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公怫然不悦,携扈从微服暗访

第643章 公怫然不悦,携扈从微服暗访……

淮安府,清江浦

在淮安府城内,悬挂着“贾家米店”布招子以及匾额的店铺,门前人头攒动,熙熙攘攘,一个个淮安府城中购粮的淮安府城百姓,排成三队,或是撑着雨伞、或是披着蓑衣,身上多是背着米粮布袋。

就在这时,铺前桌子上的米桶上,白花花的米粮上,插着的一根木牌子,被一个伙计拿去,重新换上了新的木牌。

“唉,怎么又涨了二百文?”这时,一个穿着粗衫短打,露出上臂胳膊的青年大汉,来到近前抱怨说道。

那伙计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现在淮安府都是这个价儿,赶紧排队去。”

身后排起长队的男女老少,议论纷纷,抱怨不停。

在米铺的后堂中,正在一张黑木几上,就着灯火,看着账簿,打着算盘的掌柜李掌柜,忽而起得身来,一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堆着笑,向着穿着员外府的中年男子,以及一个少年迎去。

“老爷。”李掌柜开口唤道。

“这几天卖了多少了?”贾攸在其子贾瑜以及府中周姓管事的簇拥下,背着手来到近前,留着短须的面容上见着儒雅,问道。

李掌柜笑道:“昨个儿累计收了三千两银子,今天斗米之加上浮了二百文,外面的队还排着呢,今天应该还能多一些。”

贾攸点了点头,道:“一天几千两银子,还好,这次我们的粮米是少了,不然能多开几家米铺。”

李掌柜笑道:“老爷可不是,现在整个淮安府几个县都缺米粮,听说那甄家可是日收几万两银子,这还不连他们卖给其他米店。”

贾瑜轻声道:“爹,听说那潘家赊欠了南京户部的粮仓,如是我们也能赊欠一些就好了。”

贾攸道:“南京的潘家,我们与他们没有多少交情,这些米能赚一笔也就是了。”

“堂弟不是在淮安府为官吗?让他写一封信给南京户部,许是就成了。”贾瑜嬉皮笑脸说道。

贾攸正要出言,忽而听到外间传来阵阵呼喝与争执之声。

贾攸眉头紧皱,问道:“怎么回事儿,外面在吵什么?”

这时,一个伙计进来说道:“老爷,有人闹事儿。”

贾瑜面上现出一抹怒气,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这是谁的营生,他不知道?太岁头上动土!爹,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

贾攸叮嘱道:“赶紧将人打发了。”

贾家米铺不远处,贾珩此刻一身锦袍斑斓服,眺望着远处,一旁的夏侯莹同样换下了飞鱼服,改以青衫,素发挽起男子的发髻,以木簪穿过,一手打起雨伞,为贾珩撑着,将天穹飘落的万千雨丝挡在外间。

贾珩面如玄水,看着不远处的米店,目光明晦不定。

他打算在去徐州之前,先将金陵贾家十二房的偏支给处置了,等之后抓了潘家还有户部侍郎等几家的人,正好前往徐州接粮,躲一躲耳根清净,省得一堆乱七八糟的人,来他跟前求情。

夏侯莹偷偷瞥了那少年一眼,一时有些拿不准其人什么主张。

此刻刘积贤正挥舞着肌肉发达的胳膊,与卖米的伙计争执。

“我说你故意找茬儿是不是?现在满城的米价,伱去看看,哪有一斗五十文的?”那伙计看向一身便服的刘积贤,见人高马大,目藏神芒,心头下意识也有几分畏惧。

刘积贤愤然不已道:“你们这些奸商,这几天翻了十倍,现在又涨价?”

伙计彻底恼火起来,说道:“你个傻大个儿,你骂谁奸商呢?”

就在这时,一道含着冷笑的声音从里间传来,道:“谁在外间闹事,活腻歪了不是?也不看这是什么地方?”

贾珩面色淡漠,冷声说道:“正主来了。”

“嗯。”夏侯莹轻轻应了一声,举起雨伞的那只素手,大拇指抬起往虎口移了下,修剪地整整齐齐的指甲,不见任何蔻丹和凤仙花汁。

这时,贾瑜在几个年轻家丁的扈从下,来到门前,看向刘积贤,指着一旁的布幡,说道:“也不看看这上面的字!”

刘积贤转而看向一旁的字,打量半晌,连声“哦哦”几下,问道:“我不认字,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围观的百姓,见此懵然一幕,都是不由发出阵阵哄笑。

贾瑜一张脸又青又红,说道:“这是贾家的米铺,你可知永宁伯?就是现在淮安府的河道总督,率领数万大军不及旬月平定叛乱,威震中原,现任京营节度使、兵部尚书、军机大臣的那位,整个大汉朝谁人不知?”

