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2.第703章 夜宴

第703章 夜宴

林巡抚的座船顺江而下,天黑时抵达了华亭县官码头。

码头上灯火通明,戒备森严。

松江知府衷贞吉携华亭知县郑岳,并致仕乐卿徐璠,尚宝卿徐瑛等一干松江官绅,已经在码头恭候了将近一个时辰。

看着那双层的官船缓缓靠岸,棒疮未愈的徐瑛不爽的哼一声。

“可算到了,让咱们等这么久。”

棒疮初愈的徐璠也很不爽,当初这林润不过是父亲手里的一把刀,现在却要自己等这么久。

不知道老子腿脚还不利索吗?

不过被老父一通棒喝,徐璠的脾气已经收敛了很多。他脸上依然挂着笑,跟随知府大人朝林巡抚深深作揖。

“诸位快快免礼。”林润朗声笑着走下船来,晚风沁骨,他在绯红色的官袍外,又加了件墨色的锦缎披风,哪怕在夜色中依然是那样的出众。

“本院在昆山耽搁了,让衷知府和徐大人久等了。”

“中丞言重了,您为江南十府殚精竭虑、日夜操劳,我们稍等一会儿又算得了什么?”衷贞吉也是老马屁精了。

“不错,中丞能来视察,是我们松江百姓的福气。”徐璠笑着朝林润做了个请的手势道:

“家父也特意在寒舍略备薄酒,等候为中丞洗尘。”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林润欣然上轿,徐璠等人也上了各自的车轿,队伍浩浩荡荡向城东的退思园行去。

城中早已黄土垫道,撵逐闲人。穿着清一水松江蓝布号服的民壮,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一直从码头排到退思园。

林润掀开轿帘,看到外头松江府兴师动众的排场,不禁摇了摇头。

他心里门儿清,衷贞吉这帮人搞得这么夸张,讨好自己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防止有刁民当街拦轿告状。

苏松刁民本就好讼,如今别府都已经清丈完毕,唯有松江迟迟未动,老百姓心里肯定憋着火。衷贞吉不严防死守,还真会难了看。

胡思乱想间,轿子到了一处豪华的园林外。灯笼火把照耀的大门口亮如白昼。

一身道袍方巾的徐阁老,手拄着藤木拐杖,正笑吟吟的立在那对大石狮子中间,向林润颔首致意。

“元翁,金陵一别数月,晚生十分挂念,不知身子骨可大好啊?”林润赶紧下轿,抢上前去行晚辈之礼。

“哦哈哈。”徐阶笑容可掬的扶起林润道:“托中丞的福,老朽最近感觉好多了呢。”

说完他拉着林润的手,与之相携入园。

只见园内精心修剪过的庭院树上,悬挂着纱绫扎成的各色花灯;太湖石假山的孔洞中,亦设着各色古朴的香炉。

香烟袅袅、华彩缤纷,处处灯光相映,时时细乐声喧,看不完的太平气象,道不尽的富贵风流。

“这是他们为了迎接中丞特意捣鼓的,平日园子里黑咕隆咚,老朽倒是跟中丞沾光了。”徐阁老笑着解释道:

“我这园子里除了三堂一楼外,尽是些竹篱、茅亭、草堂。讲的是自然野趣,跟这些精巧的玩意儿不搭调。”

“元翁为国操劳半生,平日也不要太过节俭。”林润还反过来劝徐阁老一句。

众人便沿着灯光曼丽的曲径,在徐阁老‘简朴自然’的‘寒舍’中走了盏茶功夫,来到位于园林正中的‘闲云堂’前。

灯火辉煌的楼堂门口,还挂着一对檀木的楹联,上曰:

‘十分爽气兮清磨暑秋,一片闲云兮远分天水。’

走进闲云堂中,只见各处梁上共悬着三十六株水晶琉璃灯,每一株上悬灯数盏,皆是各色玻璃所制,无不造型精美。

两三百盏玻璃灯如银花雪浪般一同点起,诸灯上下争辉,真如那玻璃世界,佛宝乾坤。

至于堂中各处的精巧盆景诸灯,珠帘绣幙,亦是无不匠心陈设,宛若画境。

咿咿婉转的昆山腔低吟声中,那环佩叮咚的娇俏侍女,手捧着各色托盘穿行其间,为宾客的桌上添置珍馐佳酿。

主宾就坐后,衷知府先致了欢迎辞,然后众人一起敬徐阁老健康长寿,酒宴便正式开始。

松江人喝酒不劝酒,几位头面人物向林中丞敬酒之后,大伙儿便自便了。

徐阶和林润坐在一起,聊得十分投机。

两人渊源颇深,徐阁老平生之最大功业‘倒严’,可谓‘发于邹应龙,成于林润。’

