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6章 1515:大结局(十八)【求月票】

自沈棠前去修补断裂四柱,康营上下少有喜事。褚曜便提议设宴,一来能替主上接风洗尘,贺她安然渡劫,二来也让臣工松快一二。

对此,沈棠自然不会拒绝。

“这般也好。”

“主上可要见见夏侯子宽他们?”

夏侯御率兵驻扎在七十里外,褚曜第一时间派人送去消息,但要不要见还是要征求主上意见。今时不同往日,主上精力有限,不能累着。夏侯御几人若知道也会体谅主上的。

“自然要见的。”

夏侯御他们赶来还要一阵子,沈棠趁空洗澡,深刻体会到没有文武二气的不便。以前洗澡让人直接打水过来,她用武气催热就能跳进去洗刷刷,现在只能麻烦旁人帮忙催热。

洗完后只能用布巾绞干头发。

普通人不喜欢在冬日沐浴是有理由的。

头发太长太多不易干,这个季节气温又低,犯不着为了洗个澡生病丢了命。也就是这些年官府在各地大力推行香水行,一点点扭转普通人卫生意识,康国卫生水平才好了点。

沈棠披着素色内衫出来。

帐内陈设跟刚才有所不同,温度也比刚才高了许多。即墨秋见她观察四下,便知她在想什么,贴心解释:“是褚令让人重新检查主帐四角,有漏风的地方重新用兽皮裹上。”

甚至还命人在营帐下挖了临时火道。

“无晦向来细心。”

沈棠跟自己头发作斗争,不敌,怒。

“真想一剪子将它绞断了。”

即墨秋将烘笼挪近,又接过布巾,往掌心凝聚一团适量武气,小心细致帮她将长发烘干捋顺。她往后一倒,将即墨秋膝头当睡枕,又伸了个大大懒腰:“我躺着眯一会儿。”

“嗯。”

“不想替自己问点什么?”

即墨秋动作一顿,就在沈棠以为他不会问出口的时候,他道:“殿下可还赶我走?”

沈棠睁开眼。

入眼最先注意到的不是这张跟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脸,而是几根从他肩头垂落,离她眼睑仅有寸余的发辫。她拽着发辫叹气:“跟以前一样粘人,也不知是谁养出来的脾气。”

渡劫时的沈棠情丝封闭,她没可能也不会对即墨秋产生男女之情,哪怕即墨秋其实在她最佳王夫名单上——一个不仅不花她的钱,还拱手送她巨额家产,定时定点上供金砖,实力高强干活勤快又不领俸禄,性格宽厚不争还买一赠一,咋看都是大房正室最佳人选。

不争不抢的贤内助啊。

在沈棠恢复记忆前,她将自己未来每个阶段都规划好。先治国,后安民,用二十年时间夯实基础,开启盛世,一切走上正轨再考虑继承人。也许是她自己生,也许是用公羊永业跟项招俩人的办法,总而言之还是要有一个。

她也不是没想过从民间抱养一个。

褚曜祈善他们不肯认,没操作性——公天下,在当下这个生产力低下、民众尚未启智的时代,以道德择人还是以能力择人?怎么择?

权力,私心。

私心乱公权的例子难道还少吗?

手握权力的人,天然便会萌生权力归属于自己的错觉,继而想将其当做所有物延续给自己下一代,让权力只在血脉之中流传。说得难听一些,老农有一间茅草屋都想给孩子。

更何况这间“茅草屋”还是天下!沈棠给得出去,但祈善他们不相信继任者也舍得。

他们更认可沈棠还没影的血脉。

哦,现在不算没影。

沈德这个丫头不就是了?

也就是说,如果沈棠真需要一个能孕育子嗣的王夫,即墨秋确实是她优先考量目标。

别说沈棠,让祈善他们选择,他们也会优先考虑他——天赋实力勉强配得上,他背景简单不涉及朝堂阵营利益,性格宽厚内敛不争还不计较名份,综合条件确实算差强人意。

沈棠现在恢复全部记忆,情丝也解开。

再看即墨秋又有其他感触。

宽厚内敛不争不抢不计较名份是个错觉。

“你啊——”

沈棠没正面回应,只是轻叹。

即墨秋微垂着眸子,二人对视许久,他主动弯腰贴近沈棠肩窝,用微不可察的声音小声道:“殿下,千秋万载,我如今只有您了。”