刘积贤“哦”了一声,又一脸茫然之色地看向贾瑜,问道:“永宁伯与你有什么关系?”

夏侯莹见得这一幕,嘴角抽了抽,瞥了一眼那少年的脸色,却见其人面色沉静,从侧脸而观,似乎因为这些时日的奔波,面庞线条愈发削立、深刻,而萧轩疏举的气度不减分毫。

实难想象,这一幕是方才这人吩咐刘积贤做出来的。

贾瑜怒道:“瞎了你的狗眼,我是永宁伯的族弟!”

此刻,一众百姓脸上多是现出畏惧之色,不过都是指指点点。

“我告诉你,想要闹事儿,最好掂量掂量,等着永宁伯过来,用锦衣卫拿了你!”贾瑜愤然说道。

刘积贤梗着脖子,道:“你们应该按着原价卖,不能随意涨价。”

贾瑜闻言,大为光火,恼怒道:“合着我说了半天,你没听懂是吧?来人,将这人乱棍赶走!”

这时,几个家丁应诺一声,从身后举起门栓、板凳,就向刘积贤打去。

贾珩沉喝道:“住手!”

这时,在夏侯莹撑起的一把黑色雨伞下,一袭落拓青衫,身形昂藏的少年从远处而来。

贾瑜见来者虽然面庞年轻,容颜清隽,但行走之间气度不凡,目光更是睥睨四顾,不由有些怯惧,喝问道:“你又是什么人?”

贾珩目光逼视着对面的少年,问道:“谁给你的胆子,在此哄抬粮价,囤货居奇?”

这时,刘积贤近前,朝着贾珩拱了拱手,然后站在贾珩身旁,冷冷看向贾瑜。

“好啊,你们这是一伙儿的!”贾瑜见此,只觉被戏弄了一般,年轻面容上翻滚着怒气,嚷嚷道:“将这些闹事儿的乱棍打出去。”

此刻贾家米铺的动静,一下子引得其他商铺顾客以及行人的围观,一时间里三层、外三层都看向那米店,而一道道目光都投向那年轻人。

贾珩目光微冷,也不理会这些人。

不等贾珩出手,刘积贤已经三下五除二,一把夺过那家丁的棍棒,在贾珩身前护定,“刷刷”随着棍棒舞动的风雨不透,几个过来伙计已被当场打倒在地,嘴里哼哼唧唧不停。

此刻贾瑜站在原地,愣怔当场,心头大惧,对着一个伙计唤道:“好呀,这些凶人强买强卖不成,还敢打人?来人,快去河道衙门报官,拿了这些凶徒!”

一个伙计匆匆向着河道衙门方向跑去。

而从铺子里听到声音的贾攸,也领着几个管事出得铺子,第一眼就看向对面的青衫少年,眉头紧锁,问道:“朋友,你是什么人?”

贾珩目光如剑地看向贾攸,沉喝道:“你又是什么人?”

对金陵贾家十二房,他还真不熟悉,当然,彼亦然。

被那双宛如鹰隼的目光盯视着,贾攸心头隐隐有些生惧,道:“我们是金陵贾家……”

“金陵的贾家?贾家就是教着你们在此,哄抬物价,扰乱民生,赚取不义之财的?”贾珩冷声打断了贾攸的话头,沉声道:“竟还打着永宁伯的旗号行事?”

贾攸心头一凛,隐隐觉得来者不太好惹,据理力争说道:“现在满城米店都是这个价,再说买卖粮食,你情我愿的事儿,我们又没有强迫别人加价购买米粮!”

说着,道:“阁下可以去城中都看看,不仅我们一家,到哪儿都是这个价,我们辛辛苦苦从金陵运来的粮食,总不能一点儿不赚吧?”

“别人的事儿,我或许管不着,但贾家的事儿,我管定了。”贾珩面色如霜,沉声说道。

“你!”贾攸闻言,瞳孔微缩,心头一凛,暗道,难道这人是和他们贾家有仇?

就在这时,只听街道远处马蹄阵阵“哒哒”踏过青石板路的声音,次第响起,由远及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数十锦衣缇骑浩浩荡荡而来,手挽缰绳,近前勒停马匹,头戴斗笠的锦衣府卫,齐刷刷地翻身下马,为首是一个锦衣百户。

原本围拢的百姓,都是面带惧色,散开一条路途。

因为贾珩总督河道,前往清江浦,带来了五百锦衣府卫扈从警卫,故而淮安城中对这些飞鱼服、绣春刀的锦衣卫并不陌生。

那锦衣百户挽起白袖的一只手,按着绣春刀的刀柄,领着两个扈从,大步而来。

贾瑜一脸兴高采烈地过去,伸手指着贾珩一行几人,说道:“就是他们,我们是金陵永宁伯的族人,这几个人前来闹事。”

分明还以为是先前去了的伙计,前往河道衙门摇来的人。

锦衣百户来到贾珩近前,抱拳说道:“卑职北镇抚司百户余铉,见过都督。”

贾攸、贾瑜:“???”

