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醒者寡,愚者众(四)

昼夜不停的诵经声萦绕狮子山顶,青色的道文投影字字连缀,披挂在金色的琉璃瓦之上。拂进的冷风撩动经幡,飘打的夜雨叩响风铃,一草一木无不透出玄之又玄道门风范。

唯一美中不足的一点,便是那坍塌的山门,黑底金字的牌匾斜插在碎石堆之中,像是垒起一座不知道葬谁的孤坟。

咚!

一只巨脚踏碎‘坟茔’,庞大的黑影填进山门崩塌形成的空缺。

身躯足有丈高的黄巾力士手持一柄巨锏,浑身披挂的兜鍪鳞甲璀璨生辉,落脚地动山摇,裹挟着一股风雷般的雄浑势头压向通往道观的山道。

“何方妖孽,敢犯我茅山观云观。”

李钧抬眼眺望,嘴角挑起一丝笑意。

他倒是有段日子没有锤过这种傻玩意儿了,竟没来由有些怀念。

力士催压而下,武夫踏阶迎上,两道身影眨眼间便撞到一起。

金锏抡成一道耀目光影,朝着身前拦腰横扫,锁定的目标却蓦然消失,只是扫飞了大片雨点。

这头由兵序改造而来的黄巾力士明显灵智不低,一击落空之后并不慌张,只见他头颅四面同时张开一只械眼,瞬间在侧后方抓到了李钧闪现而出的身影。

铿锵声起,力士手腕宛如无骨,诡异向后拧转,调转的锏身直戳李钧面门。

咔嚓。

金属崩断的裂响声中,力士的右脚踝被李钧一脚踹断,骤然失衡的身体跪倒在山门前,连带捅刺的锏身猛然一偏,在毫厘间擦着李钧的耳边掠过。

李钧右手并指如刀,掌缘竟散发着一股如同利刃的锋锐味道,对准力士的脖颈就要斩下。

就在此刻,连片的破空声在道观内响起。

密密麻麻的符篆飞射而出,处于激活状态的符体散发出各色灵光,在雨水中晕染成一团模糊光芒。

“麻烦。”

李钧散掌成爪,反手扣住力士的胸甲,竟直接将对方抡了起来,凌空扫爆所有袭来的符篆。

砰!砰!砰!

金篆的锐利、土篆的浑厚、火篆的狂暴

接二连三的爆炸将本来只是被轰出一个豁口的观云观山门,连同两侧数丈的墙壁一同彻底炸塌。

横轮一圈后,再被贯在地上的力士模样凄惨无比,一身美观强过实用的铠甲破破烂烂,裸露的械心上刻满了青色的道门文字,如同一张蛛网罩在械心之上。

咚..咚..

械心如同沙场阵前擂动的战鼓,一阵快过一阵,有暗红色的丝线从中蔓延而出,竟有了超频的趋势。

“竟然还能超频,这个茅山确实有点门道”

李钧的目光沿着甲胄缝隙往里瞧了两眼,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随后云淡风轻的抬脚踏下。

轰!

刚要挣扎起身继续降妖除魔的黄巾力士猛然向下一坠,身体深深陷入地面,鼓噪的械心被李钧一脚直接踩爆。

李钧抬脚一扫,黄巾力士庞大的身躯炮弹般飞进道观,将一座偏殿直接撞成废墟。

轰隆隆的倒塌声令人心惊肉跳,可那恼人的嗡鸣声却依旧还在顽强作响,一枚枚符篆不断被激活升空,声势颇为骇人。

李钧虎目一凝,一股源自薪主基因的威压激荡开来,顿时冲出一片失声惊呼,悬浮在空中的符篆兀自颤动,最终还是失去了控制,跟随雨点从半空跌落。

四品内功,震虏!

喧噪一时的观云观恢复了短暂的平静。

“阎老板,真没想到你我今夜竟然会在这里见面,当真是世事无常啊。”

话音从道观深处飘荡而出,李钧迈步直入,在一座灯火通明的恢宏主殿前看到了面带微笑的刘途。

他的身前左右挡着两道身影,其中一个正是李钧在狮子山下见过的茅山道序郭丘,另一个则是一名样貌陌生的黑袍老者。

郭丘和黑袍老人身上都给李钧一种极其厌恶的感觉,竟与先前被他一脚踩死的黄巾力士有些相似。

是儒序印信.

