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脱得科途,织入官场

皇帝开口,还真有人奏事。

只见李戴站了出来:“京官补任既毕,地方官员之考功既事涉勤职奖廉银,亦事涉地方缺员补任。臣请弃用掣签法,臣等部议出补任名单后,仍呈陛下御览,公示任用之!”

大家微微一愣:李戴也支棱起来了?

这明显就是就是把地方官员的任用大权先绕过内阁,直接呈给皇帝公示。

对,反正有公示,反正只是地方官员。

抽签固然谁都不得罪,但若是公示完了,群臣密奏之余皇帝定了名单,那最后的责任也不用由吏部独自承担。

多少年来,吏部的部权已经渐渐被内阁侵蚀了。

现在李戴敏锐地发现了可以巧妙拿回来的办法。

这件事,朱常洛不需要看大家的密奏。

于是他点了点头:“准。”

看着李戴领旨回班,朝堂上不知有多少聪明人的心思活泛了起来。

这样似乎也很妙啊……只要不写成题本交给内阁,朝会上直接奏事、拿出方略,那就也许可以绕过内阁拟票了。

而更妙的是,就算贵为阁臣,如果没有特恩,那也不能当廷来口头发表反对意见。

似乎……只要皇帝当场恩准,阁臣就限制不了?

妙啊!

顿时就有几个人出班奏事,而皇帝的处置不一。

有些当场做决定,有些则既让内阁票拟意见、也让众臣可奏本呈明己见。

田乐看得心中安心不已:裁断标准尽在皇帝,那就不愁内阁之中后来之人把持朝政了。

至少他现在更信任皇帝一些。

……

大明最擅长适应规则、利用规则的人让今天的朝会时间比前些天更长。

天亮之后,宵禁解除,京城内外大大小小的旅舍、会馆、寺庙里,患得患失又迫不及待地出门往贡院而去。

但其实也有人就在这里等着,或者是不敢亲自去看结果,或者是胸有成竹、只等从贡院书办那里买得喜讯的报子来报喜。

这也是产业链,填榜的书办哪能不提前知道名单?

只要不是放榜的头一天就敲锣打鼓去报喜、暴露贡院里有内鬼的事实,那就没人管。

王衡昨天就知道了自己是会元,现在他担心着又去上朝的父亲。

奏请皇帝收蛮夷亲兵,他后面会是众矢之的了。

自己高中会元,同样会有许多流言蜚语。

公鼐也知道了自己的名次,虽然心中略有不满,但他仍旧在旅舍之中安坐着,仿佛胸有成竹,不必去看榜,后面只需准备殿试便可。

不久之后也果然有报子前来。

“恭喜山东蒙阴公鼐公老爷高中第七!愿公老爷殿试高居鼎甲!”

在旁人的道贺之中,公鼐呼出一口气,而后说道:“见笑了,毕竟不免患得患失。多谢相告,看赏!”

他的书童喜上眉梢地给报子封上洗钱。

这是某些人的做派,魏云中、程启南、孟希孔三人则是亲去看榜。

今天的榜张贴在贡院外面,上面只有礼部印,上榜之人为贡士。

而一个月的殿试后,那张榜才是真正的黄榜、皇榜、金榜,那是用了皇帝印的诰旨,张贴于承天门外。

到那时,新科进士们就不用看了,因为他们有传胪大典,要进宫面见皇帝、谢恩。

长长的贡院宫墙外头,熙熙攘攘的是从整个大明赶过来的举子。

中举之后,科科都能来赶考。

参加会试的举子规模,到此时已经常常过万。

而今年又是新君的第一科会试,前来赶考的更多,已近一万两千人。

这么多人里,会试只选出前三百,取为贡士,进入下一个不除名的殿试排定出身名次。

万中取三百,每三年这一关的录取率便只有百分之三罢了。

故而魏云中三人赶到时,已见贡院外面多是嚎啕大哭、失魂落魄、掩面而泣之人,其中不乏头发花白者,看去令人感同身受,也愈发患得患失。

最里面一圈的往往是举子本人,而外面也有许多人,并且大多衣着体面。

更远处,还有许多垂了帘的轿子。

榜下捉婿,亦是常有之事。

上榜之人,已经定有官身。此时不捉,难道等殿试金榜放出来,到承天门外去捉?

“中了!我中了!哈哈哈哈哈!”

