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把生命和精力先给人类最宝贵的事业

青工们紧张地监测着各项参数,苏俄的技工们在一旁指导做监工。

钱进亲自坐镇现场进行指挥。

时间进入了七月底,钻探打井队伍进入了干沟子公社。

此时已经入夜了,发电机带动了碘钨灯,将施工现场照耀的一片亮堂。

老百姓拖家带口、扶老携幼的在围观,看钻探机打深井,也看蓝眼睛大鼻子的老毛子。

随着钻头打到预定的富水层深度时,压力表出现熟悉的变化。

有青工去打开小喇叭倾听,然后满意的点头。

随着钻杆的提出,一股清冽的地下水混合着泥浆迅速从钻孔中喷涌而出。

等到泥浆被冲刷干净只剩下清水,围观人群再一次沸腾:

“出水啦!出大水啦!”

与以前一样,现场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干沟子的社员们一拥而上,着急的去伸手感触这来之不易的清水。

看着那喷涌的清泉,许多老人激动得跪在地上老泪纵横:“水!是水啊!老天爷开眼啊!”

“地里的庄稼有救了、太好了,老天爷,地里的庄稼有救了哇……”

水利局的技术员迅速取样检测,水质优良,符合饮用水标准。

再战再捷!

这极大地鼓舞了打井队伍的士气。

今天是深井钻探指挥队亲自开展打井工作的第一天,这口井是靠国人自己打出来的。

对于这个结果,深井钻探指挥队的青工们高兴,伊万等人也高兴:

“哈,一人一百斤红肠!”

钱进点头:“放心好了,我们中国人讲信誉,答应的条件一定会执行!”

后面开始,深井钻探指挥队完全由青工们负责打井工作,队伍按照指挥部专家组圈定的打井地点,转战一个又一个重灾地区。

一台钻机打井,另一台就在新的点位开钻。

钻机的轰鸣声,成了海滨市这个焦渴夏季最动听的乐章。

一口口深达百米、清澈甘冽的水井,在干旱缺水的地区出现,红石崖、北岭子、王家沟……

抗旱地图上,一片片深红色变浅红色。

随着一口口深水井的成功出水,困扰许多偏远地区的人畜饮水危机得到了根本性缓解,农田里的保苗育苗工作也有了开展机会。

社员们再也不用翻山越岭去挑水,妇女们不用半夜排队守水,孩子们马上又能上学了。

清澈的井水通过社员们自家的小推车,进入了水缸,养活了被旱灾折磨的牲口家禽和房前屋后小菜园里抢种的几畦蔬菜。

配合着逐渐推广开来的滴灌设备,大片农田出现了绿色。

八月份开始。

旱情终于有所缓解。

海上吹进来阴云,这次不用再进行人工降雨,入夜之后一场大雨伴随着电闪雷鸣落下,一直下到第二天天亮,又稀稀拉拉的持续了一天。

好些干涸的河道有水了。

这下子抗旱地图上粉红色也少了,大片浅绿甚至深绿开始出现!

抗旱工作要进入尾声了。

八月又火急火燎的忙活了一个月,等到进入九月,老天爷终于开始对老百姓露出一丝仁慈。

九月七号在农历上是七月二十八,节气上是白露。

既然到了白露,那这自然就是彻彻底底的秋天了,实际上一个月前就入秋了。

只是海滨市秋老虎一如既往的猛烈,加上今年干旱导致天气燥热,所以立秋后也没什么秋意。

倒是白露这天老天垂怜,从半夜开始下起了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

久违的清凉和丰沛的水汽,终于落在了这片饱受旱魃折磨的农村大地上。

雨水下的不大,连绵不绝,从半夜一直下到了第二天傍晚,倒是把干涸的土地给浇透了。

安果县抗旱指挥所里日夜灯火通明,来往行人总是步履匆匆,如今终于难得地透出了一丝轻松的气息。

要下班了,窗外依然雨声沙沙。

对于当下来说这可不属于噪音,而是比什么歌曲都好听的流行音乐。

好消息接二连三。

钟建新收到了一份省气象局发来的天气预报后满脸喜色的找到钱进:

“钱副指挥,根据省市两级气象单位送来的预测简报看,后面一个礼拜内还有一到两场降雨,咱们安果县部分地区还能来一场大雨……”

“哟,好事。”钱进接过报告看,看的是满脸笑容。

指挥所的电话铃声依旧频繁,但不再是急促的求援,更多的是各公社报平安、报喜讯。

水文办的办事员收到了几个水库打来的数据通报电话,然后统计出了安果县水库水位线监测报告递给钱进。

又是好消息。

水位线监测报告上的箭头,终于不再是令人绝望的跌跌不休,而是止跌回涨了。

这些好消息们传递开来,通信员们接电话时脸上和语气中难得地有了笑意,声音不再是打仗一样的嗷嗷叫,变的松弛柔和了很多。

又是一个电话打进来,接线员说道:“是的,请您下达通知——哦,要通知钱进特派员回市里?明白、明白,是指挥部调令,请他即刻回城述职……”

“好的,好的,需要钱副指挥接电话吗?好的好的,我马上将指挥部的通知传达给钱副指挥,明白、好的,一定会敦促他尽快交接手头工作……”

“好、好,谢谢领导关心,我们不辛苦!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话筒落下,接线员向钱进汇报指挥部送来的通知。

钱进听到了几句,抬起头说:“交接工作,然后我尽快撤退是吧?”

接线员点头将通知口述给他。

指挥所里逐渐鸦雀无声。

柳长贵、钟建新等领导干部齐齐的看向钱进。

钱进也看向他们。

他在安果县可是奋战了不是三天五日,而是两三个月。

这些日子里虽然他时不时就要下乡去包队的下马坡处理一些小事,但主要工作还是在指挥所里完成的。

他跟县里这些领导干部相处的很好,已经有了战友情。

双方互相对视,气氛逐渐带上了一些伤感之色。

钱进讪笑道:“各位同志,怎么着,咱们唱一首送战友吗?”

大家伙配合的笑了起来。

钟建新感慨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呐,我知道你要回市里,我们都知道,但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还挺快。”

一个农业口的干部点点头说:“是,我以为怎么也得等到秋收以后再回去。”

钱进说道:“实话实说,我以为也得等到秋后看看秋收情况再回去,但指挥部的调令下来了。”

他把自己的工作文件递给柳长贵:“安果县后续的抗旱工作,特别是深水井的维护、新水源的调配以及灾后补种作物的田间管理,就拜托各位了!”

“柳指挥,你知道我不爱打官腔,可我这时候还得来这么一句——担子不轻,但你们经验丰富,我相信一定能挑起来!”

柳长贵接过文件后跟他紧紧握手,声音有些感慨:“钱指挥啊,您、您这就要走?我觉得也太急了点。”

“您喜欢实事求是,那我今天他也实事求是的说一句,安果县抗旱工作能有今天的成就,靠您啊。”

钱进笑道:“说什么呢?是靠大家!是集体的力量、团队的力量!”

