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2章 走鬼母式

“那就请吧!”

场间诸位大人物,彼此望望,皆满面微笑,轻轻拱手,便即各自散去。

有人缓步来到了城门楼上,看着四下里黑蒙蒙的雾气,低声一叹,盘坐了下来,他所坐的位置,正是上京城那已经被两只鬼坛压得开始倾斜之处。

只见他低头看去,掐指算算,忽地张口,嘴里吐出了一个小人,随着向城外坠去,居然迎风变大,落地时已成了巨人。

巨人钻进了地面,又长了出来,恰是一肩扛住了这城的一角,缓缓将城扛起。

也有人寻得一处,烧起了一炉,炉上茶壶已开,呜呜的向外冒着白汽,他便拿了蒲扇,在这壶上扇动着,白汽飞到了天上,便成了团团厚重的乌云,然后快速的向南方飞来。

同一时间,也有人烧香,有人拜神,有人向了门下各路高手下令。

诸般异术,或是显眼,或是微小,各自施展,自有妙处。

而于此同时,国师则是已经来到了胡家老宅处,只见得老宅之外,清元胡家、任家、白家等走鬼旧部,皆满心紧张。

但也在这时,胡同里道人打扮的国师走来,微笑道:“胡老先生,久未谋面了。”

这清元胡家的二祖爷一见了他,顿时一惊:“国师?”

洞玄国师微笑点头,直接道:“如今邪祟生乱,大军即将攻城,我欲有一事相托,可也?”

二祖爷认清了此人身份之后,已是浑身颤抖,哪有不从,急着要来行礼。

而国师却微微摇头,只是手里拂尘轻摆,便有身后的道童,急急的搬来了一案,案上铺了澄黄的案布,放了诸般祭品,玉雕虎符。

又有高达七丈的青色幡子,次第摆开,大如树冠的珍珠异宝罗伞,分别摆放在了胡家老宅周边,一时间,便看着又是神秘,又是堂皇,让人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其他人看不懂,这清元胡家二祖爷却渐渐认了出来,竟是心间一颤:“这……这是?”

而在这时,国师已然手持一幡,捧了一盏油灯,来到了二祖爷身前,轻声道:“我知老先生心意,所图不过为儿孙谋福,亦知诸位走鬼旧人功德。”

“想来走鬼一门,除祟安民,功不可没,眼看着凋凌下去,也自可惜,连我如今起了这坛,都不知是否还有人,认得出来?”

那二祖爷已是猜到了什么,连连点头:“敕令天下八方兵马坛?”

国师微笑:“不错。”

“如今,我虽然还记得此坛布置之法,但终非走鬼门人,尚需一人坐镇此坛。”

二祖爷已瞪圆了眼睛:“自是该我,只是此坛一起……”

国师道:“任凭心意,胡家以镇祟知名,敢镇祟者,自可做胡家之主。”

轰隆!

无法形容国师这番话带来的震憾。

早在二祖爷说出了此坛的名字之时,这些清元胡家或是与走鬼一门渊缘颇深的旧人,便皆已明白了过来。

走鬼胡家闻名于世的,向来便是镇祟府,但镇祟府是官家的,而胡家有这个能耐可以执掌镇祟府,便是因为胡家本身也是天下走鬼本家,有着自家压箱底的绝活。

普通走鬼起坛,有三丈三,六丈六,九丈九。

入府走鬼,术法高明,肯下血本,又兼得权高位重者,可起一城之坛。

但真正的走鬼母式,还在胡家,那便是敕令天下八方兵马坛。

坐了此坛,二祖爷便是什么都不做,也已足够上桥,而他上桥,便也有了机会接引儿孙。

而无论是清元胡家,还是其他走鬼旧部,如今最后悔的便是当初没有跟着胡家离开上京,如同被抛弃了一般,如今拉下脸来,苦守于此,也只生怕胡家后人,会不记自己的名。

但正内心忐忑的几天里,冷不丁的,竟是由大罗法教出面,亲设此坛,给了这么一个机会。

心间惊喜,又哪里是言语可以形容得了的?

尤其是清元胡家,忽见开了此坛,许了上桥之机的不是胡麻,而是国师,更有别样宽慰,隐约联想到了什么惊喜之事。

“二叔公……”

当颤魏魏的二祖爷,手捧油灯,如坠梦中一般坐入坛中之时,甚至老泪纵横。

旁边清元胡家子弟,诸多走鬼旧人,皆满面激动,纷纷抢下磕头。

而这二祖爷,却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急急的起身,向了国师与道童离开方向,深揖到底。

“何苦来哉?”

