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第170章 江湖多风波(续)

第170章 江湖多风波(续)

这个春夏之交,宋金两国都是烂事不断。

这边是皇嗣去世,那边就是皇太弟病重;这边是公相去位,那边就是三派争位;更不要说,之前这边丢了陕北,关中弄得一团糟,几乎看不到理清的希望,那边则是东路军无功而返,并损兵折将,引得内部怨气丛生。

而到了初夏时节,双方又是齐齐出了外患上的大事。

赵宋这里,自然是因为济南刘豫的突兀称帝而一起陷入震怒、惶恐之中……这种事情对汉人而言实在是影响太大了,尤其是刘豫本来是个正经的赵宋臣子,中过进士的士大夫,这种冲击感造成的影响可不是学人家大将军喝几杯酒、骂两句就能消解的。

而金人那里,却是蒙兀人正式反了!

话说,蒙兀人早在契丹时期便成了契丹边患,金人继承了契丹的边境格局,自家从边患变成了地主之后,不免也继承了契丹的其他边患,而这其中,最明显的就是蒙兀人。

其实,早在完颜阿骨打崛起之时,因为契丹的虚弱,大草原上的蒙兀人也同时迅速摆脱了压制,进入扩张、兼并的节奏之内。而其中,最强大的一个部落正是蒙兀诸部落中历史最悠久的乞颜部,而乞颜部的首领乃是孛儿只斤氏的合不勒。

靖康二年,趁着金军主力尽数南下之时,合不勒会盟诸部,被各部联合推选为蒙古部长……其实也就是某种意义上的汗王了,而合不勒自此也可以被称之为合不勒汗。

不过,合不勒这个汗是推选出来的,本身没有经过部族战争兼并,控制力不是很大,本身存在的意义,也是作为一个蒙兀人的代表,以图在金人那里替大家争取到一定的自主权。

所以,当金人成功制造了靖康之变,数以十万计的大军主力折返后,合不勒明智的选择了与金人进行外交斡旋,最后讨论的结果则是他正式接受金人的敕封,当了一个所谓‘蒙兀国王’,并在次年,也就是之前赵官家在南阳混日子的时候,选择亲身前往金国首都会宁府,拜谒金国国主完颜吴乞买。

到此为止,似乎双方便要定下名分,重回昔日契丹时代的稳定局面。

但不知为何,这时候,双方却在酒宴上折腾出了一件匪夷所思之事……合不勒喝多了,真醉假醉不知道,居然直接上去拿手捋人家金国皇帝吴乞买的胡子,而吴乞买这边则即刻因为对方的失礼陷入到了‘震怒’状态,当场将他拿下,还以对待臣子的姿态按在殿下予以严厉呵斥。

说不得,还趁机打了人家合不勒几下孤拐,以发泄被粘罕责打的怨气。

合不勒当时据说是醉酒不提,但醒来之后却一定是就此怀怨的,这厮假装没事,会宁府游玩了一阵子后,等到那位皇太弟忽然病重,前方战事又不稳,吴乞买等权贵一起南下燕京接应大军之时,却是趁机告辞,然后就溜回了蒙兀草原。

再然后他就反了。

其实,就蒙兀人和金国这个战略姿态,双方爆发战争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大辽轰然崩塌,蒙兀人当然想趁机获得独立,不想昔日平起平坐的女真人欺压他们,而女真人当然想学着契丹那般让蒙兀人称臣,然后老老实实当狗。

双方是有本质矛盾摆在那里的,而合不勒跟完颜吴乞买那场闹剧,似乎也有相互试探的嫌疑。

但无论如何,孛儿只斤氏与完颜氏,居然是因为胡子问题展开了他们之间第一次全面战争,倒着实富有戏剧感。

而稍微可惜的是,赵官家此时未能得知此事,不然一定要郑重其事记在他的笔记本里。因为相对而言,这就这些日子,不免觉得生活有些无趣,甚至对某些原本应该极度重视的国家大事也显得有些兴致乏乏。

“这次里面可有手指?”