“来吧,咱们交接工作,其实没什么好交接的,平日里指挥所的工作都是咱们一起做决策。”

他看向众人深吸一口气,露出伤感的笑意:“那我先说一句吧。”

“各位同志,感谢你们这些日子里对我工作的配合、对我为人的包容,尤其是感谢你们愿意执行我的安排,中午吃野菜汤。”

众人立马熙熙攘攘的开口:

“钱指挥您别这么说……”

“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

“其实野菜汤还挺好喝的——不过天天喝确实有点喝够了……”

钱进挨个跟指挥所的工作人员握手。

大家都在一起并肩作战多日,彼此是什么人互相清楚,此时分别着实有些不是滋味。

钟建新拦住了钱进:“钱指挥,您这什么意思?打算今晚就走啊?”

钱进笑道:“今天不走明天走,毕竟没什么好交接的东西。”

“反正今天走不了,你看这天都快黑了,怎么也得吃了饭再走。”钟建新说道。

柳长贵也说:“外面还在下雨呢,天黑路滑,绝对不准走。”

其他干部纷纷说:

“今晚一起会个餐,说来惭愧,钱指挥带着咱们打了这么久的硬仗,咱还没有请他正儿八经吃顿饭呢。”

“对,这饭得吃,临走了连顿像样的饭都不吃,我们这心里过意不去,传出去得让兄弟单位的同志们笑话。”

钱进往外看,天色确实已经擦黑,朦胧雨幕中,对面几个办公室的灯泡在散发出昏黄的光。

“钱指挥,留下吃顿饭吧!”办事员们也开始发出邀请。

“是啊,钱指挥,就一顿饭!”

附和的人很多。

其实钱进根本不怕天黑路滑,他归心似箭,主要是想念家里小娇妻……

作为一个身强力壮的大小伙子,跟娇妻分别两三个月,着实是想的厉害。

但他知道,自己今晚走不了。

看看眼前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听听他们挽留的邀请,感受一下同志们真切的情谊,拒绝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柳长贵一看他这边犹豫,便知道他还真起了跑路的心思。

于是他赶紧握住钱进手腕说道:“钱指挥,这顿饭你可必须吃啊。”

“它是有意义的,它跟好吃不好吃没关系,它是咱们并肩作战的战友间的告别仪式,也是这片同志们和安果县土地对你付出的认可!”

话说到这份上,钱进只能说:“这顿饭肯定要吃,不过务必简单点,千万别铺张,现在还在抗旱,大家都不容易。”

“这个你放心,我们现在的条件想铺张也铺张不了。”柳长贵和钟建新对视一眼,脸上都绽放开笑容。

负责后勤工作的领导立马往外走:“我这就去食堂找老赵和老徐,让他们把看家的本事拿出来欢送钱指挥!”

钱进赶紧说:“别弄这一套,不准有大鱼大肉这些东西,咱们一起吃一顿就行了。”

“而且,抗旱工作还在继续,不准喝酒——算了,一人一瓶啤酒!”

欢送宴不喝酒,委实说不过去。

管后勤的领导笑着答应一声,迅速跑了出去。

柳长贵看看天色,说道:“该下班了,钱指挥要不然你一起去食堂盯着吧,这个时候确实不能大操大办酒席。”

钱进说道:“行,那我过去看看。”

等他离开,钟建新说道:“老柳你怎么能这么说呀?虽然钱指挥……”

“我是赶紧把他从指挥所里挪走,然后咱得赶紧打电话通知下面的同志,钱指挥过来这么些日子,在下面跑的时间比在指挥所里还长,人家要走了,咱能不跟下面同志说一声?”柳长贵打断他的话。

说完他拿起桌上那部摇把电话机,用力摇了几圈,接通了总机:“喂,总机,给我接小王庄公社……对!快!有急事!”

钟建新则默契地拿起另一部电话机也开始摇号:“喂,总机?接大柳树公社!北岭子也要……”

电话接通,两位领导开始传达信息:

“喂!小王庄的老李吗?我柳长贵……对!哦,这么晚了不是有紧急工作——嗯,也算是紧急工作吧,告诉你个事!钱指挥钱进同志要走了,对,市里指挥部调令下来了!”

“他明天一早就要回市里了……对!回指挥部了……”

“嗯、嗯,知道了,好!好!明天我们会拦他一会的!”

同样的消息,通过两部电话,被迅速传递到安果县各个通了电话的基层地区。

等钱进回来,电话已经打完了。

柳长贵和钟建新两人围着他留下的工作笔记本在研究,有些不清楚的地方便询问两句。

欢送宴在食堂举行。

市府食堂条件还是挺不错的,寻常时候供应一日三餐,如今灾情严重老百姓都吃不上饭了,于是改成了只供应早餐和午餐,晚上不开门。

今晚食堂开了小灶,钱进等人进去的时候,饭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菜不多,四菜一汤,这是钱进先前来到食堂跟厨师协商后的结果。

四个菜里量最大的是拌凉粉,这是海滨市到了夏季最受欢迎的菜肴。

便宜实惠,清凉去火,老百姓家里也吃这个,所以厨师报菜单的时候,钱进把这菜第一个留下了。

市府的厨子们很有一手,简简单单的拌凉粉,在他们手里跟在农民家里肯定不一样。

绿豆凉粉切成宽条,晶莹剔透。

上面铺着焯过水的嫩菠菜、切成细丝的胡萝卜和黄瓜、撕成小朵的黑木耳,然后灵魂浇给。

这菜的诀窍就在浇汁上。

钱进等人落座,胖乎乎的大厨笑眯眯的出来,将蒜末干辣椒芝麻粒等调料放在菜肴上头,再用热油“滋啦”一声浇上。

顿时,高温激发出了浓郁的复合香气,蒜香、醋香、油香混合着蔬菜的清新一起直冲鼻腔。

柳长贵拿起筷子搅和,结果一搅和,下面是厚实一层猪头肉。

他顿时露出笑容:“行,老徐你费心思了。”

胖厨师嘿嘿笑:“突然发现的这么个东西,我一看这不是老天爷给钱指挥准备的吗?是吧?这猪头肉可不能随便放,放不好会坏掉的,该着今晚你们干掉它。”

