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章党

高遵裕负气而走,还放出话去要王韶,章越二人好看,而章越也是任他离去。

但李宪却没有与高遵裕同行,他反而主动提出要与章越往渭源堡视察一下屯田的情况,好进一步反馈给官家。

章越,王韶闻言都是大喜,这代表李宪在前线大将争功中选择了他们二人。

于是章越,王韶与李宪一并返回渭源堡。

李宪先与章越视察了鸟鼠山的盐井,听得如果全部投产后,每日可熬盐两千斤以上,李宪露出喜色。

有了盐井的收入,宋朝在青唐统治不会继续一直入不敷出的局面。

李宪又来至渭源堡,看着渭水河畔,屯田的冬小麦早已是出苗了,河谷旁的高田上青绿青绿的秧苗看去煞是可爱。

不过李宪看到渭水河水浅而清澈却是皱眉,

李宪道:“小麦出苗正是浇水时,我看入冬之后雨也下得少,渭水水浅,若是河谷田尚好,但若是一旁高田,浇水所费人力甚大吧!”

章越笑了笑,当即请李宪去前方观看,但见转过了一道山梁,这里水声隆隆。

李宪一看但见五六丈高的翻车,正不断从河中汲水,而三五个蕃部孩童正用脚踏着翻车的脚踏,发出清脆的笑声。

李宪没料到在江南随处可见的龙骨翻车,竟已被章越应用到渭源屯田中来。

不仅是这一处,河谷附近的高田都是修好了好几处这般翻车。

王韶见此一幕不由道:“既如车轮转,又若川虹饮。能移霖雨功,自玫禾苗稔。”

李宪道:“这是梅公(梅尧臣)的诗吧!”

章越称赞道:“公公博学广识,这正是梅公的诗。”

李宪失笑道:“在章龙图面前,咱家哪当得博学广识这几个字。”

李宪又道:“当年邓艾与姜维二人皆一时名将,但邓艾屯田江淮,建不世之功。而姜维屯田沓中却是进退两难,何也?”

姜维屯田的沓中,就是甘肃省曲舟县,距渭源堡只有五六十里路,如今地属岷州,为木征所据,还有一部分属于秦凤路阶州。

历史上姜维北伐为邓艾所败,为了缩短从汉中进攻的补给线,便在此屯田,一年可供四万士卒之用。

章越道:“姜维之败首先在于国力,其次在于屯兵沓中,攻固有可为,但守却是绝地。以往蜀攻魏守尚可为之,但若蜀守魏攻,若姜维不守汉中,反分兵于沓中,则必败也。”

李宪,王韶都是点点头。

章越道:“故而临洮可以取之,陕西地形可有极边,次边之分,以极边屯兵,以次边屯田。”

“如今有了临洮,定西在外,古渭,渭源则为次边,可在此大举屯田,便不怕番人扰耕!”

李宪道:正是如此。”

李宪又看了堡内的廊房,匠坊,水井,衙门,草料场等等,一一皆是井井有条,规划整齐。

看到广锐军的操练之后,李宪十分满意,待最后放歌时听得章越所编的爱民歌。

“三军个个仔细听,行军先要爱百姓,

贼匪害了百姓们,全靠官兵来救生。”

……

听得这句时,李宪与当初景思立一般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这等严明的军纪实在难得。

李宪不由问道:“章龙图治兵不以阶级法吗?”

阶级法是宋朝有鉴于五代后‘兵骄逐将,帅强叛上’而设立的军法,上至军厢指挥使,下至长行,由下至上的绝对隶属关系,总而言之是以重法治军。

章越道:“这是一张一弛之道,五代时治兵以宽,故而太祖纠之以严,但如今不同,广锐军本就曾叛乱过朝廷,若是再治兵以严,反适得其反。还有我军之中,番军也占了三成之多,若是军法严厉,生性散漫的番人也不肯来了。”

李宪恍然道:“那章龙图如何治军呢?”

