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重臣们

就在镇军将军幕府一行人抓紧时间去范县的时候,邵勋的奏疏已呈递至天子案头。

天子、重臣看完之后,一时失声。

就天子而言,愤怒是有的,但愤怒过后更多的是惶恐。

荀藩叹了口气,怎么还有人不长记性呢?天子的话,能当真吗?一旦事败,天子是不可能认账的。

司马越第一次出镇兖州之时,原徐州都督、竟陵王楙提议攻杀何伦,天子许之。

这事其实就像当年长沙王司马乂,纠集一百多党羽突袭齐王冏,打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算是规模大一点的刺杀行动。

事情最终没成功。天子把一切罪责全推到了竟陵王身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苟晞一把年纪了,还上这种鬼当,只能说利令智昏吧。

王衍也来了,坐在一旁没说话。

天子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了几下,问道:“太尉为何一言不发?”

“臣心忧国事,竟不知从何说起。”王衍回道。

司马炽脸色不好看,语气僵硬地说道:“太尉老成谋国,定有所教。”

王衍沉吟了下,道:“陛下,陈公此封奏疏,说了很多事。臣看完,只问陛下一句,万一陈公投匈奴,会怎样?”

司马炽的脸唰得一下白了。

荀藩、荀组、刘暾、郑豫等人也眉头大皱。

王衍面无表情地继续说道:“匈奴向来厚遇降人。昔年刘元海极为看重陈公,赠以良弓,一时传为美谈。今陈公东征西讨,南征北战,威名赫赫,石勒、王弥、石超等人皆为其手下败将。陈公若举众而降,刘聪当喜出望外,或封其为郡王,委以权柄,都督河南数州军事等闲事也。陛下试想一下,若局势走到这一步,该如何脱困?”

“邵勋帐下诸将,并非全是丧心病狂之徒。”司马炽强辩道。

“确实。”王衍点了点头,又道:“但最善战的银枪军、义从军皆为其部曲,主家投谁,他们就跟着投谁。洛南亦有曰府兵者,其众数千,田园、屋宅、铠甲、器械皆为邵勋所赐,他们又有几个心向朝廷?邵勋把持牙门军多年,其人善抚军心,每年正旦都不辞辛劳,赏赐不断,抚慰有加,这些人里面又有几人还记得朝廷?”

“再说禁军。”王衍继续说道:“邵勋数保洛阳,于军中威望极高,如果振臂一呼,变乱起于肘腋矣。陛下不妨想想,此等危局,可能破解?”

司马炽被说得脸色煞白。

堂堂天子,没有退路。

跋扈臣子,跳到匈奴一边,高官厚禄照享。

你拿他没办法啊,他有刘汉这条退路,一旦投过去,石勒等人说不定都要到他帐下听令。

到了那时候,别的不说,朝廷多半是没了,众人都沦为阶下囚。

“陛下,臣闻陈公手里有密诏?”刘暾突然说道。

司马炽刚被王衍吓了一下,此时听到“密诏”二字,习惯性否认:“传闻谬矣。”

“那便是苟晞矫诏?”刘暾追问道。

司马炽语塞。

“既是矫诏,那便罪无可赦。”刘暾说道:“或可传旨四海,遣人捉拿。”

司马炽恨恨地看了刘暾一眼,没有反驳。

苟晞大军覆灭,已然没有价值,死就死吧。

反正不是第一回做这事了。

刘暾与王衍对视一眼,又都撇开视线。

大家不是不愿帮天子,问题是你得掂量掂量,哪些事可以做,哪些事不能做。

把局势搞坏,所有人的利益都要受损,这时候还愿意陪你玩,那是真的忠臣,只可惜忠臣没几个了。

就连苟晞,也未必是忠臣。

“邵勋——”天子安静了一会后,问道:“会进京吗?”

“不会。”荀藩摇了摇头,说道。

“或许会。”王衍说道。

荀藩看了王衍一眼,这时候还吓唬天子作甚?

司马越可以进京清洗朝堂,邵勋干不了这事。

他若真干了,那就是天下公敌,面临四方讨伐,豫州、兖州守相们多半也会反对他。

不过荀藩想着想着,也动摇了,万一邵勋不顾后果,来洛阳乱杀一通,见得事不可为之时投匈奴呢?

