妹妹不为女儿身,或也能为官作宰,光大薛家罢。”

宝钗玉容怔了下,杏眸波光清漾,轻声道:“珩大哥过誉了,我对经济仕途也不大通,如论机敏,通达事务,三妹妹那才是巾帼不让须眉呢,现在在珩大哥身边儿历练,见识愈发了不得了。”

贾珩点了点头,目似朗星,清声道:“探春妹妹的确有英果慷慨之气,而薛妹妹温婉娴淑,人情练达,也是不遑多让的。”

宝钗被贾珩夸得白腻如雪的脸颊悄然爬上两朵红晕,藏在衣袖的手,不知何时攥紧着手帕,道:“珩大哥,真的过誉了。”

事实上,此刻贾珩的夸赞之言,如果抛开其为贾族族长以及身上的官爵光环,同龄之人,若作此“温婉贤淑”,就有几分别样的调戏意味。

而可叹停机德的宝钗,对少年有成的二品武官,说句不好听说话,原就没有多少抵抗力。

贾珩默然了下,感慨道:“只是这世道,对女子总要苛刻一些,我看妹妹少言寡语,藏拙守愚,虽也少了许多麻烦,可未尝也不快意罢。”

宝钗闻言,娇躯一颤,凝眸看向对面的少年,杏眸中带着几分慌乱,竟有一种在眼前之人不着寸缕的赤裸之感。

只是转念一想,这等年轻俊彦,于宦海沉浮的少年权贵,原就善察人心。

看着那双莹润如水的杏眸,贾珩道:“妹妹不要放在心上,只是一时感慨而已,并无他意。”

他其实也只是见宝钗,试探了下。

宝钗一时默然,轻声道:“珩大哥说的是,若我不知不明也就罢了,偏我又读了书,知了事,明了理。”

贾珩闻言,默然了下,道:“然而,又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随波逐流,浮浮沉沉。”

宝钗抬眸看向对面的少年,对上那双沉静如渊的眸子,一时有些失神。

心头不知为何,想起了一句话,知音难觅,知己难求。

心头忽地涌起一股怅然若失。

其实二人此刻的对话,虽然谁都没有涉及具体事务,但其实都心照不宣。

而这也是贾珩与宝钗头一次独处闲谈。

贾珩称赞宝钗才情世高,懂事明理,但偏偏是女儿身,那结合着薛蟠的一些呆霸王事迹,就是家有愚兄,不能顶门立户,妹虽有才,却不好展露分毫。

宝钗轻轻叹了一口气,抿了抿樱唇,欲言又止。

贾珩道:“妹妹,是个有志向,有见识的。”

其实,宝钗的那句“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就已见性情。

还有原著中元妃省亲之时,宝钗对宝玉说的,“上面那个穿龙袍的才是你姐姐呢。”

宝钗明眸微动,看着少年,轻声道:“生来女儿身,为之奈何。”

也是经常读着贾珩的三国话本,此刻半文半白之语,其实有着几分莫名的意味。

贾珩默然了下,叹了一口气,道:“好了,不说这些了,妹妹就送到这边儿罢,外面冷,仔细别着凉了。”

聊天就不能一直聊,就要有意犹未尽之感。

宝钗杏眸盈盈波动,抿了抿樱唇,轻声道:“那珩大哥慢走。”

贾珩“嗯”了一声,再不多言,提着灯笼向着宁国府而去。

望着远去的少年背影,一直待贾珩提着的灯笼光芒彻底不见,宝钗伫立着,心底那股怅然若失的心绪再次涌来,并有一股缱绻不散的孤独。

用后世的话,明明已经打开了谈兴,结果贾某人直接走了。

莺儿近前,轻声道:“姑娘,这边儿冷,回去罢。”