可怜的,害怕被抛弃的忐忑。

沈棠抬臂轻拍他后脑勺:“别怕。”

她想起来了。

这性格是她一手养出来的。

恍惚之间,她似乎回到了那座藏匿与木林中的巍峨清幽神殿。殿中岁月模糊,里里外外充斥着孤冷寂静,再热烈的颜色到了这里都只能无力褪色。在天道眼中,她是祂目前最满意的作品,不容她一丝抗拒;在信众眼中,她是庇护他们无数岁月的神灵,百求百应。

沈棠跟这一族初代族人感情深厚,后者发自内心虔诚供奉她、喜欢她、信任她,但沧海桑田,纵使是天道也会改变,更何况是这些生灵?哪怕是她自己也在岁月中褪了活力。

熊猫义士说更喜欢她高冷模样。

沈棠回答说自己也不是生来苦大仇深。

确实如此。

正因为知道自己最初模样,所以沈棠更不相信神殿中对她大言不惭许下诺言的少白。

大祭司少白,那一族最后一名大祭司。

同时也是那一族末裔。

【不要轻易向神许诺。】

【其中的代价,你付不起。】

大祭司最后也以生生世世朝生暮死践诺,但凡有一世后悔都可重获自由,灵魂解放。

那一世渡劫,天道说她是草木之体,无心无情,过不了情劫,让她身陨。时至今日,沈棠依旧不服气天道的裁定。谁说草木无情?难道不符合天道刻板印象中的情就不是情?

即墨秋愿意生生世世相随,她也愿意接受他的诺言,这难道就不是情?天道才是最不通情的。但凡祂懂点,也不至于养废十个孩子,最后溺爱出了一个比废物还废物的耀祖。

她就不会这样。

或许真是有些累了,沈棠逐渐有了困意。

不多会,有一道气息悄悄靠近。

即墨秋抬头就见一颗脑袋悄悄伸进帐内。

圆溜溜的脸蛋,圆溜溜的杏眸。

即墨秋跟沈德眼神交流,最后一招手。

沈德笑而露齿,颠颠小跑进来。

沈棠没睁眼,就想看看这俩要做甚。

结果——

她肚子猛地一沉。

一口气差点被这股力道挤压出喉咙。

她遽尔睁眼:“你这——”

胖嘟嘟的沈德跨坐她肚子上,见她醒来也不怕,还敢坐在她肚子上颠动:“姆妈。”

沈棠:“……”

她没好气抓起沈德,轻掐胖妞的脸。

“坐上来之前也不看看吨位,也幸好我没吃饭,不然这两下还不将隔夜饭挤出来?”

这点力道还没沈德平日摔跤疼。她脑袋顺着沈棠力道左摇右摆,三缕小揪揪也跟着来回摇晃。沈棠见了哪里还生气?前脚刚松手,后脚这娃便要得寸进尺,欲抓着沈棠衣裳脖子往上爬,嘴里依旧咯咯笑,软糯糯喊:“姆妈。”

沈棠沉默了一下,偏过脸。

沈德趴在她身上往上爬,将脑袋凑近。

再次软糯喊道:“姆妈。”

跟她相似的五官却带着不加掩饰的倔强。

摆出一副非要得到回应的架势。

沈棠:“……”

心情很复杂。

从因果上来说,这孩子跟她关系不大,从相貌来说,这孩子长得非常戳她点,从世俗角度来说,这孩子确实是她的骨血。一想到沈德从她身上得不到一点世俗之外的优待,甚至还会被天道针对,自己也只能给她天下以及天下自带的沉重负担,沈棠便生出些许愧疚。

“如圭。”

她架着胖妞的咯吱窝,将人端起来。

沈德伸手环抱她的脖子:“姆妈。”

“如圭。”

“姆妈。”

“如圭……”

沈德抬起头,疑惑看着只会重复的沈棠。

新脑子考虑不了太复杂的东西,可直觉告诉她只会复制是一种病,遂抬起小胖手摩挲沈棠的脸,听几位书书的话,姆妈需要更多更多的陪伴与关爱。她噘着嘴凑近吧唧一下。

“姆妈。”

沈棠被亲得懵了一下。

见褚曜的时候问了一句她担心的问题。

“如圭这孩子,是否脑子不太聪明?”