国师一直未离祖祠,各城中各处变化,却也皆已安排妥当。

一道道出去办事的影子,回到了他的身上,国师便也知晓了城中之事,望着身前似真如幻的胡麻,轻轻叹道:“你胡家先祖,当年放弃了到手的荣华富贵,才换来了如今的一个你……”

“而你,却是要将这最后的家底,也放弃了么?”

“……”

话说至此时,陡乎之间,不远处十姓祖祠祠堂之门,皆缓缓打开了一线。

内中香火,仿佛被冷风一吹,皆明亮了几分。

幽幽香火气息,便自祖祠之中飘了出来,悄然飘进了夜幕之中。

如今胡麻声息不闻,便连婆婆也察觉不到,而她如今只是魂归祖祠,除非是血亲亲至,请她出来,又或是儿孙遇难,生出庇佑之心,不然也只有灵,沉睡于香火之间。

所以这时候连她也没有再生狂怒,十姓祖祠之中的香火,便皆如此顺利,被人引了出来,惊动了冥冥中物。

“你只当那些邪祟过来,乱了我们的法会,便可坐收渔翁之利?只可惜,高看他们了。”

而到了此时,国师也已面色漠然:“也小看了老夫。”

“十姓各占一桥,也皆有一手母式,有了母式,便可以镇住各门异人,那些邪祟再厉害,难道还能大得过十姓母式之法不成?”

他转头看向了南方,隐约感觉到了腾腾杀气,脸色也已说不出的酷烈:“这场法会,缺了胡家人不行。”

“但出力的非你不可,享福的,多是人等着,却也不见得非得是你。”

说话时,每一个字都满蕴法力,同时死死盯着胡麻。

虽然他没有把握能破周家的天地不动印,但却还是想试试,看是否能动摇胡麻心境。

只是他还是失望了,如今的胡麻身在天地外,身形都仿佛看着有些模糊,惟有嘴角留下的一抹冷笑,尤其醒目。

像是对国师的回答。

……

……

“有问题……”

而在如今,当十姓各门里都忙了起来时,惟独周家主事,却正与铁骏大堂官,在这黑黢黢的上京城里闲逛。

去祖祠烧香,他当然烧了,白玉京的事,已经等于甩掉了一个孟家,怎么也不能甩到周家,但其他的事情,又是平乱,又是压着城外的邪祟,那就看个人了。

相比起这城里的局势,他反而显得很淡然,轻声道:“这场法会,本是为了除掉那些邪祟,但国师却又想借十二鬼坛之力,将白玉京划出这片天地,定下了这成仙的户簿。”

“太着急了。”

他向了身边的铁骏堂官说道:“按理说国师暗中准备了二十年,做事不该如此着急,纵有胡家人的算计在其中,也不该让他如此大乱阵脚。”

铁骏大堂官听完了,才抬头看他,道:“你是说国师有事情瞒着十姓?”

“他当然有事情瞒着,都心知肚明。”

周知命淡淡道:“孟家好歹也是十姓之一,可以被他像条狗一样踢出去,难道其他人就不会?”

“当然十姓祖祠便在上京,我们只要活着,便不会丢了这个机会,但是十二鬼坛的秘密,却只有他与那些邪祟才知道,总是让人心里不踏实。”

“……”

铁骏低声道:“老爷之前点醒了那胡家小少爷,也是为此考虑?”

“我点醒他,是为了以后的事,不是如今。”

周知命轻叹了一声,道:“不过,这会子我觉得有问题的,便是他,他不会真的看不明白,只要胡家人回到了上京,便一定会被国师留下,十姓都是被绑在了船上的人,逃不掉的。”

铁骏大堂官听着,心里微微一动:“难道他还在打着什么主意?”

“我也猜不到。”

周知命轻轻叹了一声,道:“我了解那些邪祟的厉害,也了解胡家人的脾气,只是我想破了脑袋,都想不到他这趟回来,底气究竟在哪里……”

说着,倒是苦笑了一声:“当然,你若愿意想一想,那我也可以提醒你一句,倒不用太往聪明的角度想……”

“胡家人历来出名的都不是他们的聪明,而是他们的狠劲!”

“……”

同样也在这上京城已经上上下下都忙乱了起来之时,此时的上京城外,夜色之中,已经悄然出现了数道身影,遥遥向高大的城墙与城前的森严守城军看了过来,口中啧啧几声。

“那玩无间道的便在这城里?许是知道了我们为他而来,倒是准备了这等阵仗护卫?”

“……”

而在上京城里,白葡萄酒小姐如今已经冷下了眼神,豁出了一切,进入了知寿馆的秘地之间。

而在与她隔了七八条街的地方,也有人一大早就跟了倒夜香的农人混进了上京城里来,一边与其他人一起奋力洗涮香桶,一边悄然抬起了头来:

与肮脏显老的小脸相比,独她一双眼睛明亮又机灵,小声嘀咕:“前几次好事我都没赶上,这次提前过来等着,总错不过了吧?”