“嗯。”宝钗应了一声,也收起了心头的缠绵悱恻的心绪,在莺儿的相陪下,回到所居厢房。

“人送过去了?”薛姨妈问道。

“送回去了。”宝钗点了点头,落座在一旁的椅子上,这时,莺儿递上一杯香茶。

薛姨妈感慨道:“珩哥儿,人还是不错的,虽性子清冷了一些,但真正遇着事儿,也不是含糊。”

宝钗闻言,杏眸抬起,轻声道:“妈先前可不是这么说的,还说人不上心的。”

薛姨妈脸上现出不自然,道:“我那不是惦念着你哥哥嘛。”

宝钗目光失神片刻,眼底似倒映着方才的少年身影,轻声道:“人家能做得这般大官儿,心胸自是不同常人的。”

薛姨妈道:“可不是,刚刚和伱哥哥说了会儿话,珩哥儿现在是愈发厉害了,这般年纪,就已官居二品,这下又受着宫里重用,以后前途愈发不可限量了。”

宝钗轻声说道:“说不得以后有封侯的一日。”

薛姨妈闻言,面色一顿,道:“这是怎么一说?”

宝钗道:“妈可知道冠军侯?”

薛姨妈:“???”

宝钗轻声道:“前汉时的人物,未及弱冠,就得以封侯,如按着珩大哥这般势头,再过三五年,纵为公侯也说不定。”

薛姨妈闻言,皱了皱眉道:“这……封侯不是容易的吧?这又不是开国时候了,再说你舅舅为一品武官,先前也没说封侯,可见封侯太难了,这都是没影儿的事儿。”

宝钗并不分辨,只是暗暗摇头。

她舅舅年过四十,方得起用,但前天又出了那么一档子事儿。

薛姨妈说着,看向宝钗,叹了一口气,说道:“这珩哥儿虽没有封侯,可这般年纪,也算是年少有为了,不想早早就成了亲,不然……”

宝钗被薛姨妈意有所指的话语,说得脸颊染绯,轻声道:“妈,珩大嫂子品容一等一的,人家两个也算是天造地设。”

薛姨妈道:“为娘也没有说不般配,只是珩哥儿媳妇真是福气好,找到了一个好夫婿,年纪不大,就这般大的官儿,乖囡比着人家也不差,将来也得找个好归宿才是。”

由不得薛姨妈没有这等感慨,纵观神京城中的年轻子弟,哪一个在贾珩如此年纪,位高爵显,薛姨妈如果不生出一些艳羡、嫉妒的念头,反而不合人情了。

只是贾珩家有娇妻,薛家之女自是不好去给人做妾。

“妈越说越不像了。”宝钗秀眉微蹙,嗔怪说道。

薛姨妈笑了笑,拉过自家女儿的手,坐在床榻上,说道:“又没旁人,咱们娘两个关上门说这些体己话,也不怕外人听了去,我的乖囡,这品容气质,一看也是个有福气的。”

宝钗芳心也有几分羞,道:“妈,纵说婚事,也需等兄长成家立业之后也不迟,我还像在妈身前再侍奉二年呢。”

薛姨妈丰润的脸盘儿上现着笑意,说道:“乖囡,过了这个年,你虚岁可就奔十五去了,不说即刻成亲的话,但先将亲事定下来,也是应当的,为娘知你是个心气高的,也不想将婚姻大事瞒着你,盲婚哑嫁,娘瞧着……宝玉是个仪表堂堂的。”

宝钗被说得心头一惊,秀眉紧蹙,急声道:“妈怎么会有这般想法?”

有道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旦自家母亲存了这个意,那她……该如何是好?

薛姨妈轻声道:“也是前个儿在你姨妈那边儿提及了这个事儿,只是宝玉的婚事,一向是老太太做主,却是有些难办,不过,你姨妈说,可先放出风声看看,你是什么意思?”