他会不会投匈奴?荀藩思来想去,最后长叹一声,道:“陛下或可下诏安抚陈公。”

天子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给苟晞密诏里的话并不是乱说的。

“盗窃戈矛”不是事实吗?洛阳武库时不时调拨军械至梁县,有些甚至连他都不知道。

他还天天偷朕的漕粮。

离了朕,他能有今天这个局面吗?

“如何個安抚法?”司马炽咬着牙说道。

王衍恍若未见他的表情,道:“豫州都督王康上表请辞,今缺督军一员,或可委以此职。”

司马炽神经质般地笑了起来:“邵勋既非宗室,又非外戚,年不过二十四……国朝可有三十岁以下的都督、刺史?”

众人闻言沉默。

年龄确实是他最大的硬伤。别说二十四岁了,哪怕三十岁的都督、刺史都没见过,无论你立下过多少功劳,在选官之时,年龄这一条就否了。

更别说仪容、风姿、出身等硬性条件了。

坚持这些,其实也是为了维护规矩。你不断破例,损失的是朝廷的威望,虽然这种威望已然所剩无几了。

总不能让邵勋娶个公主,然后以驸马身份出任许昌都督吧?

咦?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王衍看不下去了,直接说道:“若放在两年前,臣亦以为不可。然永嘉四年以来,天下板荡,自封刺史者有之;未得朝命,擅自攻伐者有之;形同割据,不纳钱粮者有之。种种情形,历历在目。陈公督守漕运,屡破顽敌,可谓恭顺已极。有些规矩,该变通一下了。”

司马炽不言语,显然不愿。

王衍叹了口气,问道:“陛下可知东阳门太仓内存粮几何?”

司马炽茫然看了他一眼。

“若无漕粮运来,怕是很难支持到年底。”王衍说道。

荀藩、荀组二人也不说话了,唯有叹息。

若乏粮,禁军必无战意,洛阳军民要大量饿死。

“琅琊王睿上疏,直言周祖宣跋扈,已遣兵讨伐,寿春恐无粮进京。”王衍又道:“今唯剩广陵,便是苟晞劫夺漕粮之处。”

司马炽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邵勋恶人先告状,说苟晞劫夺漕粮,完全是胡说八道。

但王衍这么说,显然是要把苟晞的这条罪名做实。

既劫夺漕粮,还矫诏,不死何待?

司马炽只觉这是在“啪啪”打他的脸,按着他的头吃那啥。

“朝廷选官,自有法度……”司马炽弱弱说道。

王衍直接打断了,道:“或可由两位重臣表启,朝廷遣人考察,再授予旌节。”

