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4章 倒严第二刀

第4章 倒严第二刀

“孙儿,你的意思是派宫里内侍去东南,把丝绸、瓷器、茶叶都管起来,直接卖给西洋人?”

在嘉靖帝心里,文官靠不住,那就只能信任身边的宦官。

皇爷爷,不行啊,你要是学你历史上的孙儿万历帝,到处派太监收税,不仅钱没收到,还会惹得天下沸腾。

文官们会拼死反对的,说不得又是一场类似大礼议的正治风波,然后便宜了严党。

再说了,太监这些没根的家伙,更坏,更贪钱,更没节操,他们吃得满肚子都是油,罪名却要皇爷爷你来承担。

“皇爷爷,派内侍办这件事,恐怕不行。朝廷百官会以有违祖制上疏反对。”

“那你是怎么个想法?”

朱翊钧在身边三年,嘉靖帝知道他心智早熟,非常有主见。

“皇爷爷,胡部堂不是要去福建剿除倭寇吗?这是涉及东南安危、福及千万百姓的头等大事。不如以此为理由,成立东南剿倭粮饷统筹处,专为胡部堂筹集粮饷。”

“东南剿倭粮饷统筹处?”嘉靖帝念着这个名字,“成立新衙门,还是得经过内阁,吏部,需要地方协办,最后还是换汤不换药啊。”

“皇爷爷,请听孙儿往下说。”

“你说。”

“这次朝廷不出面,是东南百姓,农学商工,听闻胡部堂剿除福建倭寇缺粮缺饷,于是纷纷踊跃募捐,献出丝厂、茶山、瓷器场,用为军资。

皇爷感念百姓义举,下诏褒奖,又说这些钱财供军资不够,不如作为资本,以商号的模式经营起来,赐下东南剿倭粮饷统筹处的招牌,以致仕官员为主,内侍、商贾为辅,再赐下海商专营权。”

嘉靖帝眼睛一亮,喃喃地念道:“海商专营权?”

“是的皇爷爷,就是特许与海商买卖的权力。所有海商,不管东洋西洋南洋,只能跟拥有海商专营权的商号做生意,每笔买卖抽取一定比率税银,用作福建剿倭粮饷。

其余的都是非法,都是在走私偷逃朝廷课税。胡部堂在剿除倭寇海盗的同时,也可以把这些非法之徒剿了!资产充公!”

嘉靖帝眼睛更亮了,他一下子就听出来海商专营权蕴含的巨大财富。

以前严党、以及东南官绅富甲天下,跟把持着与海商贸易往来有莫大的关系。

胡宗宪听得小心肝噗通乱跳。

他久在东南,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

他小心地说道:“陛下,殿下,我朝祖制有禁海令。”

正是因为禁海令,东南倭寇才越闹越凶,最后真真假假,为祸东南十几年。

嘉靖帝看着朱翊钧。

朱翊钧微笑着说道:“胡部堂,这是权宜之策。我朝为了安抚北胡,稳定九边局势,恩准在几处边关开椎场马市。

漠北瓦剌、鞑靼人,是我大明世代仇敌,都能恩准开边。为了剿除倭患,肃清东南,暂时开海边,也未尝不可。”

嘉靖帝点点头,这个理由找得可以,正大堂皇。

东南的丝绸和瓷器卖给西洋商人,都是公开的秘密。你们这些臣子私下可以卖,朕就不能下诏公开卖了吗?

他的心更热了。

东南剿倭粮饷统筹处和海商专营权,说是为剿除福建倭患的权宜之策,可福建剿倭不可能剿一辈子。

依照胡宗宪的本事,两三年就清剿干净了。

那东南剿倭粮饷统筹处可以换个牌子,继续拥有海商专营权,赚取的金山银海,就全是朕的,可以使劲地花了。

嘉靖帝问道:“孙儿,你刚才说东南剿倭粮饷统筹处,以致仕官员为主,内侍、商贾为辅,是个什么章程?”