自待选失败之后,薛姨妈虽面上在意,但心思却活泛起来。

势要给自家女儿寻个好人家,不能等到事到临头再打饥荒。

有些事手快有,手慢无,目光逡巡一圈儿,最终还是将目光投在了宝玉身上。

宝钗那张如梨蕊洁白无暇的脸蛋儿,苍白如纸,镇定着心绪,轻声道:“妈,咱先不忙这事儿,成不成?”

薛姨妈诧异道:“怎么说?”

宝钗凝了凝秀眉,杏眸闪烁着思索之色,说道:“一来哥哥的亲事才是要紧,成了亲,也就顶门立户,二来,我年岁尚小,在等一二年也不妨事的,不必要先定亲,以防变故,再无转圜之机。”

薛姨妈点了点头,倒也觉得宝钗说的有理,主要是宝玉心性未定,说道:“你说得也有理,还是要紧着你哥哥的事儿,他也十五六的人了。”

宝钗暗暗松了一口气,终究以祸水东引之法将此事搪塞了过去。

但薛姨妈的话,还是在少女的心湖激起圈圈涟漪,生出一股时不我待来。

她最多也就只能拖二年,过了年,她虚岁十五,再过一年,虚岁十六,那时,怎么都是要定亲事了的。

如果自家娘亲再提及宝玉之事,她要如何应对?

可……

宝钗心底幽幽一叹,不知为何,心湖中忽然倒映着一道颀长如芝兰玉树的身影,莹润如水的杏眸微微失神。

(本章完)

第324章 诰命夫人

不提薛姨妈母女绸缪亲事,却说贾珩这边儿,穿过宁荣两府的夹道儿,自角门返回宁国府。

彼时,夜色低垂,冷风呼啸,迈步而入得灯火辉煌的内厅,正见着秦可卿和尤氏、尤二姐、尤三姐围着一张八仙桌摸着骨牌,几人的丫鬟在身后侍奉着茶水。

而秦可卿身旁,香菱也歪着脑袋看着,双手交叠着,捧起巴掌大的小脸,水灵灵的眼睛观瞧着桌面上的骨牌。

见到贾珩回返,几人都是扭转过头,一道道或明媚、或灿然、或温婉、或动人的目光,投将过来。

秦可卿笑问道:“夫君,这是刚回来?”

说话间,起身,向着贾珩迎去。

贾珩笑了笑道:“在老太太那边儿用了会儿饭,后去姨妈院里坐了会儿,你们玩牌呢?”

秦可卿道:“用完晚饭,坐这儿打发时间。”

此刻尚在戌正时分,冬日本就天黑的早儿,秦可卿和尤氏、二姐、三姐用罢饭,就围拢在一桌抹骨牌。

转而问道:“夫君,今日不是去了午朝?听西府那边儿二老爷说,宫里赐了夫君蟒服,怎么一说?”

贾珩一边落座下来,接过晴雯递来的茶盅,说道:“酬定变乱之功,圣上赐以蟒服,加锦衣卫都督,明日应有圣旨降下了。”

从贾珩口中得了确信,秦可卿粉面之上流溢着几分欣喜之色,轻声说道:“蟒服,这是一品官儿才可穿的官袍吧。”

尤氏笑着接话道:“一品官儿也未必穿得上,这是宫里的恩典,记得我刚过门时,那时西府的国公爷尚在,受着宫里器重,蟒服加身,起居八座。”

贾珩摆了摆手,说道:“比起国公爷还差得远。”

蟒服赐来的,又非郡王,人直接就可穿团章圆领蟒袍。

尤氏目中蕴着笑意,轻声道:“珩哥儿年岁尚小,建功立业尚有不少机会,来日纵是封爵公侯,甚至郡王也是有的。”

此言一出,尤二姐、尤三姐美眸顾盼生辉,不错眼珠地盯着贾珩,早已心绪起伏。

贾珩道:“军功封爵以郡王,太难了,开国以来,唯有四位异姓郡王,无不是立大功于社稷,与太祖名为君臣,实为兄弟,或许收复辽东、覆灭东虏才有机会罢,此事不可强求。”