(本章完)

第783章 兵马难行

“照此脚程,多久可以赶到上京?”

“还有三天。”

上京里,十姓与国师着急,祖祠之前烧起了香,而率了大军自盐州方向赶来的长胜王同样也着急,三万铁骑,轻装上阵,日夜兼程。

但这一路上,怪事连连,长胜王却也愈发有些心神不宁,怒道:“三天?”

“早先渡了河时,便说只需三天路程,如今我已放下了辎重,只率精兵军轻骑而行,如今快马加鞭的赶了一天多的时间,你居然跟我说还是需要三天?”

“这却没有办法,这一路上,何时消停过?”

旁边的军师闻言,却顿时叫苦不迭了起来:“咱们从一开始,就被人盯上了呀……”

这一路上,要船无船,要粮无粮,前后不知遇着了多少怪事。

最初时夜里刚刚歇下,便四下里一片狐鸣鬼哭,搅得账里的兵士人心惶惶,不得安睡,又时不时便有小头目来报,手下的兵马第二天开拔之时,清点人头,却少了好几个。

也不知道是趁夜溜了号,还是就这么消失了。

但好在,这长胜王军中,能人也不少,听着狐鸣鬼哭,便自有人夜里值守,出去转了一圈,便提了几只死狐狸回来。

听说了营帐里会吃人,便也在军阵旁边,挖了一片荒坟出来,那些失踪了的兵士,竟都被埋在了墓穴里,喉咙都被咬烂了,死不瞑目。

长胜王大怒,作法镇邪,给兵士们发了烈酒,亲自喊话,振奋军心,这等怪物,倒是一下子少见了。

想来过来袭扰的妖物,也只是被人驱使,它们甚至都不敢正面冲撞这成群结队的兵马。

只敢在长途跋涉,神昏体乏之时,再出来作怪。

但谁也没想到,这里刚灭了火,那边就冒了烟,回话的军师听着长胜王的怒喝,气愤愤的拿出了军中地图,叫道:“王上,咱们指定是被人算计了啦。”

“从这地图上看,再加上之前的探子探路所得,照理说咱们这一路上,最多需要渡上两次河,也就到了上京。”

“但如今,光是这快马加鞭赶了一天的路上,便见了三条河啦!”

“刚刚探子回来报说,前面又有一条河,波宽浪急,河上无桥无舟,内中还有黑影来回的浮游,尚不知下面有什么东西作怪哩!”

“照此,别说三天,咱们怕是三个月也赶不到上京呐!”

“……”

说不几句,便忽听得头顶之上,雷声轰鸣,转瞬之间,便是瓢泼大雨降落了下来。

滚滚闪电之下,一众兵马,都受了惊吓,全靠了士兵用力扯着马疆,才稍稍安顿了下来。

但长胜王看着那因为蓑衣雨具皆落在了后面车上,如今全靠一身布袍皮甲硬受着这场大雨的兵马,脸色也已沉了下来,狠狠的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知道有异,脸上已是有些恼怒。

“搬山运河,千里泥地,厉害啊……”

他这一支兵马赶路,气血雄浑,只要稍稍留了心,便很容易防住了周围妖鬼邪祟害人,但是如今却分明可以发现,那些想要阻挡他们大军前行的,竟是些有真本事的。

且不说那可以在大军行进之间,悄摸摸放一条河在那里是什么本事,光是这场大雨,便也足以让他头疼了。

大雨落下,满地泥泞,兵马又要急着赶路,跑得快了,再骏的马也有可能失蹄,本身速度就被拖慢,再加上被雨淋透,这些兵士自身也血气渐低。

而血气低了,便又有可能被什么阴祟妖物趁虚而入,不知惹出什么麻烦。

“驴哥……”

正想间,便见后面有位锦衣公子模样的人,冒雨纵马赶了过来。

长胜王便也转身,道:“皮弟,可能看出这些妖法来历?”

后面的锦衣公子抹一把脸上的雨水,道:“不是小打小闹,怕是有能人躲在了暗中,故意拖咱们行程!”