章越笑道:“士卒也是有父母兄妹子女的,我也是一并来教养,主要是平日要多训之,紧操练。每日一操练,操练之后讲军纪,这爱民歌也是一等手段。”

“严刑峻法也是当然,但我们要讲惩前毖后,平日将规矩反复讲清楚了,如此就可以少杀人,同时士卒也不会生怨怼。”

李宪道:“然也!”

李宪看章越军中士气高昂,心底佩服不已。

巡查了数日后,李宪带着满满的收获离开了渭源堡,他将自己的见闻写作了奏疏派人立即送至京中。

而京城之中,随着岁末年终到来,则又是另一个景象。

崇政殿附近的廊下里,新任御史蔡确正烤着火,他的一旁则是新任同知礼院的章直与黄履。

三人正说说聊聊,谈着熙州的兵事。

章越举荐黄履任国子监直讲时,他害了病,便一直在家里养着。等到黄履病好了之后,得知章越因顶撞了王安石,结果便贬官至秦州任通判了。

黄履没有声张,每天该干嘛干嘛,王安石看他这人性子随和,也确实有才干,加上沈辽及其岳父沈括屡次在自己面前引荐对方。

王安石便提拔黄履为监察御史。

黄履成为监察御史后,便今日上疏批评市易法,明日上疏言王安石打压言路,后天便言新法在福建实行不便。

王安石气得不行,要将黄履贬官,沈辽和沈括又来说情。王安石听说黄履这人当初为了未婚妻,都肯放弃大好前程,辞官返乡的事。

王安石知道对方无意于仕途,于是就让黄履出任同知太常礼院和章直作伴。

而蔡确之前在开封府任推官,当时开封府知府是刘庠。刘庠任河东转运使时,拒绝行青苗法,并在多件事上反对王安石。

刘庠新到任时,下属官员要行庭参之礼,但蔡确却拒绝行此礼。

蔡确说,这庭参之礼是过去五代时节度使采用的,后来太宗和真宗皇帝任过开封府尹才继续,其余各州府早都废除了,如今大家都是臣子,一并侍奉陛下,你不能再用这个礼仪了。

刘庠新到任,蔡确就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刘庠颜面扫地,请求解除蔡确的官职,王安石却不肯。

刘庠于是便愤而请辞,转而去太原府上任了。

因为蔡确替王安石逐掉了刘庠,王安石当即保举对方出任监察御史。

如今蔡确,黄履,章直三人在京倒是结成了好友,整日混在一处,也常在朝中为章越开拓熙州的事发声支持,时人称之为章党也。

(本章完)

第702章 收复熙州

蔡确,黄履,章直三人组,确实是如今政坛上的新锐。

庙堂上反对河湟开边的人实是不少,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因为王安石,王雱父子的主导,开边一切的压力都在新党的身上。

可当今却被韩绛接过去,而韩绛下野后,即为枢密副使吴充主导,甚至他为了支持女婿与文彦博,冯京二人也是生出了嫌隙。

吴充的能量毕竟与王安石相差太多,所以在朝堂上的阻力也是异常的大。

这时候蔡确三人便站出来为此事发声,在庙堂舆论上对吴充形成了有力的支持。

三人之中以蔡确最是精明过人,能言善辩。

黄履在一旁看着蔡确,当初章越于同窗中对这位蔡师兄十分推举,如今没料到二人竟成莫逆。

蔡确为官择路上确实有不择手段的地方,但对章越,黄履,甚至章直都十分照顾,对待朋友是一片赤诚。

如今朝堂上争议最大的莫过于征讨木征,木征一向对本朝恭顺为何造反,是不是章越,王韶二人经略失当呢?

或者为何一定要夺取河湟呢?

蔡确在众官员们闲谈时言道:“诸位问我要不要取临洮,那么我问诸位,可知西夏欲取否?”

众官员道:“未尝听闻。”

一名官员道:“如今夏主年幼稚弱,何谈取之?”

蔡确道:“不错今日夏主不取,但昔日李谅祚却欲之。”

“何以见得?”

