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5章 贾珩:天子这是有多恨?

就在贾珩视察军器监,为着南下准备诸项事宜之时,南安郡王也正在大张旗鼓地调动京营兵马,整个京城都在为西北的战事忙碌不停。

大战之前,阴云密布的气氛笼罩整个神京城。

而江南新政却已风起云涌,高仲平已经率先在江苏州府县中加紧试行一条鞭法,不少官吏派到地方州县,开始清丈田亩,登籍造册。

但江南之地的士绅,早就怨声载道,暗流涌动。

终于,汹涌多日的暗流猝然爆发,酿成了一场血案,下乡清丈田亩的江苏常州府下武进县知县赵乐林,以及随从在高庙乡清丈田亩之时与百姓发生冲突,被围攻之后抓捕起来,填坑活埋。

此事一出,江南官场哗然!

高仲平将奏疏以六百里加急,递送至京。

一时间,大汉朝风起云涌,雷霆乍起,比之西北边患,内阁阁臣赵默被斥出内阁,内阁廷议补缺儿还要引起轩然大波。

堂堂七品知县连同县吏,被暴民活埋,这是多大的事?在某些时候,甚至可以动摇征收皇粮的国策。

关于一条鞭法以及相关新政的讨论热度,迅速盖过了西北边患!

西北边患,疥癣之疾,京营出兵以后,弹指可灭。

但新政受此大挫,一下子将四条新政是否恶政的疑惑,推上了风口浪尖!

大明宫,含元殿,内书房

外间风雨如晦,晴朗多日的关中大地下起了一场暴雨,雷鸣电闪,狂风吹动的窗扉哐当哐当发出声响。

暖阁内书房笼罩在一层冰冷的气氛中,纵是三伏天都能感觉到那股彻骨的寒意。

崇平帝将手中的奏疏丢在地上,脸上青气郁积,勃然怒道:“反了,反了!”

戴权在一旁看向雷霆震怒的天子,连忙将头垂下,大气不敢出。

崇平帝发了一阵火,稍稍平复了心头的烦躁情绪,看向窗外檐瓦上的雨幕,说道:“卫国公呢?”

戴权小心翼翼道:“回陛下,已经派人去传召了。”

陛下现在越来越依赖着卫国公。

崇平帝道:“再去传召。”

这次要彻底清扫江南的蠹虫、豪强,将彼等一扫而空!

彼等以为如此就可以抗拒新政,这大汉的天,他们还遮不了!

此刻,大明宫宫墙之内,雨水哗啦啦从天穹倾倒而下,几个内监撑着雨伞簇拥着一个蟒服少年,向着大明宫而去。

“国公爷,快点儿,圣上召见得急。”内监的声音在密集的风雨中,显得多少有些小。

贾珩面色沉静,心头也有些惊讶。

今日本来是在准备舟船,但没有想到出了这么大的事。

西北边患还未定,江南新政又起波折,江南的士绅还真是有胆魄,竟敢闹出这么大的事。

常州府自前明以降就是科举重地,里面出了不少读书人。

如今的武进县,就有不少士绅势力,县中田亩之数根本难以核对,而常州府又不过是江南两省的缩影。

贾珩压下心头的思绪,抬眸望向远处的大明宫,步入其间。

而就在这时,外间的内监步伐匆匆地进入宫中,说道:“圣上,卫国公进宫了。”

贾珩一身蟒服,冒雨而来,快步进入殿中,朝着那书案之后的中年天子行了一礼,道:“儿臣见过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等非正式场合,还是自称儿臣,显得亲近一些。

崇平帝道:“子钰平身,江苏之事可曾得知?”

“父皇,儿臣已经从路上得知,此事实在骇人听闻。”贾珩道。

崇平帝道:“戴权看座。”

“谢父皇。”贾珩并未落座,而是沉声说道:“自新政四条一出,江南开始清丈田亩,士绅不想多交税赋,早已对朝廷不满,如今趁着西北边警,彼等方感行此悖逆之举,微臣以为,此事背后有士绅官员之勾结、默许,唯有如此才敢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换句话说,这帮士绅就是在给朝廷一些颜色瞧瞧。

除非高仲平祭起屠刀,但会引来更大的反抗。

崇平帝沉吟说道:“子钰所言不错,这里面定有内外之勾结情状,他们怎么敢,朝廷七品命官,两榜进士出身,竟生生被暴民活埋,简直丧心病狂,令人发指!”

贾珩道:“父皇息怒,彼等想来已经拣选出了替罪羊,最近朝堂势必嘈杂再起。”

不用说,经此一事,朝廷围绕新法的国策,就渐渐蒙上了一层阴影。

大概就是,朝廷究竟做了什么,才会引起这般的乱子?