锦衣都督?

不对,现在淮安府城哪个不知道,锦衣都督就是永宁伯!

贾珩沉喝道:“拿下这父子二人,绑在那棵树上,贾某今日要行家法族规!”

“是。”为首的锦衣百户拱手应是,而后一众锦衣府卫齐声应命。

这一幕让周围看热闹的百姓,都是齐声喝彩,心驰神摇。

贾瑜则已吓得四肢发软,高声嚷嚷道:“堂弟,我们是同族啊……”

然而,两个膀大腰圆,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士,上前一把按住贾瑜的肩头,向着一旁的树上架去。

贾攸已是脸色苍白,目光惊惧地看着那青衫少年,道:“珩大爷,我等不过将米运到淮安府贩卖,犯了什么罪?”

贾珩面色冰冷,道:“囤货居奇,拿着本官的旗号,在此仗势欺人,还敢大言无罪?”

不等两人分说,“刘积贤,一人抽二十鞭子!以示警戒!”

刘积贤应诺一声,然后从一个锦衣校尉中,拿起鞭子,将绑在树上的几人,开始抽着鞭子。

伴随着惨叫、痛哼之声响起,原本看着热闹的淮安府百姓,都是为之大声喝彩叫好。

而远处的淮安府衙的官差也被惊动,来了几十人,见到蓑衣下的飞鱼服,在远处看着,一个都不敢上前。

“淮安府城的乡亲们,自今日起,贾家米粮一应按未涨价前的八折出售,按每人每家定额购买,直到售完为止。”贾珩看向远处一众越聚越多的百姓,高声说道:“诸位乡亲放心,官府正在清查那些哄抬粮价的不法奸商,一定让大家吃上平价粮!”

不是没有想到免费发放,但只会导致无数百姓贪小便宜的心思作祟,反而起不到打压米价的效果。

在场百姓发出一声声欢呼,在街道上顿时响起,“永宁伯高义!”

夏侯莹此刻撑着雨伞,定定看着在锦衣府卫士簇拥下,不避风雨的青衫少年,英秀剑眉下,那双明澈如玉的清眸闪了闪,隐有异彩涌动。

贾珩看向已被抽的后背鲜血淋漓的贾攸以及贾瑜父子,冷声道:“以后再有拿着本官旗号招摇生事,绝不轻饶!”

贾攸与贾瑜父子,此刻口中痛哼不停,几乎是哭爹喊娘,唯唯诺诺应着,心头已是惊惧惶恐到了极致。

贾珩也不再理贾攸父子,在淮安府百姓目光的目送下,回到河道衙门,留下锦衣府卫。

贾珩转而看向一旁的刘积贤,低声道:“你向来谨细,这次亲自带着人去扬州一趟,将相关人犯带到淮安府严加讯问,不容有误!”

他已准备上疏严参南京户部尚书潘汝锡难以约束家人倒卖官粮,于国难之时,不识大体,阁部体统全失,请求问罪,革职拿问。

而参劾一位户部尚书,就需要将相关倒卖官粮的潘向东、户部侍郎钱树文的妹夫纪有松等人捉拿归案,获得其口供等相关罪证,户部尚书潘汝锡究竟涉案几许。

换而言之,他这次的铁拳主要就是砸在南京户部尚书潘汝锡,户部侍郎钱树文头上。

囤货居奇在这个市场监管概念不存在的古代,还有可辩解之处,但赊欠官粮,加高价倒卖给灾民,已是触犯了国法。

刘积贤道:“大人放心。”

待刘积贤离去,贾珩看向一旁的夏侯莹道:“随我去扬州接应那一批官粮。”

他给漕运衙门、两江总督衙门的行文中,就是说前往徐州接应官粮,赈济淮徐、淮扬等地的灾民,平抑粮价,并让漕运总督部院准备一批舟船车马。

不然,彼等百分之二百叽叽歪歪,他于防汛备洪一事上,擅离职守,如此云云。

夏侯莹目光熠熠地看向那少年,问道:“大人,现在就出发?”

