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6章 炎炎其凤

当初项龙骧于河谷败局,在右翼战场全面崩盘、溃兵反卷中军的情况下,以坐纛前压,凭借其无双勇力,一手训练出来的天下劲卒,一度击穿秦军防线。

但许妄阵中有阵,果断舍弃腹心,以八部合围,分阴阳为界,“无论秦甲楚兵,越线者立杀不赦”,在极短的时间里,建立了包围线。

然后一层层裹紧。

其阵滔滔不绝,如长河浩荡。又如巨蟒缠身,终究绞尽了楚军元气。

项龙骧九次冲阵,皆不能出。

最后死于割鹿之围。

是被秦国大军活生生磨死的!

在那血战至死的那些时刻,他心里在想什么?

项北无数次地想象过。

但最后都只有一道留在记忆中的背影。

那位天下名将,出征的时候什么话也没有说。

最后也无片语归来,只送回一杆盖世的战戟。

“盖世”二字,即是全部的遗言。

他明白他必须接在手中,须得将其高举。

将帅死国,本分如此。强者担责,理所当然。

时间如车轮飞转,睥睨天下的青年,变成了沉敛模样。

其时也,北风又起,黄沙漫卷。

曳地长刀带出来的深壑,无法被流沙掩埋。那锋锐之极的刀意,在滚烫地面结了一层早霜。

对面不知何来的妖女,带来项北此生最为强烈的危机感。

他的眼睛瞎了,不再去捕捉光影,见不到世间繁华。

但心中的城,此刻乌云盖顶。

他明白这或许是最后的时刻,而他往前行。

他会如项龙骧一般冲锋。

盲眼之后声音的世界比从前更清晰。

辚辚战车声,猎猎旗帜声,内心的声音。

我曾经不可一世。

我曾经避他锋芒。

我曾经欺骗自己。

我曾经依赖天生的神通!又亲手毁掉了依赖。

现在,就来验证这一切吧。

并非验证一路走来的选择是否正确。

而是验证那个出发时的孩子,是否还有勇气,向人生冲锋。

项北倒提战戟往前走,魁伟身形投下一道拉长的身影,在滚烫的砂砾上被煎熬:“今以死诀,阁下……当示我以何名?”

嵌金黑纱的发冠,束缚着他的长发。

蒙眼的黑色缎带,像剑眉下的阴翳。

这披挂着黑色嵌红战甲的男人,在广阔无边的沙漠,孤锋迎敌,步如犁庭。

骄命抬起眼睛,总算有了两分期待:“接下这一刀,我再告诉你我是谁。”

她手中提着的这杆长刀,名为“寒江雪”。

长杆是竹质有节,更像是一根钓竿,作为长柄来说纤细了些。刀身狭长而冷,不似寻常偃月刀那样阔大凌厉。

自是妖界名兵,锻材取自一尊大妖的独角。

持此刀者,乃真妖狸飞云,五个时辰之前,才战死在【星渊无相梵境天】,死在惨烈的月门争夺战里。尸身为联军夺回……被她取来一用。

倘若项北还在楚国大军之中,她还需要蜈椿寿帮忙创造机会,寻求战场上一个稍纵即逝的错锋。

要顾及整个战局,要掂量在左嚣眼皮底下掠夺神通的可能性。

今以偏师至此,她自然硬桥硬马,正面锻锋。

她要摘一颗最完美的神通果,并不介意叫项北蓄势到巅峰。

古老星穹封于一钵,神霄世界自然不见日月。群星也隐,但天象未绝。

中央天境和凡阙天境的乱战,是四陆五海所眺望的天景。战争中肆意泼洒的流光,亦是今番仰首的惊电。

至少在地圣阳洲,环境并不黯淡。

尤其在这一望无际的烈煌沙漠,此地独有的“烈煌石”,会在黑夜来临的时候,将白日储存的阳光释出。

每每此世陷入长夜,烈煌沙漠却如明灯。

所以这座沙漠又名“不夜领”,因其冠绝阳洲的恐怖高温,向来生灵绝迹。

项北选择在这无主之地建立前营,是为了避免触动阳洲势力本就紧绷的神经,也是将“烈煌石”当做一种先期圈占的资源。

现在大军退潮,这里则像是一座日夜不眠的斗场,等待即将发生的残酷厮杀。

寒刀挂雪,铁锋燃焰。

就这样在漫漫黄沙中,他们彼此走近。

双方的杀气,先于所有的碰撞发生,竟作金铁之鸣,炸出飞泼如雨的火星!

在滚烫的星子中,骄命驾驭这面容惨白的真妖身体,念动而刀出。

地圣阳洲非常的炎热,风中带火,砂石滚烫,地面都像是煎出了热油,空气也没来由的干涩……这一刀却泼得寒凉。

滋滋滋,滋滋滋。

整个烈煌沙漠都沸起白茫茫的蒸汽。

骤冷骤热之下,那硬逾钢铁的烈煌石,颗颗炸响,发出清脆的裂声。

一时倒像是人间仙境一般。有仙气缥缈,仙乐奏鸣。

项北的心中有一座大城,在内府境的时候,这里曾经是他专门创造的神魂战场。随着他这么多年征战,已经从一处厮杀斗台,成长为永伫元神的杀城。

剜去了天生重瞳,神魂仍然是他的强项。及至“见我洞真”,元神成就,他亦炼出一尊征天斗地的杀伐元神。

这时杀城亦结冰,如镜折天光。

此处三九寒冬何曾飞雪,向来艳阳高照却已凝冰。

天空有一轮霜冰白日,正散发泠泠寒光,将霜意一层层地涂抹上高墙。

骄命的刀,变天时,改地貌,摧人心。

项北感到寒凉刺骨,战戟也结霜,披挂的甲叶仿佛凝固了,一双大手已是乌青之色。甚至于他的思维,也变得缓慢。

可即便是如此迟缓的思维里,也蔓延出不可抑制的本能恐惧——

这一刀“寒江雪”,在斩下来的时候,就已经预判了他接下来的反应。让他已经准备好的攻势,根本没有办法展开。

他尤其有清晰的认知——若是按原本设想的方式来反击……一定会死!

果然洞彻人心吗?

传说中的他心通?

项北双手顿时一错。指骨上的皮肉,一层层炸开——

快!再快!更快!

他仿佛听到这具道身筋腱断裂的声音,让大脑纯粹得只剩下一个念头。

无所谓慢,也无所谓被看穿。

“啊!!”

他怒声而啸,终于抬起那盖世的戟。

杀城裂冰,霜日掩于黑云。

元神已经脱困,戟锋也迎上了刀锋。

铛!

项北被一刀劈进了地底,一路轰隆,分沙裂石三千丈。

这实在是太清晰的差距体现。

骄命是以绝巅的眼界,来驾驭洞真层次的妖身,凭借其调教道身的能力,将此身推至洞真极限,直逼陆霜河、楼约那等层次的真人。

在战前还做了针对项北的道身调整,把项北的元神优势都抹去。

且又完全洞彻项北的心思,每一刀都斩在先机。

仅仅一个照面,项北接刀都见险!

汩汩汩。

岩浆翻滚。

火红色的熔流,顷刻填平深壑。

可在岩浆奔流之中,却有黑烟滚滚。

拔身足有丈九的项北,以比坠时更快的速度反冲上来,毫无退缩之意,一戟向骄命压下。

身后虚空是一张张怒吼的鬼面,绕身之黑烟如有灵性般嘶声未止。

此刻他的力量已经推到了极限,举手抬足空间扭曲,身形已远,身后还留下一长串的烧灼了空间的人形印痕。

“内贼无死,外贼无侵”,是为【吞贼霸体】!

此时此刻他心中没有任何花巧的想法,忘却了一切战术战略,只有一个绝不更改的念头——

向前压!

以力之极,势之极,勇之极,来与对手分生死。

用最纯粹的战斗意志,来应对【他心通】的洞察。

属于真妖狸飞云的脸,露出一丝惨白的笑。

才在阮泅那里进行了神通漏洞的补完,现今在项北这里,又得到一种应对【他心通】的思路……天下英雄何其多也!

“你有资格知道我的名字!”