春夏之交,南风正盛,正在致力于以一己之力消灭艮岳遗址中所有比老鼠大野生哺乳动物的赵官家,回头见是杨沂中捧着一个熟悉的盒子过来,不免面露警惕。

“臣不敢私自拆封。”杨沂中怔了一怔,方才躬身相对。“这是御营左军翟统制送来的密札……”

赵玖看了眼就立在一旁的翟彪,却是一努嘴,示意这个当儿子的拆了他亲爹的札子盒,却不知是在防备什么。而翟彪倒是毫无顾忌,直接上前接过盒子,打开之后果然没有什么小手指头,只是拿出一面普通丝绢来。

赵官家这才放下心来,便收起弓箭,上前接过来看,但只看了一个字便又觉得有些血压上升起来,原来这文书字迹居然是红色的,不用想也知道翟冲在弄什么幺蛾子。

于是赵玖复又抬手,将文书递给了翟彪:“你来读!”

“好教官家知道,臣自幼不识得几个字……”翟彪接过文书后,装模作样看了两眼,却又恭敬低头双手奉还。

不认识字你还看几眼?

赵玖差点被气笑,却是一边直接转手递给了另一侧的林景默一边随口问道:“那你父亲识不识字?”

“好教官家知道,臣家里爹爹还没我认得字多。”翟彪倒是理直气壮。

赵玖这次懒得吭声。

而小林学士接过来,也是稍微沉默了片刻方才读了出来:

“给官家叩首问好,自家月初才在西平知道济南府刘贼的事情,煞是气愤,只是因为奉官家旨意随韩太尉在淮西本地休养,本该不做理会。但俺虽不知道大道理,却常听人说,天无二日民无二主,这刘贼若不理会,岂不是让人以为官家没了忠心可靠的人用?俺想来想去,越想越气愤,便咬破了指头,滴了血,让文书沾俺的血给官家写了札子,只是想让官家知道,若要去打济南,俺一定走在前,学着当年韩太尉活捉方腊一般活捉了刘贼,然后千刀万剐了给官家出气……”

赵玖听了之后依旧半晌没话。

小林学士无奈,等了一阵子后只能提醒了一句:“官家,就这些了。”

“回个信……给御营所有统制官回个信,就一个意思,以后不许写个札子还弄这些血不拉歪的东西!”赵玖摇头相对,然后直接再度摸起了弓箭。“还有,再给那割手指头的刘文舜单独加句话,朕知道他是济南人,也知道他是恨极了刘豫,但无论如何,表心迹归表心迹,却该爱惜自己才对……”

“只是如此吗?”风声中,小林学士上前一步,正色相对。

赵玖微微一怔,复又放下手中弓箭:“林卿怎么说?”

小林学士稍显犹疑,但还是坦诚相对:“官家,臣以为刘逆虽然是跳梁小丑之辈,但毕竟是首开先河……若不速速覆灭,固然不虑济南成了气候,但须小心自家人心动摇。”

“林卿说的是对的。”赵玖点了点头,稍微正色。“但林卿,东南平叛、河南百姓回迁编户、东京城改造、军队休整、调理关中纠纷,哪个不是要紧的事情?至于说刘豫称帝,确实有点出乎朕的意料,因为朕以为此番既然撵走了金军,只凭一个京东七州,他就没底气再称帝了;但从心底长远来说,这种人的出现,朕却从一开始便有所预料……换言之,有人称帝朕早有准备,只是不想是此时罢了……而你让朕因为他突兀称帝,便乱了自家阵脚,朕总觉得有些得不偿失。”

小林学士束手相对,选择了继续倾听……这是他跟赵官家之间特殊的交流方式,很多时候他不理解不懂,甚至持反对意见的时候,并不会出言反对,而是选择用这种方式继续维持交流,相对应的,赵官家似乎也需要这么一个城府深厚又善于倾听的人。

实际上,作为赵玖身侧实际上主持工作的内制,再加上他城府颇深的性格,这就使得小林学士可能是倾听赵官家政治意见最多的一个人。

而另一边,在身侧只有林景默和杨沂中这种心腹之人的时候,赵玖也一般不会做什么遮掩:

“而这件事情发生在此时,便有一个大问题,那便是如果即刻动手平叛,能不能速胜?若能速胜还好,若不能速胜……朕就不说战败了,只说不能速胜……那便会因为区区一场平叛济南之战乱了整个大局,最后等今年金人卷土重来之后,万事无备,咱们现在太虚弱了!”