厨房里端上来一盘子热气腾腾的烤饼,像是肉夹馍那种面馍。

一个个巴掌大小的面饼烤的焦黄,从侧面切开顿时里面冒出来纯粹的麦香味。

这算是主食也算是菜,同样属于当地特色食物。

安果县穷,老百姓吃不起肉,这种饼不是用来夹肉的,是用来夹菜的。

其中在这些菜里,最上档次的叫鸡蛋酱,是用猪油爆锅,用甜面酱、葱花和鸡蛋一起炒香。

现在桌子上便有一盘子的鸡蛋酱,还有一盘子的猪油炒咸菜丝,都是用来夹馍的硬菜。

最硬的菜是一只老汤烧鸡。

鸡是提前用花椒、大料、酱油和一点点糖腌过的,然后在土灶大铁锅里用柴火慢慢煨炖了很久,直到骨酥肉烂。

虽然钱进不想吃鸡鸭鱼肉,但是这烧鸡是县府食堂招待客人的标准菜,常年配备。

看到肥肥的烧鸡,满桌子的人咽口水。

这些日子里农民日子难过,领导干部日子也不好过,大家伙都有些日子没见着这么纯粹的肉食了。

尤其是中午还刚吃了一碗炖野菜。

那玩意儿真是又难吃又不充饥,此时大家都饿了,肉香味弥漫开来,好几个人肚子开始咕咕叫。

胖厨师挺得意:“怎么样?这烧鸡气派吧?各位领导我实不相瞒,最后收汁时,我特意多加了点酱油和冰糖,这也出来的汤汁最浓稠红亮,挂在这脱骨的鸡肉上,别提多美了。”

领导们纷纷点头。

这盘老汤烧鸡色泽油亮、香气扑鼻,确实可以说是色香味俱全了。

剩下一个菜是小葱拌豆腐。

钟建新看到后笑了:“这个菜好,符合咱钱指挥的作风,他是一清二白啊。”

众领导们纷纷点头。

这是实话。

钱进来到安果县后确实对得起两袖清风这句话,他一个劲往农村钻,不但不吃农民的口粮,还想方设法的从城里捣鼓粮食补贴给农民当口粮。

这事早就在安果县里传开了,提起钱进来,老百姓都是一个反应。

竖大拇指。

汤是疙瘩汤。

这场秋雨带来了几分清冷和萧瑟,正好适合喝个热乎的疙瘩汤驱寒。

绿色的啤酒瓶一字摆开,一人一瓶酒,多出来的钱进亲自给送去了后厨:

“一人一瓶啤酒是说好的规定,谁都不准多喝。”

啤酒盖起开,丰富的泡沫冒出来。

柳长贵让钱进说两句,钱进说:“我看出来了,同志们都饿了,那咱待会可说好了,谁也别客气、谁也别让菜,咱们自个儿吃自个儿的——开吃!”

说着他率先冲一只老汤烧鸡下筷子。

见此众人哄然大笑,喝了杯啤酒也冲这烧鸡使劲。

这年头烧鸡好吃。

没有肉食鸡,没有速成鸡,全是正儿八经的跑地鸡、小笨鸡。

老汤大火煨出来的烧鸡,鸡皮软糯,鸡肉酥烂入味,连骨头都炖酥了,有些领导直接把鸡骨头嚼烂了咽下去。

虽然钱进说自个儿吃自个儿的,但其他人不能真这么干。

钟建新亲自给他舀了一碗疙瘩汤。

这疙瘩汤里的面疙瘩是手揪的,老师傅手劲好,面疙瘩大小差不多,吃起来很筋道。

汤上飘着切碎的葱花、几片碧绿的菠菜叶,当然少不了鸡蛋。

漂亮的蛋花却还不是精髓,精髓是汤底。

钱进喝了一口赞叹:“嗯,好喝,怎么还带着肉香味呢?里面加了白胡椒粉吧?嗯,味道对了。”

“肯定多少有点肉味,因为它是用猪骨熬过的高汤。”有人笑着解释。

钱进连连点头。

这疙瘩汤咸鲜滚烫,秋雨霏霏的环境中喝上一口那是暖胃又舒坦。

小葱拌豆腐没的说,简单清爽,配合烧鸡吃最是解腻。

柳长贵招呼钱进吃饼夹鸡蛋酱:“我听说老陕人民爱吃肉夹馍,咱这虽然没有肉,但馍夹鸡蛋酱一样好吃,钱指挥你尝尝,这是咱安果县的特色!”

钱进夹了鸡蛋酱,此时烤饼还热乎酥脆,咬一口外酥里软,咸香开胃,是主食也是下饭菜。

先是一顿猛造,众人垫了垫肚。

然后柳长贵端起啤酒杯示意:“钱指挥,咱单独进行吧?我先来。”

“你爱说实话,我也爱说实话,跟你们市里头比,我们这县里条件简陋,没啥好东西,今晚一顿欢送宴……”

“你要是说这个,我可不跟你喝了。”钱进摆手。

柳长贵笑了起来,说道:“那我直接敬酒了,这第一杯,我们代表安果县指挥所全体同志敬你!”

“感谢你带着我们,扛过了最难的日子!”

钱进端起杯子,如今也颇为感慨:“时间如梭啊,同志们,还是那句话,我也谢谢大家!”

“另外安果县能有今天,是大家伙一起拼出来的,我钱进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来,我干了!”

大家纷纷举杯,搪瓷缸子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众人争相给钱进倒酒夹菜。

“钱指挥,尝尝这拌凉粉,是我们这食堂的绝活!”

钱进尝了一口。

凉粉滑爽,蔬菜脆嫩,料汁酸咸适口,蒜香浓郁,很是开胃爽口:

“嗯,好吃!这凉菜做的好!”

“这个烤面饼好吃,夹咸菜、来,夹咸菜试试,别看它没肉,但是香着呢。”又有人递过来一个剖开后夹着油亮咸菜丝的火烧。

钱进摆手:“吃过一个了。”

“那个是夹了鸡蛋酱嘛,这个夹的是咸菜丝,尝尝,不一样的滋味。”众人劝说。

盛情难却,钱进只好接过来继续吃。

咸菜夹馍也很好吃。

主要是面粉经过烘烤,麦香味浓郁且单纯。

这是石磨磨出来的面粉,香的很。

至于咸菜丝炒得油润咸香,有酱味有辣味,越吃越好吃。

“来块鸡!钱指挥,这鸡一炖就是一下午,烂乎!”

“嗯,是,香、烂乎,好手艺,真是好手艺。”

“吃点豆腐,我们县里的豆腐好吃,钱指挥你得多吃……”

“嘿嘿,我爱吃豆腐……”

大家一边吃,一边聊。

聊打井时的惊险,聊送水路遇到的各种麻烦,聊雨后看到庄稼返青时的狂喜……

笑声、感慨声、碰杯声交织在一起。

一桌子菜被哄抢一空,连一大盆热乎乎的疙瘩汤都被分食的干净。

门窗开放,秋雨送凉风。

可每个人都吃得额头冒汗,胃里暖烘烘的。

一桌美食驱散了夜晚的凉意,也冲淡了离别的愁绪。

钱进在宿舍住了一夜,第二天他不想再去经历一遍离愁,就想悄无声息的走。

结果越野车里没油,他还走不了。

司机小孙无奈的解释:“有卡车出车的时候没油了,柳指挥从我车里抽走了存油。”

钱进说道:“那等油库上班,赶紧加油咱出发上路。”

这年头整个海滨市还没有加油站。

私人没有汽车,车子都是集体或者单位所属,要加油是司机去政府设置的油库。

安果县比较贫困落后,整个县城只有一家油库,这油库也挺霸道,是一栋二层楼改建而成,楼上储油、楼下加油,单日供应量受限。

钱进没辙,还得去指挥所跟老战友们告别。

结果到了指挥所,他愣住了。

外头操场上是黑压压的人群。

这场秋雨在昨晚停歇。

雨后的清晨空气微凉,弥漫着一股农业化时代独特的清新气息。

路边草木枝叶上还有水滴,这些人的裤腿袖口处湿漉漉的,显然是被水滴打湿的。

“钱指挥……”马从力从人群里窜出来,饿虎扑食一样扑上来拽住他手臂,“你太不够意思了,你怎么说走就走?你怎么不跟咱下马坡的哥们说一声?是不是嫌俺都是穷哥们?”