蔡确道:“李谅祚乃非常人,本待用大兵威逼青唐诸羌,欲城武胜军经略秦凤路西边,若非恰会其死,今日夏人早已得逞了。”

章直道:“我听闻这李谅祚确实为豪杰,即位之初能诛杀权臣,此非有威断之主不能为之。而且此人又收纳本朝人士,与之出入,起居亲厚,实有远图。”

一人道:“李谅祚所收,乃本朝之弃人景询吧,何足道哉?”

蔡确道:“昔张元亦是弃人,然而……而与李谅祚谋临洮城者,正是这景询。若任由西夏据此地,试问诸位能否安寝?”

众官员都是点点头。

原来西夏人也有打算要取临洮,不过因李谅祚死了,此事就此作罢,这反而给宋朝机会。

一人问道:“难道今日夏国不会来争吗?”

蔡确笑道:“李元昊、李谅祚二人在时尚可一争,如今则争不了!”

蔡确言辞滔滔,虽不能说服众人,但对于庙堂上的舆论有了一个引导。切不可小看了官场舆论,这对于执政们的决定,也是一个重要参考。

这日执政们齐举崇政殿中,閤门通事舍人张守约上殿奏事。

张守约曾任过秦凤路都监,当时他管勾蕃部,算是王韶,向宝的前任。官家召他前来便问如何处置木征,以及打下临洮城的后续。

说实在官家是委章越经略熙州的,当初得知木征与党项联兵进犯时,官家还是提心吊胆,屡次命郭逵无论如何要保住渭源堡。

当官家得知章越,王韶击败了木征,甚至连熙州的大本营临洮城都攻下了,那是大喜过望。

可是官家等前线确切的捷报时,哪知却得郭逵弹劾王韶未经请命,擅自攻下临洮城之奏疏。

然后就是王韶,高遵裕二将各表其功。

官家与众执政们一时也摸不清前线的状况,到底是当赏还是当罚?

这张守约是名将,而且镇守秦凤路六年,对于边情最是熟悉,在秦凤路没有更进一步的消息,张守约的判断是一个很重要的参考。

官家心急如焚,屡召张守约上殿询问。这是一个月中张守约第三次上殿了,且每次君臣奏对都要在一刻钟之上。

这待遇甚至连宰执都自愧不如。

身材高大的白发老将张守约抵至金殿上,官家对张守约道:“张卿平身!朕昨日问你章越,王韶是否能了河湟事?你将原话与众大臣说一番。”

张守约道:“回禀陛下,昨日陛下咨臣,臣当时道陛下以天威临之,事无不济。但木征,董毡素来忠顺,陛下实不宜侵攻……”

朝中大佬一阵沉默,王安石倾向出兵河湟,但并没有大力支持,而文彦博是倾向不出兵河湟,但因为吴充的缘故,也不积极反对。

王珪的态度可以忽略。

殿中对于反对出兵河湟意见最激烈的,要属于冯京。

冯京本来态度还算宽和,平日与吴充私交还可以,但他为执政是继承了岳父富弼的政治遗产。富弼是坚决反对用兵的。

所以尽管冯京是不愿争的性子,但也必须反对。

张守约继续言不可征讨的理由,吴充已是出声道:“陛下,臣看来恰恰相反,木征似安禄山,史思明之辈,望似恭顺但承朝廷命令则必难。臣听闻过去兴主,可以容许将领贪赃,却从未容将领侮慢。若是将帅不可驾驭,又如何为我顺臣?”

张守约不敢顶撞吴充,自觉地退到一旁。

冯京出班道:“陛下,就算木征有所不臣,但征讨之事,必由陛下定夺,若临机不得请示,则为郭逵之重任,如何几个边臣竟率性而为之?”

吴充道:“高遵裕,王韶之前欲取临洮,当然必先与郭逵通气。但郭逵又与王韶不和,故而才先斩后奏!”

冯京道:“可如今夺了临洮,木征必不肯甘心,势必力争,力争之下又要兴兵。朝廷又如何负担?”

官家出言曰:“朕看开元号无事,然年年用兵。有天下国家,即用兵亦其常事,但久不用兵,故闻用兵为怪骇。”

这时候文彦博下场道:“陛下不要忘了韩绛的前车之鉴。”

王安石道:“韩绛是因为契丹出兵之故,不得不退,否则我军已取横山了。”

吴充也道:“诚如此。岂可因韩绛一举事不当,便终身不复言兵?”

