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4章 唐版推恩令(下)

房玄龄觉得,那些药多半都是些激发身体潜力的霸道之药。李世民每次服用后,都是混身精力弥漫,极为亢奋,然后就是迫不及待的去后宫临幸嫔妃。

颠鸾倒凤之后,神情都要萎靡好一阵子,这些年,身体也以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

帝王也是人,在追求长生和欲望方面,谁也劝不住的。

是以房玄龄多次提起议立储君的事情,在他看来,李世民的时间不多了,也没有精力再去培养一个皇孙了,还是立一个成熟稳重,经验丰定的储君为好。

李世民当然听出了房玄龄的意思,皱眉问道:“难道皇长孙不能立吗?”

“陛下,天下远未安定,国赖长君啊!”

世家横行,强敌虎视,局势复杂,不是一个小孩子能应付得了的。若是皇孙上位,必然皇权旁落,是以房玄龄隐晦的提了一句,他相信李世民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李世民神色一沉,脑海中李象孩童般的稚嫩脸庞一闪而过,随后是沉稳厚重的蜀王李恪,受群臣拥护的魏王李泰,还有一幅超然出尘的晋王李治,随后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之中。

“算了,不聊这个了,朕再考虑考虑。”

李世民摆了摆手,忽然说道:“玄龄,朕相信三年时间,朕还是可以的。所以,想趁着这個时间,朕还康健,把财产均分的法令给落实了,你意下如何?”

“这”

房玄龄脸色骤变,比刚刚谈论储君更加谨慎起来,仔细看上去,脸上带着着一丝深深的忌惮。

他知道,财产均分的法令就是模仿汉时对付诸侯王的推恩令,更加细化了一些,推行‘每个子女都享有合法继承父母财产的权力’,用以打散限制世家豪强的发展壮大。

几年前,李世民就隐晦的和房玄龄谈过一回。

唐时世家实力太过强大,房玄龄深感此令一出,必将引起世家们的联合反弹,是以劝李世民从长计议。

经过几年的经营,尤其是与突厥关系的稳定,还有分封制的推行,大量世家们的注意力被引向突厥和西域,皇权也得到一定程度的加强,李世民想试试看。

若是能推行下去,就能瓦解自汉以来形成的世家与皇权共掌天下的局面。

房玄龄总觉得这个政策太过敏感了,于是斟酌着用词劝阻道:“皇上,家族传承,关系着每一个世家大族的核心利益,涉及面太广,是不是缓一缓再说。”

“去年年底才打下西域,陛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推行了分封制。”

“这其中有三大块,宗室,勋臣,还有世家。”

“宗室除了那几个志向高远的亲王之外,其他大部份都是享有王爵,而并无实际的领地和实力。皇上给他们一块地方,准许他们建国,光明正大的养士养兵,他们自然高兴。”

“勋臣武将也差不多,地位尊崇无实权,能单独封王建国,也是十分拥护。”

“可那些世家,由其是五姓七望那些大世族,在大唐拥有不输于皇室的影响力,未必会愿意迁到西部偏僻之地,去享受那土皇帝的待遇。再加上他们个个支房众多,分封也不能解决掉他们。”

“可这个关于财产的法令,却会深深的触动他们的利益。”

李世民脸色十分严峻:“玄龄,你说的朕又何尝不知道,其实分封制就是为了缓解世家的阻力,财产分配法令,就是在背后加上一个推力,一拉一推,把他们往西域迁徙。”

“当然,朕也不会完全把路子堵死,会说明,这个法令只在中原本土实行,对于各封国,不在覆盖范围之内。另外,民不告,官不究,这个分配财产的法令也不是强制性的。”

“若是家族子嗣能和平协商,庶子自愿放弃继承家族财产,那官府也不会干涉。”

“这样从两方面来说,缓解了世家的压力,一点儿点儿来,先解决落地的问题,以后视情况而定,再做修改,你看可否?”

房玄龄见李世民坚持,思索了一阵,心里一叹,不管法令再宽松,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的企图,都是暴露无疑了。此项提议一出,朝庭立马就会掀起波澜。

“那好吧,不过,老臣还是建议,先找一个言官,在朝会时提一下,试探一下他们的反应再说?”