国朝当官的路子很多。

太学和国子学是两条路子——只是有做官的资格,不一定能当上官,偶尔有些平民,绝大部分是士人子弟,特别是国子学。

州举秀才、郡察孝廉,又是两条路子,即州郡选举——大部分给地方士族分肥。

第五条是开府重臣选举,自行委任,多为公府僚佐。

下僚无须报备朝廷,上僚需朝廷允准,可转任外官,幕府僚佐可同时兼任朝官——王衍就曾以司徒身份兼任司马越的军司。

第六条是朝廷选举(中央选举),偶尔会选一些平民,但最好有爵位,这就是给勋贵、外戚们准备的,体现在公文中,一般是“征”、“拜”、“除”、“授”。

第七条是门荫入仕,不是给普通人准备的。

第八条就是王衍说的,由三公、宰相级别的重臣“表”、“启”,甚少动用,主要给名士、隐士、国宾、先贤之后准备,不占秀才、孝廉名额,且给越过吏部,直接给官。

王衍想通过这条,让邵勋当上都督,算是保住朝廷最后的遮羞布,毕竟“其有秀异,可特征用”。

若是让邵勋自领都督,然后朝廷追认,如同王浚那般,可就太难看了。

朝廷主动点,还能保住颜面,假装维持住了规矩。

“王卿胸有成算,还和朕说什么!”司马炽冷笑道。

王衍是太尉,荀藩是司空,司徒则是傅祗。

司马炽心里明白,弄不好这三个人都会举荐邵勋出任许昌都督。甚至于,不止都督一州。

司马炽越想越烦躁。

这次真是丢了大脸了。苟晞不但没能夺得兖州、豫州,相反,被邵勋一闷棍给直接打趴下了。

此人行事实在太过果决。

朝臣们分析之后,已经拼出了全貌:绕道河北,千里奔袭。

此人用兵,无有匠气,无迹可寻,动如脱兔,快如闪电。对敌人又凶狠无比,一点不给他机会。

这——司马炽又想起了方才王衍分析的邵勋投靠匈奴的可能性,心中暗凛,但他维持住了冷笑的表情,不会让人看出他内心的恐惧。

不过,在场的都是什么人?宦海浮沉数十年的人精,他们早就窥破了天子的小心思。

说实话,在座几位没几个看得上邵勋,甚至厌恶、痛恨者大有人在。

但人要面对现实,该妥协就要妥协。

几人遂当天子不存在,最终商议了一番,以“谋逆”给苟晞定罪。

邵勋攻伐苟晞,有功无罪,太尉王衍表其为“使持节都督豫州诸军事镇许昌”。

司马炽看后,将其改为“假节督豫州诸军事镇许昌”。

司空荀藩、尚书令刘暾无奈地对视一眼,表邵勋为“持节监豫州诸军事镇许昌”,算是九种组合里的折衷方案了。

非常孩子气的行为。

“许昌重镇,督军者需得厚其仪礼。”王衍又道。

司马炽又不满了。

王衍看着天子。

都已经给了许昌都督了,还不如痛快点,不然一点恩义都没有。

“或可进其开府仪同三司,自置佐吏。”一直没说话的尚书右仆射郑豫说道:“朝廷赐金章、紫绶,给五时朝服、武冠,佩山玄玉。另赐大车六乘,给虎贲二十人,持班剑……”

“加官之事……”刘暾问道。

荀组道:“平东将军即可。”

开府是有条件的,因为这是了不得的殊荣,待遇、仪礼向一品看齐,如同三公。

宗室、外戚、皇族姻亲要求稍低一点,但普通官员要想开府,最低也要三品,一般是二品以上。

司马伦曾以征西将军(第三品)的名义开府,司马元显十六岁当侍中、后将军开府。

为东晋屡立战功的荀羡,二十八岁当北中郎将、徐州刺史开府,为有史以来最年轻之人,还是驸马都尉——曾经逃婚,后来又被抓回来,被迫与公主结婚。

但这是宗室、外戚、姻亲的特权,别人羡慕不来。

王康跑路后,平东将军正好空出来,勉强够资格了。

“那就进位平东将军,开府辟召,仪同三司,持节、都督如故。”王衍拍板道。

几位重臣你一言我一语,完全忽略了天子,偏偏最后确定下来时,还装模作样请示天子。

司马炽听得直犯恶心,捏着鼻子认了。

“陛下。”王衍最后问了一句:“密诏之事,如何传出去的?”

不经尚书台、中书监,就擅自下旨,侵夺的是他们的权力。

如果每个天子都这样做,那还要宰相做什么?

如此一来,天下岂非天子一人说了算?那他们到底是奴仆还是臣子?

拜相拜相,台省的宰相们都不尊重,谈何拜相?

(本章完)

第362章 带节奏(为盟主非酋国度加更)

激荡的余波同样传到了颍川。

前阵子被天子罢职的庾敳听完之后,略略有些惶恐。

“陈公会进洛阳吗?”庾敳在屋内走来走去,心情焦躁不安。

“应不会。”庾亮心里其实也没个准数。

“他现在在哪?”

“应已在范县祭祀故东海王。”

庾敳停下了脚步。

他也曾是司马越的僚佐,深知幕府内情。在他看来,这个所谓的镇军将军幕府,不过是越府第二罢了。

里面有捞钱的,有弄权的,有投机的,有混日子的,什么人都有,各不一样。

但所有人都有个共同点,或多或少参与过针对前后两代天子的阴谋诡计,非纯臣、荩臣。

“太白好手段啊。”庾敳释去心中惶恐,咬牙道:“事到如今,他也只能走出这一步了。”

若天子与他相安无事,局面还能拖延下去。

但自从攻伐苟晞开始,事情就不可测了。

聚拢越府旧僚人心,获得他们的直接支持,通过他们的官位、名望、人脉以及各自的属吏控制兖州九郡国。

如果做得好,也许还能获得他们背后家族的支持,至少是一部分支持。

以谯国夏侯氏为例,人家关键时刻就出兵了。

“元规,你看陈公能在镇军将军府站稳脚跟吗?”庾敳问道。

“有何不能?”庾亮诧异道:“都是天子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别无选择。”

庾敳摆了摆手,示意侄儿别说话。

心甘情愿追随和迫于形势依附是两码事,别的不谈,就做事时的热情和负责程度而言,两者都不一样。

只是暂且依附的话,以后还会有变故。

“唉,能做到这一步已经不容易了。”庾敳摇了摇头,又道:“文君之事,你怎么看?”