或者对高仲平施策急切的指责,否则江南处处烽火,朝廷西北又在用兵,朝廷钱粮从何而来?

崇平帝面色凝重,问道:“子钰有何良策?”

贾珩道:“儿臣当亲赴江南,借查案之机,与高总督一并主持新政事宜。”

“需得即刻兴大狱!”崇平帝目光阴沉,低声说道。

贾珩心神一惊,抬眸之间,对上那道压抑着阴冷、凶戾的目光。

天子这是有多恨?

或者说,本来以为刚刚打赢了对虏之战,正是意气风发、大刀阔斧之时,结果碰上了这种打脸之事,怎么能咽下这口气?

从此也可看出天子的一些性情,治政急躁易怒。

崇平帝沉声道:“子钰,朕今委你以全权,查察江苏一案,推行新政,凡有阻碍新政、敷衍塞责之辈,一律严惩不贷!”

眼前的少年不仅在兵事一道战功赫赫,更是在政事上,可谓一把倚天神剑,攻势无匹。

贾珩面色微凝,拱手说道:“父皇放心,儿臣定当竭尽全力。”

崇平帝道:“子钰,朕要还江南一个朗朗乾坤!”

贾珩拱手称是。

崇平帝耳提面命说道:“子钰,江南大政重要尤在西北边患之上,关乎我朝中兴大业,子钰此次南下,要将江南大政放在首要之位,海关总税务司、海师两项还要放在之后。”

这一条鞭法和火耗归公,摊丁入亩,以他估算可再为大汉延续延续国祚二百载。

贾珩道:“父皇放心,儿臣醒得厉害,只是海关虽不及一条鞭法,但筹建海关税务总司与海师筹备同样关乎我大汉能否扫平东虏,于海师之事,儿臣自行筹备,但海关税务总司,悉户部职责,儿臣以为户部方面应该派专员负责此事,”

海关一事,也不太可能再交给内务府了,因为户部穷的叮当响,早就眼巴巴地瞅着海关的进项。

如果再交给内务府,只怕文官集团都要跳脚。

崇平帝道:“子钰觉得谁去筹建海关诸事,最为合适?”

“儿臣举贤不避亲,户部侍郎林如海,先前整饬盐务就以实心任事,干练通达而著称,如以其主领海关税务总司。”

崇平帝点了点头,说道:“朕也属意林如海,海关每年收关银不少,应将之收揽至国库,补充国家财用。”

这等税银,崇平此刻也觉得交给内务府不大合适。

贾珩道:“儿臣此去要将阻碍海贸的海寇清剿一空,收复鸡笼山。”

“鸡笼山?”崇平帝目光闪了闪,低声道:“可是澎湖以北的东番。”

贾珩道:“父皇明鉴。”

崇平帝沉吟道:“朝廷近些年水师兵备废弛,给了彼等盘踞成盗的机会,子钰此去,如果兵力充沛,就收复此地。”

贾珩拱手应是。

崇平帝想了想,叮嘱道:“稍后,内阁和军机处会拟旨,加子钰为钦差,总督江、浙、闽、粤五省水师事务,督问新政。”

待崇平帝耳提面命了不少,贾珩这才告退离去。

待出了内书房,贾珩立身在廊檐下,不由抬头看向天穹之上的漫天雨丝,此刻,天穹之上阴云密布,大团乌云迅速向着西北方向运动,殿宇影影绰绰紧锁在重重雨雾之中。

贾珩面色微凝,此刻,一旁的锦衣亲卫李述递上雨伞,说道:“都督。”

“回去吧。”贾珩点了点头,没有多言,而是向着宫门外行去。

“咔嚓”一声,天穹之上霹雳一声闪电炸响,顿时“哗啦啦”地暴雨倾盆,宛如天河倒覆,似乎要将入夏以来未下的大雨一下子下完一般。

而贾珩在一众锦衣府卫的簇拥下沿着宫道而行,出了安顺门,忽而远处传来嘈杂之声。

似有人告声道:“我等要见圣上,新政四条实乃恶政,需得即刻废黜。”

贾珩面色淡漠,皱眉问道:“这些嚷嚷闹事的都是什么人?”

远远看去,粗略估计一下,大约有一二百人,正在与五城兵马司的兵丁和锦衣府卫隔着雨幕对峙着。

因为雨大的正大,视线模糊不清,就有些看不大清一些士子的面孔。

可能也正是如此,才给了彼等宫门长街之上聚集的胆气。

李述道:“回都督,是国子监江苏籍的监生和江苏的士子,最近不是因为江南弊案,朝廷再开恩科,不少士子都在京中驿馆逗留盘桓,闻听常州大案,三五成群,聚集在安顺门前的长街上。”

贾珩皱了皱眉,说道:“锦衣府卫是做什么的,即刻着锦衣缇骑驱逐,在宫禁之外的长街咆哮喧哗,是何道理?”