“嗯,等会儿就出发,这会儿,漕运衙门的车船应该已经准备好了。”贾珩说道。

另外一边儿,随着时间过去,贾珩亲手处置了贾家族人的消息,也传扬到了驿馆。

“制台,这永宁伯……刚刚处置了贾家在淮安府的人。”江左布政使徐世魁,面色复杂,惊异说道。

对于金陵贾家十二房的子弟跟随甄家,在淮安府倒卖粮食一事,两位江南的封疆大吏自是心知肚明。

不过,二人都是引而不发,另有图谋。

沈邡面色阴沉如水,冷笑道:“本来,还要待事后让御史弹劾于他,不想他竟如此知机,当街惩治,真是好手段!只怕要不了多久,整个江淮等地,都要说他永宁伯大义灭亲,铁面无私了!”

贾珩接管南河总督一职,力挽狂澜于即倒,降低洪汛的危害。

大汉从中枢到两江,士林官场不管想不想承认,都要以贾珩为能臣干吏,但淮扬、淮徐等地的普通百姓,可能不像直接受得恩惠的河南百姓那么感触深刻。

但经过先前一事,百姓都知永宁伯大公无私,高风亮节。

名声一下子就传扬出去,这等名声就是在士林中也为一些年轻举子闻之推崇、景仰。

而这恰恰是贾珩在江南之地最稀缺的贤名,也能在江南读书人眼中冲淡酷吏、武勋的形象。

再结合这段名人逸闻:“崇平十五年夏,永宁伯督镇河台,驻节淮安,抗洪备汛,惊闻族人凭商贾货殖事,囤货居奇,扰乱民生,公怫然不悦,携扈从微服暗访,鞭之……”

一个听到自家族人行不义之事,一脸怒气冲冲,甚至刚直不阿的略有几分可爱的官员形象,瞬间跃然纸上,让人高山仰止。

值得一提的是,翰林侍讲学士徐开,已在和不少江南的友人的书信往来中为贾珩扬名,盛赞永宁伯贾珩,为国之干城,胸襟豁达,才具过人。

徐世魁面色凝重,低声说道:“制台,看永宁伯这六亲不认的样子,似乎要动真格的了。”

沈邡目光淡漠,讥讽道:“本官还担心他不动真格,就看他还能动谁!他还能如南河衙门那般,一举将两江官场一网打尽?”

南河总督衙门,高斌自尽之后,上至管河道,下至巡检,几乎是被贾珩一锅端。

随着一应河官的招供,贾珩已经派人根据罪行轻重,该抓捕的抓捕,该抄家的抄家,低一级的允许上堤抗洪戴罪立功。

徐世魁脸上挤出一丝笑意,低声说道:“大人,永宁伯为天子宠臣,他可能办不了一批,但办一两个人,米粮供应,是不是让苏州、镇江加紧调派一些。”

就怕神仙打架,小鬼遭殃,真要调查这些时日,发现江左藩司有意迟延,那他岂不是要成了出气筒?

沈邡沉吟片刻,说道:“现在也差不多了,不必再拖延了。”

反正该营造的局面已经营造出,剩下就看这永宁伯敢不敢动南京的那些官宦子弟。

事实上,如今南京的官宦子弟如秃鹫一般蜂拥而至淮扬等地,就有沈邡的不作为所致,否则以其在金陵的深耕,想要限制,不可能做不到。

(本章完)

第644章 晋阳:本宫想他了不行吗?

徐州

一艘艘吃水很深的粮船停泊在渡口处,来自徐州官衙以及京营的军卒,正在向着一辆辆骡马车上搬运粮食,随着这几日雨水渐停,原本波涛汹涌的河水也风平浪静下来。

徐州城南,一座宅院中,后院,亭台错落,楼榭高立,徐州的暴雨已经停了二三日,改之以绵绵阴雨,紧密如雾,庭院中一座座青墙黛瓦,斗梁飞拱的建筑,笼罩在濛濛烟雨中,影影绰绰,看不大真切。

“姑姑,我们这次过来,怎么不和先生提前说一声?”咸宁公主看向坐在窗前,娴静而坐,就着烛火翻阅图册的丽人,清声说道。

晋阳长公主并没有将专注目光从书册中抽离而开,几岸上烛台,散发出轻柔如水的烛光,扑打在那张艳若桃李的芙蓉玉面上,温婉静美。

丽人长而弯弯睫毛在脸颊肌肤投下一丛阴影,琼鼻之下,两瓣桃花唇瓣含辞微吐:“他在颍州与内阁的赵大学士主持泄洪之事,分不得心,前天本宫已让夏侯去知会他了。”

纤纤素手将手中的水域图册阖起,转过螓首,隔着右手边儿,支起的竹木轩窗,神情幽远地眺望向窗外的朦胧烟雨。

此刻远处一座四角凉亭,展翅欲飞的檐角,笼在晦暗不明的天穹下,好似四条蜿蜒起伏的苍龙,轻声说道:“这五十万石粮食,想来能稍解淮扬、淮徐等地的短粮之难了。”