钱进来到安果县后各种下乡,被全县农村跑了好几遍,自然能看出眼前全是熟面孔。

不是公社领导就是生产队干部,也有一些当地大家族的族长族老。

他拍拍马从力后背,无奈的说:“你们怎么知道这消息的?谁通知的?是不是柳指挥他们?”

“别管谁通知的,钱指挥,您还真准备偷偷摸摸的走啊?”一个老汉上来握住他的手。

老人手掌粗糙得像老树皮,这是一辈子都在跟农田打交道的苦命人。

他另一只手里拎着个小包袱,打开后里面还是包袱,一层层打开,最后十几个还带着温热的鸡蛋:

“俺大柳树赵庄都是穷人,家里没啥好东西,俺儿媳妇攒了几个鸡蛋,你带上路当早饭吃。”

“上次你去俺大柳树看水情,叫你吃饭你无论如何不肯留下,这次你不能再拒绝了……”

“钱指挥,俺小李庄也有一点心意……”一个中年汉子挤上前,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柳条筐,里面同样有鸡蛋,还有金灿灿的鸡蛋饼。

钱进大为感动,心里激情澎湃,眼睛便有些发红。

他摆摆手又挨个上去握手:“不是,各位同志你们弄啥咧,我是回市里去述职,不是被发配边疆、刺配岭南——哦,这话说的不对,现在岭南还是好地方呢。”

“总而言之我是去市里享福呢,你们来送我,我很高兴甚至还过意不去,你们要是带着东西来送我,那我就不高兴,甚至不想跟你们见面了!”

“总而言之……”

“哎呀没有值钱物件。”有公社干部叫道。

其他人纷纷接腔:

“就是,自家地里的苹果自家种的梨,钱指挥你不要就是看不起农民……”

“俺大队没花钱买什么,是昨晚我跟俺大队的社员说了你要回城里当官去了,社员们无论如何叫我给你送点俺大队的枣,今年天旱,这枣子甜呢……”

“钱指挥你带上,谁不知道市里不缺东西?可这都是俺这些庄户人一片心意,也不是都给你的,是给咱指挥部所有领导的,领导们辛苦啊……”

“真是,我今年九十一了,我记事那会还是光绪皇帝管天下呢,九十来年不知道多少旱灾水灾的,没有哪次比得上今年过的好,闹旱灾了结果没渴死人就算了,甚至地里头庄稼都没渴死,你们当官的当的好啊……”

钱进被围住,四面八方都是声音。

他冲四面八方连连作揖,忍不住冲着四面八方泪洒现场。

抗旱工作确实累。

可人这一辈子总得能干出点什么能说道说道的事。

抗旱就是这种事。

这一刻钱进切身体会到了《钢铁是怎么炼成的》当中那段名句:

人最宝贵的东西是生命。生命对人来说只有一次。因此,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一个人回首往事时,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愧;这样,在他临死的时候,能够说,我把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献给了人类最宝贵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奋斗。

钱进知道这段话都多少年了,可是今天才真实感悟了其真谛。

用未来网上流行语来说。

人这一辈子最需要两样价值,一是物质价值,二是情绪价值。

试问。

什么样的情绪价值能比得上全县各公社乃至生产队的干部社员们真心实意的拥护和感激?

人群传出的声音不断:

“钱指挥,您可不能就这么走了啊……”

“领导,还回来吗?还去俺古家屯吗?上次你去没吃俺水库鱼,下次怎么也尝尝……”

“领导,啥时候再去俺张戈庄看看?真是多亏了您啊,俺大队那口百米深井是救了多少人的命啊……”

“同志,这点心意您一定得收下,干槐花不值钱,你拿回去泡水喝,甘甜……”

(本章完)

第339章 回家了,喜当爹

来送行的人多。

带的东西也多。

钱进没法往后拿,越野车后备箱载不下!

指挥所倒是有闲置的小货车呢,总不能拉一货车的东西回指挥部吧?

到时候韩兆新估计能误会他转业干个体户下乡搞农副产品批发了。

正儿八经说,这样做也不符合纪律要求。

可是老百姓是淳朴的,谁对他们好、谁真心为他们付出,他们一清二楚。

所以人多势众,他们拉着钱进不让走,不收东西别想离开。

钱进一看这样不行,指挥所那几间简陋的仓库外,现在黑压压地聚集了太多群众。

就这还有后面赶来的呢。

生产队的干部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有的骑着叮当作响的自行车,有的赶着吱呀作响的牛车马车。

没办法,现在汽车都在运水路线上奔驰,基层没有机动车可以调动。

到来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大早将县府门前围得水泄不通。

要知道县府门口的公路已经够宽阔的了。

此时正是上班时间,有些县府工作人员都被堵在外面了,跳着脚嚷嚷着喊:

“让让路啊,老乡们,我得去上班,我要迟到了……”

一些本来骑着自行车上班的工人、居民从公路经过的时候看到这一幕纷纷驻足。

他们还以为发生什么大事了,都等着看热闹呢。

赶来的基层干部可不是仅仅口头送行,几乎所有人手里都提着东西:

好不容易攒下来的水果,有自家晒的干菜、干咸菜,捆着的活鸡活鸭子,竹筐装的鸡蛋,钱进还看到有人用麦秆编了蝈蝈笼子——这里面真装着一只只油绿发亮的蝈蝈!

钱进被弄迷糊了。

他很感动,也很感激。

感动人民的赤忱,感激人民的热情。

可确实耽误事了。

他无奈之下跑去指挥所找柳长贵、钟建新等人:“到底是谁叫来的人啊?我的同志哥,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呢?”

办事员们看向柳长贵和钟建新等几位领导。

这几位很尴尬,纷纷讪笑着进行解释:

“没想到老百姓会这么热情……”

“是我打的电话,钱指挥,我没坏心眼,我就是想您给我们农村做了那么多贡献,你如今要走了,不能让你悄无声息的走,否则基层同志会怪罪我们的……”

“主要也考虑到,您在俺这里费了这心思抗旱,最后走的时候连个送的人都没有,这面子上说不过去——俺面子上说不过去,显得俺安果县的老百姓没有感恩的心……”

钱进苦笑道:“你们想的太多做的也太多,这下好了,怎么弄?”