有人欢喜有人忧,榜上有名者确认了自己的会试结果,自然是欣喜若狂。

这位贡士看起来年纪有些大了,大多等着捉婿的家仆透过轿帘确认了一下,没有举动。

但他们仍是众人视线的焦点,接受着来自很多人的恭贺与结交。

“我们从后看起吧?”魏云中提议。

三人点点头。

他们来自山西,虽然也有大才,但他们在学问上是不比许多江南举子有底气的。

从后往前看,若在榜上就能早看到。

就这么一路看过去,名字最先出现在上面的是孟希孔。

魏云中不禁捏紧他的肩膀:“于时兄!联捷高中!羡煞我也!”

所谓联捷,就是头一年秋闱先中举人、次年会试就金榜题名。

对于那些屡试不中的人来说,可不就是羡煞?虽然魏云中也是同科中举的人,而且比孟希孔更年轻。

家里最贫苦的孟希孔不由得双目湿润、连连点头:“侥幸!侥幸!”

二百五十多名,不是侥幸是什么?

但总算不用再拖累家里供他读书,继续考下去。

“联捷高中,岂是侥幸?为兄只怕是……咦?”

程启南年纪最大,过完年之后虚岁已四十,自然羡慕比他更年轻的孟希孔联捷高中。

他说话时目光犹未从榜上离开,所以说到后面愣了一下,看到上面“第一百六十七程启南山西上党”那一列,他眨了眨眼睛,不禁微笑起来。

年纪大一点的,也沉稳一点。

魏云中则又抓紧了他的臂膀:“恭喜开支兄!你们都中了,只剩我一个……哎,也罢,我毕竟还年轻……”

万历九年出生的魏云中今年才刚满二十,这个年纪就能中进士的确实少。

何况现在已经都看到了快前一百名?

魏云中是有心理预期的,但同行三人好友,只有自己落榜的话也未免太丢脸了些。

不意心情放轻松、转而从会元往后看的孟希孔却喊道:“定远贤弟,七十六!七十六!”

魏云中连忙看过去,果然只见孟希孔指着的方向赫然写着:第七十六魏云中山西上党。

“哈哈哈哈!快哉快哉!我们兄弟三人尽数联捷高中!快哉快哉!”

魏云中得意起来,年轻的意气陡然发散,拉着两人的手在别人羡慕的目光之中往外走:“今日小弟摆酒,我们兄弟三人不醉不归,共贺联捷之喜!”

周围的目光如刀一样往他们身上剐:三好友尽数联捷高中,真该死啊!

但瞧得三人一起满面春风地挤出来,而且其中有两个称得上年轻郎君,很快就有许多家仆蜂拥而至。

“恭喜老爷们高中,不知可曾婚配?”

十分直接,反正也没谁不懂。

程启南笑道:“不才已有糟糠之妻,二位贤弟倒是尚未婚配。”

“急什么?婚姻大事,岂可如此草率?且先去饮酒!”

魏云中本就是富家出身,眼下官身已定,哪里瞧得上这些非得来捉婿的人家?

此后自有人来说媒,在这里像讨价还价一样成何体统。

而这时潞安会馆的掌柜竟也来了:“恭贺三位老爷联捷高中。报子到了会馆报喜,在下已替三位老爷封了赏银。还要三位老爷知晓,东主在府中设宴,为三位老爷和其他同乡同科道贺。”

“范世伯?”魏云中愣了一下。

“不,是孟老爷家蒲州的王东主。”

魏云中三人不由得心中一震。

蒲州王家,那不就是王崇古家?

“多谢专程来告知,那我们这就备些薄礼,登门拜访。”

“东主吩咐了,万不可多礼。三位老爷若无事,不如这便前去吧?小的已雇了车轿。”

“岂能失礼?”

魏云中摇了摇头,他又不缺这点钱。

一朝登科,当天只是点头之交的当地大族连日便设宴结交。

他们还并不知道山西十家与皇帝的关系,但他们至少知道王崇古的孙子王之桢如今是锦衣卫指挥使。

这样的情景在京城很多地方上演。

各省的会馆,每三年都会像这样织一次网,从乡试开始,一直织到新科进士授职。

同乡、同科、同门、同姓……

前方就是大明最上层也最复杂的权利场,每一个即将踏入的新人都不免彷徨。

在这一刻,他们至少不会排斥以庆贺为名的结交。

此后,或为仇敌,或为朋党。

(本章完)

第130章 臣民有怨,陛下天威

徐光启同样参加了一场这样的庆贺。

他出身松江府,今天组织这一场贺宴的,是万历十四年的状元、松江华亭人唐文献,如今任翰林院侍讲。

状元前辈,同乡清流名望,对殿试前夕的新科贡士们有何等吸引力。

但徐光启等人在这里,就不能像那边的魏云中、程启南、孟希孔感受到非同一般的热情。

说是为同乡贡士贺,但到了这独院的酒楼,才发现整座院子被包下还不算,来的贡士还有出身苏州、常州的。

前辈们出面道贺、恭喜、指点一二,就去了独栋的一座楼亭里。

原来借此事为名,在朝的五府官员们一同聚首商议什么吗?