从五月下旬一直到六月下旬,南河河道衙门下辖的河堤,冲垮了两处,泄洪一处。

黄淮泛滥之水,淹没了泗州和睢宁,情况最严重的就是泗州,州治虹县直接被洪水淹没,至于睢宁,因有官军守备,百姓得帮助而疏散别处,只是损失了一些财物。

咸宁公主青裙下的绣花鞋挪动,踩在地毯上,贾珩不在,高挑明丽的少女自没有穿黑丝,在一旁的梨花木椅上落座,清丽淡雅的雪颜上见着好奇,问道:“姑姑怎么知道淮安府会有物价飞涨,米粮紧缺的?”

晋阳长公主也不答话,只是伸过一只手指纤纤、蔻丹明艳的素手,拍了拍另一侧肩头。

咸宁公主轻轻撇了撇嘴,古清、幽艳的眉眼间现出无奈,近前,就像拍了下翘臀就知道换着姿势的人妻,双手轻轻揉着丽人的肩头,分明是被调教已久。

姑姑……就知道欺负她。

晋阳长公主柔声道:“你年岁浅,还不知道金陵那些人的德行,本宫当初随着你皇爷爷南巡的时候,就见过江南官场的奢靡无度,后来这些年,也渐渐了解江南官场这些人的手段。”

咸宁公主莹澈明眸中现出疑惑,道:“姑姑说是江南官场那些人在囤货居奇?他们这般胡作非为,扰乱民生,难道就不怕父皇龙颜震怒吗?”

晋阳长公主轻笑一声,语气见着冷峭之意,道:“江南官场的那些人,自己当然不会赤膊上阵,他们嘴上仍视商贾为贱业,但亲眷暗中经营货殖之事,或是庶子、或是女婿、或是连襟,一问三不知,你父皇如何问罪他们?再说他们不是一两个,而是一群,在家乡侵占粮田。”

咸宁公主修眉微蹙,玉容微顿,轻声道:“这……”

晋阳长公主幽幽道:“我陈汉太祖就是没有听从他们不与民争利那一套,才设内务府,以收山川河泽之利!否则如今以国库财用日窘,北地诸省百姓又收不上税,强行加税又会酿成民变,如之奈何?”

咸宁公主柔声道:“那加商税不就是了,让他们这些人交税?”

晋阳长公主轻笑了下,说道:“咸宁,加商税的事提及了不少,他们第一个跳脚反对,此事在隆治年间就有提及,伱皇爷爷也没办成。”

咸宁公主思量了一会儿,清眸闪烁了下,讶异说道:“姑姑,您怎么懂得这些?”

晋阳长公主忽而转过身去,好整以暇地看向眉眼神清骨秀的少女,似笑非笑说道:“当然是……你的先生在床上教本宫的呀。”

咸宁公主:“???”

姑姑……这又是想气她!这几天,闲来没事儿就喜欢拿先生刺刺她。

晋阳长公主端起茶盅,饱满莹润的唇瓣贴合在瓷杯上,轻声道:“现在还不好对付他们,江南官场树大根深,牵一发而动全身,国家多事之秋,两江还乱不得。”

咸宁公主修丽双眉之下的清眸凝了凝,低声道:“姑姑这次过来是担心先生吧,先生刚直不阿,宁折不弯,一旦和这些人冲突起来,也会吃亏的。”

“他性情虽然刚直,但未必不会变通,本宫倒不怎么担心她。”晋阳长公主雍美、娇媚的玉容上,笑意嫣然,看向对面的少女,凤眸清冽眸光在泪痣上盘桓了下。

暗道,听婵月说这咸宁让他送了几双黑丝袜子,偷偷练着舞蹈……那天她偷偷瞥了一眼,黑丝网袜,怎么觉得有些不正经的样子?

咸宁公主清声道:“那姑姑怎么亲自过来?”

“本宫想他了不行吗?”晋阳长公主熠熠流波的凤眸现出一丝笑意,轻声说道。

咸宁公主:“……”

晋阳长公主端起茶盅,啜了一口清茶,柔声道:“他听到夏侯莹的消息,就该过来了,如果不是见雨汛小了许多,本宫倒也不会过来的。”

提起洪汛,咸宁公主忧心忡忡,说道:“看着雨是下的小了许多,南边儿只怕还要再下几天,别出什么事儿才好。”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如银铃的笑声,而后一袭女官服饰的元春,从外间挑开珠帘,弯弯细眉下,一双莹润如水的目光,含着笑意的看向那丽人,轻声道:“殿下。”

随着话音落下,探春、湘云、李婵月三个丫头也纷纷过来,身后领着袭人、侍书、翠缕等丫鬟和女官。

一时间环佩叮当,阵阵或兰花、或玫瑰、或芍药的香料气息扑鼻而来,充盈室内,桃红柳绿,珠钗裙袄,好似略有些昏暗的室内都为之明媚起来。

晋阳长公主看向丰腴有致的元春,轻轻笑了下,问道:“都过来了?”