柳长贵弱弱的说:“要不然把这些东西都给收下吧,我看过了,东西都不贵重,但代表了我们安果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最真挚、最滚烫的心意!”

钱进知道他们是好意,但这次确实可以说一句拍马屁结果抠马皮炎了。

他本来一早就要走,这次走不成了。

至于收下东西再走?

肯定不行。

太违反纪律了!

特别是这地方可是县府,他钱进来抗旱开展工作帮助了老百姓却得罪了一些当官的。

到时候这些人暗地里把他收受老百姓财物的情况往上级、更上级单位一反映,那纪律部门怎么也得调查他,徒惹一身骚。

钱进想了想,想到了个馊主意。

他把柳长贵等指挥所领导全带了出去,站在越野车的车前盖上看向四周。

看着眼前一张张多少有些熟悉的面孔,看着他们眼里脸上流露出的真情实感,钱进很感慨。

自己的奋斗和努力是值得的!

他挺直了腰板,目光缓缓扫过人群,人群昂头看他,迅速悄无声息。

“乡亲们、同志们,各位同志们,”钱进的扯着嗓子吆喝起来,“我钱进受组织的指派,来安果县和大家一起抗旱,不管是干什么,都是我应该做的!”

“这是组织委派我的工作,这是人民需要我的工作,然后看到大家现在有水喝了,地里的庄稼缓过来了,我心里比什么都高兴!”

“比你们来送我、比你们给我送东西要高兴的多,多一百倍、八百倍!”

“一万倍!”人群里有人吆喝。

周围便哄堂大笑。

钱进也笑,然后指着发声方向喊:“对,高兴一万倍!”

他顿了顿,又说:“这场大旱,到目前来说,我可以实事求是的说一句,咱农民损失很大,可是整体来说勉强挺过来了!”

“但这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我钱进吗?不对,一万倍的不对!”

“咱们靠的是组织的领导、靠的是全体人民的力量!靠的是咱们安果县几十万父老乡亲团结一心,不怕苦、不怕累,跟老天爷斗到底的这股子韧劲儿!”

他提高了声调喊:“大家记住,天灾无情,但组织有力量!群众有困难,组织来解决!这是咱们的根、咱们的依靠!只要咱们跟着组织走,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这种情况下就得喊口号。

口号的力量是庞大的。

果然,人群里有人跟着喊:“群众有困难,组织来解决!”

“群众有困难,组织来解决!”更多的人跟着喊起来。

声音起初有些参差,但很快汇聚成一股洪流,在雨后清新的城市上空回荡,带着一种朴素而强大的信念感。

钱进带着人群发泄了激动慷慨的情绪,然后就话题一转说:

“现在上级单位召我回去,我不知道要干什么,反正我工作干的不赖,肯定不是回去问责我的,这点请同志们放心。”

“至于同志们带来的东西,我车里放不下啊,这样,让柳指挥等各位领导来接待你们吧。”

“我时间比较紧张,得赶紧赶路回指挥部开个会,麻烦同志们让一让啊,给我车子让个路……”

他跳下车去问小孙:“加油了没有?”

小孙说道:“加了加了,我托人搞来一壶油已经加进去了,能顶到市里。”

钱进挥手:“柳指挥,各位领导,你们来接待咱们同志,你们来给他们一个满意结果。”

“赶紧走!”

趁着人群让开一条通道,小孙赶紧发动车子行驶。

发动机发出粗犷的轰鸣,排气管喷出淡淡的青烟。

越野车启动,缓缓驶离。

钱进从驾驶室侧窗探出头,用力地挥手,人群两边的人纷纷伸手跟他最后握手。

柳长贵等人慌了手脚:“啊?就这么走了?”

“把人留给咱们了?不是,老柳老钟,咱怎么办啊?”

“坏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钟建新追向吉普车,嚎叫道:“钱指挥、别走啊,钱指挥,你给我们说说怎么办啊,我们怎么办啊……”

基层的干部和一起来送行的群众们见此很感慨:

“什么是好领导?这就是好领导,你看钱指挥要走,不光咱农民舍不得,这些县里头的大干部也舍不得……”

“这个领导都去追钱指挥的车,咱还能傻愣愣的站着?走,一起去追!”

“钱指挥别走啊,别走啊……”

越野车逐渐提速。

钱进探着头一个劲向车后摆手。

人群追逐中,有无数双挥动的手臂,是无数道饱含深情的目光。

感动啊!

越野车拐弯,钱进看不到人了,这才回来坐下,然后情绪久久不能平静。

越野车直接回到指挥部。

钱进刚进办公室,不断有人跟他打招呼。

总指挥秘书见此帮他接过公文包和行李包,说:“钱副指挥,韩总正在四楼会议室开会,他说你来了直接过去开会,国栋领导也在那里,他们可能需要听你在一线的工作汇报。”

钱进在指挥所也有秘书,工作汇报已经提前准备好了。

他带上汇报报告赶紧上楼。

敲开办公室的门,一条长条桌左右端坐着市里的核心决策层成员:

二把手、抗旱总指挥韩兆新,一把手郑国栋,三把手王振邦,还有其他几位常委和相关部门的主要领导。

看到钱进进门,郑国栋和韩兆新都不约而同的站起来。

见此其他领导没的说,第一时间跟着起身。

还是王振邦对他最好,推开椅子上前跟他握手、拍着他肩膀说:“好啊,小钱,你这次在一线的工作我都听说了,干的很好!”

钱进急忙说:“主要是各位领导指挥得好。”

领导们气色更好。

钱进这真是满身疲惫,领导们脸膛红润、精神十足,市里头也下了秋雨,他们眉宇间透着的是轻松,而不是以往的焦灼。

简单的问候之后,韩兆新继续会议。

他通报了气象站的监查,将本次降雨降水情况做了通报,然后他让钱进来汇报安果县的抗旱工作结果和当下情况。

钱进照例开篇感谢市领导和指挥部领导。

郑国栋抽着烟摆摆手,笑道:“快算了吧,这是你秘书写的报告?哈哈,格式没问题,但当下用不上,你还是汇报数据吧。”

钱进从善如流,改了说法:

“各位领导,在各级政府和指挥部的坚强领导下,在全县干部群众共同努力下,安果县抗旱保苗工作取得阶段性重大胜利。”

“全县和周边农村地区共保育基本农田面积达到了一百四十二万八千亩,占受灾前总面积的百分之七十七点三!”