枝颤果摇霜意冷,骄命抬刀更往前:“吾乃——”

铛!

盖世戟已经压上了刀锋。

铛!铛!铛!

显现吞贼霸体的项北,高举盖世戟,如抡铁锤锻刀,一路铿锵不止歇。

他哪里还需要知道对手的名字!

他心中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唯一的念头牵动着他全身的筋肉。坚逾钢铁的意志,释放着他所有的力量。

嘣嘣嘣!

筋络绞动弦音紧。

肌肉簇集如山撞山!

力本身就是一种美,汗水飞溅也如金珠玉髓。莹莹有光,尖啸排空。

极致的力量绽放在这烈煌沙漠,你应该相信这具身体——他能拽下天空,他能拔起大地。设使天有把,地有环!

骄命亲手调教出来的绝顶妖身,连连接锋之下,竟然感到手心作痛。

甚至于已经虎口见裂,妖血漫红。

“君之力也,真人无极。以勇对勇,以锋着锋,我持此身输一筹!”

骄命坦然承认这份不足,主动后退了一步。

【他心通】剥夺了对手的战术设计,战斗中的思考布局是她的优势,硬碰硬并不是最好的战斗选择。

若不是为了见证项北最强的状态,本该用水去承锋,用棉花去着铁。

刀锋掠过,雪花大如席。

极寒刀劲凝成的雪,结成天地间层层环转的刀阵,不但压制着此方时空,还把项北外散的劲力都吸纳。

漫天飘落的雪花,一次次予项北以软绵的微滞。

无限次的拦截与化解后,霸烈无双的黑甲战将,如同行在深海,一举一动都像是与这片天地对抗……很快便是一身白。

可他的招式仍然老道,披枷带锁,翻戟如龙。

虽是困兽,亦每一式都竭尽全力,好像从来都不懂得保留。

骄命且战且退,一重重地巩固刀围,声音亦如霜落,平静地浸冷其心:“此刀‘留客雪’,劝君惜别离。”

“狸飞云在孤鹜岭伤情别离,悟得此刀,实有绝顶之姿。可惜她心不够冷,情伤太重,只有真正无情者,才能驾驭有情刀。而这场战争……没有给她走出来的机会。”

“我不是要跟你说这一刀有多么强大。我是要跟你说——大家都有很多令人扼腕的牺牲者,你不必为自己遗憾太多。”

刀光飞转如雕花,骄命声幽意冷:“你已经证明了你的勇力,但如果仅止于此,也不足以保住你的军队。困兽之斗,徒呼悲声。我未见悲也。”

项北蓦抬头。

侧耳似听心。

“遗憾吗?”

“困兽么……”

绑眼的缎带轻轻扬起。

“天有穷,地有极……心无疆!此身虽缚,此心何拘!”

这魁伟的道身,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如群鬼开崖窟。鬼气如沸茶水雾,缭绕其身,冲撞着压身的刀域,发出哐哐当当的响。

他的速度再一次加快,势不可挡地追近了骄命。

雪愈急。

天地白茫茫,几乎叫人不敢相信,这里是烈煌沙漠。

项北一往无前。

在一层层刀刮的飞雪中,身上甲片似鱼鳞般被剥落!

很快战甲便残损,里衣也褴褛。

那似钢铁浇铸的肌肉上,也留下一道道狰狞血口。

滚烫的鲜血涌出来,又融化了雪。

可是他追近了!

戟锋上转过一抹深青色的流光,按捺了许久的【破法青刃】,强势剖开了“留客雪”的压制。

项北的速度更快三分,他的力量更重数筹。

竟然杀进了刀围,挑开了护身妖法。盖世之战戟,轰到了狸飞云那张苍白的脸上,戟枝宽过她的脸。

刷!

关刀【寒江雪】,尚被分截在外。

可骄命左手捉雪为刀,仍于千钧一发间,披刀罩面。

刀锋亦有青芒。

同样的【破法青刃】,同样的神通相逢!

项北的【破法青刃】被硬生生截断,戟锋青归于白,而后被高抬。

抬戟的时候他也抬膝,膝上鬼气如铸铁,结成一张獠牙暴凸的鬼面,恰恰迎上骄命的反斩刀。

铛!

鬼气开裂,项北也被劈得倒飞。

“不求诸道,乃用其锋。”骄命拖刀直追:“你对【破法青刃】的理解,就是这样浅薄吗?!”

她连刀连斩,在战戟上斩出一连串的火星,在戟锋留下米粒般的缺口,参差成序。

“将有五危,必死可杀,必生可虏,忿速可侮,廉洁可辱,爱民可烦。凡此五者,将之过也,用兵之灾也。覆军杀将,必以五危,不可不察也!”

她居高临下,不容喘息之机:“你之为将,已占其三,岂有不败?”

“兵书不是用来背的!”项北连架连退,又一再地试图反击,在倒飞的途中又拉回战戟,在吐血的同时反架其锋:“今若引军十万,同境对垒,我必杀你!”

轰!

鬼气与寒气对撞一处,各自炸开。

“我也想成全你,可惜时不相予,你也不曾珍惜。”骄命斜刀微冷:“今引军来征,不求自全,实属不智。失军万里,独挡此刀。我亦叹之!”

项北身上的战甲早已零落,发冠也被斩碎,然而披发狼狈如他,却愈见悍勇:“‘仅以身免’是将帅之耻。为将者不能承担自己的责任,只让士卒成为代价。固称枭雄,不可称神将。”

【盖世】与【寒江雪】撞杀到一处。

项北不断地被斩飞,而又不断地反冲!

面上的鬼气凝成了实质,为他覆上了一张青面獠牙的狞恶鬼脸。

唯有蒙住双眼的那一层阴翳,仍然存在着。

好似云遮月。

从这一刻起,骄命所清晰感受到的项北的念头,也开始变得断断续续,隐隐约约。

骄命是从一开始就对项北有十足的了解,而项北是在战斗的过程里,才建立对这个恐怖对手的认知。然后以自己的方式,一再地发起挑战。

骄命为之欢欣!

在来寻找项北之前,她其实没有预计【破法青刃】之外的收获,可项北在战斗中一再给她惊喜。

“我收回前言——你对【破法青刃】有自己独特的理解。我亦受益良多!”

那张鬼面上的青色,是【破法青刃】的“青”。

【破法青刃】的“青”,是“始青”之色,玉清之炁!道门于此源生宝诰,神通也因此显贵。

项北将其引入鬼气,以之斩向【他心通】的感知,模糊了骄命的感受。

这无疑是拓展了【破法青刃】的应用空间,至于他具体是怎么做到的……割下这块鬼脸后,复刻不难。

而那鬼雾之迷思,在瞬间的洞察后,她亦不着痕迹地用【破法青刃】去斩开——相较于项北,她对于【破法青刃】开发显然更为深入。

在这个瞬间,她清楚洞悉了项北于“始青鬼面”下紧急构建出来的战术。

并如庖丁解牛般,斩出了洞彻关键的一刀!

结束了……

骄命双眸圆睁!

即便借身而行,也无法控制这一刻的惊讶。

她所捕捉到的项北的心念,压根没有发生。她的预判,反成错漏,

手中寒江雪的刀尖,竟然嵌进了盖世戟的小枝里,项北翻手压过来,以其无匹巨力,将整杆关刀都压进了地面,斩雪透沙。

然后以戟为竿,撑身而前,一记双膝跪撞,轰在了这恐怖对手的胸前!

嘭!

仿如天鼓一声,闷响万里。

硕果碾成血泥,胸骨竟都凹陷。

借其身,感其意,同其命,方有这般如臂使指,敢说眺望极限。

骄命在剧痛之中,仍然精准把握对手的心念,身形已后仰,松开了手中刀,一团混沌的云气,自内而外地炸开——

形如一个葫芦,护住自身的同时,从中射出凄冷的飞刀!

此为“斩运葫芦”,是她所独创的杀术,已载入龙宫秘库。

葫芦以护体,飞刀斩运而后绝命。

可是她的认知又错!