这个时候,天子正在盛怒之中,难免会对这些士子降以雷霆手段。

李述连忙说道:“是。”

就在两人说话之时,安顺门外数百米外正与五城兵马司对峙的士子瞧见了那蟒服少年,高声说道:“那人穿着蟒服,是个大官儿。”

“我认得,那是卫国公。”

“是前不久月中大婚娶了公主和郡主那个?”

“就是他提出的新政四疏,这才多久,就逼得江南民不聊生,酿出民变来。”

“不止他一个,还有江南的高仲平。”

一众士子议论纷纷,声音嘈杂,倾盆大雨之中的声音,声音断断续续,有些不大清晰。

随着时间过去,在贾珩命令下,锦衣府的缇骑大批出动,开始驱散隔离头戴蓑笠、身披蓑衣的众士子,而五城兵马司也开始陆陆续续派出兵丁围拢过来,驱赶士子。

魏王骑一批高头大马,周身披蓑衣,向那出了安顺宫门的贾珩迎去。

当魏王听到消息之后,第一时间就尝试驱赶士子。

“子钰。”魏王快步近得马车之前,看向那蟒服少年,目光见着热切和亲近。

贾珩点了点头道:“魏王殿下,这些士子需得即刻驱赶,不能再任由彼等闹事,如有聚集不离者,即刻抓捕,不可再将事情闹大。”

魏王道:“子钰,我方才与礼部的人已经劝过几次,但彼等却越聚越多,竟至不避风雨。”

此刻,天空仍是下着大雨,但似乎根本就浇不灭士子想要扣阙请命的心思,或者说暴雨给了这些士子掩护。

贾珩沉声道:“礼部的人来的正好,凡执意不听劝阻者,一律革去功名,不得参加科举。”

魏王闻言,瞳孔剧缩,惊声说道:“此事是否禀告给宫里的圣上。”

他如果贸然出头,万一得罪了这些士子,从此怀恨在心,在士林之中诋毁于他又当如何?

贾珩沉声道:“殿下,圣上此刻正在震怒之中,如果奏禀圣上,对士子和监生处置只会更为严厉,而且经此一事,势必圣德有损。”

路子他已经给魏王指出来了,如果此事办的不错,想来能在天子跟前加加分。

想来宋皇后知道以后,也不会因为他前日晚上去了楚王府上赴宴而心生幽怨。

嗯,他不该在意宋皇后怎么想的才是。

至于他为何不去处置,因为锦衣府都督的身份实在不太合适,而且他是新政四疏的建言者,不仅有堵塞言路,打压异己之嫌,而且也会激化与文官集团的矛盾。

魏王闻听圣德有损四字,心头一惊,咬了咬牙,说道:“那孤这就去办。”

说着,就去寻找礼部侍郎周廷机以及礼部司郎中皇甫明,三人前去威逼利诱士子去了。

贾珩皱了皱眉,不说其他,登上了马车,马车高立的车辕迅速转动,拨开重重雨雾,也将远处的推搡以及谩骂声渐渐抛远。

……

……

兴隆大街,咸宁公主府

厅堂之外,雨珠如帘,视线朦胧不清,庭院中的假山、林木、花圃都笼罩在密集的风雨中,而内厅之中的宫灯中已点起烛火。

咸宁公主立身在廊檐下,看向窗外的雨幕出神,而后,抬眸之间,看向从回廊处走来的少年,迎将过去,关切说道:“先生刚刚进宫,父皇怎么说?”

贾珩放下手中的雨水,接过女官知夏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上雨水,说道:“让我即日前往江南,现在诸事都收拾停当,这两天就南下。”

其实还未和凤姐说好,这次是想带凤姐和李纨一同南下的。

凤姐是去考察一下金陵的海贸生意,而李纨则是去探亲。

咸宁公主随贾珩进的厅中,幽丽玉颜上见着似笑非笑,柔声道:“先生,刚刚我和妍儿妹妹说,她也想前往江南。”

其实是她撺掇的。

贾珩道:“去就去吧。”

就在这时,李婵月领着宋妍的素手,来到厅堂之中。

少女亭亭玉立,宛如池塘中的红荷,明媚温宁,不蔓不枝,虽是小小年纪,却已现出几分美人如玉的气度。

不愧是宋皇后的青春版。

“咸宁表姐,表姐夫。”宋妍眉眼灵动如水,柔声说道。

“妍儿妹妹。”贾珩看向那面容五官隐约有着几分宋皇后模样的宋妍。

宋妍对上那道神蕴暗藏的锐利目光,连忙躲开眼神,垂下眸子,似是红荷不胜凉风,娇羞在池塘中如涟漪般渐渐散开。

咸宁公主拉过宋妍的素手,笑道:“妍儿妹妹唤着珩大哥就好,不用表姐夫表姐夫的,也太见外了一些。”

“嗯。”宋妍柔声道:“珩大哥。”

“刚刚还和你珩大哥说,一同去江南去呢。”咸宁公主道。

贾珩轻笑说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妍儿这次能去江南走走也好,妍儿以往没有在江南待过?”