“抢墒补种荞麦、绿豆、高粱、小米等晚秋作物及蔬菜共计六十八万六千亩……”

“……组织动员全县劳力,新修、疏通、加固各级运水渠道、土路水路共计一千二百七十六条,总长度超过一千八百公里,覆盖灌溉面积达一百十一万亩……”

“……因地制宜,发动群众,采取‘深挖潜、广开源’策略,新打浅层水井八百四十五口,修复旧井一千二百余口……”

“……在省市指挥部大力支援和苏俄专家技术指导下,成功钻探百米以上深水井二十七口!单井日出水量均在一千立方米以上,有效解决了三十一个重灾公社、九十二个生产大队近二十万人畜饮水困难……”

“……积极推广简易滴灌、渗灌技术,覆盖试验田及重点保苗田五万六千亩,节水保墒效果显著……”

一串串枯燥的数字,此刻却如同跳动的音符,听的领导们眉开眼笑。

再好听的音乐也比不上钱进现在汇报工作的嗓音。

安果县的秋收,保住了!

办公室里只有钱进的声音,领导们听的很专注,农业口主官本来想问一句,但郑国栋用眼神给摁回去了。

韩兆新那边不时的点头,脸上自始至终都是赞许和欣慰的神情。

显然很开心。

当钱进汇报完毕,王振邦率先鼓掌还站起来鼓掌,弄的其他领导只要跟着起身鼓掌。

郑国栋作为一把手率先开口:“好啊,钱进同志,安果县的工作,做得扎实,成效显著!”

他又冲其他人说话,并伸手指向钱进表态:“钱进同志这次立大功了!”

大家纷纷说:“是,立功了,立大功了。”

钱进现在很会搞官场那一套,他当即抬头挺胸的说道:

“在严峻的考验面前,安果县能取得这样的成绩,离不开市府的组织,更离不开像国栋领导和韩总这些好舵手的把控……”

“不对,是离不开你这样深入一线、敢于担当、善于作为的基层总指挥员!”韩兆新倒是说了实在话。

他对手下的作为非常满意,此时满脸笑容:“小钱,我和国栋同志没看错你,安果县这块硬骨头,叫你给啃下来了。”

“安果县给全市的抗旱工作做了个好榜样,你在那边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确实是立了大功!”

“刚刚国栋同志还在倡议,我们要向国家为你请功呀,你这次海滨市抗旱首功可跑不了……”

其他领导继续跟进,纷纷围绕一二把手的表扬来表达赞许和慰问。

钱进受宠若惊:“国栋领导、韩总、王主任,我这真是应该做的,要说功劳我不往外推、我不过分的谦虚,我确实多多少少有一点。”

“但首功我可不敢……”

韩兆新把他摇摆的手臂给摁下了:“行啦,组织上已经决定了,就你的首功!”

“国栋同志和我的脾气你了解,我们干工作讲究一个实事求是,你要是表现不好,我不管你身后是谁,那我要摔帽子、拍桌子骂娘。”

“可你干的好、干的出色,那么不管是谁都挡不住我要给你请功的决心!”

钱进确实很感激两位大领导的明察秋毫和公平公正,而且两位领导并非只想压榨他。

会议继续进行。

开完会后,郑国栋大手一挥:“情况就这么个情况,我们都已经谈清楚了。”

“老韩,韩总,我现在要以你老战友的身份向你徇个私,我要帮助小钱请假,他这段时间辛苦了,家里人也辛苦了。”

“特别是他的妻子新孕在身,他却一直不能回家……”

“等等。”钱进心里咯噔一下子。

顾不上自己是打算了一把手的话,他惊愕的问道:“他妻子?我妻子?国栋领导,我爱人怀、怀孕了?你怎么知道?”

郑国栋笑道:“我和国栋同志还有振邦同志,上月底去你家慰问过你的家属,当时是你嫂子——是叫马红霞吧?”

“是……”

“对,那就是这位马红霞同志向我们汇报的。”郑国栋说着又诧异的看向他,“你不知道?”

钱进说道:“我不知道啊!我几乎俩月没回家了,倒是基本上每天都打个报平安的电话,没人跟我说这事呀!”

郑国栋等人看出他这是实话,并没有为了显示觉悟故意演戏。

这样几个大领导对他自然更是赞不绝口。

韩兆新拍他肩膀说道:“你竟然这么久没进家门了!你竟然不知道你妻子怀孕了……”

钱进恍然大悟:“我说我让我爱人去县里看看我,她一直说街道上和她学校里也在组织抗旱工作走不开呢,原来是怕我知道她怀孕了担心她!”

“那组织上给你放个假,你赶紧好好休息几天,好好陪陪家人!”韩兆新立马说。

这下子就算要留他也留不住了。

在钱进心里,媳妇和孩子非常重要,他出了会议室连行李都没拿,骑上自己停在车棚里的摩托车火急火燎往泰山路赶。

魏清欢在电话里倒是没撒谎,泰山路这些日子里也组织了很多抗旱活动。

抗旱宣传工作开展的尤其轰轰烈烈,宣传栏上贴满了抗旱宣传画,梧桐树之间隔着几步就有一条宣传横幅。

今天街道上还组织了男女青年进行抗旱工作汇演,钱进摩托车经过,不少人惊喜的跟他打招呼。

他潦草回应一句,摩托车轰轰轰的便回到了洋楼前。

后头一群孩子在追:

“姑父你等我啊,我汤圆啊……”

“小舅你别跑,让我坐坐摩托车……”

“嘿,四叔你真绝情,你是头也不回的就跑啊,你怕什么啊……”

钱进蹭蹭蹭上楼推开门。

黄锤第一时间扑上来,摇晃毛茸茸的粗尾巴估计是想找他求抱抱。

钱进接住后随手扔在了门外,他在客厅里扫了一眼,没人。

马红霞听到开门声从出发走出来,看到他后惊喜的喊道:“四兄弟,你回来啦?哎哟我的亲娘哎,你小子算是舍得回家看看了!”

钱进笑道:“我没办法啊,农村干旱的很厉害……”

“我们知道,都知道,每天晚上我们都看新闻呢,在上面时不时就能看到你。”马红霞笑道。

“再说了,我就是土生土长的黄土高坡婆姨,还能不知道旱灾多可怕?”

市里在十年前就成立了海滨市广播电视台,今年还成立了广播电视局,实行局台合一管理体制。

然后今年电视台的最主要课题便是抗旱焦点,电视台成立了抗旱工作每日报道节目。

钱进时不时接受采访,毕竟安果县是抗旱工作的第一线和最难处。

他现在在全市名气不是一般的大。

指挥部派他去负责安果县的工作,是考验他、是委以重任,也是培养他,给他很多露脸机会。

钱进却不在乎这些,他问道:“小魏老师呢?她没在家?”

马红霞笑道:“街道上那不是有活动吗?孩子们都去瞎折腾了,我准备做饭,小魏老师帮我看孩子。”

钱进下意识要往外走:“嗨,她怀孕了还让她去看孩子啊?”

他又回头问:“小魏老师怀孕了,怎么没人跟我说呢!”