秦可卿笑意盈盈,轻声道:“夫君说的对,荣华富贵,命中有数,不可强求。”

尤氏点了点头,看着一旁的秦可卿,心头涌起艳羡。

贾珩道:“如今圣上欲对北边用兵,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正是奋武作为之时,多的不敢说,为后世子孙挣一份儿传之后嗣的家业,还是可行的。”

见着那少年面容之上,难得一见的雄心壮志,一道道目光,都见着痴迷。

贾珩冲三人点了点头,笑了笑道:“好了,不说这些了,你们先玩牌罢,时间还早儿,我也去书房看会儿书。”

明年春三月,他其实还是想去下下科场。

秦可卿嫣然一笑道:“那夫君去罢。”

尤三姐开口道:“珩大爷,我写好的十五回目,已让人送到书房中,还请大爷帮着雅正。”

因着贾珩年岁实际还要小尤三姐一些,尤三姐倒不好跟着西府的探春、黛玉等人一般,唤贾珩为珩大哥。

贾珩道:“那我看看,如果可行,择日刊版印刷。”

尤三姐点了点头,目送着少年远去。

贾珩向着内书房而去,坐在梨花木制的靠背椅上,烛火拨亮,通明如昼。

忽地就闻着阵阵幽香传来,抬眸之间,就见晴雯扭着水蛇腰,端上茶盅,娇笑道:“公子,用茶。”

贾珩正拿起一摞经义解读,随意翻阅着,对着晴雯笑道:“放手边儿就好了。”

“嗯,是公子。”晴雯应了一声,将煮好的碧螺春放在一旁,近得书案之前,捏着手帕,转眸看向贾珩掌中的书。

贾珩抬眸看向晴雯,轻声道:“你看得懂?”

晴雯笑道:圣贤经义文章,我自不大懂,倒也拿着翻过,可也不知为何,一看这书就昏昏欲睡,也就公子,才有这般大的耐性。”

说着,近得贾珩身后,以纤纤小手捏着肩膀。

贾珩凝神看着书,轻笑道:“力道不错。”

心头暗道,无怪乎在读书人眼中,红袖添香夜读书,是何等向往。

贾珩看了一会儿经义,只觉艰深晦涩,倒也觉得神思困倦,不由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忽听耳畔一动,晴雯的娇俏声音传来,带着几分莺啼婉转的酥媚,“公子累了罢?”

贾珩道:“屋里地龙燃着,坐了一会儿就有些犯困,伱去点根熏香去。”

说着,端起一旁的茶盅,呷了一口,提了提神。

晴雯微微垂下螓首,脸颊绯红如火,一双狐媚的眸子秋水泛波,轻声道:“公子,倒不用点香,我有法子,可让公子提神呢。”

贾珩怔了下,皱了皱眉,问道:“你有什么法子?”

晴雯也不答话,蹲下身来,少女娇小玲珑、青春美好的柔软身段儿,恍若依依杨柳,此刻晴雯外着翠色袄裙,秀发以一根红鬙束着,彤彤如火的红色,好似映照着敢爱敢恨的性情。

贾珩面色一顿,察觉有异,凝眉说道:“晴雯,你……别闹。”

他道是怎么提神……

然而,晴雯却不回应。

贾珩目光微凝,将手中的书放在一旁,拿起一本演义之类的书稿看了起来,他觉得此情此景,再去读经义文章实在是有些“斯文败类”。

正是尤三姐所写的隋唐话本,已有十五回目。

而正看着第二回目,隋主杨坚临幸尉迟炯的孙女尉迟贞,不得不说,尤三姐的文字还是可以的,辛辣滚烫,活色生香。

贾珩面色涌起一抹古怪。

许久之后……

贾珩看向晴雯,将倒好的清茶,斟好一盅,递给晴雯,轻声道:“你呀……”