宋妍柔声道:“珩大哥,我从小就跟着爹爹在京里了,太小之前都不记事了。”

珩大哥怎么说着说着喊着她妍儿了?

咸宁公主叹了一口气,说道:“其实,母后和舅舅都好多年都没有回家了。”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其实皇后娘娘也可以回家省省亲。”

暗道,宋皇后也有许久没有回家了吗?他又在胡思乱想什么呢。

就在这时,却觉自己手背被挽起,乃至手心被挠了一下,耳畔传来丽人清澈的声音,说道:“先生,妍儿表妹最像母后了,人家说侄女像姑,你瞧那眉眼还有嘴巴,真是像的不行,还有都是这么白。”

贾珩目光闪了闪,讶异道:“像吗?”

咸宁这是敲打他呢。

李婵月转脸打量着宋妍,端详片刻,柔声说道:“妍儿表妹看着是有些像舅母。”

咸宁表姐那几次为何演着舅母?难道小贾先生……

宋妍被夫妻三人深意不同的目光打量着,只觉得有些不自在,轻轻捏了捏手帕,柔声说道:“表姐,我们什么时候启程?”

贾珩轻笑了下,说道:“也就这三两天,这雨一下,渭河和黄河暴涨,伱们坐船就方便许多了。”

“先生不坐船?”咸宁公主问道。

贾珩道:“我会先和你潇潇姐骑着快马去一趟河南,视察一下新政推行事宜,此外今年的河道也要再看看,别再出了水灾才是。”

咸宁公主脸上现出坚定之色,道:“那我和先生一起,让婵月妹妹与妍儿表妹在船上。”

贾珩道:“一路鞍马劳顿,风餐露宿的,对你太辛苦了。”

“当初陪先生去河南打仗,不比这辛苦?”咸宁公主轻声说着,柳眉之下,那双清澈目光见着一丝深意,凑到少年耳畔,低声道:“先生,潇潇姐袜子穿起来是比我好看?还是潇潇姐比我骑术更为精湛?”

贾珩:“……”

这和袜子能有什么关系?

说着,拉过咸宁公主的手,说道:“我这不是心疼你。”

咸宁公主看向那少年,道:“先生如是心疼我,就该走到哪儿,将我带到哪儿,也省得我提心吊胆的。”

贾珩一时默然,对上少女清冷、明亮的眸子,眼角之下的泪痣,似乎都在无声诉说着那种形单影只,不能成双成对的幽怨。

咸宁是真心爱他的,其实提心吊胆,也是在说送皇后。

贾珩双手紧紧握住咸宁公主的纤纤柔荑,注视着那一泓清泉的明眸,柔声道:“那以后我不让咸宁提心吊胆了。”

四目相对,咸宁公主自是读出那少年目中的依依情谊,心神一动,将螓首靠在贾珩的怀里,说道:“先生。”

先生终于知晓她的良苦用心了,那妍儿表妹是不是……嗯,这个还是给先生解解渴吧。

而挽着宋妍手的李婵月,静静看着这一幕,抿了抿莹润粉唇,心头涌起艳羡。

就在这时,却见那少年走将过来,拉过自家的手,说道:“婵月,过来。”

李婵月丢开宋妍的手,道:“小贾先生……”

宋妍:“???”

现在就剩我一个了?

不是这大白天的,怎么说着说着,三个人就手拉手了?

贾珩道:“咸宁,坐下来和你说说江南的事儿。”

贾珩大致将情况叙说了一遍,道:“常州府的士绅,现在江南清丈田亩,十分不顺当,不仅仅是常州府的士绅,随着清丈田亩的推动,其他区地方的士绅有可能会争相效仿。”

其实高仲平仍然可以拿捏这些士绅的软肋,比如限制常州府户籍的读书人报考一科。

但问题是南京礼部并不配合,认为于法无据。

(本章完)