李世民摇了摇头,当即说道:“玄龄,那些言官的分量太过弱小,此策肯定会引起世家的反对。若是找一个不重要的臣子,恐怕反过来,还会成为世家向朕示威的渠道。”

“朕的意思是,由你在朝堂上提出。”

“你是当朝司空,中书令,左仆射,威望甚高,影响力巨大,你的态度几乎不下于朕,由你提出来,才会让世家们感到朕推行此策的决心,给他们以压力。”

说到这里,李世民神色坚定的拍了拍房玄龄的肩膀:“玄龄,你放心,朕是大唐的天子,不是汉景帝,决不会发生七国之乱那样的事情,伱也不会重蹈晁错的覆辙?”

李世民不说还好,一说,房玄龄更是浑身一抖,不自觉的打了一个寒颤,眼底深入蕴藏着深深的忧虑之色,再看看李世民的期待,默默的点了点头,无奈道:“好吧,就由臣来提.”

翌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盛大的钟鼓齐鸣和群臣的山呼海啸中,李世民着深黄色龙袍,坐在了太极殿高高的龙椅之上。

腑视群臣,开始朝会。

先是中书,门下,尚书三省的官员上前奏报朝庭最近施行的重要政策施展情况;接下来就是六部尚书,一一上前,汇报各自负责领域的政务,还有朝庭大政方针的执行情况。

最后是受朝庭招见,前来述职的各地督抚刺史,听取皇帝安排。

一切都是中规中矩,几个流程走完,基本上已经快到下朝的时间了。一般这个时候,李世民都会做出最后总结,再次询问各部官员,有无事件上奏?

然后就宣布下朝了。

是以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一个多时辰的朝会,让众人都觉得有些疲惫,迫不及待的想下朝放松一下。

谁知在这最后时刻,房玄龄上前奏道:“皇上,臣有一策,可福泽万民,希望皇上谏纳。”

“哦,司空不必客气,有话尽管直说。”李世民微微一笑,亲切的说道。

房玄龄一脸正色:“皇上,自从大唐建立以来,不少世家望族和地方豪强,因宠爱嫡子,把家族所有财产全都传给嫡子,而导致大量庶出子嗣无依无靠。”

“他们生活艰幸,有一些简直如同奴仆,实在是有些凄惨。”

“从武德初年开始,陆续就有一些生于豪门大族中的子弟,因为家族新老交替,被赶出家门,流落街头,生活无以为靠。他们不少人告上衙门,希望朝庭能替他们做主,享受家族财产的福荫。”

“他们这些人,也是大唐百姓。”

“老臣建议,朝庭当出台一些法令,用以保障这些庶出子弟,以及因为新任家主上位,而被赶出府门的妾室侧房,拥有一定的财产分配权,即便离开豪门,也能安然生活。”

李世民装做惊讶的样子,好奇的问道:“哦,这倒有些意思,司空,你详细解释一下,具体该怎么办呢?”

君臣两人一唱一喝之下,房玄龄把前一天御书房中商量的具体细节说了一遍。

刚开始,众人还不在意,随着细节的解说,满朝文武慢慢都搞明了,原来是这么个意思?

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朝堂瞬间沸腾起来。

众臣都是开始议论起来,却没有人直言驳斥,一来是因为提出这个建议的是房玄龄,谁不知道他和皇帝穿一条裤子,说不定这个建议就是李世民的意思;

二来,朝堂上一半以上都是世族出身的子弟,剩下的大部份也和世族有着直接的关系。

就算是像马周和常胜这样寒门出身的人,也和世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谁不知道,世族之所以能代代传承,拥有强大的影响力,就在于始终团结,家中的所有财产和权力都由嫡系一脉把持,这才能把其他庶出子弟牢牢的掌控在手中。

众志成城,所有资源都往一处使,才能不断向上攀爬,拥有更强的竞争力,打败其他对手。

别说世家,就算基层的一村一县,若是出一个渎书人,大家也会共同出资,供其进入科考,以求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而此时,房玄龄竟然要世家改变传承模式,所有子弟都享受财产分配权,这不是想当于皇帝传承时,把天下分成多份,让每个子嗣都各自据有一方。

这不是胡闹吗?

世家有权有势有资源,多数都是妻妾成群,子嗣自然众多。

虽然房玄龄说这种法令只在大唐本土实行,而且凭着自愿原则,民不告官不究。

大家都知道,若是那些庶出子弟也有了分配财产权力,谁会主动放弃,到时候大家都去上告,朝庭再依此强力干涉。要不了多久,一个大世族,就会被分割成几个小家族。

再细分下去,要不了几代人,世家就会变成寻常百姓之家,从此失去和皇权相抗衡的资格。

这是釜底抽薪,鼓动世家斗世家,从内部瓦解世家的力量啊

(本章完)

第955章 韦氏谋划(上)

忽然间,众人都想起西汉的推恩令,顿时一个个都是脸色大变,皇帝这是要‘消藩啊!’