“皇爷爷,东南剿倭粮饷统筹处一事是东南和天下义民为君解忧,主动提出的。既然如此,那就只能民办,延请品行众知的致仕官员为主,以内侍监督,再招揽皇商、地方商贾为臂指。”

嘉靖帝听懂了朱翊钧的话。

什么致仕,其实指的是被贬斥免职的官员。

此前十几年,他重用严党,被贬斥免职的官员,多半与严党不合。

现在他对严党产生了严重不信任,生怕这些人又贪墨自己的银子。

改用与严党不合、又才德皆备的前官员,正合适,还能堵住了文官们的嘴。

这些人虽然不当官了,可还是你们的人。

民办?

有自己的旨意,赐下的海商专营权,它半民半官。

有非议被指责时,是民办;赚钱抢生意时,是官办。

主打的就是一个灵活。

不愧是朕的乖孙,居然能想出这么弯弯绕绕却非常有用的法子来。

也不枉朕带在身边,悉心教诲三年。

老三(朱载坖)平庸没有主见,朕一直担心他被文官群臣蒙蔽哄弄。

好了,有这么精明的嫡孙,那些文官顶多哄弄一时,哄弄不了一世。

嘉靖帝不置可否地说道:“此事朕知道了,只是此事兹大,待朕想想。”

胡宗宪有些着急,他觉得这是目前最稳妥也是最好的法子。

虽然他属于严党,却是严党的异类,他也看不惯严党党羽欺下瞒上,贪墨成风。

但胡宗宪知道,此事急不来。

皇上的性子如此,怎么可能臣下劝说几句,他马上就拍板定夺的?

嘉靖帝开口转问起胡宗宪剿除倭患的事。

今天召见胡宗宪,为的就是这件事,只是此前发生了许多事,这才转到今日的正题。

“胡爱卿不仅用兵得体,兵也练得好,还知人善用,你手下几员大将,嗯,俞大猷、戚继光、卢镗,都很不错。”

胡宗宪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朱翊钧看在眼里。

他翻阅过司礼监架阁库里的过往文档,知道胡宗宪确实有本事,但也有文官的通病。

遇到事,比如打败仗了,甩锅甩得那叫一个利索。

功劳他领,锅由部下背,这事他不止干过一回,俞大猷就被他坑过好几回,差点冤死在大牢里。

但是俞大猷、戚继光、卢镗这三位抗倭名将,确实是胡宗宪一手提携举荐,才成为东南抗倭柱石。

嘉靖帝还在继续:“东南倭患要剿,国库钱粮也要量力而行,不能因小失大,也不能因噎废食。”

胡宗宪心听得稀里糊涂。

皇上,你话里到底什么意思,是剿还是不剿,没个准信啊。

嘉靖帝最后又加了一句:“你拟个方略呈上来,朕与诸位阁老臣工们议一议。”

胡宪宗心头一热,觉得事情似乎有转机了。

朱翊钧却比胡宗宪笃定得多,因为他在嘉靖帝身边三年,深知自己的皇爷爷,想钱快要想疯了。

但是到最后,嘉靖帝也没有明确要不要继续剿除福建倭患,也没有再提东南剿倭粮饷统筹处。

胡宗宪患失患得地叩阙离去。

等胡宗宪离开仁寿宫,嘉靖帝马上转头对黄锦说道:“你去查查,把这五年间被严嵩父子他们,弹劾贬斥的大臣名字,列一份出来。

我就说了嘛,皇爷爷想钱都快要想疯了。我赚钱的锦囊妙计,肯定会用的。

胡宗宪不用担心,东南剿倭粮饷统筹处会成立的,福建剿倭也会继续的。

因为没有福建剿倭,东南剿倭粮饷统筹处也无法名正言顺地成立,海商专营权也就无法赐下。

这是串在一起的。

这也算是砍向严嵩父子的第二刀。

一旦皇爷爷有了新的,更好的敛财渠道,严嵩父子就失去最后的价值。

(本章完)