她明明捕捉到项北要斩断她手臂的心念,故而弃刀以避,同时用“斩运葫芦”反杀。

可在实际的战斗中,项北却是贴身而至,根本没有管她的刀,反是青芒笼掌、竖掌为刀,一记贯彻了【破法青刃】的掌刀,直接破开了混沌云气聚成的葫芦,插进了她的喉口!

高手过招,只在瞬息。

饶是骄命全程碾压项北,杀得他狼狈不堪,可是被抓到了一个机会,就瞬间被翻盘。

盖世戟还压着寒江雪在沙雪相融的大地。

项北未曾有半点大意,跪压在对手身上,双手都举掌刀,如剁肉馅一般,对这具美丽的真妖身体,进行了千万次地斩击!

只剁得一地的血泥。

而在这个过程中,骄命只是死死地盯着他,一刻不停地思考——

【他心通】的认知,为何频频出错呢?

如阮泅一般,项北也欺骗了他自己?将真正的战术藏在虚假的战术下?

绝无可能。

那一战之后,在等待项北行踪的时间里,她已经专门做了修补,提升了对于“自我欺骗”的堪破能力。

若是重来一次,阮泅绝无可能完成欺诈。

在这种自我欺骗的意识游戏里,项北总不可能比阮泅还强。

笃笃笃笃笃!

这样的思考和注视,在项北接连几记斩刀,斩碎了她的眼珠之后结束。

“呼呼……呼!”

项北双手撑地,毫无形象地躺在了地上,躺在新鲜的肉泥堆里。和着沙与雪,实在是污腻不堪。

可是他怎样都顾不得了。

交战的过程虽然短暂,已是他平生最为艰难的挑战。所幸……

“啪!啪!啪!”

不紧不慢的掌声响起来。

未歇的风雪中,真妖狸飞云的身体,又慢慢地走了出来。

她走到刀戟交错的地方,将自己的寒江雪捡了起来。又一手握住了盖世戟,强行镇压了戟灵的抗拒,便随手往前一扔——

“接着!”

便用真妖狸飞云的这具身体,露出了属于骄命的血腥的笑容:“再来。”

上一刻已经瘫软在地的项北,下一刻便跃身而起,一把握住了自己的战戟。

本来近乎干涸的身体,又再次奔流血液,沸腾鬼气。

他侧耳倾听,静静地感受着对手,没有说话。

“好奇这是为什么吗?”骄命随手抖了一个刀花:“不如我们交换答案?你告诉我你是怎么破解的【他心通】。我告诉你,为什么我没有死。”

回应她的,是盖世戟寒亮的尖锋。

项北仿佛不知疲倦的铁人,在钢铁意志的驱动下,一次又一次地冲锋。永远的全力以赴,永远的锋芒不减。

骄命的核心神通是【命取】,效果很简单——“掠夺神通”。

只要满足命运所予的条件,就能在命运的长河之中,与之交汇,掠夺目标所怀的神通。

她凭此取得了【破法青刃】、【他心通】,以及【适履】。

相较于名声极大的【他心通】,【适履】神通非常少见,就连《朝苍梧》上都不曾见载。

它能够被骄命保留下来,定为“自命天府”的核心神通之一,也作为绝巅时的大道,自有其非凡之处——

“削足适履,本末未必也。”

在对敌之时,它可以在诸多可能中,演化出一个对于对手有针对性的神通!当然它的前提是“知见”,不能无知而成。倘若哪一次有非常好用的神通,它也可以遵从主掌者的心意,沿用上一次战斗的演化神通,不做新的演变。

就像这次夺法之战,她针对项北元神强度,演化了能够冻结元神、迟滞神识的【极霜】神通。

除此四门之外,还有一个是她生来不改的神通,其名【三生】。

“缘尽何用孟婆水,不眠枕上已三生”。

具体到这门神通的效果,就当下所取用的真妖狸飞云的身体来说——

“洞真计时以刻”。

要同时杀死上一刻,这一刻,下一刻的她,才能够真正杀死她。

“这一刻”的狸飞云已经被项北杀死,“上一刻”的狸飞云,从三生道途中走来。

迎着项北的暴烈攻势,骄命提刀而进:“无妨,我会自己寻找答案。”

她当然不会将【他心通】弃之不用,她仍然会捕捉项北的心念,但并不将这种认知,加入战斗决策。而只作为高上的视角,仔细审视这个名为“项北”的男人。

此刻关刀对戟,雪锋裂沙。

两位体现洞真修为的厮杀者,在不断地碰撞之中,席卷成烈煌沙漠上肆虐的两道龙卷。

三合之后,骄命就找到了答案。

“有意思!!”

骄命提刀前斩,有些癫狂地笑了起来:“你的灵魂里有两个意志。”

“这太有趣!”

此前她也在知见障中,“死过”一次之后,她的视角更为冷峻,也更清晰地看出问题来——

原来她是同时在跟两个人战斗,在战斗的过程里,两个人的战斗意志不断切换。

她刚刚捕捉到前一个人的战术想法,后一个人替换上来,又改弦更张。甚至把前一个战术想法作为陷阱,做二次针对。

这才是项北戴上始青鬼面,真正想要遮掩的事情。

所以她才如此的措手不及,接连因“预判”而踩进陷坑。以至在这场战斗中,战死“一刻身”。

“你很敏锐。短短三合,就能直指真相。战斗才情,令人感叹。”

项北以戟迎刀,仍如最初那般,不肯退让:“但有的人只要交手一合,就能找到答案。”

“你跟他们之间,还隔着天骄的天堑。”

“怎么敢……以‘骄命’为名?!”

盖世戟带着一座巨鼎的虚影砸落下来!项北的力量在生死厮杀中又有突破。

轰隆声响中,骄命只是带笑:“你竟也猜到我。”

明确了战斗真相,摒弃了【他心通】的反向干扰,这场厮杀又回到她擅长的领域。

虽则项北两心相替,变幻无穷。

终究骄命此身,占据绝对优势,只要稳扎稳打,就没有输的可能。

“当今天下,能让我感到压力的有,能让我感到恐惧的不多。诸天真君尽皆有名有姓,能舍得下脸来挑战真人的,想来没有几个。”

项北横戟在身前,恰被一刀斩退,双脚在雪地犁出深壑:“我随便猜一猜。”

这是一场艰难的战斗,他和寄居体内的“前辈”,交替着接掌这具吞贼霸体来战斗。

每一个战斗意志替上来的时候,都是瞬间将其对于战斗的思考倾泻而出,根本不留反应空间。

骄命就算已经斩破了鬼面遮掩,念动之间即获悉他们藏在复杂迷障下的想法,也来不及做出针对性布置。

可对手实在太强。

下过棋的人都知道,两个人一人一手地落子,反是大不如一个人统筹全局的思考。这中间的差距,甚至可以拉出四五个段位来。

饶是他和前辈有这么多年培养的默契,几乎能够完全洞彻对方的布局,并加以配合,也只能延缓败势,而无法挽救败局。

但只要盖世戟还握在掌中,他便相信自己还有战斗的责任。

“我降格来与你做同境的挑战,借身之时,狸飞云若死,我也死。没有什么舍不舍脸,我已尽量予你公平,给你机会展现。”

骄命非常的平静:“你猜得很准,那么我也猜一猜……住在你体内的另一个意志,究竟是谁呢?”

“他必然拥有绝巅的眼界,不然不能同我争锋。”

“他必然对楚国有深刻的了解,不然不能在你身体里潜藏这么多年……”

说是猜,仍是凭借【他心通】。

用言语触动对手的念头,【他心通】自然就能捕获足够的信息。

这一刻她眼中的神情十分复杂,即便是借用狸飞云的身体,这苍白而有些僵硬的脸,也体现出了丰富的表情——

“重黎平章!”

当年熊义祯建立楚国,扫平诸蛮。

其中诸蛮之首,就是重黎氏族,号称是从恶鬼之地走出来,族地为“鬼山”,所以又称“鬼山蛮”。

而重黎氏族的最后一位领袖,据说是被楚太祖熊义祯亲手搏杀的“大蛮”,他的名字……就叫做重黎平章!