第1036章 宋皇后:那小狐狸下次再敢偷看她

第1036章 宋皇后:那小狐狸下次再敢偷看她……

咸宁公主府

正是盛夏时节,庭院之中暴雨如注,雨幕似帘,伴随着轰隆隆的雷声,生着苔癣的青瓦屋檐之上的雨水,“哗啦啦”地流淌而下,一块块儿青砖铺就的黛青台阶之上,大朵白色水花被溅起,旋即四散开来,在台阶上如同晕染开来的水墨画。

宋妍伸手托着一张妍丽如雪的小脸,那双灵动清澈的明眸恍若一泓清泉,不错眼珠地看向那侃侃而谈的少年,那肖似宋皇后的眉眼,似笼着岚烟之云。

李婵月在贾珩之侧,转脸看向那少年,清丽玉颜上见着恬然之色,熠熠妙目亮晶晶的。

贾珩抬眸看向咸宁公主,温声说道:“咸宁,事情大概就是这样了。”

咸宁公主清眸之中现出关切之色,说道:“那父皇派先生南下,先生打算如何破局?”

贾珩道:“以常州府案为起点,缉捕相关案犯,此外新政举措,改由宣传发动普通百姓。”

除了掀起一场波及江南的大狱,还要发动群众,以群众斗群众。

士绅不是以普通百姓活埋县吏,挑起官民矛盾吗?那么他就在常州府等地清丈田亩,授土地以无地佃农,获取百姓以及贫寒士子对新政的普遍认同。

找出最大公约数,画出最大同心圆。

咸宁公主柳眉之下的清眸闪了闪,柔声道:“怎么感觉这些内政,比打仗还要费心一些。”

贾珩道:“打仗之时,前期虽然有着争执,可一旦开战,就被敌人掣肘,现在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关系盘根错节,想要理顺,非抽丝剥茧不可。”

说着,抬眸看向咸宁,轻轻刮了刮少女挺直秀气的高鼻梁,说道:“这可比打仗有意思多了。”

咸宁长得是真好看,属于越看越有韵味的后世审美脸蛋儿。

咸宁公主轻嗔了一下,说道:“先生别将我当成婵月。”

李婵月在一旁听着,闻言,藏星蕴月的眸子闪了闪,轻轻撇了撇嘴。

小贾先生什么时候这么宠溺她了?

咸宁公主将螓首依偎在贾珩的怀里,轻声道:“那江南士绅是否会怨谤先生?也对先生名声不利吧。”

贾珩道:“想要做事就免不了招人怨谤,新政四疏是我推行而出”

这都是经过历史检验的良法新政,可以说是最小影响着王朝稳定。

将来他弄不好也能混个千古圣人贾子钰的评价。

应该是不可能了,他私德有亏,野史之上弄不好都是他的艳闻轶事。

贾珩拉了下李婵月的手,搂着少女的香肩。

宋妍见着旁若无人的三人,脸颊羞红成霞,连忙错开目光,不好多看,想走又不好走。

真不拿她当外人啊。

“小贾先生,妍儿还在呢。”李婵月羞嗔道。

贾珩道:“她小孩子,不懂什么的。”

宋妍:“……”

贾珩道:“晌午了,咱们该用午饭了。”

咸宁公主吩咐厨房准备午饭,然后拉过宋妍的胳膊,道:“先生,妍儿平常也有好多读书的困惑想要请教你呢。”

贾珩端起茶盅,看向宋妍,问道:“妍儿,平常都读些什么书?”

他觉得咸宁就像拉着乖乖女夜店蹦迪的绿茶闺蜜,正在引诱着一个文静清秀的少女在五光十色中堕落。

宋妍螓首低垂,面对着声音轻轻柔柔说道:“平常看一些话本、诗词、戏剧之类。”

咸宁公主道:“先生的三国话本,妍儿表妹也是看过的,还有先生以往讲的那些故事,我也和妍儿表妹说过。”

她这是在帮妍儿表妹提前熟悉着先生,先生允文允武,世间罕有。

贾珩道:“三国话本之中,妍儿喜欢哪个人物?”

宋妍柔声说道:“诸葛亮舌战群儒那一回目。”

听父亲说,卫国公在朝堂之时也曾多次舌战群儒,也不知那是何等的绝伦风采。

贾珩看向豆蔻少女,心头感慨,少年时喜欢诸葛亮,中年时喜欢曹操,老了就喜欢司马懿。

其实代表三个阵营,三种人生境界。

前世第一次读三国演义,看到诸葛丧命五丈原时,他同样觉得两眼微热。

这就是文学作品的感染力,一个个鲜活的人物,带给读者的情绪体验是丰富的。

宋妍清眸闪烁,轻声说道:“珩大哥,后续回目,伱什么时候写?”

贾珩轻声说道:“这次去江南,有时间了就会写着,妍儿要第一时间看吗?”