5.第5章 纠结的张老师

第5章 纠结的张老师

“皇爷爷,我去上学了。”朱翊钧转头说道。

“好,上完学就回来,爷爷等着你一起吃午膳。”嘉靖帝挥挥手,站在殿门口,双手笼在袖子里,跟一位送孙子去上学的平常百姓家的爷爷无异。

嘉靖帝疼爱孙子朱翊钧,也非常重视他的教育。

在西苑西安门附近找了一处地方做书堂,选了几位翰林饱学之士为教授,每日上午轮流给朱翊钧授课。

朱翊钧走在巷道里,轻松欢快。

今天上午挥向严嵩的两刀,刀刀暗藏杀机,达到了理想效果。关键是借着由头,自己能够拉拢胡宗宪。

胡宗宪是严嵩义子赵文华提携的,属于严党,但是又不属于严党核心人物。

他们更应该叫务实派。

他们希望经邦济世,也有治国才能,能做实事,肯干实事。但他们也知道,这世上做事难,做利国利民的实事难上加难。

他们只能投靠严嵩,依附在严党麾下,带着镣铐跳舞,艰难地做些实事。

因为确确实实在做事,很容易被抓到把柄,于是以“裕王党”为首的清流,在竭尽全力扳倒严党的时候,往往以攻讦他们为突破口。

严党为了自保,有时也会把他们推出来,成为替罪羊。

朱翊钧不想再发生这种事了。

皇爷爷秉政三十多年,朝堂上的政治风气很不健康,干实事的没剩下几个,再被清流们弄掉,就无人可用了。

今天上午,他借力打力,狠狠坑了严嵩严世蕃父子一回,又借着东南剿倭粮饷统筹处这个“钱途远大”的新财源,吊住了皇爷爷,保住了胡宗宪。

剿除倭患,现在是皇爷爷敛财的最大借口。

海商税收一百万两,剿倭分五十万两,皇爷爷分五十万两,合情合理。

而遍数满朝大臣,能干净利落地剿除倭患,也只有胡宗宪了——总不能钱分了,倭患没有剿除,那就不好交代了。

所以,东南剿倭粮饷统筹处,东南倭患,胡宗宪,严党务实派,被一条线串在一起。

皇爷爷绝不允许这条线被人给断了,因为那是断他的财源!

东南剿倭粮饷统筹处落实,自己就能名正言顺地去招揽胡宗宪等务实派,拥有自己在外朝的第一批班底。

想想就高兴。

“小呀小二郎,背着书包上学堂,不怕风来不怕雨”朱翊钧哼唱着自编的上学曲,得意洋洋地走在前面。

冯保带着四个小黄门,紧跟在身后。

今天上午这出戏,冯保在殿门外伺候着,耳闻目睹,虽然还搞不清里面的弯弯绕绕,只觉得严嵩父子这次有难了,而世子在其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他不动声色,把无数清流大臣咬牙切齿,斗了二十多年也没斗倒的严阁老父子,轻轻一脚就给踹到坑里去了。

冯保心里的敬畏之心,已经快要叠满。

来到学堂门前,朱翊钧站住脚步。

冯保马上上前去,替他整理衣服,保持整洁,又从小黄门手里接过一本书,奉给朱翊钧。

“世子,今儿是张先生讲《论语》。”

“《论语》好啊,圣人之言。”

朱翊钧走进学堂,上首站着一位身穿青袍襕衫,头戴四方巾的男子,三十多岁,俊朗刚毅,目光炯炯。

“学生朱翊钧拜见老师张先生。”

今日的教授是翰林院侍讲张居正,专讲《论语》。

另有两位老师,提调顺天府督学潘季驯,讲《千字文》和《史记》;吏部左侍郎李春芳,是朱翊钧的“教务主任”,兼讲解诗词和策论。

张居正含颌点点头,“世子好,请坐。”

等朱翊钧坐下,他说道:“今日我们继续讲读《论语》,‘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圣人这句话的意思是以仁政去治理国家,自己就会像北极星那样,安然处在自己的位置上,别的星辰都环绕着它。”

朱翊钧点点头,“学生知道,孔老夫子的意思是为政以德,以礼治国。”

“那你有还有什么心悟吗?”