熊义祯杀死重黎平章后,“杀其王族,夷其祖灵,尽收其族。而后焚文改字,织甲佩兵,乃为一旅,遂成‘鬼山军’。”(见载于《楚书》)

当年重黎平章也是有着建立蛮国的野望,“聚众百万,雄踞群山,诸蛮拜服,虎豹为驱。登高北视,自号南君。”(见载于《平蛮志》)

这样的一个枭雄人物,跟楚国有着深仇大恨。灭族之仇,绝道之恨。

他潜藏在楚国一个贵族少年的体内,必然是有着覆国的阴谋!

如今他却与项北抵魂而战,共克生死之艰。

“精彩,精彩!”

项北张开嘴,却发出粗犷的笑声:“人族知我者都已鲜见!想不到你一位海族的皇主,竟然能够记得我。捕捉到我的名字,就对我有清晰的认知。我这一生虽然失败,放之于历史,也算浓墨重彩!”

“熊义祯正是在平蛮的过程里,练成【炎凤】之军,仗此争锋天下。今合项北之身,引炎凤偏师远征,岂非莫大讽刺!”

骄命在这一刻看到了更清晰的机会——项北可以作为一支回刺楚国中军的枪!

之后诸蛮反叛,楚国内战,都是太清晰的事件线。

只要运作得当,重黎平章这份残魂,可以发挥的作用难以估量。

“重黎平章!”

“这么多年你都不敢告诉项北你的身份,因为你知道你的身份一旦暴露,就会迎来最残酷的镇压。你与楚国有不共戴天之仇,生难两立,死必挫骨。”

“今日项北已经知道你是谁,你不能再蒙起眼睛,装作一切都看不见。他是个瞎子,你不是!”

骄命暂缓了攻势,给对方一定的思考空间:“既知我名,当知我尊。我以东海嗣君之名,允诺你复国鬼山,重建重黎氏族。翌日光复现世,论功裂土,阁下未尝不可以划南岭自治。如此,也算了却一生遗憾!”

知其心者奉其珍。

在争夺人心的战场上,【他心通】实在是太妙的神通。

可惜项北立时就主掌了身体,让重黎平章的意念,不再为骄命所见。

而这也导致另外一个结果——

寒江雪之锋,项北不能再当!

正是凭借和重黎平章的默契配合,他才得以对抗骄命的【他心通】,在骄命的攻势下坚持这么久。

随着骄命叫破重黎平章的名字,这场本就差距明显的厮杀,天平终于无可避免地倾倒。

哪怕骄命已经收力,他也频频被斩翻在地。

可是他也一次次地站起来。

几番力竭,频频败局。

饶是他心如钢铁,亦不免自觉锈蚀,意疲心牢。

就到……这里了吗?

“是的。就到这里了。”骄命现在对重黎平章的兴趣,远高于项北,因而耐心也削减许多:“把重黎平章放出来,我可以留你性命,让你见证楚国历史改写的关键篇章。”

可惜项北已经完全听不到骄命在说什么。

或者说,骄命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在他的耳边,但都在耳边流走。

在这样的时刻里,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声音。

他只记得那个伟岸的身影。

那个人对他说——

“项氏门第,其兴于我,其成于你。”

骄命的【他心通】,反反复复捕捉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句话。

向也称名天骄的项北,在无可挽救的败局下,可怜到一再地用这样一句话自我催眠,以此获得继续战斗的力气。

她终究开始感到无趣。

若不是想要完整保留这具身体,交给重黎平章,此时战斗已经结束!

但饶是有这番顾忌,她也一刀一刀,如雕花般雕刻最后的结局——刀锋一层层削剥的,正是项北的意志。

这是个精细的活计,她稳住了这杆名刀。

于项北这是灵魂凌迟之痛!

他挥舞着盖世戟,尚还保留了章法,可是很多动作都已经变形,瞧着错漏百出。

真是个坚硬的人。骄命心想。但也仅止于此。

这时风雪微滞,远远有异动靠近。她以刀压戟,挑眉远视——

那是一杆大旗,旗面飘扬在风雪中。

一人,一马,一杆旗。

就这样纵马驰骋,向此处冲锋,

那掩旗的大雪被甩开,旗面的绣字才清晰可见。

上书,车骑将军项!

掌旗者……

韩厘。

河谷之战的罪将……韩阙之子!

当初的韩阙正是河谷战场上的楚军右翼统帅,其贪功冒进,擅猎秦旗,反被秦军击溃。而后又在秦将疾如流火的进攻下进退失据,当场崩盘,从而引发全军大溃。

其人也是项北所说的那种“仅以身免”的将军。右翼覆军,而他弃甲逃脱。

虽然战后去了妖界赎罪,发誓永狩妖土。楚人忆及河谷,仍不免一次次将他摆上茶台。

“韩厘!”

项北从那咬牙忘我的状态中惊醒,已知来者的身份。

“你是我亲卫营统领,我已命你全营回撤——你敢抗命!”

最后四字,他已声色俱厉。

韩厘此行,毫无意义。

他的修为……只是神临。

很艰难才走到神临。

此等修为,在小国已是国柱,在天骄云集的楚国,只能说“可堪一任”,可生于韩氏败将之家,想要洗刷家族耻辱……却太不够看!

而这修为,已是他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许多次舍生忘死,才得以成就。

其是大楚好男儿,没必要浪费在这里!

韩厘一手举旗,一手执缰,向此处驰行。

“昔者河谷败,韩氏凋。我父裸身入妖界,诸贤避我如粪土!”

“本已自绝于楚,洗剑而待刎颈。”

“是项将军!”

他将手中的车骑将军旗高举,让项北的将军名号,在烈煌沙漠飘扬。

“项将军不以韩氏怯懦,仍然引为亲信,付以重任,乃有今日之韩厘。”

他将大旗压下来,便以此作为骑枪,向着那处他根本看不明白的战场冲锋。

“韩厘今以死报。”

“是我父报项龙骧元帅,我韩厘报项北也!”

漫天风雪白茫茫,楚旗似火,赤马如炬。

刷!

一抹刀光掠过,韩厘连人带马带旗,俱都裂分。

一霎混于黄沙,被风雪推远。

驭使着狸飞云的妖身,骄命面无表情。她只是在从容不迫的对项北灵魂的削割中,抽空斩了一刀……顺便的事情。

人族多壮士。但在生存环境极端恶劣的沧海,这样的牺牲每天都有发生。

“啊!啊!!”

项北发出怒兽的吼。

但骄命的刀,是何等坚固的笼。

一次次的碰撞,换来的只是鲜血纷飞,道身见裂。

“这具身体不止属于你,爱惜着用——”骄命说着,又挑眉。

辚辚车声,猎猎旗声。

风雪呼啸的远处,有一架战车驶来。

车编百人,独见一身。

站在车上的那个人,手中提刀,身上披甲,赫然正是伍晟!

驾驭这辆炎凤战车,俨似千军万马冲锋。

“项将军!”

他在战车上扬刀,蓄势对骄命:“我思来想去,战场上哪有让主将断后的道理?”

“今为君佐,当死君前。”

“我妄动也,朱虞卿代我!”

轰轰隆隆的一辆战车,轰轰烈烈地向骄命冲来。

而后车架散,人架裂。

只有一抹殷红,在沙雪之地,留痕数点。

无意义,毫无意义的战死。

曾经观河台上留名,现今却无意义的散于风雪之间。

项北欲断后以全军,可是他想要保护的人,却先为他而死。

他不畏惧任何一场战斗,但无法面对这样的结果。

“骄命!骄命!”

他嘶声而吼。

“听到了,听到了。”骄命波澜不惊。

削割这个坚硬的灵魂,既是为重黎平章腾出身体,也是等待【破法青刃】最完满的状态。

她又拧眉:“没完了吗?”

轰隆隆隆!

这次真个是千军万马。

数十辆战车,几千匹策马,在一望无际的烈煌平原铺开,席卷了风雪。

“朱虞卿你罪当其死!”

项北遍身尽血,已经是一个血红的人形,还在与骄命的刀锋对抗,却在对抗中怒吼悲鸣:“你违抗军令,轻率丧师。对不起楚国,死后无得受祭!”