其他孩子说话不利索也会咿咿呀呀,只会重复、复制是一种病啊。作为年纪里面有一大串零的上古神,沈棠真没养过这么小的孩子。每个被送来神殿学习的大祭司人选也都是到了生活能自理的年龄,除了修炼没有其他地方麻烦她。沈棠还真不知三四岁孩子啥样。

褚曜:“元殿下甚是聪慧。”

虽说根骨不是很好,未来修武在武道不会有多高成就,只是普普通通的大众水准,但她脑子是没问题的,从文发展会更好,也更方便治国。褚曜不知主上为何会有这种担心。

沈棠说了沈德是复读机的事儿。

褚曜:“……元殿下才堪堪半岁啊。”

四舍五入,虚岁一岁。

沈棠的担心不作假:“……可这正常?”

褚·单身人士·曜:“……”

摸着良心说,他不确定,他又没养过半岁或者三四岁孩子。接管林风屠荣的时候,这俩都没让他操过心,别说比驴犟的幼儿期,连叛逆青春期都没有过,更别说比这俩孩子更成熟的虞紫。褚曜道:“我去问问其他同僚吧。”

康国文武也不都是单身狗。

正常婚嫁,替人口做贡献的臣工也不少。

沈棠:“……问,问这没什么丢人的。”

夏侯御等人抵达,已在帐外等候。

说起来,这也是他们首次看到沈棠本尊。

君臣感情比不上与元老深厚,但也算共同经历过草创时期。沈棠一番安抚,惹得一群人又是哭哭啼啼。他们之中有人是真心欢喜沈棠归来,喜极而泣,也有人是替自己恸哭。

压在他们头顶的天,她回来了。

万一被对方知道自己有过小心思,未来有的是小鞋子穿,一想到这些就忍不住鞠泪。

这一日,大营热闹非凡。

战事平稳时期,猪的伙食也好了,攒了一身的肥肉。营中掌厨一口气杀三百多头猪。

营地上空飘满肉香。

兵卒不分高低都分到了一些。

众人喜气洋洋,不见这半年的愁色。

底下兵卒不知发生何事,这不年不节也没什么大捷消息,怎么上面突然开始庆贺了?

“管那么多,吃就是了。”

“就是,定是上面有什么喜事。”

“咱们跟着沾光,何必追究是甚喜事?”

锅中猪肉已经炖足火候,肉汤香浓扑鼻,猪肉也美得让人想将舌头咬下来,配上一口美酒,那一瞬的爽感直冲天灵盖。宴席准备妥当,只差正主出面了。沈棠抓起一把匕首。

“无晦,你派人去给元良传信了没?”

“已经派了。”

也不光是给祈善。

不少人都意识到跟曲国一战是最后拿大量军功的机会,几乎都是抢着去的。要不是不想战线拉得太长,也不想倾巢而出给中部残兵反扑机会,褚曜率领的这些兵马也该去的。

主上归来之喜能极大地振奋军心。军心稳若泰山,士气方可壮如烈火。进有破阵之勇,守具铁壁之固,三军无坚不摧,摧枯拉朽。

沈棠:“将人喊回来吧。”

褚曜不解。

沈棠手指灵活把玩着那把匕首。

“我这边更快。”

褚曜不赞同:“主上贵体岂可轻伤?”

以前也就罢了,武胆武者皮实,怎么摔摔打打还能活蹦乱跳。现在就脆皮一个,流血受伤多遭罪?万一被疫气入侵伤口怎么办?派人传信,速度是慢了点,但胜在安全稳妥。

“咳,那不一样。”

“何处不一样?”

沈棠尴尬搔搔鼻子:“派人传信,就显不出我可怜可爱可亲啊,勾不得中书心软。”

褚曜:“……”

沈棠道:“我不多刻。”

褚曜无奈答应,又紧急摇杏林医士过来。

沈棠:“……”

她怀疑自己匕首刻字慢一点,割开伤口速度还赶不上愈合速度。褚曜一脸没得商量的表情,沈棠也只能退一步应下:“也,好叭。”

本想刻满小臂,如今只剩一句三字。

【归,勿忧。】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千里之外的营帐,有人倏忽惊叫。

“太师,太师,您的手臂——”