冯京道:“这是因为名不正言不顺也,兵出无名,事乃不成。朝廷用兵当师出有名。”

吴充道:“所谓师出有名在于纲纪。朝廷之前对蕃部失于约束,以至于木征虽是河州刺史,但章越在渭源招募生羌,又不侵彼疆境,却兴兵来打,还勾结党项和董毡,此岂是本朝刺史所为?”

冯京道:“但我听说木征说辞正是章越侵其疆界,还夺了他的盐井。”

官家对此倒是很清楚言道:“盐井之事,章越与木征有约在先。”

冯京道:“陛下,木征只是恐章越渐次侵之。”

……

众人争了一阵,王安石出来总结道:“道理之争已是争了数月,到如今也是无用了。”

“此事之患在于木征可否扫除,若木征可以扫除,则不为外患,若是木征不服,屡次兴兵,那么攻下临洮则为败笔。”

官家深以为然,其实任何战争说到最后,都要从有理没理到能不能打赢。

这是成王败寇的道理,古今不破。

就算一时能赢,但木征在董毡,党项支持下,一直与宋朝在熙州打个不停,在钱粮不济下,宋朝就算一直是赢也是输了。

章越当初在奏疏里和自己剖析得非常明白了。

吴充道:“陛下,如今熙州,通远军钱粮全由秦凤路来,但郭逵之前举王韶侵吞市易钱,甚至私贩青盐,还虚报屯田之数,使人如何能成功。”

“陛下不如委一员心腹以方面之任,摆脱郭逵之制,如此事可以成功。”

文彦博道:“可是若是建制,这又要添兵添钱粮。”

吴充道:“章越,王韶都是得力,须知为山九仞,功亏一篑之理,如今既是设熙州,会州,通远军,又何惜钱粮?”

冯京问道:“若是方面之任,章越,王韶等人又要任几年,长次久了岂非又成了节度方镇之制?”

吴充道:“既要用人,又要疑人,事如何能成?臣请陛下早作斟酌,稍假章越,王韶岁月,让其建功立业!”

官家道:“朕之前想过秦凤路缘边安抚司既属经略司事,确实当与分别处置,但郭逵乃宿将又不易调任。朕打算不如别设熙河路为经略安抚使路,众卿以为如何?”

别设经略安抚路?

陕西路如今有秦凤、鄜延、环庆、泾原四个经略安抚使路,若再设一个熙河安抚使路,那么就有五个经略安抚使路了。

吴充大喜道:“此决断在陛下。陛下专以此事委之二人,他们必尽力。他时兼制夏国,恢复汉唐旧境,此乃根本,且不劳民伤财。”

官家向王安石咨询,王安石道:“陛下,木征须早日翦除。木征新败,正好可以破竹之势一举而下,只要厚以金帛、官职招纳,章越,王韶若事事遭到肘制,则不敢开阔擘画,则失了方寸。”

“一旦木征可下,则董毡、夏国皆在我所措置之内。陕西其他各经略安抚使路自可高拱无事。”

官家听了王安石奏对可谓高兴的是眉飞色舞。

但这时候文彦博,冯京又说设安抚使路兹事体大,一旦真正设立熙河经略安抚使路,那么西夏,董毡都会知道宋朝侵吞河湟的意图,到时候绝对免不了一场大战。

这是宋朝目前的财力物力无法支持的。

说到钱的事,官家也是没辙。

还是应当重新招抚木征,然后将攻下的临洮城还之对方,才是真正的柔远之道。

官家闻此长叹道:“朕欲兼制狄夷,以副祖宗之志,可是如今朝廷事未成第次,兵不足,粮又不足,朝中又无将帅之才!”

听官家这么说,众臣无言以对。

正当这时走马承受李宪的奏报来,同时又附了一份捷报。

木征不甘所败,欲再夺临洮城,为王韶败之。木征为泄愤杀李都克父子,其部皆叛,其谋主瞎药,弟结吴延征先后率部来降,宋军已克服熙州全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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