他觉得是不是解锁了晴雯的某种兴致。

风流灵巧招人怨,这判词,说的明明是女红之艺,而非口舌之能。

但晴雯明显是个有天赋的,拢共也没几次,从生涩到娴熟,突飞猛进,游刃有余。

晴雯一边喝着香茶,一边垂下螓首,脆声道:“我想服侍公子,可公子也不纳我。”

贾珩递过一方手帕,让晴雯擦着嘴,道:“不是和你说了,等过了年,你慌什么。”

晴雯微微撅起莹润泛光的红唇,怏怏不乐,思忖道,原来前面有个尤家二姐、三姐,现在又来了个香菱,眼见公子身边儿人越来越多,等纳她之时,尚都不知排到第几了。

贾珩揉了揉少女的刘海儿,笑道:“好了,去罢,我也需看会儿书了,嗯,将窗户开开,将熏香点了。”

内书房,算是比较私密的个人书房,平时少有人来,也就探春时常过来。

晴雯“嗯”了一声,扬起一双媚眼如丝的眸子,俏声道:“公子一会儿有事儿了唤我。”

“嗯,去罢。”贾珩笑了笑,说着,然后继续拿起尤三姐送来的书稿随意翻着,此刻还真如晴雯方才所言,提神醒脑之后,心神清明。

将尤三姐所写书稿大略翻完,整体而言,写得还不错。

贾珩又是翻起一本时文制艺的讲解,继续阅读起来,一直看到子正时分,贾珩才觉得神思倦怠,离了书房,向着所居卧室而去。

秦可卿院落中,灯火还亮着,进入厢房,见到在绣榻上侧坐着看书的秦可卿,贾珩道:“怎么没睡呢?”

秦可卿轻笑道:“看会儿医书。”

贾珩拥住玉人,由宝珠除着鞋袜,用木盆洗着脚,轻声道:“快过年了,过两天,唤上学堂里的鲸卿,一同去岳丈大人那边儿看看。”

秦可卿放下书本,将螓首依偎在自家丈夫的肩头,说道:“爹爹上了春秋,我寻思着是不是可以致仕,享享清福可。”

贾珩道:“看看岳丈他老人家的意思,上次去和岳丈见了一面,看他的意思,还是想继续为官的。”

秦业年岁也有六十出头,按说也快到了致仕之龄。

夫妻二人随意说着话,夜色渐深,秦可卿微微垂下目光,柔声道:“夫君,天色不早了,歇着了罢。”

贾珩点了点头,也不再说其他,揽过食髓知味的玉人,放下帏幔,只有一念,得亏是年轻,否则,身子这样折腾,真顶不住。

玉兔西落,金乌东升。

翌日,天光大亮。

尤氏所在的院落中,尤氏正在梳妆镜前由着丫鬟梳着头,镜中倒映着那张温宁、静美的脸蛋儿,眉梢眼角透着慵懒、丰熟的气质。

身后,尤二姐、尤三姐百无聊赖说着话。

忽地,外间丫鬟银蝶挑帘进了厢房之中,有些气喘吁吁。

尤氏转过头来,凝眉道:“大清早儿的,怎么这般慌慌张张?”

银蝶道:“太太,尤老太太来了。”

尤二姐秀美玉容上现出讶异,惊喜说道:“娘她来了?”

尤三姐美眸中同样现出一丝疑惑,心头甚至有些慌乱,她明明和家里说,不让往宁府来,怎么还……

尤氏玉容微顿,心头叹了一口气,问道:“人现在在哪儿呢,我去见见。”

银蝶道:“这会儿人在后厅,正好遇上了打熬身子骨儿回府的大爷,正说话呢。”

尤氏闻言脸色倏变,娇躯颤了下。

不仅是尤氏脸色一变,尤三姐心头也咯噔一下,道:“大姐,咱们去看看罢。”

尤氏点了点头,道:“现在就去罢。”