朱翊钧歪着头思考,张居正神情紧张地看着他,充满期盼。

神童啊!

自己号称江陵神童,可是跟世子比起来,还是有差距。诗文经义倒背如流,还有自己的见解,说出让人眼睛一亮的话来。

最关键的是,他深受皇上喜爱,曾经被当着群臣的面,呼之为好圣孙。

上次如此称呼,还是永乐皇帝时。

永乐帝非常喜爱嫡孙朱瞻基,称之为好圣孙。

太子朱高炽不被永乐帝喜欢,却因为嫡子朱瞻基的缘故,储君之位坐得极稳。

现在也是一样的道理,皇上越喜欢世子这位嫡孙,裕王的储君之位就越稳固。

朱翊钧缓缓地答道:“为政以德,学生看来,关键在于自修和内求,君王通过内求,以明明德,而后惠民安民。自修有了结果,自然会吸引其他同道之人,形成众星共之。”

张居正连连点头,虽然还肤浅了些,但是对于八岁孩童来说,已经非常难得了。

“老师,可是这世上君子多,还是小人多?”

张居正一时无言以对,只能反问一句:“世子觉得呢?”

“学生觉得平常人多,都有自己的七情六欲。可小人造成的危害,比君子带来的福荫要大得多。君子多以自修内求,小人却是热衷于损人利已。”

张居正很是无奈,世子又开始跳脱,说些“异端邪说”。

“我觉得,某些读书人口口声声以德服人,实际上都是叫别人做君子,他们好行小人之举。”

一股激流在张居正胸口冲荡,他右手紧握戒尺。

要是一般学生,他早就把手心打烂。

胡说八道,圣人的经义你就是这么理解的?

可是张居正现在不敢,因为他面前的学生朱翊钧有爷爷罩。

他爷爷是嘉靖皇帝。

满朝文武,谁不畏惧这位喜怒无常、心思深沉、手段毒辣的皇上?

张居正强忍着心头气,继续讲解论语。

一个时辰后,张居正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来,“世子,抄一份吧。”

抄就抄。

朱翊钧拿着笔墨,在一张白纸上抄写起来。

张居正在一旁背着手来回地走动,为自己又做了一件违背良心和道德的事,长叹短嘘。

这是一篇学习笔记,对今天讲解的论语部分做了“读后感”,用词稚嫩、造句遣词不完全成熟,符合一位八岁孩童的境界。

但是又言之有物、悟之有理,有一两句闪光的金句。

这种短文,对于江陵神童来说,手到擒来。

抄完后,朱翊钧递还给张居正。

张居正扫了一眼,在纸眉上批下一句:“言之有物、悟之有理。上中。”

批完后,他再递给朱翊钧,“这是世子今天的读书成绩,请呈给皇上。”

“谢先生!”朱翊钧恭敬接过来。

他知道张居正如此做法,完全是想在皇爷爷那里保持自己好圣孙的形象,进而继续稳固父王储君的地位。

要出门时,朱翊钧像是想起来,“先生,上午直浙总督胡宗宪觐见皇爷爷,说了东南剿倭事宜,皇爷爷夸了他两句,说他勇于任事,剿倭剿得好,说要严阁老拟票犒赏他。”

张居正脸色微微一变,拱手说道:“世子慢走。”

朱翊钧向张居正行礼,转身离去。

严嵩父子岌岌可危,裕王党为首的清流就要窜起来了,被压制了那么久,该释放释放天性,得让朝野知道,大明朝还有这么一群“赤胆忠臣”。

多了这么些“赤胆忠臣”出来搅合,朝堂的水应该会更浑,自己就更好浑水摸鱼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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