马红霞无奈的说:“你在抗旱一线忙的脚不沾地,小魏老师下了死命令不准把这事告诉你,谁要是敢说了,她就不认这门亲戚。”

“怕小孩给你说漏嘴,她都不让我们跟孩子说。”

另外有句话她没说。

怀孕了跟看孩子有什么关系?

又不是去干什么体力活,只是去领着孩子看街道组织的文艺汇演而已,这有什么不能做的?

钱进下楼,陈爱国和陈建国俩兄弟已经窜到他视野里了:

“我是飞毛腿……”

“看我小旋风……”

钱进吆喝两人,然后问:“你们小舅妈呢!”

陈建国咧嘴笑:“放心吧小舅,俺弟兄把小舅妈保护的很好,她在后面慢慢走呢,你放心吧,俺哥几个都知道她怀孕了,把她保护的老好了。”

陈爱国也笑:“刚才我吆喝你来着,结果你闷着头骑摩托车往前窜,一下也不肯回头,我都吆喝你了,小舅妈在这里。”

钱进上去给两兄弟脑门各自分了一个爆栗:“嘿,你们也知道你们小舅妈怀孕了?”

老大陈建国得意洋洋的说:“俺大舅妈和俺妈她们还想瞒着俺弟兄,可俺弟兄们哪个不是机灵鬼?”

“小舅妈之前动不动就吐,吃饭之前吐、吃了饭吐,然后还不让黄锤靠近她了,更不许黄锤噗她,我一看这架势就知道,她准是肚子里有小宝了,因为俺妈怀俺老二时候就这样。”

陈爱国冲他喊:“你又知道了。”

“我就是知道。”陈建国上去放倒了亲弟弟。

他又说:“我还知道,俺小舅妈准是怀了双胞胎——不对,龙凤胎!”

钱进心花怒放,惊喜的问:“她去医院做B超看过啦?”

“B是骂人的话,俺妈不让说,小舅你咋还说呢。”陈爱国傻兮兮的抬头问道。

钱进不理这个二B,看向陈建国。

陈建国不负众望,果然是个大B:“啥草、草啥?小舅你说啥呢?这个字更是骂人的,不能说!”

钱进懒得跟他们掰扯,直接问道:“你怎么知道她是怀了龙凤胎?”

陈建国跟大人一样一摊手,说:“酸儿辣女,俺妈总说这个,然后俺小舅妈就喜欢吃酸的吃辣的,这肯定是……”

“别说了!”钱进拦住他。

白高兴一阵!

敢情这帮小子搞迷信呢。

黑漆漆的汤圆和几个姐妹开心的跑了回来,冲着钱进使劲挥手:“姑父,你可算回来了!”

两个月没见,几个孩子大变样。

高矮胖瘦有些变化,更大的变化是肤色。

汤圆变成了黑芝麻丸子。

不过变瘦了,小小的姑娘脸上开始露出与魏清欢有些相像的五官轮廓。

秀美。

钱途终究是少年人了,已经懂事了,领着一个弟弟跟魏清欢走在后面。

钱进跟魏清欢再相见,上去一个拥抱然后执手相看泪眼:

“你说我离家才俩月,回来当爹了,这真是喜当爹啊,哈哈。”

魏清欢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笑道:“还没当呢,我现在也就是刚感觉有点胎动……”

汤圆凑上来问他:“姑父你怎么这么黑?就好像是非洲黑人一样。”

钱进笑道:“你还知道非洲黑人呢?那你知不知道你跟姑父一样黑?”

几个孩子都黑了。

但汤圆是以前皮肤太白,如今一黑格外明显。

像是陈家那俩兄弟变化不大,他俩自始至终都是属驴粪蛋子的。

主打一个黑的透彻。

一行人开开心心的聊着天回家。

“都回来了!”马红霞洗好了水果,是一大盘子葡萄。

孩童们顿时围了上去。

马红霞把他们拍开:“一边去,这是给你们姑父、小舅、小叔洗的。”

“给仨人洗的啊?”陈建国吃惊的问。

陈爱国嘲笑他:“你咋这么二呢?大舅妈说的是一个人……”

“就你明白,你明白你二大爷呢。”陈建国再次放倒弟弟,“我开玩笑呢,大人开玩笑你小孩别插嘴,你又不懂。”

马红霞赶羊一样驱赶两兄弟:“哎哟我的两位小祖宗哎,你俩可别闹了,你们的小舅妈现在可听不得闹腾。”

魏清欢坐下吃葡萄,笑道:“早习惯了,来,钱副指挥吃葡萄。”

钱进吃了一颗葡萄点点头:“真甜,市场上还有这个呢?”

“西坪山送过来的,基本上每天都送蔬菜送水果过来,咱家里吃的都是他们送的,他们还送过山泉水呢,让我后来拒绝了,把水从山里送过来,劳民伤财。”魏清欢解释说。

马红霞进一步解释:“咱街道的突击队还在西坪那边干活,基本上每天都有人回来探亲,队员们轮流回城探亲,然后每次有人回来,都给咱家里捎东西。”

有人敲门。

钱途飞快上去开门。

进来的是熟悉面孔,韩兆新的秘书:“钱副指挥,韩总特意批了条子,给你家里送点海鲜和肉食过来。”

话音落下,两个青年抬着竹筐、拎着袋子进门。

钱进道谢。

新鲜的猪肉、刚杀好的鸡,还有一筐子各式海鲜,其中最显眼的是大螃蟹。

跟钱进两个巴掌那么大的巨型梭子蟹!

一群孩子顿时围了上去。

韩兆新秘书把东西送到后便离开,钱进下楼送人,上楼后没进门就听见陈建国在哭。

进门以后鸡飞狗跳。

黄锤确实在跳,冲着一个挥舞大钳子的螃蟹蹦跳。

它几次上去想下嘴但没敢真下嘴。

这野生梭子蟹的防御能力很强,反应很快,两个大钳子一直指着黄锤,它敢下嘴那上去就是一下子,能把它嘴皮给剪破!

这一点不夸张。

野生巨型梭子蟹的钳子特别有力。

陈建国之所以哭,就是手臂被钳住了,魏清欢敲掉钳子后一看,手臂上下隔着袖子两片紫青!

钱进问怎么回事。

马红霞生气的说:“一群熊孩子!”

“我一个没注意,他们把螃蟹拿出来要斗螃蟹,结果给螃蟹解开草绳后,螃蟹先斗他们!”

钱途感叹说:“连螃蟹都知道统一阵线共御外敌的道理。”

钱进只能收拾残局。

他让钱途看孩子,把一群孩子给赶了出去:“别在家里闹腾了,去找刘家四兄弟,你们怎么不跟着他们混了?”