长胜王正是孟州小队长闷倒驴,赶过来的是孟州的转生者,代号五加皮,二人在第一次转生者大集会之前,还彼此忌惮,偷摸练兵。

但集会之后,发现同为转生者,便一下子放开了,明目障胆的拉起了兵马,表面上结了仇,厮杀不断,引得各方势力围观。

结果两人就打着打着,反而把那些墙头草与刺头都给打没了,然后两人“一见如故”,五加皮这位富家公子,也不知怎么的,就一下子服气了长胜王,老老实实入股当老二。

还他妈在孟州留下了一个良才遇贤王的佳话。

如今长胜王吞掉了盐州之后,势力大涨,这一次入京,他们负责的便是率领大军,如约赶至上京,却不料路上遇上了这许多麻烦。

那长胜王愤愤骂了起来:“都他妈是一群见不得光的江湖术士,没一个敢出来与我这大军正面较量的,光是躲在暗中使邪术,阻我行程。”

“我看这十姓啊,毕竟出身江湖,如今成了贵人老爷,手段也显得龌龊。”

“……”

“别骂街了,谁让咱们这几年的心血就花在了这兵马上面呢?”

五加皮道:“约好了三天之内,将兵马带去上京,甚至还不惜用司命秘药,壮了这些马匹的气血,加紧赶路,但十姓手段防不胜防,那也没有办法。”

“精兵悍将,于门道里的人来讲,乃是活镇物,不仅可以壮声势,更有滚滚气血涌荡,可破对方术法,也可以壮我方声势。”

“如今的上京不仅大罗法教现身,十姓里诸多能人更是相聚一堂,又有护城大军,咱们这一支兵马若是不能及时的送到上京城前,那咱们的人在那里与他们斗法,怕是要吃大亏呢!”

长胜王急道:“那快去灵庙……快去起坛问问,有没有相好的,能过来帮一把。”

“破了他们这些邪法!”

“……”

二人本事不弱,但这已是相隔千里斗法,自己不擅长,便只能束手无策。

同样也在此时,转生者之中,早有无数人不耐烦跟着长胜王的大军一起出发,而是自各地施展了秘法赶路,有的抬轿,有的走阴,也有骑了神驹,日行千里的。

只是转生者行动,虽然隐秘,但这一次却或许是因为出动了大军,上京城里早有防备,各地也生出无尽异变。

有人顺了官道赶路,本也伪装了身份,只扮作行商客人,但好好的官道,走着走着,却莫名到了一处山谷之中,绕来绕去,找不着出路,到了谷底,才发现这里已死人无数。

竟是有人早防着有人过来,整条官道上这几日前行的人,都被引入了此地困死。

也有人小鬼抬轿,正走的轻快,便听见了前方有人高声笑道:

“朋友且住。”

“如此急行赶路,何妨暂歇片刻,饮壶茶水?”

“……”

抬头看时,便早见前方那府君神庙之前,聚起了烧香人,正冷眼拦在了路前。

一个两个还好,遇着了这种事情的人多了,才知道十姓本事如今之大,只是暗中撒了一道口令出来,各地的大小堂官,跑腿办事,便纷纷的忙活了起来。

以上京为中心,向了四面八方,撒下了一张张大网,隐约间,愈是靠近了上京城,这网便愈细密,行走艰难。

当然,转生者如今上了桥的不少,便是没上桥的,一身本事也不弱,倒是少有被这种事情便难倒的,但是无论如何,行程却也被阻住,只有部分身怀绝技的人,才早早赶到了上京。

可也是一到了上京之前,便皆脸色微沉,眯起了眼睛。

这些赶路如此之快,神出鬼没的,多是借了阴府之路赶来,本拟直接前往上京城内,但在阴府之中,便发现好似迷了路,竟是找不到上京城的所在。

于是只能选择了在上京城周围的近便之处现身,然后徒步赶来,便先看到了那一排排,一片片,守在了城前的大军。

“呵呵,小猫两三只,披个甲挎个剑,也装老虎,想挡爷的路?”

立时有人冷笑,叫一声:“兄弟们,我先进城去了,你们快快的跟上!”

说话间,一道纸符轻轻烧起,黑烟裹住了身形,陡乎间隐入夜色,阴风吹拂,直向上京城里摸来。

“哎哟!”

但数息之后,便听见那黑压压军阵之中,些许骚乱,一道身影抱头窜了回来。

离得够远,才破口大骂:“狗东西厉害啊!”

“不仅特么人太多,容易破了法,里面还藏了高手呢……”

“……”

骂声未落,但忽听得一阵阵锣鼓声响,只见那黑压压的上京城备军中,升出了诸般形色各异的仪帐,隐约见得一排排作江湖打扮的人,已从军中现身。

有人坐了轿辇,有人徒步而行,也有人坐在了马上,皆穿着体面,气宇不凡,微笑着向了夜色深处看了过来:

“素闻二十年前,妖人势众,掀翻天地,我等也早生向往,只恨未有机会见着了。”

“知道诸位是想进这城去,藏头露尾怕是无用,何不出来,试试手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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