章华台枢官朱虞卿,在当先一架战车上昂身而立,掌分风雪。

猎猎衣袍作鼓响。

“朱虞卿才浅德薄,死后无须受祭。但是将军——楚国需要一个活着的项北,而非一张空设的灵位。”

“我问众将士……是要抗命随我救将军,还是遵从军令,回撤后营。”

“从我者,八千人。”

他抬起眼睛:“回军者是优秀的楚卒,从我者是我大楚好男儿!”

八十辆炎凤战车和两千匹策马所结成的军阵,在飞沙走石又飘雪的烈煌沙漠,像一只展翅高飞的凤凰……

向骄命扑落!

这本书正在完结的过程里。

大大小小的坑,我要一个个填过去。书里很多的角色,最后总归要有个交代。

同时不是所有的交代,都要由主角来完成。他也不可能强行关联每一条线。

我想这些“交代”,才是对读者负责。

周五见。

——

感谢书友“dhghjgghh”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53盟!

感谢书友“大风吹什么”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54盟!

第2747章 黄丹

“项北……你相信我吗?”

在血红而暗沉的世界里,眼皮像是灌了铅,意识的重量无限沉坠,思考已是一件艰难的事情。

“……什么?”项北问。

“我是说,你还愿意相信我重黎平章吗?在这么多年的欺瞒之后。”

项北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沉默并非不想言语,而是意念的对话,也需要他积攒很多的力气。

他在骄命的刀下一次次奋起,终似岸边已经离水的鱼。

徒劳扑腾,身老命竭。鳞飞血尽,只是吊着一口气在。

“我从来都知道你是谁。”项北说。

重黎平章的声音,很明显地愣了一下:“怎么知道的?”

“……我随便猜一猜。”项北说。

“对不起,这么多年——”

“你有你的隐秘,我也有很多时候,希望你回到屋里,关门锁窗,不要注视我的人生,所以才有这枚将你推进城门的钥匙。”项北艰难鏖战,换过一口气来,一下子说了很多:“现在我独自站上城头,并非是你已不值得信任,而是不想她窥探你的过往,晾晒你最深的心思。每个人心底都有几两龌龊,无法拿出来称量。我只知道你有无数次机会可以伤害我,但你一次都没有那样做。”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

“我相信你。”

“我其实没有那么值得相信……”

“我说我相信你。我相信与我朝夕相处的时间,胜过史书上的一段文字。我相信我心里的感受,胜过我听到的他人的定论。我相信你,前辈。”

那个跟小伙伴玩捉迷藏,躲到深山里的七岁孩童,那一天并不知道,小伙伴们找一圈没找到他后,都已经各自回家去了。

他藏啊藏,藏到月上中天,太阳又升起。

厉害的是他藏了很久。

难过的是没人发现他藏了很久。

那一天他自己包扎好意外受伤的手掌,闭上眼睛缩在山洞角落沉沉入睡。

直到第二天醒来,睁开重瞳,才看到划伤手掌的那枚骨片里,有一缕残魂。

那时候他雀跃地笑,喊了一声“前辈!”

他不是胆子大,他只是太孤独了。

也正是这一声,让正犹豫着要不要夺舍一个孩子的重黎平章,放下了恶念,从此成为他的“老前辈”。

此后风雨这么多年。

重黎氏族的最后一个大蛮,就陪着那个孤独的孩子,成长为今天的车骑将军。

正是这一句“相信”,才叫项北明明早就猜出了重黎平章的身份,却从来不言。

重黎平章知晓这孩子心眼明亮。

他不记得自己是何时露出了破绽,也或许破绽太多,他不曾真正对项北设防。

重黎平章有很多话想说,他有他的人生经验,他有鬼山建国的野望,他有万丈雄心,许多的遗憾。

但最后他只是说——

“那么就这一次,把身体完全地交给我。”

在那一座孤独的杀城里,独据城中的项北,向后仰倒。

他不是放弃了,他只是太累了。

他只是……相信。

烈煌沙漠,凤鸣于雪。

朱虞卿引军结阵,双手青筋暴起,力透凭栏,神识几乎是以爆炸的方式轰鸣而出……乃有炎凤,飞灼其华。

楚国最精锐的军队,以八千人成阵,合炎凤战车之力,咆哮在风雪中。

这是实实在在的洞真层次杀力,真正有了干涉战场的表现。终不似韩厘之死那样轻描淡写,伍晟之亡那样无足轻重。

骄命仍然是面无表情地抬刀,在压下盖世戟的一瞬间,合身入风雪,刀光翩如白蛟,与炎凤同游。

龙凤交错一瞬间。白芒如虹,长空倒挂,她已返身折回主战场,再次斩向摇摇晃晃的项北。

在她身后,焰光点点,融雪而落——是一瞬间被拆解的“炎凤”,枢官朱虞卿和那八千楚卒的尸身残余。

她的刀总能斩至关键,杀人破阵如庖丁解牛。

斩心裂胆,故而所向披靡。

摇摇晃晃已然力竭的项北,却在这刻忽然仰身!

势已不同。

手中盖世之戟,乍似点睛之画龙,一霎从静态中破出,引风荡煞,不可捉摸——已跃升到另一个“技”的层次,真如画已生灵。

如果说项北的盖世戟法,已经洞察“道”的真谛,一钩一划都是述道天下。那么此刻这支战戟的表现,就已经进入一个全新的领域……它在创造大道,勾画一个全新的世界。

已经先一步捕捉到对方心念变化的骄命,提前做出反应,刀势未尽人已走。

可这游龙走凤般的刀光,恍惚已为天穹所盖。

锵!

戟锋压刀!

还是那具吞贼霸体,但那些已经如游丝一般、几被浇灭的鬼气,这时游天窜地,森森张炽。

吞贼霸体力压狸飞云之妖身,无所不在的刀光,竟被圈入牢不可破的铁城。

骄命明白她的对手,不再是项北。而是熊义祯称霸南域的道路上,最难缠的那个对手,最后的大蛮——重黎平章!

凝视其心,但见千念万转,混淆一团,如云气飞窜。

重黎平章对付【他心通】的办法,跟阮泅类似。他创造了许多的鬼念,绕行其心,在同一时间伪作战斗思考。

但在斗杀阮泅、补完彼缺后,这种程度的心念干扰,已经无法影响到骄命。

她假作迷惑,刀光一恍,重黎平章果然长驱而来,她拖刀反撩,截敌于半!

可刀锋错戟一瞬间,【寒江雪】竟被搅飞空中,脱手而出!掌缘裂血,五指犹颤。

重黎平章的心念的确被她捕捉到了,可是她所驾驭的狸飞云的身体,并不能完全跟得上她的反应,在电光火石的方寸之争里,落在了下风。

她有绝巅眼界,重黎平章亦曾登顶。她驭使狸飞云的身体,重黎平章驭使项北的身体,倒也算得上公平。

可她是今天才拿到狸飞云的身体,并完成相应的改造。而重黎平章对于项北这具身体的了解,可能还在项北本人之上。毕竟他是以绝巅的眼界,注视着这具人身长大。

就是这么一点微小的道身掌控的不足,在这种层次的交锋中,被瞬间放大了!

如风车般旋转的关刀,越飞越高,在飘雪之中远去。

与之相错的是一块下坠中的玉色方牌——朱虞卿的残留,至此才落尽。

铛啷啷。

玉色方牌犹带血,撞在凝霜披雪的砂石上,发出清脆的响,一时竟没有摔碎。

牌上刻有“章华”字样,是朱虞卿的枢官凭证。

也是他留给项北的最后讯息——

“朱未辱命”。

国之重器【市井】,已经藏起来了。

项北心眼明亮,对于危险有与生俱来的觉悟,在骄命拖刀而来的第一时间,就知不可力敌。

朱虞卿那时看到的只是一尊真妖,而他感受到的,却是黑云压顶的死兆。

只身断后,是为将者没有选择的选择。

命伍晟保全军队精锐的同时,也把【市井】交给了朱虞卿,请他为国藏宝。

朱虞卿随军离开,就是做这件事情去了。

为了避免被【他心通】看透,藏匿的事情并不是他亲自去做,而是由回撤前营的那部分楚军来完成。

藏匿过程使用了章华台秘传的“切缘法”,选出三个不同的死士,各自以死切缘,彼此接力,将之藏于某处。

只有之后楚师主力降临,随军星占负责人诸葛祚,才能利用章华密本,破译具体位置,寻回这件国宝。

而他回军受死,是为了给项北创造机会,也是“切缘法”的最后一切……

自此线索了断。

今便覆军于此,国器得存。

骄命的眼角余光,追逐着飞天的关刀。项北的森森鬼气,缭绕着地上的玉牌。

错身一瞬间,骄命抬膝飞指,杀招连连。

却只见,盖世画戟探小枝,而后吞贼霸体杀妖身。

重黎平章横戟压下,碾碎其肩!