李钧眉峰一挑,笑道:“茅山的人你居然都敢打上印信,刘途,你难道就不担心那些道爷下山索你的命?”

“神仙下了山,可就未必还能是神仙了。而且在儒序的经史典籍里,可没有半個‘神’字,不读自然就不信。”

直到此时,刘途依旧是一身淡然气度,颇为随兴的坐在道殿及膝高的台阶上,目光饶有兴致的看向李钧。

“一个人在面临抉择的时候,促使他做出选择的理由无外乎就是两个。一个是现实利益,另一个则是道德热情。”

刘途朗声问道:“李钧,你今夜不去中部分院,而是选择上狮子山,究竟是出于哪一个理由?”

李钧似乎也不着急动手,抬脚踢起武服袍角,将前摆拢进腰间,在一块横呈的巨石上大马金刀坐下。

“你想不明白?”

“我想不明白。”

刘途摇了摇头,坦诚道:“我想过刘典会按耐不住,率先向我发难。也想过刘仙州会利欲熏心,临阵反水,把我卖给张家谋求更大的利益。我甚至算到了郭丘会坐地起价,向我伸手索要黄粱权限。所以今夜我在这里,不止是为了暂避风雨,同时也是为了守株待兔,看谁会主动跳进我布下的这个陷阱。”

“唯独你,确实是让我出乎意料。”

刘途真心实意问道:“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你对我起了杀心?难道是顾玺那个废物漏了马脚?还是刘典开出了什么让伱无法拒绝的价码?”

“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一番推心置腹的话语,却只换来李钧一句轻蔑的回答。

“很简单,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要放过你,我猜你也是这种想法。”

刘途不置可否,继续追问:“那为什么你的第一个目标不是与你有深仇的刘典,也不是你答应那些明鬼要杀的刘仙州,反而是我?”

李钧平静道:“因为你让我感觉最不爽。”

“不爽?就因为喜恶感觉,所以要来杀我?荒谬。”

刘途摇头失笑,显然无法接受李钧的这个理由。

“你们儒序做事靠这里。”

李钧伸手点了点太阳穴,继而指向自己的胸口:“我们武序做事是看这里。”

“没想到你居然也是一个没脑子的莽夫。”刘途嗤笑开口。

“玩阴谋诡计不一定就是聪明,从心而动也不一定就是蠢货。”

李钧笑了笑,说道:“杀人看的是结果,不是过程。既然大家注定你死我活,那为什么不从最想杀的人开始?”

“你死我活?你凭什么?”

台阶上,刘途神情傲然,语气轻蔑。

“为什么你们这些人总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始终不相信我有能力掀桌?是不愿意,还是不甘心?”

刘途冷哼一声,再也维持不住那副虚假的儒雅面目,狞声骂道:“泥腿子!”

“骂的好,今天正好是中元节,看看我们这两个泥腿子和伪君子,到底是谁去当孤魂野鬼。”

李钧双手撑着膝盖站起身来,篆刻古朴山纹的暗金色甲片从脊背开始浮现,缠腕覆肩,猩红的独眼在眉心浮现,银白的长枪落入掌间。

一股势不可挡的锋锐气焰冲天而起,如一座刀林戟阵凭空立起。

杵着一柄厚背大刀的老人似有所感,垂落的头颅缓缓抬起,一双没有眼白的漆黑眼眸之中,浮现的‘刘’字分外扎眼。

“刘途。”

李钧并未着急动手,而是朗声喊道:“我跟你扯了半天的淡,你是不是也回答我一个问题?”

脸色铁青的刘途吐出一个字眼:“说。”

“刘典在什么地方?”

“你不知道?”

刘途的脸色越发难看:“你摸不到他的位置,却能找到我在这里?”

话音落地,不待李钧回答,刘途的目光便落在黑衣老者的背上,面露恍然道:“原来是他.”

“一个道理,就像天阙也没想到他已经选择了放弃抵抗,受了你们刘家的儒序印信。”

李钧感叹道:“洪圣门主张长风,老前辈你晚节不保啊。”

“刘典如今就在狮子山下,和他那回魂的舅舅把酒言欢。”

刘途笑道:“你要是能活着下山,可千万别放了他。”

“一言为定。”

长笑声落,破空声起。

猛然撞在一起的刀枪互抵角力,炸开的不止是震耳的轰鸣,还有道道吹飞雨点的气浪涟漪。

刚一交手,李钧就察觉到了对方身上的异样。

一股澎湃浩大的力道沿着枪身涌来,和李钧淬炼而出的锋锐劲力相互碰撞,竟和眼前的刀枪之争一般无二。

毫无疑问,这同样是一门技击武功!