“伯父怎么看?”

“子据写信回来,他是赞同的。”庾敳说道:“我说不好。感觉这不是坏事,但心里又七上八下。”

庾亮心道,我也是这种感觉啊。

庾家诸人对陈公的态度,大概就侍中庾珉最积极了。

庾敳的态度经历了两次转变,从一开始的不支持,到后来的中立,再到现在的倾向于支持——说穿了,他就是随着形势摇摆。

庾亮直接在陈公府做官,按理来说支持得非常彻底了,但他内心之中也是很彷徨的。

他觉得自己对陈公的信心,可能还不如在汲郡当太守的父亲。

对了,父亲的书信已经传回来,意思只有一条:遵照婚约。

母亲的态度还是一贯的。

她支持文君嫁给陈公,但仅仅是因为婚约存在罢了,但她一直认为陈公的出身太差,委屈了女儿。

“荀氏、殷氏那边回话了吗?”庾敳又问道。

“还没有。”庾亮说道。

伯父没有问毌丘氏,那是因为母亲老家在江南,不便联络。表妹又一直住在他们家,与文君作伴,不用多问了。

“陈公这是想把颍川士族给牢牢绑住啊。”庾敳突然笑道。

击破苟晞后,震慑了东平、高平、任城、济北等地的士族豪强。他们与苟晞之间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经此一战,当会蛰伏起来,等待时机。

出任镇军将军幕府军司,堂而皇之把兖州军务给挑到肩上了,还逼着幕府僚佐表态,拧成一股绳。

如此一来,兖州暂时稳了。即便天子不管不顾,下诏讨邵,兖州也掀不起什么波澜。

豫州别看经营有年,其实没有刚入手的兖州那么稳。

原因很简单,司马越虽然出镇过许昌,但王弥之乱前就跑了,他在此地并没有太多关系,豫州的士人也没有明确的倾向,他们不是司马越余党,他们有退路。

当然了,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

裴妃、嗣王站出来支持陈公,对豫州多多少少有点影响。

司马虓、司马模、司马确先后担任过豫州都督,他们不可能一点人不安排,这就……

庾敳还没想完,前头就有仆人来报:卢豫州来了。

卢志身后还跟着几人,基本都是豫州佐官。

比如费立,犍为南安人,前成都国中尉,现是卢志手下大将——也是老将一员,曾经和邵勋见过面。

比如杨邠,犍为武阳人,曾任成都中尉,官至衡阳内史。杜弢之乱后,卢志手书相召,邠辞官来投。

比如程牧,广平人,前征北将军(司马颖)幕府左司马,一度官至青州刺史。

庾敳一看,顿时不太高兴。

卢志刺豫数年,多安插私人。若非陈公自己要安排人的话,卢志能把豫州大大小小的官位全给霸了。

一堆司马颖幕府的河北人,外加一堆成都国的蜀人,确实帮陈公解决了人才匮乏的难题,但未免吃相太难看了。

“使君。”

“尚书。”