一条胳膊就这样耷拉下来,败如枯木。骄命合身而纵,撞进雪中。

她的身体急剧缩小,竟如微尘落雪。

其身纵来往去,只剩一个纤微的形体,同时出现在每一片雪花里。

绝世的踏雪秘术,令她暂时摆脱戟锋重围。

她的声音则混同在风中:“重黎平章!我知晓你这样的人物,自有你不能被动摇的决定。

“或许我也不够了解你——但宇宙广阔,神霄有无限可能,你何苦于此虚耗!

“我开出的条件如果不够,你可以直言。不妨告知你的诉求,诸天联军尽量向你靠拢!你这样的豪杰,不该被历史埋没。诸蛮的王者,岂能随葬于无名?”

重黎平章明白骄命并不需要他回答,只要他稍微在脑海中想一下这个问题,他的答案就会呈现在骄命面前。

而囿于现在这具身体的虚弱,他还有一些对抗【他心通】的思路无法实践。

他沉默。

只大手一转,握戟竖地。戟尾似篱笆桩一般贯入地底,而后轰轰隆隆。这具吞贼霸体像一个放开了封印的风洞,浩荡鬼气呼啸而出。

森森鬼气在砂石载雪的大地上疯狂蔓延。

漫天白雪也像是一张张无辜白纸,被大片大片的浓墨泼黑!

一片雪花就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骄命像只蚂蚁走在其中。

但一番试探心思的话语才说完,白茫茫的世界就被鬼气染黑。

下一刻戟锋剖雪,重黎平章盖世而来。

骄命被轰出白茫茫的自留地,似一抹身不由己的尘埃。此时已是漫天黑雪,冷景似末世降临。

她只是五指合握。

极霜之道,至寒之风。

飘飘一身结霜城。

盖世戟轰落下来,寒凉戟锋砸在一座冰雕的城堡上,敲碎坚冰无数重!

碎冰折光,一时流光幻彩。

重黎平章飞天逐地,呼气即有鬼气如箭,咆哮万重,已第一时间寻到最后一间冰屋里的骄命。

却见她果决探手,当场挖掉了自己的左眼,往身前一抛。

霎时海风呼啸,浪潮翻涌。

“力无极”的吞贼霸体,已陷进一泓无边的水眼。

骄命的战斗思路已经再清晰不过——她不打算和重黎平章硬碰硬,这毕竟是熊义祯那个层次的对手。但重黎平章接掌项北这具身体,注定不能长久。她只要拖延即可。

这是一个冷酷的胜负师。

她只需要最后的胜利,不考虑任何胜利之外的因素。

重黎平章以手掩面,抬戟飞巡。

火红色的重黎鬼纹已经爬了半面,再往下发展,他就需要真正跟项北抢夺这具身体的所有权了——

他的确这样想过。

曾经也辉煌一时,雄心万丈,自不甘心就那样退出历史的舞台,沦为人间的看客。

可是借住项北身体的这些年,他是那么清楚地看到——时代已经变了。

鬼山国的余脉,那个名为“焉翎”的优秀后裔,终究举家都偿还了重黎氏族世代养鬼炼鬼的诅咒。明明已经开辟自己的道路,终究未敌“天数”,一命呜呼,险就绝脉重黎。

是诸葛义先出手,挽救了重黎氏最后的血脉。

那孩子……

现在叫做诸葛祚。

今时今日已经是当代的楚国“大巫令”,不出意外的话,将来也是楚国的顶层人物,是这霸主国里绝对的核心位置。

对于这孩子来说……

重黎平章应该还活着吗?

诸蛮现在都是楚民,山上的岩洞,都是山下的华屋。

那些华服楚仪的霸国百姓,还认所谓的蛮王吗?

他还应当振臂而呼,裹挟诸蛮后裔,带着他们掀起新的战争吗?

最初他统合诸蛮,是希望带大家过上更好的生活,还是纯粹为了满足自己的野望呢?

在时间的河流飘荡了太久,久得已经忘记为何出发。

“哈哈哈哈哈……”

重黎平章忽然仰头狂笑。

这具吞贼霸体,在狂卷的笑声中,鼓动胸膛如铁风箱。

此处包裹他的无边水眼,一时翻起滔天的浪头……终撞破。

“啪”地一声,重黎平章踩爆了那颗眼睛,而后举戟如幡——

“魂兮……归来!”

这时候的骄命,已经退出千余丈,沿途雪峰拔起,便化沙漠为山岭。

群峰为她屏障,寒霜为她甲衣。

翻山越岭的冬风,是她所调度的“天成隔川之阵”。

席天卷地的呼啸,是灵冥海域的亡音。

一连串的动作,都是为阻敌而设。

她有足够的自信,却也清醒认知——应该对熊义祯同层次的对手保持敬畏。

但在重黎平章杀出来的瞬间,千峰折,寒霜消,风遽止,亡音停。

诸般手段一掌空。

重黎平章曾经煊赫,却也不只是活在过去。这么多年他是陪着项北一起成长的!

骄命所驭使的这具真妖之身,竟然被黑焰点燃,乍看像一枝盛开的黑色蔷薇,繁花妖艳。

一朵朵摇曳的魂火,幻转着一幕幕狞恶的画面。

有韩厘举旗而来,伍晟驾车冲锋……一个个慨然赴死的楚卒。

诸将士临死的决意,攀爬死敌的道身。

鬼山蛮有历史最强的驭鬼道统,在重黎平章的“招魂引”之前,所有被骄命杀死的生灵,都是她必须要偿还的债!

眸中红莲招摇,她在疾退的过程里双手合掌:“南无龙尊弘世佛!救度众生离苦厄!”

此刻她面笼佛光,容色慈悲,低眸垂泪……泪中皆有红莲开。就这样点点滴滴浇落妖躯,将那燃烧的鬼花渐次扑灭。

她已经提前做出针对,紧急爆发了灵冥皇主所独创的亡者秘音,仍未能抵御鬼魂的侵袭。

只好以龙佛所传的禅功来“超度”。

然而鬼花甚繁,佛泪有限,终不能一扑灭尽。

重黎平章又至矣!

“前事未尽,后事不终。”

“况乎生死之重,岂你这几滴假惺惺的浊泪能洗!”

重黎平章已不止是速度的快慢了,他在追逐的过程里,探出手来,妖身上正在燃烧的鬼花,就也长出一只手。

霎时有三千多只手,寄生在这具妖身,而后咒印纠缠,一层层反抱其身。

这具妖身的佛光,瞬间熄灭。就连妖光也晦暗,七窍封闭,六识尽湮,遍身毛孔都关锁。

重黎无上巫法……鬼手抱佛!

他的动作太快,杀力太强,眼界太高,纵使骄命洞察他的心念,知晓他的目的,也无法完美应对,仍被逼到了这个境地。

哪怕是超脱无上的佛陀,也会被自己的因果牵落。一旦跌入幽冥,终究晦因朽果。这就是“鬼手抱佛”的真义。

重黎平章抬戟而至,就要当场埋葬这具妖身。

忽然身后喀嚓作响,阴风之中有刀探来——

那是一个已经裂开的“人架子”。

早先被骄命一刀斩杀的伍晟!

作为一个不被察觉的“已死者”,他混同在张扬的鬼气中,以那柄伍氏家传的长刀,撞在了吞贼霸体的腰眼。

什么时候?他竟被控制?