“如今幸得阁老们圈拟,吾辈江南出身居朝不少。但六部尚书,大天官河南延津人,大宗伯虽是浙人,却是陛下殊恩擢用。大司农湖广应城人,大司空山西安邑人,大司寇山东泰安人,大司马河间府人。”

楼亭之中有人一一梳理来,而后叹道:“六部主官,皆不顾江南赋税之重。今日王太仓之子又避而不赴宴,浙党附和北党倡议,我等有何面目去见家乡父老?”

“岁岁白粮,千里解运!”也有人愤愤不平,“新增金花银由单,南直隶以府州竞买,如何敌得过三省合省之力?他沈肩吾倒是对得起浙江父老了,嘉兴、湖州分属浙江!五府既要负担白粮,正该合力将应缴漕粮悉数折为金花银!”

“田赋国之根本,竞买认缴,成何体统?”

新的诏旨已经在往南而行的路上,他们已经不能阻止这个政策的施行。

总体而言,阁老们毕竟又为南方争取了二十万两金花银,而且仍是由南京户部代征。

在临清、通州这两个运河北方最重要的节点,这个时候正热闹无比。

到了三月便将近清明,阴雨天渐多。

临清城里,秦永泰在一处店产内拍案站起来:“你说什么?”

“……老爷,就是这么说的。路上已经被劫了半船,又沉了一船,今年卖给咱们的新米只能给一半了,价钱还要每石涨一钱,其他货也如此。”

秦永泰黑着脸:“他们把总只怕是不想继续坐那个位置了!每一卫运军都这么说,当我们是傻子吗?”

“老爷,小的遣人都看见了。夜泊之时,还有另一家在买。”

“查到根脚了吗?”秦永泰知道他自会去安排。

“这就是小的不解之处。买了粮之后,竟是用马车径往北边运,小的派的人,都快跟到北直隶了。老爷您说他们图什么?”

在临清买了新米,却用马车运往北边。若说就近卖了,那不如就在临清开米行批发给附近粮商;若要运到更北面,那还有钱赚吗?

秦永泰目光惊疑不定地站在那里。

合作多年的漕军竟然只愿意卖给他们一半,这就意味着,他们一来不忌惮得罪自己这个大主顾,二来……另外那买家只怕给了更高的价格才让他们动心。

费这么大的劲,难道就为了在临清劫自己的生意?

过了一会他眼睛一亮:“我知道了!你吩咐下去,今年收的新米先不慌发卖!你再亲自跑一趟通州,看前面已经抵达通州的漕船,那边的行情是不是也如此!”

说罢他就出了门,准备前去找李养宇。

事实上在临清,许多跟漕军有合作的人今年都有这个遭遇。

或者只收到往年一半的份额,或者更少,而且成本价也稍高一点。

今年的漕河“不太平”,看样子这是有人要囤积居奇了。如果京城粮价不涨起来许多,谁能有钱赚?

通州那边,是张志征坐镇。

看着报到面前的账本,他的眉头紧紧纠结在一起。

仅此一事,就要亏空多少?

“收上来的粮,成色如何?”

“好坏参半,有不少要翻晒、筛选。”带来的掌柜如实回报。

张志征叹了一口气:“庄里再多雇些人……不,让山西那边再雇些青壮过来。等粮食一多,就无法掩人耳目了,需忌惮有心匪寇。”

为了配合昌明号后面的计划,在这通州、天津一带,昌明号花大价钱购了一户勋臣在此的产业。

虽是奉了圣命,但能以市价买下来就不错了,真让那勋臣吐血?