宋妍被那少年灼灼目光盯着,轻轻“嗯”了一声。

咸宁公主见着这一幕,目中见着一丝欣然。

其实妍儿表妹对先生也有着一些好感,等相处久了,她就知道先生的好了,如果不是因为母后,她也不会多拉着一个人过来。

先生已经够忙的了。

大明宫,内书房

滂沱暴雨仍是噼里啪啦地拍打着檐瓦,而殿中烛台上,橘黄色的烛火随风轻轻摇动,靠在墙壁上的一架紫檀木书柜之下,那张太师椅上的中年皇者,宛如两道瘦松的面容在闪电的映照下,时明时暗。

此刻,已渐至晌午时分,戴权轻手轻脚行至近前,轻声说道:“陛下,皇后娘娘来了。”

崇平帝将手中的奏疏放下,揉了揉两侧眼眶,似是尝试缓解一下疲乏的神思。

不大一会儿,宋皇后一袭淡黄色裙裳,云髻巍峨,缓步进入内书房,珠圆玉润的声音响起:“陛下,晌午了,应该传着午膳了。”

崇平帝目光温和几分,说道:“梓潼,你过来了。”

宋皇后抬眸看向神色疲倦,瞳孔血红的崇平帝,说道:“陛下,您的眼睛…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崇平帝摆了摆手,轻声说道:“刚刚和子钰见过,常州府出了一桩大案子,把朕气着了。”

宋皇后心头微诧,问道:“陛下消消气,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崇平帝道:“朝廷要在江南推行新政,高仲平任命了新的知县前往常州府武进县,带着一帮县吏前往乡里清丈田亩,与乡民生了冲突,那些乡民竟将朝廷命官,一县父母活埋。”

宋皇后闻言,柳眉微蹙,晶然明澈的美眸中现出一抹惊色,道:“这百姓怎么敢这样?”

崇平帝目光幽幽,冷声道:“不是百姓,是一些士绅,这是在打朕的脸!”

宋皇后连忙开口说道:“陛下,既是刁民行悖逆之举,陛下为此气坏了身子,才不值当的,还是解决此事为要才是呢。”

崇平帝面色阴郁稍散,说道:“朕这会儿气儿也消了许多,已经打算派子钰前往江南,全力督问新政,解决此事。”

宋皇后目光失神几分,柔声道:“陛下,有子钰在,应该没有什么问题的。”

那头小狐狸,前天竟然接受了楚王的宴请,真是要气死她了!

他是要做什么?既是咸宁的夫婿,离这边儿要近上一些才是。

那小狐狸下次再敢偷看她,定要当面训斥他,让他下不来台!

念及此处,宋皇后芳心一跳,目中闪过一丝慌乱。

怎么能当着陛下的面想着那个小狐狸?

这时,一个内监过来禀告说道:“陛下,刚刚安顺门外长街上的监生与举人闹事,这会儿都散了。”

崇平帝接过戴权递来的茶盅,刚刚呷了一口,问道:“怎么散的?”

内监说道:“回陛下,魏王殿下与户部的人去了,和五城兵马司、锦衣府的人一起将举子和监生带走了。”

崇平帝心底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一些,沉吟片刻道:“魏王敢于任事,还是识大体的。”

闻听崇平帝出言夸赞自家儿子,宋皇后弯弯柳眉舒展开来,那张吹弹可破的雪肤玉颜上见着喜色,芳心欣喜不胜,柔声道:“陛下,然儿这也是分内之责,当不得陛下夸赞。”

崇平帝道:“先用饭吧,戴权,传膳,召魏王入宫,朕有话问他。”

戴权应了一声,然后吩咐着内监去了。

宋皇后静静听着,粉唇翕动了下,但并未多说其他,只是搀扶着崇平帝前往平时用饭的偏殿。

崇平帝落座下来,忽而问道:“魏王妃是怎么回事儿?”

宋皇后拿起毛巾的手微微一顿,柔声道:“郎中说是从小时候舞刀弄枪多了,也不知是不是伤着了,臣妾为这事儿也没少请郎中。”

崇平帝净了净手,想了想,问道:“天家子嗣绵延非同寻常,梓潼看中了哪一家?”

宋皇后展颜一笑,如芙蓉花开,道:“卫家的女儿。”

崇平帝沉吟片刻,说道:“卫家的女儿也好。”

帝后两人说话的空当,只见魏王从殿外进来,快行几步,一撩衣袍道:“儿臣见过父皇,见过母后,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母后千岁千千岁。”

崇平帝目光打量着魏王半晌,说道:“平身吧。”

“谢父皇。”魏王起得身来,低眉顺眼。

宋皇后丰润脸蛋儿上现出笑意,问道:“然儿,吃过午饭了没?”