林景默终于缓缓点头。

他并不认可赵官家轻重缓急的言论,最起码不认为东南、关中、东京防备、军队休整在这件事面前更重要,更有优先性,但他认可赵官家最后的担忧。

须知道,之前一仗打下来,大宋掏空了储存、损失了大量精锐兵力、丢掉了陕北、彻底空置了河南、断了东南供给,只是靠着长社一战带来的胆气和赵官家还于旧都的政治声望来维持一种表面上的‘胜者’姿态。

但实际上呢?

实际上,韩世忠回到淮西后的急促征兵行为,一度引发了局部动荡,逼得赵官家亲自写信给他,让他稳妥军纪;

实际上,因为河南的重新编户,与对归乡流民的救济,南阳、襄阳的仓储也下降到了一个很危险的份上;

实际上,陈规虽然说东京城可守,但他的规划却屡屡限制于民夫数量与钱粮拨款上面;

实际上,因为东南断供的同时又接手了庞大的东京留守司军队,为了省钱,所有官员都在半俸,至于赵官家来到东京、入驻皇城,连后宫除草这种事情都是吴夫人领着一些重新回来的小内侍在做,甚至赵官家整日打猎以代替以往射靶箭之事,一开始也是因为宫中狐鼠猫兔泛滥,到处惊吓寥寥无几的宫人所致……

如此可怜,以至于偌大的宫廷摆在那里,可两位公主回来都得寄人篱下。

这种时候,赵官家本人坚持原定方略,暂时忽略掉济南,想熬过这个最艰难的时刻,再做雷霆一击,似乎就显得很合乎情理了。

毕竟,真如赵官家所言那般,一旦出兵,不能速胜,届时如之奈何?

会不会满盘崩坏?

不知道。

但一定会严重影响今年秋后的新一轮大战。

回到跟前,小林学士既然理解了官家的意思,复又微微颔首,便不再问此事,反而直接请退,而赵玖也直接应允……这本是题中应有之义,小林学士此去除了给那些统制官们写信做安抚,还要将刚才官家的意思大略转告给一些人,有些话,官家其实不好直接公开交流的,只能用这种方式将意思传达出去。

小林学士说给御史中丞胡寅,御史台确保不扯淡,说给几个翰林学士,整个文管系统心里有了底,或许就能在公开讨论时少一些阻力了。

而小林学士既走,杨沂中却还在此,赵玖也不做理会,而是直接负弓往偌大的艮岳遗址内中而去,杨沂中和几名班直则即刻跟上。

“东京最近可有什么传言?”一箭射死了一只白日宣淫的野兔之后,赵玖方才开口询问。

“刘逆称帝一事,震动朝野,一举一动皆受瞩目……从称帝仪制,到祭祀孔圣,再到所发指斥官家失天命、得位不正的檄文,俱有讨论。”杨沂中认真对道。

“地方上呢?”

“地方上,若论河南还好,但过了南阳、寿春一线,再往南的富庶之地,却也多在议论伪齐建朝之事。”

“看来此事对人心震动还是极大的,金人多少下了一步好棋。”几名班直捡起猎物后,赵玖继续往遗址内中而去。“除去此事,可还有别的议论……”

“请官家明示。”

“朝野对朕这些日子无所事事,整日打猎,却将大多数政事托给宰执们是怎么看的?”

“好教官家知道,抛开伪齐一事,只说官家表现,上下其实并无恶意……一来,政务交给宰执,转向都省、枢密院本是有道理的,甚至有人说这是垂拱而治……”

“朕忘了这一茬了……这是人的头骨?有梅超风……不是跟你说,然后呢?”