看着一众大大小小的姑娘,不知为何总有一种,当娘的,领着一群孩子过来的感觉。

元春近前,丰润、美艳的玉容上浅笑嫣然,柔声说道:“殿下,珩弟那边儿抗洪还有多长时间?”

“淮安府那边儿,雨还在下着,按照往年的汛期,可能也就四五天了。”晋阳长公主语气不确定说道。

这几天没少看来自开封河道衙门的水利图文资料,大致记载往年的汛期,不过这天究竟要下多久,还有些难说,终究是老天爷说了算。

探春俏声说道:“殿下,我见邸报上说,珩哥哥几天前去颍州泄洪了?”

“这会儿应已经回来了,现在淮安府。”咸宁公主接话说道。

湘云嘟了嘟莹润的嘴唇,闷闷不乐道:“珩哥哥从洛阳到开封府,再到淮安府,又是到颍州,这几个月珩哥哥几乎都没怎么歇息过,一直在往来奔波。”

元春揉了揉史湘云的空气刘海儿,轻笑道:“你珩哥哥是朝堂重臣,往来奔波,勤于王事也是常有的事儿呢。”

“爱哥哥怎么就……”湘云下意识口无遮拦说着,忽而意识到这般十分不妥。

元春丰润雪腻的玉容上现出一丝不自然,轻声道:“没什么的,你爱哥哥他还小。”

只怕大了也比不过珩弟了,不过珩弟会看顾他一些吧,总归是姐夫……

晋阳长公主凝眸看向元春,将手中的茶盅放下,问道:“你那个衔玉而生的弟弟,他不是三月时候下场考试了吗?”

元春低声道:“他从小顽劣不堪,这次也没进学。”

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弟弟,此刻说起来,也颇多唏嘘。

晋阳长公主安慰道:“如喜读书,就可让他好好读书,如不喜读书,倒也不用太过勉强,只要本性不坏,平安顺遂一生,也没什么不好。”

对元春的那个唤宝玉,这位丽人倒也听到一些风声,生而衔玉,神异之处,名传神京,然而却是个不喜读书的。

元春抿了抿樱唇,柔声道:“殿下说的是。”

几人说着话,忽而一个嬷嬷从外间进来,回禀道:“殿下,永宁伯来了。”

众人心头一喜,多是面带喜色。

贾珩先前在淮安府,亲自处置了金陵贾家十二房的贾攸父子,就在锦衣府卫的扈从下,乘着快马来到徐州。

贾珩在女官的引领下,来到后院进入花厅,目光所见,一众莺莺燕燕映入眼帘,一张张娇美笑靥令人心头悦然。

“珩哥哥……”湘云飞快跑将过来,如一只花蝴蝶般冲入贾珩怀里。

贾珩只能张开双臂,抱住湘云,笑着打趣道:“云妹妹,年岁不小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

湘云真的长大了,衣襟中金麒麟硌的慌。

“云妹妹,多大的人了,也不知羞。”探春在一旁笑了笑,打趣说着,心思有些复杂。

她也有些想……像云妹妹那样扑到珩哥哥怀里。

“珩哥哥,我想你啊,你怎么才回来呀?”湘云扬起一张红润如霞的苹果圆脸,娇憨烂漫的眉眼间满是甜美笑意,清声道。

其他人,都是有些羡慕地看着湘云与贾珩叙话。

贾珩拉过湘云的手,笑道:“听说你们过来了,过来看看。”

说着,抬眸看向元春,道:“大姐姐这几天可还好?”

“珩弟,都好。”元春目光莹润如水,楚楚动人,看着那面容愈见削立的少年,柔声唤道。

贾珩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一旁的探春,正是夏季,渐至豆蔻年华的少女换了一身靛蓝月白二色印花交领长袄,下着白色百褶裙,比之以往多了几分成熟、文静。

嗯,小女孩儿的气质冲淡了许多。

这打扮莫非受了咸宁的影响?