红色的蜿蜒小蛇从袖中淌出,在祈善手腕汇聚,染红了掌心与五指。这一幕发生在大营主帐,一众文武正在商议,有人敏锐嗅到一股新鲜血腥气,循着气味闻过去看到源头。

祈善的手臂毫无预兆地开始淌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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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善:难怪有故人之姿,原是故人未死。

即将迎来白月光暴击。

IF线应该会有一篇棠妹在武国时期就苏醒的番外。

第1517章 1516:大结局(十九)【求月票】

跟众人担心惊慌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祈善此时此刻的反应,他神色漠然地举起那只淌血的手臂,长袖顺着重力滑落至手肘。绽开的伤口汇聚成三个略显潦草但足够惊魂的字——

【归,勿忧。】

祈善的瞳孔不受控制地细颤缩紧。

惨白唇瓣抖动不停。

整个人仿佛被一股外力抽走三魂七魄,原地只剩一副躯壳。众人心惊胆战看着他,只见那双倏忽空洞的瞳孔逐渐震动起来。祈善一手抓着桌角,一手成爪挡住大半张脸,肩膀颤抖,喉间溢出一点点破碎如幼兽濒死的呜咽。落在掌心的血随他的动作,从脸颊滑落。

乍一看,仿若泣血。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惊疑不定。

不是,太师这是怎么了?

徐诠仗着自己年纪不大但资历深厚,这些年跟祈善也没怎么脸红,壮着胆子上前试探口风:“是有人暗算太师还是……有坏消息?”

在这般死寂的氛围里,那点呜咽动静一点点转变为怪异笑声,叩击着众人紧绷神经。

“不是……”

祈善强忍着让呼吸不畅的激荡情绪。

吐出憋在胸臆间酝酿的气,压下喉头隐约痉挛的不适:“诸君无忧,不是坏消息。”

确实不是坏消息。

祈善松开被挤压成齑粉的桌角,右手掌心血肉模糊,手背到小臂臌胀绷紧的肌肉青筋随着他松开力道隐没在肌肤之下。他又放下左手,众人不动声色观察他脸上略浅的血痕。

殷红的血似乎被什么冲淡了颜色。

祈善不愿多言。

眨眼情绪已经恢复正常:“诸君继续。”

众人看着他已经放下的袖子,沉默。

祈善完全没有处理伤口的意思,任由伤口源源不断往外淌血,血珠子滴答滴答溅落。

“祈相,您手臂的伤不用包扎一下?”

祈善垂眸往手臂瞥去一眼。

“不用。”

资历深厚的徐诠:“……”

他是知道太师跟主上之间微妙联系的。

刚刚没反应过来,第一反应是怀疑曲国派了能人异士暗算太师,但见太师的态度,他立刻否了这个猜测,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念头。

这伤势是主上带来的吧?

也只有这个猜测能解释祈善怪异反应。

除了徐诠,在场显然还有其他人也想到这一层。一个个坐立难安,迫切想结束会议,跟祈善求证自己的猜测。直到商议结束,营帐内都充斥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浓烈血腥气息。

方衍被喊过来的时候,碰见几个嘴角弧度上扬傻笑的傻子,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发生何事了?”

他一伸手将十三薅了过来。

少冲眼神茫然:“六哥,不知道啊。”

他真不知道。尽管少冲这些年心智恢复情况很不错,但毕竟傻这么多年,偶尔看着还是憨憨的。方衍也不图他多机灵,知道下雨天往家跑而不是跑出去踩水玩就谢天谢地了。

“不知道?那你知道什么?”

少冲回想开会内容。

只记得大家伙儿都在叽里咕噜,一个说完了另一个起来说,偶尔被说破防就开始跟斗鸡眼一样。他们激动起来就忍不住化身喷壶,空气中都是自由飞翔的口水沫子。少冲不喜欢开会也是有道理的,有时候倒霉恰好就在几个喷壶中间。唾沫星子纷纷扬扬撒他一头。

他不想开会嘛~

叽里咕噜的内容丝滑淌过脑子,不留痕。

少冲诚实道:“就知道祈相受伤了。”

方衍做了个深呼吸,熟练给自己做心理治疗——眼前是他幼弟,大哥几个在天之灵都看着呢,自己不能对他施暴,傻孩子下雨天知道往家跑了,他不该奢求太多:“为兄知道祈相受伤了,他不受伤,我跑来一趟作甚?”