“然后……二来嘛,大家也知道官家和宫中的艰难,春日之后,宫中长满野草,官家射兔子、吴夫人拔草,却拒绝了吴氏的进贡,南阳输送财帛全都不入宫……这些事人尽皆知。”

“别只往好了说,其实啊,朕哪里是愿意就在这里射兔子?若是在南阳,出城去白河泛舟钓鱼多自在,便是曲端每天作一首诗嘲讽,那也要去做的,若是能亲射虎、看孙郎,千骑卷平冈,便是吕相公死谏朕都觉得值。”赵玖一边继续寻觅猎物,一边苦笑。“当然了,他们并不知道,朕是真不懂那些政务,而政务军务之间,光是协调人事、安抚大臣,定下决策就已经费尽朕的心思了,如何还能学诸葛亮事必躬亲?然后只能躲在这里射兔子,补贴一点家用……”

“……”

“你刚才说‘抛开伪齐’又是什么意思?”

“伪齐那些檄文还是有人议论的……”杨沂中语气不免稍微小心了一点。

“朕知道了。”赵玖不以为意,而是继续往艮岳深处寻觅猎物。

而杨沂中也不再言语,只是随行。

就这样双方并行,但可能是因为风大的缘故,官家连续射失了数只猎物。不过,也就是这时,赵玖忽然醒悟,然后驻身回头:

“还有事?”

“是……”杨沂中小心对道。“岳太尉大军已经渡江,扬州本身安定,据说,潘娘子正在恳求太后,请太后发旨意,许她来东京与官家相会……只因要不了两日,潘娘子请归东京的奏疏便也该到了,所以这件事臣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赵玖沉默了一阵子,却是举弓对准了极远处假山上一只并不怕人且正在对着什么张牙舞爪的银白色野猫,然后忽然一箭射出,箭矢在风中划过了一个极为诡异的弧线,却在下落痕迹明显的轨迹末端,将那只野猫一击毙命。

“来便来吧!”到此为止,怪异的风声之中,赵玖方才一声叹气。“这么大的宫殿,总是能多住几个人的……不然呢,总是没法撵的吧?”

(本章完)

第171章 舟楫恐失坠

四月上旬,初夏时节,文德殿,官家回銮东京后的第一次大朝议,秩序混乱。

而这种混乱来源主要在于三处:

一处是在缺乏东南钱粮转运的情况下,很多原本应该顺理成章的事情全都难以展开,大家不免抱怨。

另一处,则是关中的混沌,在陕北根本无法反攻的情况下,关于如何处置曲端、王燮、王庶这三人的争论已经到了一种极致……

王庶是个立场没有任何问题的主战派文臣,是宇文虚中进入关中前绝对的文官首领,也是大宋在彼处的代表,此番更是亲率大军迎战金军,但却一败涂地,丧师丢地;

而王燮盗匪或者说义军出身,之前闻风而走,这一次却听命上前作战,只是也一败涂地而已,而且一败之后居然从陕北一路逃到凤翔,显然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只是这个废物表面上还算听话;

至于曲端,这是争议最大的一个人,他的傲慢,他的跋扈,已经成为了整个朝廷上下的共识,这一战中他首先以必败为理由拒绝了正经上司王庶的征召,然后完全没有参战,可是他却在战败后王庶全军覆没、王燮逃走后,以一己之力维持住了防线,将金军攻势局限在了陕北,使得完颜娄室没有能够趁势扩大战果,并最终等来了中原挞懒的北走……换言之,现在看来他似乎才是那个掌握了真理,被所有人误解的人。

这种情况下,也就难怪上上下下争论不休,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这三人了。

而前两事还好,多少还是就事论事,真正让局面失控的,却毫无疑问是文臣武将们对刘豫称帝的剧烈反应。

偏偏相对而言,坐在御座上的赵官家又实在是淡漠的有些过了分。

说实话,看着殿上一个个明知道自己态度却还义愤填膺的臣子们,赵官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神游天外了起来,他只是不停思索,眼下的局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问题其实很简单,为什么之前在南阳那么窘迫,却没有眼下这种力不从心的感觉?而等到现在,豁出命来换取了一番胜利,让国家最起码从表面上看起来有了一点国家的样子,却反而觉得事情变得一团糟呢?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不知不觉,自己都做了近两年的赵宋皇帝了,从一开始想跑、想跳井自杀‘归位’,到眼下疑虑自己不能掌控局面,只能说,时间真的是一把杀猪刀了。

可这么一想,不说与南阳相比,只和两年前相对,眼下的局势又到底差在哪里呢?