二人相对行礼。礼毕,其他人亦纷纷见礼。

“不知使君前来,所为何事?”庾敳问道。

卢志看着庾敳、庾亮伯侄二人,心中微微遗憾。

“府中已推得黄道吉日,不知庾家……”卢志拖长了尾音,问道。

此时结婚,一共六个步骤。

第一步是“纳采”,已完成。曹馥做媒,女方已收下“采礼”。

第二步是“问名”,即得到女方姓名和生辰八字后,回去占卜吉凶,已完成。

第三步“纳吉”、第四步“纳征”,亦已完成,并送上了定婚之礼。

到这一步,婚事算是确定下来了。

现在是第五步“请期”,即确定迎娶日期。

原本这一步是被搁置的,现在猛然提速,动真格的了,也是让庾、荀、殷三大家族表态——在此之前,卢志已去见过太守陈匡,许昌陈氏并没有动摇。

“子美不在,使君不如随我去见弟妇?”庾敳问道。

“也好。”卢志点了点头,让随他而来的几人留在正厅,随后便往后院行去。

******

后院之中,庾文君午睡初醒,睁眼一看,表妹毌丘氏流着口水睡在一旁,顿时乐不可支。

她没有吵醒毌丘氏,而是坐到案几前,开始做女红。

这两天家中议论纷纷,谈了很多事情。

她不太懂打打杀杀的战场、波诡云谲的官场,只听到了最关键的讯息:陈公迫不及待要娶她。

她没法形容当时是什么心情,又是什么表情,反正被表妹笑话了,说她晕晕乎乎,脸红了一下午。

好像——是有点小欣喜。

反应过来后,她立刻就取来了各色锦缎、布帛,在母亲复杂的眼神中,亲手做起了成婚用的嫁衣。

蒲桃、表妹也帮忙了。

三個人一起做,说说笑笑,打打闹闹。

管他外面什么世道,庾文君不懂,也不明白,就安安静静等着嫁人好了。

至于兄长有一次说漏嘴,提及陈公现在迫切需要颍川乃至豫州士族支持这种事,庾文君不以为意——哪怕陈公娶她另有用意,她也愿意。

表妹想得比她多一些,夜深人静的时候,还悄悄问她“会不会很痛”,让庾文君好一番嘲笑——其实她也不知道。

小半个时辰后,毌丘氏醒来了,在榻上伸了个懒腰。

见得庾文君正在忙活,立刻跳下了床榻,正要说些什么,却见蒲桃慌慌张张走了过来,道:“绛霞(荀氏)、琪娘(殷氏)来了。”

“在哪?”毌丘氏一脸欣喜之色。

庾文君也放下针线,起身望向外边。

她这几个媵妾并非一直住在庾家,前阵子荀氏、殷氏就回家住了。这才过了不到两个月,就又来了?

她还没意识到这种事情的政治含义。

片刻之后,荀氏、殷氏站到了门口,向着屋内三人微笑。

五女立刻聚到一起,拉手的拉手,拥抱的拥抱,喜悦非常。

“旬日前,从父自京中来信,让爷娘收拾行李,送我来庾府,我料事情必有转机。”荀氏装出一副女诸葛的样子,调整好脸上的细微表情,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语气说道。

其他人都愣在那里,只有殷氏低着头,一副手不知道往哪放的感觉,脸上时不时飘起一朵红云,显然她也知道此举意味着什么,甚至她家也是这么嘱咐她的。

“方才见到卢使君,大概是来‘请期’的,一旦定下,各家便会透露风声,不用多久就会传遍颍川乃至汝南、陈郡、梁国……”荀氏又道。

女诸葛果然不凡,一副娓娓道来的样子,让小姐妹们非常信服。

殷氏鼓起勇气,抬头看了荀氏一眼。

两人同为十四岁,但人家就是厉害。等她二十四岁、三十四岁的时候,却不知是何等手腕。

殷氏暗叹一声,她什么都懂,就是不善言辞,容易脸红,做不到绛霞那般举重若轻。

不远处传来爽朗的笑声。

蒲桃偷偷上前,探头张望。

庾文君也忍不住了,提着裙摆快走几步,偷偷张望,却见卢豫州、伯父庾敳正与母亲言谈甚欢。

“那好,事情就这么定下了,我这便遣使飞报陈公。”卢志收起笑容后,说道:“颍川这边,麻烦子嵩了。”

“应该的。”庾敳说道。

从弟、弟妇都不反对,他有什么理由反对?

子美在汲郡,不克分身,这场婚事只能由他出面,帮忙操办了。

卢志的意思很清楚,一定要大张旗鼓,让更多的人知道。

侄女出嫁,要有嫁妆,这个时候就可以准备起来了。

财货之类的就不谈了,关键是土地、部曲。

可以派人在鄢陵以及隔壁的扶沟丈量土地了,将最肥沃的一批地充作侄女的嫁妆。

另外,他在南顿也有一片地。

这是当初司马越诛杀应绍后,他想办法弄来的——应绍家的地他还没资格拿,但依附应绍的地方豪强不少,司马越并没想对他们动手,幕府僚佐们可盯着哪,难免巧取豪夺。

那片地不下八十顷,正处河湾地带,灌溉方便,亩收很高。

虽然有点肉痛,但他还是打算送给侄女。

另外,蒲桃家没什么资财,也得他和子据帮衬。

毌丘氏那边……

唉,大出血啊。

还好殷氏、荀氏不用他操心,但还是要过问一下,要大张旗鼓,甚至弄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这是卢志的要求。

他惯会此招,希望以此带动风向,影响其他士族的选择——嗯,在21世纪,这叫“带节奏”。

这样一来,陈公确实稳如泰山。

公然站队和暗地里支持,完全是两回事。

在天子与陈公之间,庾家、殷家、荀家已经做出了选择,很难更改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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