少冲眨了眨眼。

两根食指抵在一块儿绞着。

无辜可怜的动作,让这张颇具野性戾气的五官被委屈浸染。方衍叹气,放过这个体重两百斤,脑子没二两的弟弟。他背着药箱入了主帐,帐内寥寥数人,而他的病患正坐在位子上唇角含笑,视线正落在那条受伤的胳膊上。

方衍放下药箱:“请祈相伸手。”

祈善不知出于什么病态心理,配合伸手。别问为什么是病态,方衍分明在他眼中捕捉到一丝丝得意喜色一闪而逝。仿佛受伤不是什么遭罪的事儿,反而能让他爽到灵魂战栗。

方衍:“……”

他默默压下这个诡异念头。

能脑补这些猎奇内容的自己也挺病态的。

他小心将祈善的长袖掀开,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口,耳畔立马听到倒吸凉气的动静。方衍错愕一息,旋即生出几分怒火,恨不得将药箱摔在祈元良脸上。医者最讨厌这种病患!

伤口为何迟迟没有愈合?

因为有人故意将伤口撕裂了。

这么干的人是谁?

呵呵,查查伤口残留的文气就知道了。

除了祈元良,还能有谁?

他一怒之下怒了一下:“祈相是不要命了?即便是文心文士,大量失血也可能死!”

当然,这个出血量离死还挺远,但祈元良继续疯下去,伤口反复崩裂是真的会出事!

方衍头疼,心中暗暗念叨大哥他们,他们咋不保佑自己少碰见这种无理取闹的病患?

其他人也露出不赞同、不理解的表情。

祈善却笑道:“该是如此的。”

又问:“你说这些血能染红多少伤布?”

方衍思维跟不上他:“什么?”

“你说,我若将这些染血的布全部送到主上面前,再让她看看这条胳膊即便愈合也会留下痕迹的伤口,她是不是就……”祈善眼底蕴藏着戾色,主动咽下没出口的未尽之语。

方衍:“……”

不是很理解这帮人的脑子。

他写药方的时候,脑中不断回想大哥他们在世时,兄弟十三个的相处方式,再代入一下眼前的剧情,冷不丁打了个颤。不能想,不能想,他完全不敢想大哥擅作主张下落不明之后,被抛下的十二人一边幽怨心碎,一边阴湿扭曲,一边又想着用自残让对方长记性。

方衍闭上眼。

脑补的画面太美,他不敢看。

简直是一群神经病的双向奔赴。

方衍果断往药方添加一些凝神静心的药,治一治祈善的脑子。他洋洋洒洒写完药方,收拾血污的时候,又听到祈善沉声叹气:“罢了罢了,这些伤布还是洗煮了继续用吧。”

方衍:“……”

祈善闭眸:“别留下疤痕。”

方衍:“……”

作为祈善半个主治杏林医士的方衍,最清楚祈善这半年的身体状况,简单来说就是身体不好精神更不好,郁结于心、恨意难消。要是祈善出征中途,打着打着突然发疯反叛都不奇怪。人家都疯了,就都让让他么。恨意滔天,结果人家往胳膊刻几个字,他又爱了。

如此轻易就原谅了——

会不会显得他自己太不值钱了?

祈善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只知道这半年盘踞在他心脏的尖针,一件让他又痛又冷的东西,终于跟寒冰一样在暖阳下消融不见。什么恨?什么痛?他一下子就忘了,再回想起来也只有模模糊糊记忆。

他只知道:“肯归即好,不敢多求。”

人回来,他什么都能原谅。

方衍表示自己不理解但尊重。

只要祈善不作妖,以文心文士的体格,这点伤口用不了两天就能完全愈合,连一道疤都看不见。祈善深呼吸,让自己大脑降温冷静:“令德出使已有两日,可有消息传回?”

“回祈相,尚未。”

严格说来这是林风第二次出使曲国。

第一次以盟友的身份。

第二次以敌人的身份。

两次感受到的氛围截然不同。

面对明里暗里想将她撕碎的危险目光,林风心中微哂,行动上不卑不亢。她是带着任务来谈判的,双手献上一封劝降书,表明自己的来意:“恳请翟国主能慎重考虑一二。”

她前脚说明来意,后脚就有人萌生杀意。

林风岿然不动,面不改色。

她吃定自己不会有事,也吃定没人能越过防线伤到她。林风抬起眼,目光直视大马金刀坐在上首,身披甲胄,坚毅面庞看不出情绪的翟乐。翟乐没有用武力震碎劝降书以表示死战到底的态度,而是将其打开,一行一行、逐字逐句看完。曲国文武则小心忐忑等着。

他们了解自家国主。

爽朗是真,但脾气犟也是真。

他断不会让自己蒙受这种奇耻大辱。

然而——

翟乐只是挑眉,用听不出真实情绪的声音道:“加封国公,位同亲王,食邑万户?”