当年严世蕃被邹应龙弹劾倒台之后,原本应该充军海南的。但他和同党罗龙文根本没去戍所,而是流窜于江西江南一带,假借置宅之名,招募江洋群盗,意图逃往海上,像汪直一样在海外建立基业。

但两人的图谋被巡视江南的林润察觉,马上上本向朝廷示警。徐阁老以皇帝的名义密令林润,将两人逮捕送到京师。

彼时严世蕃已经募集勇士达四千多人。为避免把他逼上绝路,狗急跳墙,林润一面派人盯紧了严世蕃,一面故意泄露消息给严世蕃之子,时任锦衣卫千户的严绍庭。

严绍庭不知是计,赶紧将消息传给严世蕃。严世蕃果然如他所料不敢硬刚,选择了潜逃躲避风声,结果在半路被林润擒获。

罗龙文逃到梧州,也被林润派人给抓了回来。

当年之事现在说来只是一段酒桌掌故,但徐阶和林润两位亲历者,却对当时紧张与担忧记忆犹新。

那时江南倭乱初定,牛鬼蛇神大行其道,处置稍有不慎就会引发大乱,或者让严世蕃逃到海上,成为比汪直更可怕的海盗头子……

无论哪种结果,都是徐阁老和林润无法承受的。

追忆往昔,徐阶不禁赞许道:“若雨当时才三十出头,真是少年老成,浑身是胆啊!”

林润闻言,心里却浮现出那个十五岁的少年的身影,暗道那才是真正的少年老成呢……

“还不是仰赖元翁的全力支持?”他忙谦逊笑笑道:“不然借我个胆儿,也不敢兵行险着。”

“好在有惊无险,成功把严罗二人押解入京,也成就了你林若雨的青史之名。”徐阁老哈哈大笑着,与林润碰了下杯,一饮而尽后笑道:

“此番回乡后,能再与若雨把酒言欢,实在是平生一大快事啊。”

“正是如此。”林润搁下酒盅,微微一笑很倾城道:“晚生此来除了探望元辅,还有一事相商。”

ps.三连更之第一更。

(本章完)

733.第704章 赘婿

第704章 赘婿

闲云堂中丝竹悠悠,扮花脸的戏子,正在幕后念白《四声猿·狂鼓史》选段:

“狂生!我教你打鼓,你怎么指东话西,将人比畜?我这里铜槌铁刃,好不利害,你仔细你那舌头和那牙齿!”

正席上,徐丞相看了看林润,呵呵笑道:“中丞客气了,但有吩咐,安敢不从?”

周遭正在说话的衷贞吉、徐璠等人,也全都闭上了嘴。

“元翁果然深明大义,那晚生就直言了。”林润欣慰的一笑,遂正色道:

“苏松水患年年,百姓苦不堪言。今年只有两场寻常的风汛,却仍导致七个县两百多万亩农田被淹,受灾百姓达几十万。倘若来年风汛频繁,抑或有超强风汛来袭,只怕两府十县都要变为泽国!”

徐阁老等人点点头,似是深以为然。

“是以本院痛下决心,今冬无论如何都要对太湖下游进行整体疏浚。开太浦、通黄浦,使苏松的泄洪能力至少增加一倍,这样明年才能稍微安心!”

林润斩钉截铁的说完,定定望着徐阁老道:“还请元翁助晚生一臂之力,为桑梓建千秋之功。”

“呵呵,要不老朽怎么常说,能有林若雨抚江南,实在是江南百姓的福气啦。”徐阁老朝衷贞吉笑笑,衷知府等人也纷纷笑着点头附和。

然后徐阁老正色道:“老朽一介草民,虽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却依然愿为中丞摇旗呐喊,食箪浆壶。”

翻译翻译就是,别找我,我没用了,我什么都干不了。

“不用元翁去朝中求援,只消您老带个头,将吴淞、黄浦、太浦诸河沿线的田地退一些出来,好让本院兴修水利。”林润却依然自顾自道。

帷幕后,花脸还在念白道:“这生果是无礼!”