不过张长风的劲力在强度上显然不如李钧,僵持不过瞬间,就被锋锐劲力直接冲散。

张长风口中发出一声低沉闷哼,果断选择抽身后退,一片迷蒙寒光却紧跟着追进眼中。

厚背长刀缠身流转,拉开一片密不透风的防御刀网,却依旧耐不住凶恶如龙的照胆长枪左右翻动。

李钧手中长枪硬生生撕开刀网,抽开张长风手中长刀,掀起一声尖锐厉啸直奔对方头颅。

退无可退,挡无可挡。

眼看就要被一枪贯颅,张长风却做出了让李钧心头一惊的动作,左手五指握拳,迎着袭来的锋芒悍然轰出!

锵!

枪尖点上拳锋的瞬间,爆起的却是一阵意料之外的金属声响。

李钧的脸色骤变,他感觉的很清楚,自己爆发而出的锋劲在冲散对方凝聚在拳头上技击武功之后,却没有如预料那般摧枯拉朽撕碎整条手臂,而是如同迎面撞上一块钢铁重盾,手感生涩无比。

对方竟然还有一门锻体武功?!

李钧心头惊讶未落,异变又生。

张长风一身衣袍突然炸碎,一具漆黑甲胄覆盖全身。

后手着甲的苍老武夫转刀反压长枪,屈膝前蹬,刃口贴着枪身刮出一片火花,直斩李钧持枪的手腕。

接连遇变的李钧反应依旧迅猛,果断抬脚踢在枪身中段,将厚背大刀高高弹起,顺势拧腰转身,拽回同样抛起的枪身,挑杀身前。

张长风蹬地一窜,脚下发力,整个人腾空跃起,双手持刀欲要力劈而下。

蛰官法,十成!

食龙虎,龙虎齐至!

李钧当机立断,状态全开,身躯立时庞然如鬼神,气焰炸沸,手中大枪掀起一阵骇人劲风,撞向对手胸口。

电光火石间,张长风漆黑一片的瞳孔疯狂颤栗,只来得及将长刀往胸前一立。

只听‘铛’的一声爆响,张长风手中的长刀被霸道的锋锐劲力直接冲成漫天横飞的金属碎片,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飞落远处。

李钧脚掌一碾,展开身法登岳就要追击而出,一鼓作气将对方碾死。

可就在这时,暴雨如注的天穹蓦然响起一声声暴烈无比的雷鸣。

一股森冷寒意蓦然直蹿头顶,李钧堪堪迈出的右脚急转落地,踏出一个崩裂深坑,脊背弯曲如张弓,右臂蓄力如拉弦,手于背同时绷直。

长枪如银龙升空,直奔天穹。

轰隆!

一道粗壮如水桶的雷电同时劈落!

银龙身躯瞬间崩裂,炸开的雷光淹没投影的青色经文,将整座道观照成一片惨白。

卷积如漩涡的云层下,郭丘双手恰诀,一身道袍迎风鼓噪,神情肃穆宛如降世仙人。

头顶危机刚过,身后恶风又来。

张长风如同一头狂暴的野兽,脚尖一点便贴了上来,重拳轰向李钧的太阳穴。

“他妈的”

李钧暗骂一声,放弃先杀郭丘的念头,同时迸步朝前,两个同样裹覆在甲片之下的拳头狠狠撞在一起。

拳锋磕碰,手肘互倚,竟比刚才兵械搏杀更加血腥激烈。

“马爷。”

头顶有雷霆蓄势待发,不愿意继续缠斗的李钧抓住机会闪开对方一记鞭腿横扫,口中低喝出声。

马王爷心领神会,竟瞬间主动脱离李钧身体,鬼魅般绕身到张长风身后,双臂绕肩缠颈,形成捆缚之势。

张长风口中发出低吼,发力想要挣脱束缚。

马王爷独眼红光似血,甲片与甲片磨擦出刺目的火花。

李钧抢身靠近,浪潮般拳影接连轰在张长风胸口,锋锐劲力轻而易举洞穿对方身上的甲胄,轰出一片擂鼓般的闷响。

虽然有淬炼的锻体武功护体,可李钧的锋锐劲力实在太过凶狠,只见张长风口鼻喷血不断,脚下勉强闪躲,双手探出抓向身后的马王爷,却只捞到了一片冰冷的雨水。

马王爷竟自行碎成一地甲胄碎片,以一个古怪的姿势贴地流动,沿着李钧的小腿重新着身而上。

轰隆!