十二字出来,底下人纷纷抽了口凉气。

这个待遇几乎是顶格了。

要知道亲王在康国是宗室子嗣才能封的,如今也就一个沈幼梨不知何时生的元亲王。食邑万户,如果这个食邑不是虚封而是实封的话……不少人心中起嘀咕,无数疑惑冒头。

大致就三种。

一种,怀疑翟乐跟沈棠当年有旧情,青春正茂的少男少女有点感情也正常,青涩懵懂阶段最是难忘;一种怀疑沈棠跟翟乐有血缘关系,正常来说,即便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也很难给出这样优渥大方的待遇,但想想先主翟欢就是铁了心将曲国给了堂弟翟乐,可见翟氏内部的血脉亲情没有外界那么俗气;一种便是怀疑沈棠是给人画大饼,不准备兑现。

翟乐意外暴毙,她给出去的承诺都可以是放屁,届时木已成舟,曲国还能掀翻天了?

最后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林风道:“是。”

翟乐紧绷脸上浮现一缕微不可察的笑。

“她难得大方一回。”

大方得让翟乐怀疑对方被夺舍了。

沈幼梨不是个小气的,只要有条件她都大方,可问题是她没这经济条件啊。康国建国这么多年,一帮元老也就寥寥几人有加封?抠抠搜搜给出去几个爵位?仅有的几个爵位,一个是谷子义的子嗣继承的义国公,一个是民间疯传棠棣情深的另一个主角吴贤的鲁国公,郡公就俩,一个是早年带着残部归顺的钱邕,一个是不知怎么就被优待的秋丞子嗣。

对其他战败小国王室更抠门。

宁愿养着也不肯给高一点的爵位,基本县公县侯就打发了,顶多再费心给想个封号。

当然,也可能要留着统一之后再施恩。

不能一下子喂太饱了。

而到了翟乐这边,竟是截然不同。

这是生怕他没有被撑死啊。

文武朝臣纷纷出列陈词。

他们的立场也很微妙。

一部分委婉支持翟乐接受劝降,且不说曲国先前被耗得太多,即便没有,曲国跟如今的康国也不是一个体量。国土小,人口少,意味着能征的兵力上限就低,康国没这顾虑。

两方不死不休,曲国必输无疑。

一场必输的战争,还有打的必要?

一部分缄口不言当哑巴,既不表态反对也不表态支持,仿佛自己就是一团哑巴空气。

剩下的都是主战的,占多数。

没打过怎么知道不能打?

只看面上数据就被吓破胆,不战而降,那以后还让武将出兵打仗干嘛啊?双方直接派遣一帮嘴皮利索的,双方来比谁的数据更漂亮,谁厉害谁赢。呵呵,绝对是做假账的赢。

是,曲国国力消耗严重。

康国难道就轻松了?

人家那边也不是毫发无损啊。

底下人吵得不可开交,翟乐坐在上面不发一语,只是安静看着火气愈演愈烈的局面。

乍一看,谁都是为了翟乐着想,吵得脸红脖子粗,实际上都是替他们自己谋算利益。

朝臣吵得厉害,逐渐意识到哪里不对。

国主翟乐怎么没声儿?

被翟乐强势手段震慑过的众人陆续噤声。

满堂寂静,落针可闻。

翟乐才出声问:“使者可有必胜把握?”

脊背挺得笔直如青竹,迫人威压无声翻涌,平日含情的桃花眼此刻全是刺人寒刃。面对这压迫,林风坦然放开气势与其抗争:“吾可撒豆成兵,试问如何能败?怎样能败?”

翟乐玩味:“撒豆成兵?一人之力。”

这也敢说是必胜把握?

“翟国主以为撒豆成兵便是抓一把豆子或是用言灵化出一把豆子,豆子落地再凝聚天地之气化作金戈铁马?为一人冲锋陷阵?”

_(:ι」∠)_

好饿,但是不想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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