又还能差到哪里呢?

那时候的赵宋朝廷根本就是个流亡小朝廷而已,亡国之危就在跟前。

那时候的自己根本就是个什么都不知道,只能装木雕、找李纲的废物……当然了,现在也没好太多……但还是进步了。

但总而言之吧,有些事情,无论是所谓‘河北旧事’,还是如潘妃这种私人问题,既然当日当着宗泽的面‘承认’了刻骨铭心,那便没必要再做掩饰……该面对的,总得面对,有些东西也需要一个了结。

“官家……陛下!”

吕颐浩力荐而新上任的礼部尚书朱胜非说了好大一大通话,却半日没得赵官家回应,对此,好脾气的朱胜非没有吭声,倒是引来许景衡许相公的当堂不满。“朝廷尚书在与陛下说话呢!”

“朕有罪。”今日宛如雕塑的赵玖终于发出了声音。

许景衡怔在当场,旋即尴尬起来:“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话怎么说来着?”赵玖继续言道。“朕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一人?”

“朕躬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出自《论语.尧曰篇》。”许景衡出于一个儒学大师的本能,对赵官家做出了更正提醒,却又迅速醒悟,虽然这位官家拒绝经筵许久了,但眼下绝不是讲课的时候,非只如此,这位官家忽然来了这么一句,未免让人提心吊胆。“不过意思是一样的,躬便是自身的意思,官家不必在意……而且刚刚所论不过是如何驳斥刘逆,以正视听,哪里就牵扯到天子罪过?”

“没闹笑话就好。”赵玖面无表情,语气平静,倒是让殿中最前方这些跟了这位官家少则半载多则两年的大员们心中莫名惶恐起来。“不过,朕正是在说刘逆之事……人家发了檄文,我们只在这殿中批驳来批驳去,又有什么意思?”

“臣正是此意。”后面有人明显没有意识到气氛不对,忍不住插了句嘴。“对付刘逆,正该用大兵会歼,生擒之后,明正典刑,方能以正视听,区区言语到底有何用?”

“非是此意。”赵玖微微抬高音量,语气却依旧平静。“朕以为,既然刘豫发了檄文,说朕当日种种过失,朕何妨下罪己诏主动澄清,以正视听?”

吕颐浩不在,又是几乎时隔多年第一次东京城内的‘常朝’,人数众多,大家表现欲也挺强,所以秩序不免一时失控起来。

喧哗声中,有人匆匆下跪请罪,有人惶恐失色,有人急忙驳斥……便是许景衡也一时懵住,他立在那里,非常怀疑赵官家还是因为之前的事情在跟自己置气,要用这种事情给这里的官员难堪。

毕竟,罪己诏这种东西,几乎是一个皇帝的最低政治姿态,如何就能因为对方发檄文来骂,便下罪己诏?

真要是那样,岂不是不打自招?

甚至不打自招这种说法也不对,因为这位官家明明刚刚抵御了金军入侵,然后还于旧都,政治声望也是有的,也没理由这时候下罪己诏吧?

所以若是这个天子下了罪己诏,那这些文武百官又该如何自处?真要说责任,刘豫一个正经进士、大宋文臣精英做了逆贼,当了儿皇帝,他们这些读书人又该如何?实际上,今日大家这么激烈,到底有几分是真在意刘豫,有几分是想证明自己的政治立场,恐怕未必好说。

但很快,许景衡也好,吕好问、汪伯彦也成,都即刻意识到一个严重问题,那就是不管这位官家是不是在开玩笑和置气,可如果不做阻拦,那对方恐怕真就能让小林学士给整出一份罪己诏出来!甚至还可以通过他自己的渠道,直接发到军中各处……那可就是真要学包龙图,‘不如回家卖莲藕’了!

“肃静!”

惶急之中,许景衡陡然回头,然后严厉呵斥了出来。“殿中侍御史何在?立即记录失态之辈!杨沂中、刘晏何在?速速引御前班直整肃!”