雷光先至,随后才是炸响轰鸣。

仓促躲闪的李钧被雷霆擦中左臂,崩裂的甲片下露出漆黑泛红的血肉。

李钧将一口血腥气生生憋在肺腑之中,身子猛然向后一仰,让开张长风反击而来的双峰贯耳,马王爷再次在身上浮起,胸甲裂开,主动将张长风的双手一口吞下。

咚!

李钧暴起的右脚踏在张长风的心口,沛然大力撞的他向后倒飞。李钧闪身跟进,提膝再次轰在对方胸膛。

张长风如同一支离弦之箭,口鼻之中鲜血喷涌,横飞撞进那座恢宏道殿。

还他妈没死透!

没看到精通点的李钧浑身戾气沸反盈天,根本不管头顶浩荡天威,跟着冲进道殿之中。

(本章完)

第537章 醒者寡,愚者众(五)

神台之上,威严肃穆的茅山祖师神像被撞碎成一地滚落的残骸。

张长风背靠着神像残存的双脚,箕坐在一片血泊之中,胸膛处的甲胄支离破碎,翻卷的伤口直露白骨,垂头披发,一动不动。

咔嚓。

鞋底踩着散落满地的甲片碎片,发出好似刀劈斧斫的尖锐声响。

追身冲进大殿的李钧,耳边却突然响起了一阵古朴的宫商之音。更加诡异的是,这道声音的源头赫然是张长风起伏的胸膛!

儒家六艺,礼乐?!

轰!

丈高的神台被李钧扑杀的一拳彻底轰成粉碎,腾起的烟尘中碎石如子弹般四面飞射,打出一片令人心惊的嗖嗖声响。

拳锋异常的触感让李钧心头一惊,猛然回身,正正好撞上一双漆黑如墨的骇人眼睛。

如果说刚才在殿外的张长风给人的感觉是纯粹又浓烈的血肉武夫,那此刻的他便是肮脏如一摊浑浊的污水,令人作呕的腐烂味道直冲李钧的脑门。

铮!

两具墨甲不约而同从手肘弹出利刃,贴身的武夫同时抄刀对砍。

纷飞的火点从两双几乎撞在一起的眼眸间飞过,铿锵的爆响毫不逊色殿外轰鸣的雷音。

方才还一副重伤垂死的张长风此时悍勇异常,刀、拳、肘、膝轮番交替猛攻。两门淬炼武功劲如浪涌,一攻一守相互配合,试图压制住李钧的犀利的锋锐劲力。

不过眼前压力虽然不小,却依旧比不上头顶那股即将摧压而下的庞然天威。

道祖已至天外,雷剑已触殿尖。

这才是让李钧真正感到棘手的存在!

铛!

一次毫无花俏的蛮横对刀之后,两道纠缠的身影向后弹开。

刚刚站稳的李钧眼中戾气涌现,率先抢身冲上,双臂挟刀力劈,锋锐劲力缠绕刃口倾泻而出。张长风高举交架的双刀立时崩碎,身形陡然下沉,脚下地砖炸成齑粉。

铿锵一声入鞘脆音,李钧左手短刀猛然缩回肘中,顺势探臂扣住张长风肩头,同时脚下进步抢位,右手持刀绕臂旋转,狠狠往下一剁!

吱啦

奔涌的锋锐劲力破甲断骨,张长风一截小臂齐肘而断,抛向半空。

迸射的鲜血洒了李钧满脸,却宛如水入烈油,眉宇间的凶狠骤然沸腾。掌中刀片刻不停,调转成倒持之势,自下而上捅向张长风的下颌。

就在这将要生死立叛的关键瞬间,铜磬古筝交叠奏响,一片杀伐之意从张长风的身体冲出。

他的眼眸立时黑红一片,竟抬起仅存的右手径直盖向捅来的利刃。

噗呲!