内厅之中,此刻,贾珩正襟危坐,着家居长袍,手中端着一杯茶盅,目光平静地看向尤老娘,道:“尤大娘,尤嫂子还有二姐儿、三姐儿一会儿就过来。”

尤老娘年过四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皱纹,不过依稀见着年轻时的风韵,也不知是不是为进国公府,特意换了一身浅蓝色衣裳,头上带着金钗头饰。

见着对面剑眉朗目,气质英武的少年,尤老娘脸上的褶子仿若要笑开花,说道:“早听着二姐、三姐说宁府里出了个了不得的少年英杰,今儿见着,可真是一表人才,相貌堂堂。”

贾珩道:“尤大娘过誉了。”

对尤老娘,他也谈不上什么偏见。

尤老娘看着对面气度沉凝的少年,目色一动,暗道,怪不得那两个小蹄子舍不得回去,若她年轻个十几岁,见得这俊俏的小郎君,只怕也欢喜得合不拢腿儿。

“而且眼前这少年,可是朝廷的二品武官儿,年少有为,更是了不得。”

瞧着尤老娘愈看愈是满意,有意问道:“二姐儿和三姐儿在这住着,没少给珩大爷添麻烦吧?”

贾珩怔了下,想起尤二姐、尤三姐,说道:“二姐和三姐两个,端庄大方,乖巧懂事,倒未添什么麻烦。”

尤老娘闻言,脸上笑意繁盛,心头不由更为欢喜。

而在这时,却听得珠帘哗啦啦响起,伴随着环佩叮当之声,香风临近,尤氏、尤二姐、尤三姐进入厅内,尤氏三姝朝着尤老娘齐齐唤了一声“娘”。

尤老娘笑着起身,拉过两个小姑娘的手掌,道:“好,好,有段时间没见,二姐儿、三姐儿是愈发出挑儿了。”

此刻见着三个妆容艳丽,养尊处优的自家女儿,脸上的喜色也止不住,只是目光在二人眉梢眼角留意了下,见着眼角未开,心头不由现出狐疑。

暗道,这怎么一回事儿?

她还以为二姐和三姐,已和这珩哥儿成就好事,可看这架势,似有些不对……

母女几个寒暄着。

贾珩道:“尤大娘,你们先聊着。”

说着,离座起身,他并不想听这些家长里短。

尤老娘笑道:“珩哥儿,你先去忙,我们娘几个在这儿说话就好。”

待贾珩离去,尤老娘团团转着打量着尤氏、尤二姐、尤三姐,笑道:“了不得了。”

尤三姐蹙眉问道:“母亲过来这是?”

尤老娘笑了笑,说道:“过来看看你们,见着你们在这儿过得好,我也就放心了,在这儿好好伺候珩哥儿,不要使小性子,早些诞下一男半女来……”

尤二姐乖巧一些,柔美眉眼间现出几分羞喜之意,打断道:“娘,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三妹在这儿不过是陪着大姐住几天,可不是人家的妾室。”

尤老娘笑道:“都一样,你们两个,迟早的事儿。”

她这两个女儿,生的花容月貌,颜色姣好,哪里是常人有福气消受的,也就方才那等少年。

尤二姐被说得面红耳赤。

尤氏叹了一口气,道:“娘,二姐儿和三姐儿的事儿,咱们自家私下说说就是了,人家府里还有女主人呢,再恶了人家。”

尤老娘笑了笑道:“是这个理儿,怎么不见那位秦大奶奶?”

“这会儿还在后院罢。”尤氏轻声道:“人也是温柔和平的,原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品容、气度、出身也是一等一的,娘一会儿若是见着说话,别失礼了才是。”

尤老娘笑道:“怎么会?我爱她还来不及呢。”

她两个女儿的幸福,有一半都要落在这位秦大奶奶身上,怎么敢开罪人家?