殿中陡然喧哗,又陡然寂静。

“官家。”

而在这片寂静之中,吕好问带头,引其余二位宰执正式大拜行礼,严肃以对。“此番刘逆言语荒悖,不值一哂;其伪齐国度,不仅是金人所立子国,更不过区区七州之地,还有李成、孔彦舟之辈分割占据,形制可笑……何至于为此下罪己诏?”

你们也知道不值一哂吗?也知道形制可笑吗?

赵玖心中无力,却面上不显:“不用说了,朕意已决!”

“官家!”

吕好问几乎绝望。“刘逆言语真的不值一驳……”

“朕觉得还是要驳一驳的。”赵玖坐在御座中平静答道。“刘豫这篇檄文大概是骂了朕两层意思……一个是‘衔命出和,便图潜身之计;提兵入卫,反为护己之资’,另一个是‘忍视父兄’……前者是他强行推测朕登基前的心迹,固然不值一提,但后者却是天下人共知的实情,朕不得不给天下人一个说法。”

吕好问以下,这些大宋的官僚精英们几乎是立刻醒悟了过来,却又反应不同。

中下层,或者说相对而言的中下层,以及大部分新来的官吏,普遍性是松了一口气……因为按照这些人的理解,赵官家这是避实就虚的一个高招,先无视掉最严重的道德指责(也就是衔命出和,便图潜身之计;提兵入卫,反为护己之资了),把问题的焦点集中在孝道上面,给天下人诉诉苦,那么反而能争取舆论支撑……毕竟嘛,谁都知道这个二圣北狩是一个客观的现实情况,赵官家‘忍视父兄’也是一个很无奈的客观困难。

但一部分人,尤其是跟赵玖接触很久的人,从几位宰执,到胡寅等人,却几乎是立即醒悟,继而齐齐失色。因为,他们比谁都明白这位官家对‘父兄’的真实态度。

不说别的,前几日这位官家在艮岳遗址处对皇嗣事件说的那番话,固然有收买人心的嫌疑,但言语中对二圣的厌弃、怨愤,却也是做不得假的。

换句话说,这位官家一旦下罪己诏解释这个‘忍视父兄’的问题,依照他的性格和死了老婆、儿子后的愤恨心态,十之八九要以下罪己诏的名义彻底清算靖康之变的过失,然后将靖康之变的责任正式的、公开的,推给‘二圣’!

当然了,‘推’这个字,似乎有些不妥。

犹豫了一下,胡寅几乎是咬着牙出列下拜,然后颤抖出声了:“陛下……臣……臣……”

“胡卿如何?”赵玖平静的看向了这个年轻的儒学宗师,也是自己身前追随时间仅次于吕好问、张浚的人物。

“臣……请陛下收回成命。”胡寅几乎要落泪了。

“朕意已决。”赵玖叹了口气。“胡卿,你随朕近两载,也该明白,有些事情是躲不掉的。”

胡寅彻底无奈,却是潸然泪下。

周围人多数还都以为胡中丞是忠心可嘉,不愿官家自损名声……但是如几位宰执、小林学士等人却是心知肚明,胡明仲这个年轻轻轻却又在儒家理学、道学之上有极深造诣的宗师,是被官家逼到了墙角。

之前刘豫称帝,他的反应是最激烈的,因为这是以臣悖君,算是严重的侮辱了他的信仰;现在官家要公开定责,哪怕是通过‘罪己诏’的方式,但实际上必然要触及‘二圣’,这是以子论父、以弟论兄……也同样让胡寅难以接受。

毕竟,纲常二字,正是胡寅这批人坚持激烈抗金的理论依据。

因为有纲常,所以‘父兄、二圣’被掳后便有了天大的仇恨,所以才该用最激烈的姿态抗金。

但现在,偏偏赵官家用了这种罪己的方式,从表面上绕过了纲常,通过将自己同样划入了‘罪’的行列,算是给了大部分儒家文臣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所以又不好说他是纯粹的‘以子论父、以弟论兄’……而且再说了,那两位是君,眼前这个就不是君吗?都这样了,还想如何?所以,在场的明白人很多,却都没有激烈到这个程度。

唯独一个胡寅,实在是太直肠子了,一时绕不过这个弯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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