刃口刺破掌心,刹停的锋芒离脖颈只差毫厘。

张长风口中低吼阵阵,硬生生折断透掌的短刀,伸手抓向李钧的前襟,同时如野兽般举起露着骨头茬子的断臂直插对方面门。

轰隆!

就在此刻,天穹上蓄势已久的雷云终于按捺不住。

道殿金顶在雷光之中被劈落的雷霆击碎掀飞,露出的夜空中大星如炬,与月交辉。

残破的神像、崩塌的殿堂、呼啸的拳风、搏杀的身影,仙人的雷和雨,武夫的血与骨

慑人心魄的吊诡场景之中,一道庸俗至极却同样霸道至极的唢呐音冲天而起,掀起一股炽烈如火的草莽气。

“就你他妈的会放曲儿?!艹!”

近在咫尺的魔音灌入脑中,张长风眼中漆黑的瞳孔霎时颤栗不止,癫狂的换命动作出现刹那间的迟滞。

与之相对的,则是李钧暴起的凶狠攻势。

沉肘砸拳、挑膝轰脸,左手掰折断骨,右手贯刀入喉。

咚!

李钧一拳狠狠砸进张长风的面门,倾轧向下的拳势将对方连同地面轰出深坑。

破碎的甲胄混杂着糜烂的血肉,被碾成浆糊的眼球徒留一双黑洞洞的窟窿,残缺的肢体和甲胄在坑底不断抽搐。

李钧再次举拳,直奔心脏。

这一次,锋锐之前再无任何阻碍。

拳落之时,古乐和心跳一同熄灭。

【获得精通点100点】

【剩余精通点382点】

【四品锻体后土体魄已学习(饕餮摄取)】

【消耗精通点300点,后土体魄提升四品大圆满】

【万里关山(锻体武功)已获取】

轰隆!

一道粗壮到骇人的雷龙从天而落,浩瀚的雷光瞬间将整个道殿全部淹没。

“应该结束了吧?”

风雨之中,刘途看着眼前冒着滚滚雾气的残骸,口中轻声自语:“一人单挑整个观云观,还能拉上一个淬炼了两门武功的门派武四为你陪葬,李钧你虽死犹荣啊。”

“是谁死,又是谁荣?”

刘途话音刚落,一声沙哑的反问便紧跟着从雾中飘出。

迷蒙遮眼的雾气中,一道缠绕着电弧的身影若隐若现,缓缓挺直的脊背如同一把利剑插入刘途的心口。

“郭丘!”

脸上苍白如纸的刘途厉声喊道。

已经快被道祖法器榨干的青衣道人垂着头颅,踉跄着迈出一步,下一刻却如同野兽般四肢着地,狂奔着撞进雾气。

轰!

一抹深红色的怒焰轰然炸开,冲起的火柱龙卷高度足有两丈,将漫天冷雨炙烤成更加磅礴的白色雾海。

一枚枚激活的符篆透射而出,落在周围的建筑上,将整个道观烧成一片火海。

刘途憋着一口气,目不转睛的盯着前方,眸子中倒映出的火焰鼓噪荡漾。

踏。

升腾的火焰被拳风从中撕开,李钧踏着火光缓步走了出来,随手掸去了虎头肩甲上残留的火苗。

“呼”

刘途一口浊气重重吐出,整個人被抽去了脊梁骨一般,自顾自苦笑着摇了摇头,破天荒骂了一句脏话。

“没想到最后还真让你掀了桌子,真他妈的晦气。”

“你既然有这样的实力,为什么当初还要跟我合作?”

刘途双手攥紧成拳,望着那道步步逼近的身影,怒声吼道:“为什么要把我拉下水?”

“我如果说我刚才只差一点就死了,你信吗?”

“差一点?差在哪里?是张长风临死前挣脱了印信?还是郭丘被道祖法器透支,自爆的威力不够?”