只不过现在消的是世家大族,这比汉时的藩王更难缠。

自古消藩都会引起动乱,一想到这里,本来以为这只是一个简单的政策的臣子们,也都紧紧的闭上了嘴巴,一句也不敢多言。这背后涉及到的皇权和世族的相争,简直是吓人啊!

一些世族出身的官员,脸色更是变得无比难看。

这种事情背后所代表的意义太重大了,决非表面上那么简单,众人都知道不是一句话两句话可以说清的,是以即没有人赞同,也没有人反对,朝堂上出现了令人窒息的静谧。

李世民见状,也是有些不悦。

不过今天本来就是放放风声的,于是果断的将这个话题给结束了:“司空的提议有些道理,不过资事体大,朕还要好好想想再做决定,今天就这样吧!”

“散朝.”

朝会向往常一样结束,但朝中的臣子们已经被房玄龄的提议给搅乱了心思,没有像往常那样三五成群,在一起聊天打屁,相约同去勾栏饮酒聊天玩乐。

一個个都是面色凝重,急匆匆的离去了.

韦挺出了宫门,坐上在宫外等侯的马车,回到了位于安兴坊的宅子。随后没多久,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就出了长安城,往城西二百里外的郿县而去。

与此同时,从长安城勋贵所居住的各坊市里,有不少马车都出了城,往四面八方奔去。不少名门望族的实际掌权者都是致仕归养,年事极高的老者。

这些人崇尚养生,很是惜命,很多都不在长安城居住,而是在家族祖宅所在的集镇附近生活,喜欢接近大自然。

如今,朝中发生了这么重要的事情,他们在城中为官的后辈自然要把这个变故告知家族。

韦氏祖上为三国时期曹魏詹事、安城侯韦胄,其长子和幼子因为政治取向不同,发生分歧,各自拥立曹丕和曹植,分为东西两眷。

幼子韦穆的东眷因为选择正确,东房得到极大发展,在此后三四百年,发展出十多个支房,遍布天下。

此后历经南北朝几百年,中原大地四分五裂,涌现无数势力,你方唱罢我登场。世家大族们为了家族的长远生存,也不得不分成多的房支,投靠各个势力,分头押注。

骤起骤落,忽生忽灭。

有些随着押注正确而得到空前发展,有些因为所在势力被消灭,受到牵连,黯然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至隋唐时期,京兆韦氏有东西两眷约十三房。

韦挺这一支祖上是北周车骑大将军韦元礼,被北周武帝宇文邕封为郿城公,其后代据郿城繁衍发展,因此号为郿城公房。

韦挺其父韦冲,在隋代周时,坚定了跟定了杨坚,被封为隋朝民部尚书。韦挺在隋末天下大乱,诸反王群起逐鹿时,因与唐公世子李建成交好,而投入李氏阵营。

后来李渊一统天下,韦挺被任命为正五品的东宫左春坊中允,为李建成所倚重。

虽然后来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韦挺做为隐太子旧臣,站错了队。可此时韦氏因为韦冲一代的发展,在朝中力量已经十分强大,甚至李世民为了拉拢京兆韦氏,都娶了韦挺一个族妹,被封为贵妃。

韦贵妃是北周太傅韦孝宽的曾孙女,北周骠骑大将军韦总的孙女、隋开府仪同三司郧国公韦圆成的女儿,替李世民生下十皇子纪王李慎。

李世民也没有因为李建成而牵连韦挺,不但没有贬斥,反而加大重用,让自己的儿子齐王李佑,娶了韦挺之女,还提拔韦挺为黄门侍郎,两年前魏征死后。

迁为御吏大夫,可见韦氏圣宠不衰。

第二日上午的时候,韦挺赶到了位于眉县东郊的祖宅,见到了郿城公房的家主,族叔韦德政。

韦德政是韦冲幼弟,在隋末天下大乱时,因在洛阳为官,顺势就投向了王世允。后来王世允兵败,韦冲也黯然离开官场,消失在众人眼前,回到祖宅,接替韦冲家主之位,打理家族。

现如今的京兆韦氏是以韦贵妃娘家,郧公房最为强大,其次就是韦挺所在的郿城公房。

韦贵妃之父韦圆成是公认的京兆韦氏一族族长,而韦德政只能说是郿城公房的家主。

这些传承几百年的大世族,除非主支嫡脉因战乱而断了血缘传承,否则族长一职一直都在主脉中代代相传,并不会因为哪一支房出了一个了不起的大人物,而随意更改。

当然,若是哪一支房出了大人物?