“哦吼吼……”徐阁老拢须讪笑道:“若雨放心,老朽有为本乡做些牺牲的觉悟。”

说着他话锋一转道:“不过老朽之前常年为官在外,回乡后又一只在养病,家里的事情一概不知。你还是改日问问明白人吧。”

“那请问元翁,什么人明白呢?”林润笑问道。

“犬子应该比老朽清楚一些。”徐阁老淡淡说一句。虽然不在内阁了,但甩锅的本事一点没落下。

徐璠无奈接过黑锅背在身上,起身对林润笑道:“中丞今日旅途劳顿,咱们还是不谈正事了吧?来日我和三弟再专程向中丞禀报。”

“是啊是啊。”衷贞吉也笑着和稀泥道:“整治太湖是大好事,咱们松江府肯定全力配合中丞。不过这么多河道从本府过境,何止牵扯千家万户?可不是三两句能说清楚的。”

“不急在这一时。”华亭知县郑岳跟赵二爷同科,榜下即用放了这鬼地方。非但府县同郭,还有徐家那一大窝子几千号,没一个把他放在眼里的。

可怜弱小又无助的郑知县,除了当应声虫,就只能当狗腿子,再无其它选项。

见众人都这样说,林润也只能先按下话头。“好的,明日请二位公馆一叙,本院好好跟你们讨教一番。”

“好说好说。”徐家兄弟脸上笑嘻嘻,心里妈妈匹。

~~

徐阁老年纪大了,林润也旅途劳顿,酒过三巡,众人又说了会儿话就散了。

衷贞吉和徐瑛送林润回公馆,徐璠则扶着老父亲回‘眠风阁’休息。

父子俩走在一条蜿蜒的临水游廊上,左右两侧皆是藕花飘香的湖泊。

花灯点点倒影在水面上,浮光跃金与星空交相辉映,真如洞天仙境一般。

徐璠忍不住打破了静谧。“父亲,明日之事该如何回复姓林的?”

“你觉得呢?”徐阶的手杖笃笃敲击着地面,步履沉稳一如当年。

“以孩儿愚见,怎么说他也是江南巡抚,开回口不容易,总不能让人家空手而归吧。”

“呵呵,你打算让多少给他?”徐阁老不置可否的笑笑。

“几百亩肯定打发不了他,一千亩,最多两千亩把他打发掉算了。”徐璠字斟句酌道。

“两千亩?还真是崽卖爷田不心疼啊。”徐阶哂笑一声,抬头看着园中如星海般灿烂的灯光,不禁感慨道:

“你祖父在世时,定想不到他的大孙子眼都不眨,就拿出五六万两银子打发人。”

松江田里种的都是经济作物,自然比普通的水田要值钱,三十两银子一亩你也没地儿买。

因为地他喵都在徐家人手里。

说着,徐阁老幽幽一叹,讲起了家史道:

“我徐家原本在徐家浜乡下世代务农。你高祖家贫子女多,养活不起,只能将你曾祖入赘郡城德丰桥黄府当上门女婿。”

这番家史徐璠自然是清楚的,他一直深以为耻,从来不许人提起。但父亲要说,他只能听着了。

“托了黄家的福,你祖父才能上学读书,最后做到了县丞。你祖父平生最骄傲的事,就是在为父进学之前,改回了自己的姓氏。不然为父就要跟苏州申状元一样,顶着人家的姓去考科举了。”

“祖父真不容易。”徐璠恍若隔世。

“不过改回姓来,黄府就不会再出钱供我和你那狗日的叔叔读书了。你爷爷他老人家,只能省吃俭用,节省每一个铜板。他平时从来不吃肉,冬天从来不烧炭,过年都不穿一件新衣服,结果为父刚中探花他老人家便撒手西去了。”

“为父没见到他老人家最后一面,只看到他临终时留给我的六个字。”徐阶擦擦眼角,声音黯哑道:

“莫忘去日苦多。”

“莫忘去日苦多?”徐璠重复一句,惭愧道:“儿子确实忘本了。”

“其实为父也不是要你做守财奴,只是这钱当花则花,不当花,一个字儿也不能花。”只听徐阶低声道:

“两千亩地,咱们觉得肉痛,在林润眼里呢?连修条河沟都不够?不退个几万亩出来,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那不可能!”徐璠毕竟是徐家的种,勤俭持家的美德那是刻在骨子里的。

“咱家出五六万两就是极限了,要不是看着大家还有份香火情,我们把这五六万两拿去给那帮言官,保准能让他卷铺盖滚蛋!”徐璠马上转换思路道。

“你明白就好。”爷俩走到了眠风阁门口,进门时徐阶淡淡说道:“每个人都有他的身价,应天巡抚就值这个钱。超过了,便是自不量力。”

其实五六万两真不少了,之前为了平事儿,徐阁老才只给了赵昊两千两……

“是,父亲,放心吧。”徐璠请到了法旨,自然知道这事儿该怎么办了。

ps.第二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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