贾珩思忖着,对上一双明亮熠熠,焕发神采的目光,似藏着莫名懵懂之意,清笑了下,唤道:“三妹妹。”

探春娇俏地唤了一声珩哥哥,秀眉弯弯,明眸焕彩。

另外一边儿,李婵月看向那少年,郁郁秀丽眉眼下,恍然似紧锁庭院的朦胧烟雨,手中的手帕捏了捏。

小贾先生,也不怎么搭理她,娘亲还说要让她和小贾先生以后在一起呢。

恰在这时,贾珩将温和目光投将而来,冲小郡主点了点头,小郡主连忙将目光躲闪开来。

贾珩与几人见过,在屋中落座下来,女官奉上香茗。

晋阳长公主问道:“子钰,淮安府那边情形如何?”

“险工已平稳,现在就是米粮价格上涨,百姓多蒙其苦,还有就是两地受灾严重,你在徐州应该也看到了,睢宁的百姓逃亡邳州,徐州者众,这几次洪灾,数千人死于非命,两万多人无家可归。”贾珩提及此事,面色沉郁,语气低沉。

晋阳长公主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你也算尽力了,你督镇河台,原就是收拾着高斌留下的烂摊子,虽是两处决堤,但幸运在并无百姓伤亡。”

贾珩原本就是临危受命,被朝廷派到河道衙门救火,毕竟河堤又不是贾珩修的,贾珩修的河堤,却无一处决口。

两相对比,可以说将干臣能吏的形象示于众人。

换言之,这次表现,贾珩已经是满分试卷,但仍然为最后一个大题的答题步骤不能更简化,而耿耿于怀。

贾珩叹道:“只叹洪水无情,生民多艰,说来,这次……是三分天灾,七分人祸。”

咸宁公主眸光流转,清声说道:“先生,这次洪汛之后,河务当重新整饬吧?先生还要留在南河吗?”

贾珩道:“这次先回京,京营出来太久了,将校士卒思归心切,回去后,该追功嘉奖的追功嘉奖的,该抚恤的抚恤。”

这次抗洪抢险,京营表现出一支强军的属性,令行禁止,而贾珩几乎在河堤上与士卒同甘共苦。

晋阳长公主关切道:“两江官场那边?”

此言一出,其他的几道目光,都看向那少年。

贾珩道:“主要是金陵城的达官显贵,国难当道,仍不识大体,我已有所布置。”

晋阳长公主道:“那就好,这次粮食运来了五十万石,想来应该能支撑一段时间,希望这天赶紧雨停就好了。”

“这五十万石,我装运二十万石到淮安府,稳定物价,这笔粮食算是,另外一笔是江左藩司借河南的。”贾珩道:“余下粮秣也不多了,可以用做灾后重建。”

因为两位藩王拖欠的都是河南的粮税,因此太仓内的粮食,是河南藩也司的储备粮。

但也不一定,如果不是因为贾珩这位权柄煊赫,作风强硬的永宁伯总督河南军政,说不得就被中枢的户部“统筹”。

不过,毕竟是中原百姓的民脂民膏,除却先前一百万石粮米解送神京,算是为历年蠲免河南部分府县钱粮的补偿,否则,一个省几百万石粮食,不给中枢缴纳点,多少显得不懂事。

真就一个独立团建了个骑兵营?

晋阳长公主眸光闪了闪,道:“你心里有数就好,河南那边出了个金矿,现在京里一直在说,朝廷户、工两部应该主持开掘,并说内务府把持金银矿利,更说内务府贪腐,并举了忠顺王的前例,还说本宫以女流之辈干政?”

贾珩眸光眯了眯,说道:“是谁持此论?”

晋阳长公主轻声道:“算了……不值一提。”

刚才有些后悔当着孩子们的面……和他说这些做什么。

嗯,哪里有些不对?

贾珩道:“无妨,我会上疏。”

以他今时今日之地位,只要在奏疏中痛陈户部在河工、兵饷等事的腐败无能,对了,还有先前的南京官员倒卖官粮之事,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他不是针对某个人,全是垃圾。

如果是他自己,他可以尚且忍一时之气,但这帮人想要攻讦内务府的体制,那就是在挖断陈汉社稷的根基。

军饷有一半都是由内务府在统筹,这次抢修河工都是内务府在背后帮助。

探春在一旁看着,明眸闪了闪,不知为何,隐隐觉得不寻常。

见气氛有些严肃,元春轻笑了下,说道:“珩弟,你这一路奔波过来,鞍马劳顿,应该也累了,不若沐浴更衣,等会儿一起用着晚饭吧。”

贾珩点了点头,清声道:“嗯,也好。”

说着,在女官的引领下,前往一座庭院的偏厢房。

正要除去身上的蟒服,忽而听到身后传来一串轻盈的脚步声。

贾珩回去看去,正见一袭华美宫裳,云鬓粉鬟的晋阳长公主,款步而来,手里抱着一摞衣裳,嫣然一笑道:“过来服侍你沐浴。”