重黎平章当然不会就这样被击败,伤口的血肉瞬间绞紧,随手一戟就将安国公府的这具残躯荡开。

可那三千多只鬼手的封印下,唯独露出来的那双真妖眼睛,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这是皇主骄命和蛮王重黎平章跨越时空的对视。

她说:“时间到了。”

极霜真意迟缓了关于时间的认知,他心通加强了这种不经意的蒙蔽。

未知觉间,重黎鬼纹已满面!

是绞杀项北残意,侵夺此身,还是结束这一切,黯然退场?

这具吞贼霸体向后仰倒,重黎平章的意志如潮退去。

骄命非常重视这个跟熊义祯同时代的对手,在尽得先机的情况下,只求拖延到最后一刻……而她完成了这个目标。

身上层层封印的鬼手,一条条如死蛇般垂落,那些根植其身的鬼花,也在瞬间枯萎。

而她尚未褪尽一身狼狈,就已经扑到了项北身上,抬手斩飞那杆盖世戟,在项北的意识回流之前,一记掌刀戳在了他的胸口。

这一刀仿佛堵住了风眼,那呼啸的鬼气霎时截流。

项北的身体瞬间萎缩。

内贼已死,外贼遂侵。

刀劲在道身内窜行,吞贼霸体告破!

那些死手枯花,恍是她身上的装饰,整个过程都极致冷峻。

她甚至是等了一息,确定项北的意识十分清醒后,才将自己的掌刀拔出。

指尖并成的刀尖,挑出一朵青色的神通之花——

【破法青刃】!

唯有在项北最极限的状态下,这朵神通之花,才够鲜活饱满,才能够补足她所需要的神意,令她的道路进一步升华。

而有项北和重黎平章的接力发挥,这枚神通已经到了最成熟的时刻。

此行收获堪称完美。

项北脖颈都暴起青筋,身体猛然弹起!

却被骄命一掌按在地上,五指扣面:“请稍等,我马上就好。”

她需要项北鲜活的感受,如此才能确保神通的灵性完整。

说话间她已将名为【破法青刃】的神通之花完整挑出,反手按进了自己的心口。

只剩一个人架子的伍晟,提刀巡行于外围,一边吞食战友残魂,一边为骄命护卫,实在是忠心耿耿。

骄命则是平静地看着项北:“将士归心,岂非名将?”

“有这么多人愿意为你去死,还能够折服重黎平章这样的枭雄……”

“我现在承认你是真正的统帅。”

“洞真境的你,对手不该是我。”

她的掌刀再次落下:“或许你运气不太好,恰巧拥有了这门神通,被我选择。或者说……‘天亡你也。’”

啪!

项北的手却在这时候抬起来,死死抓住了骄命的手腕!

他的脸上,还是重黎平章最后凝固的表情。

那是一张大笑的脸。

有几分豪迈,也有几分自嘲。

脸上有一道未干的水痕,或许是重黎平章所残留的遗憾。

只是阴翳遮眸,看不到是否真的流过泪。

唯独确然无疑的,是属于项北的声音,在这刻锵然响起:“大丈夫岂容天亡我也?”

“悬颅于人皆是战之罪!”

“我之生死,我自担责,无咎于天!”

他抓着骄命的手腕,竟将这具妖身举起,自己也站起身来:“再来!”

骄命的眼中难掩惊讶,她不理解项北是何来的力量。

但很快她就得到了答案。

“重黎平章竟然将重黎氏的王脉鬼玺,留在了你的身体里?”

“楚廷平蛮,而他益楚!”

她已经看到答案,仍觉难以理解:“【吞贼霸体】已破,【破法青刃】已剥,你还有什么倚仗,能够扛得住重黎鬼玺的反噬?”

说话的同时她亦不断施展秘术,几无止歇地加强此身业力,以将这具道身,推至“不可举”之重境,将此刻的项北压下。

纵担山担海,未及担业!

她要看项北这具伤痕累累的残躯,还能榨出几分力气。

项北只是站定,汗血如瀑,一似力有无穷。他单手举起妖身,便如举鼎:“它们的确曾经是项北的一部分,但不是它们组成了项北。”

“组成项北的,是我的力量,勇气,和这颗不服输的心!”

当世天骄,无不被那位荡魔天君压过一头去。被其赶超的人,永远只能看着他的背影。

而他项北,是在被那位“魁于绝巅”者拉开差距后,是在已经感受“天地之别”后,悍然挖掉了自己的天生重瞳,拆掉自己的倚仗,发誓要继续追逐的男人!

他从不回避,他勇于争先。

无论面对谁!

“吞贼不过七魄之一。”

“破之何妨?”

“此身何益!”

其时也,鬼气成雾。

他的乱发张舞,身体炸开一道一道的裂隙,只是被骄命暂时击破的【吞贼霸体】,在这一刻被他自己摧毁,彻底裂解——

“裂解之,铸我无上霸体!”

但见三魂,跃于其颅顶。

又有七魄,外飞其身。

所谓三魂者:胎光、爽灵、幽精。

所谓七魄者: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

到了这样的时刻,才有一方鬼玺,浮凸在其天庭。

此鬼玺以九张鬼面吞龙,尽显王者之气,霸道之姿。

三魂七魄皆为其臣佐。

重黎平章给项北留下的最后的路,是遗其重黎鬼玺,让他成为当代的鬼山蛮主,以“大蛮”的力量,驱逐骄命。

但项北却选择将一切都打碎,斩断所有后路,往前推铸霸体。

成则一步绝巅,败则灰飞烟灭。

这样的项北,碎甲毁衣遍身裂隙的项北,已经失去一切,却又攥紧了一切的项北……是如此清晰地刻写在骄命眼中。

终于明白这人已经完全脱出她所书写的故事,不被戏本约束。

此等英雄气,终非命运所缚!

她以狸飞云之身行于此间,避开了战争双方对于绝巅力量的捕捉,也给予项北相对公平的决战条件,满足了命运要求,并最终完美夺下神通。

但狸飞云的这具妖身若是死在这里,她藏在虚空里的本尊,亦会随之死去。这是“寄因寻果术”唯一的弊端,所谓“公平”,她早已认知深刻。

“好个蛮王项北,鬼山遗脉!”

骄命抬手轻轻往前一推:“我期待你功成于此,踏足绝巅,以更强大的姿态,来与我争锋!”

“蛮王项北”,就是联军方下一步的舆论攻势。有用无用且另说,能造成一点麻烦也是好事。

此身堆叠的庞大业力,尽都推到了项北身上,使之足陷三尺,意沉九顷。

这具被项北高举在空中的妖身,一霎崩碎如水流,血肉飞墨,泼了项北满身。

其所遗留的意志,不断侵蚀着项北的身体。使之遍处是针扎的痛楚,腐蚀的伤口!

而那还未散尽的黑雪中,完好的狸飞云之身,已经飘飞在深空尽处。

此【三生】也。

此身若死,才算真死。她选择离开,不去赌项北的最后一步。

这一战已终了,杀死项北不是她的目的,是本该顺便发生的事情。但在这么理所当然的故事里,转折仍有发生。

“今知也。”

“天命须敬,人心莫轻!”

冥冥中那张完美的大道舆图,好像又完整了几分。

她在寒风黑雪中回望一眼,只看到握拳仰天的项北,身上血肉翻滚,在血气鬼气的交错下,骨骼节节爆响!

当然也看到已经食尽战友残魂的伍晟,完全恢复了人形,正杀意凛凛,提刀向跃升中的项北杀去。

其人意海,心念空空。新生的人格,服从于预设的铁律。

他心通所感受到的,只有绝对的杀念……伍晟为唤醒他的骄命而战。

她猛地意识到——

项北并不知道伍晟是因为什么被控制!

而这通过元始丹盟、通过相关丹药完成的控制,是诸天联军一方极重要的一步棋。从鹏迩来生擒赤帝严仁羡,到虎伯卿收伥瞒死,妖族暗中在丹国落子,为此前后经营了太久!