“母后,儿臣这会儿还未用饭。”魏王陈然道。

崇平帝忽而问道:“刚刚是你与礼部官员劝离的监生、士子?”

魏王温声说道:“儿臣见监生与举子聚集在长街之上,实在有些不像话,就过去劝离彼等,今个儿也是大雨,在礼部准备了姜汤和饭食。”

崇平帝皱了皱眉,目光灼灼地看向那蟒袍少年,轻声说道:“士子聚众闹事,按说也有一两个时辰,你什么时候去的?”

魏王一时未明其意,不敢撒谎,老实问道:“巳时。”

崇平帝问道:“听了谁的建言?你的幕僚?”

魏王闻言,心头一惊,垂首拱手说道:“儿臣……”

宋皇后也察觉到这展开有些不对,雪腻丰艳的脸蛋儿上见着担忧,轻声说道:“陛下。”

魏王心一横,说道:“父皇,儿臣见到了出宫的子钰。”

宋皇后:“……”

合着是那小狐狸的建言?这是什么意思?

崇平帝默然片刻,将审视与打量的目光缓缓收回,轻声说道:“还算你实诚。”

他先前正处盛怒之中,闻听江南士子闹事,很容易因为戾气在心,对这些江南籍的监生、举子施以雷霆,为新政推行更添波折。

这是子钰在隐隐规劝自己…戒急用忍。

贾珩:???

魏王道:“陛下,儿臣愚钝,未能为父皇分忧。”

父皇会不会怀疑他与贾子钰暗通款曲,或者怀疑他能力不足,难当大任?

宋皇后见着这一幕,手里帕子不由攥紧几分,柔波潋滟的美眸之中浮起担忧之色。

这个小狐狸什么意思?去赴楚王的宴,又帮着然儿,那他究竟帮着谁?

崇平帝目光温和几分,看向魏王,说道:“你很好,跟着子钰多学一些,他平常思虑的多。”

如果子钰将来能一心侍上,辅佐两代帝王开创大汉盛世也未可知。

前日领着甄家姐妹,去赴着楚王的宴。

子钰……这最大问题可能就是少年慕艾了一些。

宋皇后听到崇平帝口中“你很好”三个字,娇躯却微微颤栗,好似三伏天喝了冰水,舒爽难言,又似禁欲多日,夜深无人之时想起了贾……

魏王陈然道:“儿臣自问愚钝不明,以后会向卫国公多多请教。”

崇平帝道:“先一同用着午膳吧。”

“是,父皇。”魏王陈然心头暗暗松了一口气,说道。

宋皇后闻言,那丰润如芙蓉花的脸盘浮起浅浅红晕,愈发绮艳动人,芳心难免欣喜不已。

陛下这是认可然儿了。

所以那小狐狸明帮楚王,实际暗中相助着然儿?楚王不过是他显示不偏不倚,两不相帮的手段?

……

……

韩宅,书房之中——

内阁首辅韩癀坐在条案之后,面色凝重,窗外的雨声拍打在窗扉,让这位朝堂重臣心神不宁。

忽地,狂风吹动门扉的咣当声音响起,颜宏步入内书房,拱手说道:“兄长唤我?”

韩癀将手中的书册放下,温和目光缓缓投向颜宏,问道:“常州府的案子究竟怎么回事儿?”

颜宏愣怔了下,说道:“兄长,我也不知。”

韩癀面色阴沉如铁,说道:“这样大的案子,南京不可能没有动静,常州籍贯的数十位致仕官员都在南京,如果说这次没有他们的身影,我是不信,陛下这次龙颜震怒,派遣了卫国公南下,江南说不得又是一阵腥风血雨。”

这段时间,这位大汉的内阁首辅同样是焦头烂额,身陷科举舞弊丑闻。

“那一条鞭法,不过是俭省收税之时的浮费,并无不妥之处。”韩癀沉吟说道。

颜宏道:“但清丈田亩却是实打实的恶政,如今江南的日子也不好过,朝廷年年用兵,刚刚打赢了北疆,西北又再次大动干戈。”

“户部还算宽裕。”韩癀目光幽沉,说道:“比之往年也未差多少。”

得益于贾珩盐务、海关的开源、以及番薯的输血抢救,现在的陈汉虽然打了几场仗,但国库情况还算良好。

“兄长,如果只是今岁夏粮和秋粮多征收一些,那江南尚可接受,但这高仲平清丈田亩是要掘了江南的根,有些事如何经查?”颜宏道。

韩癀道:“不清丈田亩,这一条鞭法也就无从谈起,如今常州府的那些人明火执仗地对抗朝廷,只会引来更为严酷的镇压,卫国公从河道至盐务,同样屡兴大狱,江南那边儿是对手吗?”