刘途气急败坏,毫不掩饰眼中的不甘。

“别摆出这副歇斯底里的丢人模样,我想你应该输得起。”

李钧走到刘途面前,手臂微抬。

刘途心头一惊,下意识想要低头闪躲,却发现对方只是伸手揽住了自己的肩头。

“事情完了,走吧。”

本该立见生死的两人,竟如同老友般并肩向着狮子山下走去。

寒风吹身,冷雨打脸,当走过那道塌陷的山门,从路过那块宛如墓碑的牌匾,刘途空洞失神的眼睛终于慢慢有了聚焦。

没有大声咒骂,也没有低声求饶。

这位出身显贵、位高权重的儒序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侧头望向身旁这个一次又一次出乎自己意料的武夫。

“虽然知道这是一句废话,但我还是想问一问,是不是非要我死?”刘途苦笑问道。

“没有让你活的理由啊。”

李钧笑道:“从大家第一次见面开始,心里起的都是与虎谋皮的主意,无外乎是看谁更狠更恶,谁能笑到最后。如果我今夜不上狮子山,那后面死的就应该是我了吧?”

“还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这一次,算伱厉害啊!”

刘途沉默片刻后才缓缓开口,神情之中一片沮丧颓然。

怪不得他会这样,他好不容易等到父亲愿意放开刘阀阀主的位置,引以为心腹大患的弟弟也被强敌寻仇上门,整个局面的优势和主动尽在自己手中。

可就在这即将收官屠龙的末尾时刻,却突然被人把整个棋盘全部掀翻,再无处落子。

换做是谁,恐怕都无法轻易接受。

“我真是不甘心啊。”刘途仰天长叹。

“结果已经注定,再不甘心也没用了。你也别再拿什么东西跟我玩交易,我不吃那套,要想死的体面,就少绕点弯子,要哭就哭要骂就骂,发泄完了给我说点真心话。”

俨然已经认命的刘途低下头,平静反问:“还有什么真心话?”

“有,你至少还有一句真心话想跟我说。”

李钧抬眼眺望着山下璀璨的灯火,缓缓道:“我之前听顾玺提到过,你其实早在隆武时期就已经出生,只是被人当成胚胎养了足足二十年,等到你父亲刘谨勋确定自己仕途无望再进一步,子嗣已经不再是拖累之后,才选择让你出生。而刘典运气好,没有经历过你那二十年暗无天日,不生不死的日子。以你的性格,心里难道没有半点怨恨?”

“杀了我和我的兄弟,还要杀了我的父亲。李钧,你是不是一直都这么贪心?”

刘途放声大笑,几乎笑出眼泪。

“以前我不贪,因为贪了会死。现在我要贪,因为不贪也会死。”

嘴唇泛青的刘途并没直接回答,而是笑着问道:“李钧,你能不能老实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来金陵真就是只是为了替苏策报仇?”

李钧笑着反问:“不像吗?”

“以前我觉得不像,现在觉得像了。”

刘途语气真挚道:“如果我能够早一点认识你的话,或许咱们不会成为敌人,相反会成为不错的朋友。”

李钧点了点头:“下辈子可以试一试。”

“那你下辈子可不要再掀桌了,好歹也让我赢一次啊。”

“那你不如跟我一起混武序,我教你怎么跟你掀桌,撸起袖子抽他们的脸,这种事儿很过瘾,保你一次就上瘾。”

“一言为定!”

刘途抬手拍了拍搭在肩头的覆甲手臂,带着一丝乞求的意味说道:“说句真心话,我确实恨过他,但要让我出卖自己的亲生父亲,我还是不想这么做。我已经输了,还是给自己留点好名声吧。”

“行。”李钧回答的干净利落。

刘途眯起眼睛,表情如释重负。

“那送我上路之前,能不能再给点时间,听我讲一段无聊的故事?伪君子的面具戴久了,很多时候已经忘了该怎么跟人推心置腹了,这些事情压在我心头很多年,如果不能一吐为快,去黄泉的路会走得很累啊。”

“你说吧,我听着。”

风雨晦暗的山道上,着甲武夫和儒衫书生肩并着肩。

是下山,也是送行。

“我其实并不想当一个儒序,哪怕是一等门阀的儒序,我也不愿意。在儒序门阀里,父怕子争权,弟怕兄夺利,阴谋诡计,忌惮猜疑,什么故事都可能发生。可是成为什么人,是基因注定,不是我能选择,所以在来到这个世界后,我很珍惜这条命。”

“为了活下去,我昼夜苦读,没有依靠六艺芯片就晋升了序列。在出仕之后,我更是什么苦头都肯吃,什么龌龊的事情都肯干,和儒教教义背对而驰的肮脏事情我几乎都做了一遍。欺上媚下、坑蒙拐骗、栽赃嫁祸,这些都再平常不过了,我甚至曾将一个三等门阀全部催眠洗脑,让他们相信自己是纸笔、是砚台,是书中的黄金屋和颜如玉。一桩桩一件件,真要摊开来说,恐怕说到天亮都说不完。

“后来我依靠着刘阀大少爷这块牌子在金陵六部站位了脚跟,麾下聚集了不少儒序官员,让他们为我鼓吹造势,营造一个清廉正直的官声,渴望有朝一日能够身着朱红官袍,走进那座真正的庙堂,成为序三天官,甚至像张峰岳那样成为一党之魁,亲手在大明帝国的历史上留下我刘途的名字,把我的一生烙印进天下黎民的脑海中,永垂不朽!”