“荔儿。”贾珩轻轻唤了一声,近前搂住了丽人,寻到那两瓣桃花,折枝嗅蕊,这些时日的思念淹没而来。

“子钰……”晋阳长公主颤声说着,按住了贾珩的肩头,将正在大口食雪的贾珩轻轻推开,美眸中流转着宠溺的目光,羞嗔说道:“和你说正事儿呢。”

贾珩目光压抑着炙热,气息略有几分粗重,低声道:“想你了。”

晋阳长公主听着少年温言软语,诉说着情话,一下子柔软娇躯就柔软如水,目光痴痴,近乎呢喃道:“本宫也想你。”

贾珩轻笑了下,说道:“要不一起洗?”

“本宫还没准备衣物呢,和怜雪说一声。”晋阳长公主轻声道。

两人也算老夫老妻了,共浴也没什么害羞可言。

贾珩等晋阳折身而去吩咐着怜雪,然后去了衣衫,进入浴桶开始沐浴。

“你刚才说上疏?”晋阳长公主轻声问着,伸手去着身上的衣物,不多时,琉璃玉足踩在竹踏上,伴随着“哗啦啦”的声音,玲珑有致的娇躯进入浴桶,盈月入水,浴桶温水都溢满两个海碗。

贾珩一下子抱过去佳人,清声道:“也算是为出京以来,目睹之怪现状,从河南吏治腐败,官逼民反,再到河台贪腐,再到金陵来人不顾朝廷大局,哄抬粮价。”

舆论的高地,他不占领,别人就会占领。

“你这样……会不会得罪的人太多了。”丽人玉颊微红,鼻翼腻哼一声,抿了抿粉唇,轻声说道。

这人……每次都喜欢摸着她的良心说话。

可感受到少年对自己的喜爱甚至痴迷,心头又甜蜜不胜。

说句不好听话,如果贾珩真的安分起来,丽人反而担忧自己是不是年老色衰……要垂头丧气了。

贾珩温声道:“如果是别人,或有群起而攻之险,如果是我进行上疏,力陈积弊,因为载誉而归,反而引起中枢震动,我已经整顿了不少乱象,唯独两江官场,纵然不能全力出手,也需要敲山震虎。”

他容忍盘根错节的两江官场,不大开杀戒,但不意味着什么都不做,如果见了两江官场的乱象就三缄其口,避之三舍,这不叫隐忍,这叫软弱!

先凝聚舆论共识,这帮人有大病,需要严肃整饬。

让他们忌恨的同时,但也团结了一帮北方士人和南方士人中的有识之士,这叫拉拢中间派。

比如……年轻人。

没有背叛阶级的阶级,但有背叛阶级的个人。

总有一些生于南方士族中的中小地主出身的读书人,在物质满足后,开始追求自我价值实现,这些人与老家伙们的观念不一致,偏爱宏大叙事,同情底层人民。

史书上,如此之事,此起彼伏,大地主出身的宰执喊着限制土地兼并,抑制豪强贵族。

因为理想未泯的个人一旦到了那个位置,万众所望,是真的能产生一种崇高的历史使命感,超越阶级的局限,因为他追求的是在浩瀚历史长河中建立不朽的功业!

人生不过短短几十年……

晋阳长公主玉容现出担忧之色,轻声道:“子钰,现在是不是太早了?”

按贾珩与丽人的透露,应该是在北边儿取得一场大胜后,再做着这些。

贾珩温声道:“动口不动手,先把人架起来烤,这还没有动真格,只是嘴皮上功夫,这样也能配合皇兄压制南方士族。”

这个政治默契,是他随着地位提升的政治自觉,齐党一旦势弱,他必须以勋贵、外戚的政治角色,承担起压制南方士绅的重任,扛起齐党以前扛起的大旗。

这么大的个头儿,都快藏不住了。

“又唤皇兄,等咸宁回去,说不得你要改口叫父皇了。”丽人玉容愈见明媚、艳冶,嗔怪了贾珩一眼,眉眼间的妖娆风情,几是惊心动魄。

贾珩轻笑道:“那我以后唤你什么?”

说着,附耳低声唤了一声,轻轻贴近着丽人的娇躯。

晋阳长公主芳心一跳,只觉说不出的古怪,玉颜色染绯,腻声道:“你胡喊什么……嗯?”

秀眉之下,双眸凝露,口中发出一声轻哼,羞恼道:“你……”

贾珩在丽人耳畔吹着热气,低声道:“它想你了,荔儿。”

晋阳:“???”

但顾不得思索,就已知道贾珩之意。

而窗外紧锁庭院的风雨,似乎愈发紧促。

……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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