“他们跟着父母回老家抗旱去了。”汤圆解释说。

钱进恍然大悟。

真是全民抗旱了。

他把孩子们赶出去,家里总算清静下来。

回到卧室他看了看魏清欢腰围,有些丰腴,像是小腹上长了一圈脂肪,还不太显肚子。

钱进很感慨:“哎呀,没想到我要当爹了,其实我还感觉自己是个宝宝呢。”

“你怎么不感觉你还在喝奶的时候呢?”魏清欢调侃他,然后注意到他目光后一愣,“等等,你不会真要喝吧?”

钱进能怎么办?

他很爱妻子。

后面再出来已经快中午时分,钱夕、钱程先后下班回家。

得知钱进回来,两兄妹很高兴,钱程要了摩托车钥匙,说是要去红星养殖场把钱烈给叫回来。

钱夕给丈夫打了电话,等到吃午饭的时候,一大家子人凑齐了。

此时客厅里的圆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

钱进看了一眼,这才注意到换桌子了:“哟,这么大的圆桌?”

“是突击队的木工组来家里做的。”钱夕笑道,“你姐夫跟他们聊天,他们得知咱家里人多桌子小,无论如何要来做一套。”

家具变化挺大的。

不光多了一套桌椅,也多了一些柜子。

此时饭桌是主角。

满桌是海鲜,一股浓郁的鲜香气息霸道地占据了整个餐厅和客厅。

桌子正中央放了个搪瓷盆,里面堆叠着十几只蒸到通红透亮的大梭子蟹。

这个搪瓷盆比脸盆大两圈,却也装不下这些梭子蟹,韩兆新给钱进送来的全是硬货。

每个梭子蟹大小一样,它们蟹壳油亮,蟹钳粗壮,钱进招呼小的们上桌,一人分了一个大螃蟹先慢慢啃。

送来的大虾最多,一盘子白灼虾之外,马红霞还做了一大盘的油焖大虾。

跟巨型梭子蟹一样,这些大虾个头惊人,每一只都弯成了漂亮的弓形,上面裹着浓稠油亮的酱汁,撒着翠绿的葱花,看一眼就让人食指大动。

其他诸如炸小黄花鱼、油泼鲍鱼、白灼海螺等一系列海鲜菜肴各有特色。

马红霞最后端上来两条鱼,一条清蒸石斑鱼,一条是油泼大黄鱼。

她说道:“你们领导真好,还给送了好几斤的大海参,等我收拾一下晾干,以后给小魏老师早上煮到粥里,做海参小米粥吃,我听街里人说,这个最有营养了。”

得益于未来发达的网络,钱进对生育上的一些常识有所了解:

“没必要那么多营养,否则容易怀大孩子,到时候生育起来费劲,恐怕还得剖腹产。”

这就超出其他人的理解范围了,钱程满头雾水的说:“人家都喜欢要大孩子,老四你怎么还不想要呢?”

妇女们都懂其中道理。

马红霞说:“大孩子哪里那么容易生出来呀?”

钱进招呼众人吃饭:“来来来,咱们吃饭,小魏老师的饮食以后我来解决。”

钱夕看到自家老弟对媳妇的温情很感动,拍了陈寿江一把:“跟我弟弟学着点!”

正在倒酒的陈寿江一愣:“你还要再生啊?行,那我学学他怎么伺候孕妇、怎么伺候月子。”

钱夕气的翻白眼:“是让你学学他对媳妇的好。”

陈寿江嬉皮笑脸的把酒杯递给她:“好好好,媳妇你先喝……”

钱夕叹了口气。

还是老钱家的种好。

钱进将两条鱼分到两边。

马红霞的厨艺进步很快,她现在海鲜做的已经像模像样。

就拿清蒸石斑鱼来说。

鱼头鱼身完整,鱼肚子轻轻翻开,露出雪白细嫩的鱼肉,上面铺着细细的姜丝和葱段,淋着滚烫的清亮酱油汁,香气扑鼻。

这次还送了海滨市特产的各种蛤蜊,花蛤蜊辣炒,文蛤则搭配豆腐做了一盆汤。

汤色奶白,表面飘着翠绿的小葱花和香菜末。

一勺子舀下去,汤里是吐尽了沙的肥美蛤蜊和嫩滑的卤水豆腐。

钱进精神抖擞,今天算是可以大开杀戒了。

在安果县的日子里,他虽然私下里会偷偷吃个香肠肉罐头之类的东西,但全是预制菜。

这东西味道调的很好,可天天吃还不如吃馒头配咸菜疙瘩呢。

奈何农村条件不行,他要配咸菜疙瘩吃饭是用玉米饼子。

而玉米饼子已经是好东西了,农民舍不得吃,都是换了更便宜的高粱来填肚子。

这段时间下来,他感觉自己嗓子眼身经百战,如今深喉不在话下。

钱进落座,面前很快堆满了剥好的蟹肉和虾仁。

魏清欢心疼丈夫,钱夕心疼小弟,一个给他剥螃蟹,一个给他剥大虾。

钱进示意两人吃自己的饭,魏清欢摇摇头:“螃蟹是寒性的,我怀孕了不能吃。”

钱进才不信这个:“别吃蟹黄蟹膏就得了,蘸着姜汁吃点蟹肉,这是高蛋白,没关系的。”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大块沾着姜醋汁的蟹肉送进魏清欢嘴里,又自己来了一口。

现在正开始进入吃螃蟹的好时节。

韩兆新给他送来的都是精挑细选的优质梭子蟹,蟹黄顶盖肥,大小跟儿童巴掌似的,色泽橙红,鼓鼓囊囊。

他啃了一口蟹黄。

鲜香无比,绝不是预制菜能比的。

再来一口蟹肉,肥嫩肉块咸鲜可口,肉质紧实弹牙,吃的好不满足。

苦日子算是熬到头了!

钱程冲他举杯:“来,老四,你这些日子辛苦了,大哥敬你一杯!干了!”

啤酒冰凉,带着麦芽的清香和微微的苦涩,一入嘴顿时冲淡了海鲜的腥味,带来一种别样的清爽畅快。

“快尝尝这油焖大虾,”马红霞特地给钱进找了一只最大的虾,“试试嫂子的手艺这两个月来有没有进步。”

钱进咬了一口,对她竖大拇指:“行啊,嫂子,你手艺厉害,等我们的饭店开起来,请你过去当大师傅。”

马红霞笑道:“快拉倒吧,请我过去给大师傅打杂,人家都嫌我手脚不利索。”

钱进说道:“那不可能,另外我是认真的,大嫂。”

“突击队后面回来就要开饭店了,到时候你去教几道西北菜,咱饭店要弄几道特色菜。”

马红霞愣住了:“啊?你认真的?”

钱进说:“无比认真。”

“后面的事后面说吧,”钱程给自家弟弟满上酒,满脸感慨:“我前后两次下乡抗旱工作了十天,累的腰酸背痛,折腾的回来养了好几天才康复。”

“老四,你这次真是受苦了。”

钱进摆摆手:“我没事,农民才是真受苦。”

围绕着乡下抗旱的话题,一行人一边吃一边聊了起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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