将之改造成为昌明号在这既可往西去京城、又能承接运河北上、东向入海去朝鲜的私仓,就是一笔很大的银子。

而后还要做好防护。

张志征安排完了,又对其余的账房书办们说道:“南面报来的,不论漕军说的是几成,你们先都按照这个数字去算。我要的是漕军每年私运到临清、通州的新粮和其他各种货物大概的数字。”

账房书办们也不知道东家今年怎么忽然这么大的气魄,眼下竟要用这种法子估算一整条运河每年运漕粮时私带粮货的总规模。

张志征看着手中的账册,上面记录着某月某日从某种某卫购得多少货、价钱如何。

这本账……恐怕要在漕军里掀起腥风血雨。

那就不是他能关心的了。

运河上的漕军仍旧惯性地往北,该做的生意没落下。

有过特别联系的那些漕军,大着胆子做的手脚也没少。

皇帝的新旨意他们不知道,知道了也只瞧着与漕粮无关,看出了利害的也只能瞧见皇帝新增二十万两金花银、并且由南京代征只是一种安抚。

苏松常嘉湖五府的漕粮此刻终于进了长江北面的运河,过了扬州、淮安就在前面了,大约能赶在三月结束之前过淮。

这个时候,骆思恭也刚刚到达武昌府。

早年祖上跟着嘉靖皇帝去北京登基,骆思恭的祖籍可以说在这边,但他只是幼年时随父亲回来祭了一趟高祖等人。

现在到了武昌府,骆思恭只是吩咐道:“老三,你去长沙府等着,带上一百两,先买好粮。”

在长沙府的话,一百两银子大概能买到一百五十石粮。

青壮精兵,日粮一升五合便可足食。千卒行军,一日正好十五石粮。

一百五十石粮,可以支撑十日。

他安排着从长沙府到武昌府的沿途接应和供应,又规划着从武昌府顺江南下去南京的一路。

这个时间,二月二十七定下的旨意也已经最快速度到了勾容。

应天巡抚的衙署不在南京城,而是从万历二年开始迁到了这里。

“……臣……谢陛下恩典!”

自己写的辞表,现在皇帝恩准了,应天巡抚陈维芝就算是正式退休了。

两京官员补任的结果其实要来得更早,只不过陈维芝还在“站最后一班岗”,奔波于应巡各府,视察漕粮转运工作、春耕安排工作。

不像是已经老病不能任的样子。

但回来接了旨,就得退休。

一同从别处赶过来的,还有应天巡按牛应元。

他是陕西西安人,万历十一年的进士,如今年已四十三。

虽然巡按一方已经很不错了,但以他在江南官场的官声,朝中无人举荐的话,应该后面会成为南京都察院的一个闲置御史吧。

结果没想到直接升任,以左佥都御史巡抚应天。

它的全称是:总理粮储提督军务兼巡应天等府,这个等字,依时间段不同包含了应天、承天、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太平、池州、徽州、宁国、安庆等府州。

现在给牛应元的旨意里,又有了新的划分。

除开了承天府、宁国府、安庆府、池州府、太平府、徽州府,却又加上了嘉兴、湖州。巡抚衙署,也要移到苏州。

牛应元一方面很意外、很激动,另一方面又不免在谢恩之后问道:“臣兼巡嘉兴、湖州,那浙江巡抚……”

“朝廷另有旨意,牛巡抚,接旨吧。”

任命的旨意到了牛应元手上,在这里已经呆了数年的他自然知道其中沉甸甸的分量。

如此一来,巡抚重心便是应天府、镇江府和苏松常嘉湖五府这核心地带了。

北人巡抚应天,职责如此安排,皇帝对他寄予厚望!

这样的任命改动,南京那边自然早就知晓。

但如今那件事反倒不算那么重要了,因为新的旨意已经到来。

“竞买认缴?”叶向高闻言愕然,随后脱口而出,“田赋事重,焉能如此?价高者多,终究还不是害民?”

他倒是显得十分体恤民生。

张益觉得后面的路荆棘丛生。

他幽幽说道:“陛下这是告诉我们,知道金花银的奥妙。若是亏了,谁又肯认缴呢?不如仍解运正粮。”

叶向高沉默不语。

“竞买认缴,南京户部与代征之地方有无私相授受?由单多少,诸府州会不会含怨上奏南京户部处事不公?”张益凝重无比,“蛮夷将卒为亲兵,白杆兵过南京!”

他吐出了一口郁闷的气,抱拳往北面作了作揖,上身却没摇晃:“陛下圣明英断呐!”

语气甚是冷硬。

现在他们见识到皇帝强势的态度了,那么做何取舍?

江南各处,二十万两新增金花银的处置方案尘埃落定,大家需要商量的事情太多。

比如说那遮洋总,要不要去拿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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