颜宏道:“兄长,听说不是常州一地,是整个江南,那卫国公如果非要违背大势,那就可能一省皆反,东南震动。”

韩癀眉头紧皱,目光咄咄看向颜宏,道:“那时候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颜宏道:“朝廷这些年盘剥江南甚重,处处防范,江南士民的怨气不是一日两日了。”

自前明以降,江南赋税尤重,等到陈汉立国,因为在夺取天下的过程中,以南伐北,其实是得了江南士人的支持的,但立国百年以后,尤其是崇平帝即位以后,北方灾情连绵,又重新回到以北制南的路上。

韩癀眉头紧皱,沉声道:“都是为了大汉的江山社稷,此事不要再说了,也让他们安分一些,不要低估了圣上和朝廷的决心,现在虏寇之患稍缓,圣上心怀大志,正是大展宏图之时。”

颜宏一时讷讷无言。

荣国府,大观园,稻香村——

正是傍晚时分,园圃之中的一棵红杏笼罩在朦胧烟雨之中,湿漉漉的雨珠悬挂在枝叶之间。

而一方长条书案前,坐着一个丽人,身穿绾色丝绸长裙,上面印有小枝梅花,比起往日那兰色裙裳多了几分明媚,此刻手腕如凝霜,正在拿着毛笔写字,小楷娟秀干净,其上写着:“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曹氏抬眸看向那兰色衣裙的丽人,倒也看不出这条幅有什么名堂,轻声说道:“他应该这两天就要回江南了。”

李纨柔声道:“嗯,听前院说了。”

曹氏诧异说道:“你不去江南探探亲?”

李纨放下毛笔,说道:“一晃这么多年,兰哥儿在京里,我还有些放心不下。”

曹氏笑道:“兰哥儿现在不是好的,有他珩叔在,将来至少也得中个进士。”

李纨秀丽脸蛋儿浮起浅浅红晕,柔声道:“就看兰哥儿他的缘法了。”

那人那般欺负着她,应该会善待兰儿的。

曹氏目中不无艳羡之色地看向李纨,说道:“等你将来再有了孩子以后,习武从军,也能封个爵给你。”

李纨脸颊羞红如霞,嗔恼说道:“什么孩子,婶子浑说什么呢。”

每次那人欺负她的时候,都…这样下去,迟早会珠胎暗结,她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素云柔声说道:“奶奶,大爷过来了。”

两人正在说话的功夫,忽而见着一个蟒服少年,昂然而入。

正是从咸宁公主府返回的贾珩。

贾珩进入厅堂之中,看向曹氏,说道:“曹婶子。”

曹氏丰润脸盘上笑意灿烂,说道:“珩大爷,这是过来了。”

她就知道,这位国公爷放不下她这位侄女,这才几天没有见,就过来了。

李纨脸颊羞红,芳心砰砰直跳,连忙放下毛笔,显然没有想到贾珩会过来,想要将书写好的条幅收走,却觉得一阵手忙脚乱,连忙离了书案,向着贾珩迎去。

贾珩看向李纨,说道:“纨嫂子,过来寻你有点儿事儿。”

李纨秀眉之下的莹润美眸浮起阵阵羞喜,说道:“珩兄弟,什么事儿?”

曹氏给一旁的素云和碧月使着眼色,然后悄悄退出了厅堂。

贾珩缓步近前,笑了笑说道:“后天就要前往江南,想问纨嫂子去不去?也好去探探亲。”

见那少年过来,李纨心下就有些慌乱,不知为何又起了一阵尿意,裙下的绣花鞋并拢了几许,颤声道:“珩兄弟,我…”

这人不会又要把着她……

“纨嫂子也有许多年没有回金陵了吧,这次随着一众姊妹去金陵看看,也去探望探望在安徽巡抚任上的伯父。”贾珩说着,近得前来,拉过丽人的纤纤柔荑。

李纨素手被贾珩拉着,玉颜上顿时浮起酡红,鬼使神差问道:“珩兄弟…想让我去吗?”

话一出口,芳心惊跳。

天呐,她怎么能问这些?

贾珩愣怔了下,看向垂下螓首,羞红了一张如玉脸蛋儿的丽人,说道:“自是想纨儿去的。”

说着,轻轻将李纨拥在怀里,说道:“纨儿这是写的什么?”

这桌子还是上次他的挥墨之地。

贾珩拉着李纨来到书案后坐着,看向那条幅之上的黑白字迹,问道:“这写的是我那副对联?”

李纨声若蚊蝇地“嗯”了一声,脸颊滚烫如火。

方才心绪不宁,就随意写了两句,谁知这人竟这么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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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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