几人正说话间,果然听得环佩叮当之音响起,秦可卿从廊檐外而来,分明也得到了尤老娘登门拜访的信儿,作为女主人自要过来招待,一进厅中,笑道:“这位想来就是尤大娘了罢。”

尤老娘一见来人,仰头望去,就是一惊。

原本以为自家女儿已是少有的绝色,但见着来人,却是心头狂跳,暗道,这难道是画上的仙女,一颦一笑,身娇音软,简直让人骨头都要酥了。

连忙起身上前,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意,唤道:“秦大奶奶,老身这厢有礼了。”

秦可卿此刻一袭盛装华裙,雍容华美,高高挽起的云鬓上,珠环翠绕,款步步入厅中,脸上挂着二月芳菲的旖丽笑意,伸手搀扶着,道:“尤大娘折煞我了,快坐。”

几人重又寒暄着说话。

尤老娘与秦可卿笑着交谈,脸上明显见着局促,主要是心虚,自家女儿想着爬人家男人的床。

“二姐、三姐在贵府上,没少叨扰。”尤老娘客气道。

秦可卿笑道:“二姐,三姐在这儿陪我说话解闷儿,情同姐妹,哪有什么叨扰不叨扰的。”

尤老娘闻听此言,心头一喜,道:“我这两个女儿,二姐是个文静的,三姐性子泼辣了一些,但心地却是良善的。”

秦可卿嫣然一笑道:“夫君也时常这般说,两位妹妹都是金玉般的品格。”

尤老娘脸上笑意愈发灿烂,每一个褶子都恍若都要笑开。

而一旁的尤三姐,听着那温婉娴淑,落落大方的女子,与自家母亲亲近自然地交谈,明眸波光点点,暗道,这样的女子为大妇,她是服气的。

忽地,就在秦可卿与尤老娘话着家常之时,外间婆子来报,宫里内监传旨。

正在说话的几人,都是一愣。

秦可卿知多半是宫里为自家丈夫加衔、赐服的圣旨,并不意外,艳若桃李的脸上笑意绚丽,道:“宝珠,去通知大爷,就说宫里的圣旨来了。”

一旁的尤老娘,却不知是福是祸,脸上神情惊疑不定,将一双疑问的目光投向尤氏。

尤氏轻声道:“这是好事儿,前日珩哥儿立了功劳,宫里的封赏到了。”

尤老娘转忧为喜,道:“这可是大喜事儿了,我今儿算是来着了,也能涨涨见识。”

暗道,真不愧是公侯豪门。

贾珩这会儿尚在书房之中,闻听宫中内监传旨,倒也不意外,迎至仪门,果见大明宫内相戴权在一众内卫的簇拥下过府传旨,只是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的内监,手中各自端着装有官袍的盒子。

许是御赐的蟒服、腰带、官靴等物。

戴权笑呵呵,手举圣旨,高声道:“一等云麾将军接旨。”

“微臣接旨。”

贾珩即刻着人焚香设案,按着接旨流程准备。

之后,伴随着尖细的声音响起,崇平帝对贾珩的嘉勉旨意也终于降下。

旨意内容倒是简单,无非简述贾珩沉着应对,平定变乱,护佑神京安宁,朕心甚慰的意思,而后,加贾珩为锦衣卫都督,赐穿蟒服的特旨恩典。

“臣谢圣上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贾珩行礼而拜,高声谢恩后,正要起身,却听戴权道:“云麾将军慢起,圣上还有一封旨意是给贵府女主人的。”

贾珩闻言,就是一愣,抬头看向那内监,道:“公公,这是?”

戴权笑道:“圣上皇恩浩荡,诰封贵府女主人为二品诰命夫人,云麾一并接领了罢。”

因都是熟人,戴权也不大想折腾,直接传旨给贾珩了事,原就是崇平帝昨天下朝之后,回到后宫多少,与宋皇后聊起前朝之事,宋皇后的提示,若遽然不可一再封赏,或可施恩于贾珩妻子。

崇平帝欣然纳之,遂又传了口谕,由内阁再拟一封圣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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