为了不被人族察觉,这种控制甚至放到食药者死后来完成。相关的丹药本身在食药者身体里只有益处,在活着的时候没有任何危害。

只会在服药者死后,将他们的尸体,演化为一种全新的生命体。

负责此项研究的虎太岁,称之为“尸魇魔”……本就是从魔族身上得到的灵感。

他日战争进入久持阶段,那些被人族带回本土安葬的战士,都会于必要的时机,瞬间变成诸天联军钉死在现世的钉子,予人族以巨大的创伤。

一夕尸变,天地改颜。

她是被重黎平章逼得没办法了,不得已才将伍晟唤醒,并用之完美地熬过了那段时间。公平的地方在于……她也需要承担此事暴露的风险。

“伍晟!你的潜伏任务已经完成,无益于此空耗。海族不会亏待有功者,且随我归乡!”

她叫停伍晟的攻势,翻手一卷,便带着他一并消失在云空。

黑雪还在飘,寒风已经停了。

曾经炙热的烈煌沙漠,已经永久改变了地貌。

阳光照破浓云,洒在冻土枯草的丘陵荒滩,恍如隔世。

而后整座地圣阳洲都似乎震动起来。

有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在丘陵荒滩上久久回荡。

……

……

喊杀替代了怒吼,金铁取代了哀嚎……战场的喧嚣总被另一种喧嚣撞碎,耳膜震震,如作战鼓擂。

那皎白如电的刀光,将天穹一重重撕裂。

道生魔长,一层层的天境光影,如同纸书被翻过。

时年二十五岁的诸葛祚,正身披华丽祭袍,盘坐在其独属的祭星台上——身前身后排了八个“周天浑斗”星盘,正在同时飞转。

加上他自己,正好是九宫阵型。

星光于此窜游,不断飞进军阵之中,又从各个军阵飞回。

星辰衰死光犹在,由于祭星台的特殊性,以及诸葛祚惊人的算度,楚军的星光网络仍在运转。

虽然大战一起,星光网络已经无法贯通中央天境和凡阙天境,却还勉强地覆盖了军阵内部。

这对于大军的整体掌控来说……极大地节省了主帅的精力。让淮国公得以更从容地调度军队,可以更宽裕地应对敌方绝巅。

自斗战真君只身冲阵,淮国公引军反卷……王师征天以来最惨烈的厮杀,就擂响了战鼓。

大楚两师对妖魔三军,每时每刻都有海量的生命陨落。

诸葛祚作为随军的星占负责人,当代“大巫令”,自然要在这场战争里奉献力量,没有退缩的理由。

在战争状态下维系星光网络的存在,使得军令无有不至,他已经超额完成了主帅交代的任务。

同时因为超卓的医术,他还兼了随军的“医令”一职。“医令”的主要工作都是在战后展开,而在战时,他需要给予将领足够准确的信息——

大部分士卒的消耗如何,能够承受什么程度的爆发性药物。这信息间时更新,不可断绝。

现世物产丰富,丹药资源也是胜于联军的优势,不可不用。

在某一个时刻,诸葛祚飞流着无数文字的眼睛,忽然静了一刻。

冥冥之中他感到伤悲。

好像又有什么对自己来说很重要的人……

死去了。

而后命途豁开,前运坦荡,他一眼看过去的星光,涌现出许多比以往更复杂也更具体的讯息。

茫茫宇宙中,那张若有似无的薄纱,已经掀开。

自此以后天地不拘,关山不阻,望星得星,观世见世。

竟然……洞真了!

二十五岁的当世真人,比起修行历史上最年轻的洞真记录,也就大了两岁而已。已经快过当年的李一!

然而诸葛祚的脸上,却不见喜色。

作为修行历史上第二年轻的洞真者,此时此刻诸天最年轻的真人,他在登临洞真的一刹那,看到的是命运的照影。

其实他修行到这样的层次,天地交感,日月应辉,早就靠近世真,只差最后一层窗户纸。

本就做好准备在远征的过程里洞真。

他清晰地看到,这一步自然而然地往前,是冥冥之中一种运势的加持。

也是自身命运上,一把不存在的锁,被某种关乎血脉的力量打开了——

之所以说这把锁并不存在,是因为在今天之前,就已经有人将其抹掉。只是他到今天才看到。

他在这一刻已经完全明白,他即是鬼山蛮最后的血脉,是重黎氏的后裔。

隐藏在重黎血脉里的诅咒,杀死了他的父亲,抹掉了他的家族。

也必然要在将来的某一刻,让他来面对。

但是……

他早先在爷爷诸葛义先的局里死过一次,于超脱局中完整复生,已经被彻底抹去了血脉隐患。

爷爷已经离开很久了。

生活中还到处是他的痕迹。

直到今天还能感受他的遗泽!

他在此刻明白爷爷还为自己做了什么,可无法再言谢。

他也知晓最后的大蛮重黎平章永远的消失了,其在消失之前……打开了血脉上的枷锁。

诚然这道锁早就被解开,冥冥中的“释重”,还是叫他身轻一步,就此登天。

成为当世真人的这一步,确然让他感知更真,当下亦明白——随军前往地圣阳洲的祭星台,已经毁掉了。

洞天宝具【市井】,已经藏到了一个隐秘地方,只等他去开启。

项北所领的偏师……大概率已经全军覆没。

当然还有伍晟……

诸葛祚微微仰头,远穹无星,斗战真君和恨魔君的战斗已经完全铺开,天裂天弥都在翻手间。

可他的目光悠远,似乎又回到了当年前往观河台的那辆马车上。

他和伍晟、左光殊,同为楚国出战黄河之会的天骄,为国而征,踌躇满志。

屈舜华说:“不要过度使用瞳术,消耗神魂。”

伍晟道:“不妨事。这点小问题,吃颗黄丹就好。”

他捧着一卷书,在车厢角落静静地读……其实不能静心。

因为他们都知道,丹国有问题,被大家称做“黄丹”的“圣魂丹”……有很大的问题。

当初丹国爆发“人丹”丑闻,刑人宫执掌者公孙不害第一时间赶到,调查事情真相。

妖族在丹国的落子确然高妙,但公孙不害更是执掌刑人宫的法家宗师,刑名一道的绝顶人物,一个已经被掀开盖子、裸露案砧的丹国,并不能在他面前保守秘密。

事实上他当时就查清了真相,也确认了妖族在丹国落子的几个关键人物。

但以此事知会景秦楚三方后,他便伪作不知,将制造人丹的天品丹师罗钟岷当众刑杀。

从头到尾丹国的罪名都只有“制造人丹”。

将丹国国主、国相,以及其他丹国高官十七人,全部押送天刑崖,永囚刑人宫。说是永囚,其实是为了撬开更深层的秘密。

诸方便是在明知丹国有问题的情况下,仍然原地创建了元始丹盟,仍然让几个丹国人奸,在元始丹盟里占据相当重要的位置。

然后看着他们在眼皮底下做事。

将阴谋置于眼前晾晒,好过让它在阴沟里滋长。

元始丹盟出品的每一种丹药,都会经过最严格的审查,明里暗里不知多少道关卡。

跟那几个人奸有关的,更是会被重点注视。

“圣魂丹”的问题,人族高层一早就知晓。

各家自用的“圣魂丹”,其实都是已经剥离了隐患的。

但还有一种,便是如伍晟这般——他主动服用有问题的“圣魂丹”,是为行计中之计,反制异族于关键时刻!

如伍晟这样的天之骄子,被安国公带回主脉的伍氏公子,本不该冒这样的险。

但恰是以他的身份,不可能冒这样的险,才不会为妖族所疑。

时值楚国变革,世家也在寻求前路,世家更要体现承担。

他来走这样的一步棋,可昭伍氏忠国之心。

诸葛祚尤其知道……

伍晟做出这样的冒险,体现这样的承担,才是安国公把他定为继承人的原因。

伍陵兵儒合流,天资卓艳,伍晟何以并论?

其言……“勇也”。

勇非无畏,勇为担责。

此事知情者不多,局限于楚国顶层人物。

屈舜华是知道的,因为反制“圣魂丹”的药膳是屈晋夔亲手做的。

诸葛祚也是知道的,因为秉承诸葛义先之遗志,章华台一早就交到他手中。

所以今天他明白,伍晟已经踏上征程。

那是条十死无生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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