“但现在回头看来,这些不过都是雨打风吹去罢了。”

刘途感叹道:“我现在反而十分怀念你口中那暗无天日的二十年,无人打扰,安安静静。如果有机会,我宁愿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佛序,不学入世学出世,在自己的佛国里安享极乐,不奢望死后不会下地狱,只想悠悠闲闲的过完这一生。”

李钧摇头道:“现在的佛序可不会出世。”

“所以这世道如今是蛇鼠一窝,沆瀣一气啊!”

说到这里,刘途的脚步突然一顿,双臂展开,迎风长啸。“父亲,您难道真以为押宝春秋会就能在刘家更上一步?你错了,大错特错!事到万难需放胆,你拿什么放胆?放胆难道就能度过万难?!刘典是灾祸,不是机缘啊!”

刘途转过头看向李钧,微笑道:“就让我的亲弟弟下来陪我吧。”

李钧蓦然不语,右手猛然探出,寒光直入脖颈!

一颗面目狰狞的头颅冲天而起,掉落山道,滚入风雨。

“马爷,你说为什么当年门派武序会输的这么惨?”

染血拇指和食指将一根点燃的纸烟扣在掌心中,李钧深吸一口,疑惑不解问道。

“父与子、兄与弟现在门阀做的事情,跟当年的门派没什么区别。”

沧桑的话音飘出红眼,就在这一刻,狮子山下突然飞腾起无数火星,摇曳升空之后,轰然炸成一个个苍白的‘奠’字。

魂归来兮。

悲戚的呼唤声沸反盈天,哪怕在山顶也清晰可闻。

中元节至,鬼门关开。

飘荡的孤魂愿不愿意归家?李钧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

他屈指一弹,将要燃尽的烟蒂刚刚飞起,就被雨点打湿击落,紧接着被下山的脚步碾碎。

杀完了山上人,还有山下人。

“你们天阙想让我去学卢宁?你们还没有这个资格!”

太平街刘氏宅楼中,那间青砖灰瓦的三进庭院,震怒的骂声从那间对整个刘阀意义重大的书房中传出。

“老夫现在已经坐在这里了,刘谨勋你还跟我谈什么资格?让你学你就学,难道他卢宁能死儿子,你就不能死?”

“你们两个老不死如此不要脸潜进我刘阀,就为了那个独行武序出头?你们知不知道这是在引火烧身,亲手为天阙,为整个仅存的门派武序挖坟掘墓?!”

“大不了就再来一次天下分武,谁怕谁?老夫厚着脸皮活到现在,就是不愿意门派武序绝种。现在薪火已现,我们这些老骨头当一回柴禾那是理所当然。”

“我可以不插手这件事,但刘典不能死。”

“真是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啊。不过我们今天已经找上门来了,你以为你做得那些事情还能瞒得了谁?”

“你们什么意思?!”

“你一边暗示小儿子刘典事到万难须放胆,一边又把被打上了儒序印信的张长风交给大儿子刘途当底牌,你存的什么心思还需要我说出来?”

“.我当真是小瞧了你们天阙啊。”

“不是天阙,是张长风,他不是孬种。死了两个雄心勃勃,已经逐渐脱离掌控的儿子,换你能够继续安稳掌握整个刘阀。刘谨勋,你已经赚的盆满钵满了。”

“赚?哈哈哈哈.”

蓦然无语的刘阀宅楼之外,森白的‘奠’字投影满街,如同一盏盏夜雨飘灯。

其中一‘盏’飞过宅楼高耸的屋檐,在窗棂停留片刻,如人抬手准备叩响,却在那一片分不清是欢声还是苦笑中选择了划窗而出,投向天空。

最是无情读书人,孤魂至此不归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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