相应对的,其支房所在家主在族老会中的地位也会显著提升,享有更多资源。正所谓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几百年下来,几乎每一个支房都有大人物产生。

每一个族老会成员,曾经在族中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为了保持家族的长盛不衰,南北朝数百年战乱,每当有势力崛起的时候,就会有族中支房受族老会委托,前往投靠,用以分散风险。当然,这种投靠也是真心的,并非去做内奸。

因为谁也不知道哪片云最终会下雨,哪一房能崛起,很大程度上是要看运气的。

是以,无论哪一房被连带的剿灭了,都不会受到太大影响,其遗留的家族子弟,依然可以在家族的庇护中,安心渎书发展。未来在家族的支持下进入朝堂,或为家族独挡一方。

哪一房出了大人物,也不会据此为由,岂图抢夺主支地位,大家都知道,得意只是一时的,家族传承才是永久的。

不得不说,恶劣的环境下,这些个世家大族练就了一身应对乱世的经验,拥有丰富的避险机制和灵活的生存方式。多方撒网,重点投注,这才有了百年王朝,千年世家的事实。

依山傍水,环境优美的山脚下,一片连绵起伏的宅院错落有致的分布在山水之间。

在一处天然的湖边,古色古香的院落中,一位须发皆白的古稀老人正在悠闲的泡着茶,在他面前,一群中年人正在恭敬的向他汇报着家族各项情况。

若是李言在此的话,马上就能让出,其中一个相貌儒雅的中年人正是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韦名山。

得到下人通传的时候,韦德政下意识的抬头看了看太阳,随后皱了皱眉头。

此时正是上午巳时三刻,一般这个时候,都是在上早朝,韦挺做为御史大夫这样的重要职务,没有天大的事情,是不能缺席的。算算脚程,在昨日下朝后,韦挺就在往这里赶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韦挺连朝会都不上了,急忙赶来这里。

别看韦氏在各个领域都是茁壮发展,可根子还在权力场上。韦挺虽然不负责家族具体事务,可他却是家族中实实在在的中坚力量,地位仅次于韦德政,是万不容有失的。

韦德政涌起一阵不详的预感,摆了摆手,说道:“其他人都退下,名山留下。”

“是,家主.”

其他负责各地商号、族学、帐房、土地的都退了下去,只有韦名山这个负责族规纪律,掌握暗黑力量的留了下来。

“韦挺见过叔父。”韦挺在管家的带领下,来到中堂,向韦德政施了一礼。

韦德政脸上浮现温和的笑容:“伯玠,这里没有外人,坐下说话。名山,给你大兄沏杯茶。”

“大兄,请喝茶,小弟就在外面守着,有什么吩咐,叔父和大兄招呼一声就成。”

恭敬的将茶送上,韦名山十分有眼色的退至中堂门口,下人和丫鬟都被摒退了下去。

韦名山站的位置十分巧妙,正处在门廊之下,即能将整个中院场景收于眼底,又处在中堂两人谈话的视线中。两人声音小一点儿,就传不到门口,声音大一些,就能随意呼唤。

仅从这点儿细节就能看出,几百年大世家的低蕴。

韦德政看韦挺坐下后缓了缓,虽然没有急着说事,但坚蹙的眉头中却有着化不开的忧色,也不再耽搁,直接问道:“伯玠,一般这个时候,你应该都是刚刚下朝,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叔父,比这更严重。”

韦挺也有五十多岁,为人持重,老成谋国,此时却显得十分焦虑,把昨日朝会中房玄龄提出的关于各家族财产分配的建议说了一遍,忧虑道:“叔父,此事虽然是房相提出。”

“但不少人都认为这是皇上的意思,意在消弱各大世家,是现代版的‘推恩令’。若是这样的话,恐怕接下来,朝中会掀起一大轮的风波,不会太平了?”

“果然又来了”

韦德政老态隆钟的脸上,露出十分严肃的神情:“皇权与世族之权的缠斗,历经数百年,前隋旧事才刚刚过去,玄武门之变仿如昨日,好不容易才安稳了十几年。”

“这就又要开始了吗?”

韦挺神情一震:“叔父,你也认为这件事小不了吗?”

韦德政把守在门口的韦名山也叫了过来,相对来说,韦名山稍微年轻些,是韦德政重点的培养对象,一个家族想要长盛不衰,就要有源源的不的人才涌现。

家族的没落,往往始于家族人才的枯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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