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1.第344章 天塌下来了

第344章 天塌下来了

弘治皇帝凝视着方继藩,久久不语,似乎想出方继藩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半响后,他才冷哼道:“你们两个可真是一丘之貉!今儿竟骂到朕的头上来了!朕正想看看呢,你们口里说什么知行合一,说什么体会民间疾苦,那么你们将流民安置得如何,现在给朕看看。”

前半段总算没有再纠结下来,可是现在……果然,终究要开始检验成果了。

朱厚照也没有闲着,和方继藩对视了一眼。

紧接着,二人各自从袖里取出了一沓文书。

这么多……

这洋洋洒洒,怕是有十万言吧。

弘治皇帝面上的怒气还没有消散,可是看到方继藩和朱厚照掏出来的文书,却是呆住了。

这又是什么?

“取来……”弘治皇帝肃容。

太子方才振振有词,说得倒是痛快,你们既然痛快是吧,那就好,且看看你们在西山如何赈济的灾民,事情办不好,还喜欢咋咋呼呼,今日若是不收拾了你们,朕就咽不下这口气。

此时,朱厚照却是微微一笑道:“父皇,这不对。”

弘治皇帝挑眉道:“什么不对?”

朱厚照认真地道:“方才儿臣批评父皇,是出于父子私情!可赈济流民这事,则是父皇许给儿臣的差遣,那么,即是公务了,为何不召内阁大学士觐见,共同商讨?”

“……”弘治皇帝,也是服了。

方继藩其实也很佩服朱厚照这不怕死的性子,此时,他憨厚地朝弘治皇帝一笑,想要化解一下仇恨。

不过,似乎弘治皇帝不理他。

这就有些尴尬了。

弘治皇帝瞪了朱厚照一眼,便道:“你不怕丢人,朕还怕丢人呢,好,一切由你,来人,召内阁大学士觐见!”

…………

此时,在兵部,一封自泉州来的奏报,已送到了兵部尚书马文升的案头上。

马文升这些日子过的还不错,至少下西洋的事已经敲定了,自然而然是完全由兵部主导了!

现在兵部的先锋船队,已下海了一个多月,等他们回来,确定了海图之后的位置无误之后,接着便要开始造更多的舰船,操练更多的水手、舵手,到时将会复制如当年文皇帝时的盛况!

只是想一想,马文升都颇为激动。

无论怎么说,一旦下西洋成为重要的国策,兵部在六部的地位自然也就水涨船高了,下西洋需要大量的钱粮,这些钱粮自然由兵部掌握,还需要征发大量的人力,以及能工巧匠,这些……都意味着兵部的权柄即将扩大。

最重要的是,方继藩那个乌鸦嘴,终于和太子一道去了西山,两个多月没了音讯。

这种感觉……还不错。

以往那家伙但凡发一些言论,都让兵部够呛一回,现在那方继藩终于消停了,真是……一件愉快的事啊。

今儿,他如往常一样上值,闲来无事,可是当一个书吏急匆匆的将泉州来的奏报,送到他的案头时……

他的眉头深深的拧起来了!

只见上面书写着:“泉州知府王青禀奏:近日于外海,有海路巡检查得海上有水手漂浮于残船舢板,其人已在海上漂泊数日,巡检将其营救上案,方知兵部船队于海外数百里处……”

船队覆没!

等到马文升详尽的看完了奏报之后,顿时打了个寒颤。

竟是整个兵部船队,直接覆没!

他们按照原定的航海线路,一路向南,本是打算沿着安南国的海岸南行,再到占城歇脚。

根据那个被营救的船员奏报,他们的船队在出海数日之后,便遭遇了搁浅,原本海图上标注的航线完全错误,本该会有淡水的海岛,竟无淡水,以至淡水不足,而原本不该出现的暗礁出现了。

于是乎,海船被暗礁击穿,两艘海船破损严重,剩余的一艘海船进退维谷,打算一路向西,用这仅用的淡水维持着船上人员的最低补给抵达安南国所在的一处岛屿,可惜……

那舆图上的岛屿竟是根本就不存在,到了这时,他们不得不选择立即返航。

可惜……显然已经迟了。

没有修整,没有淡水,船上的粮食也吃了个空,船队中开始爆发了疾病,一群心生不满的水手开始作乱,船队中的千户官被杀,某些忠心于千户的水手连忙寻了舢板,跳下海里。

那个侥幸的船员,便依靠着这舢板在海中飘荡了数日,等到海路巡检在近海发现时,此人已是奄奄一息了。

泉州知府在得知了情况之后,心知事关重大。

一支船队,数百人员,全军覆没啊!

这是何等重要的事。

而覆灭的结果……竟只是因为区区海图中的错误。

本该可以靠岸修整的海岛,居然没有淡水;本应当出现的岛屿,没有出现,本不可能出现暗礁的海域,居然暗礁密布。

在汪洋之上,舆图上哪怕只是一个错误,都可能会对一支船队带来厄运,何况还是错误频发,这样的舆图,直接葬送一支船队。

于是乎,立即百里加急,飞快报来兵部。

马文升看了奏报,久久难以恢复平静。

兵部所存的舆图和资料,竟是错的一塌糊涂。

他甚至在脑海里想,若不是这一次有船队先行勘探,那么覆灭的就是不是这小小的船队了,而是……

黄豆大的冷汗自他的额上冒了出来,而后马文升暴怒道:“查,给本官一查到底,当初是谁抄录的舆图,所有抄录、核验、撰写、编录的官吏,无论今日他们身居何职,是否已致士回乡,都给本官查个水落石出。”

问题显而易见了。

三宝太监靠着一次次下西洋才摸索出来的航线,以及绘制出来的舆图,肯定不会有错的,否则,七下西洋,怎么就没出事?

当初封存的时候,也没有错。

那么唯一出错的地方,自然就是在兵部保管、封存、重新抄录的问题上,成化年间的那一次重新誊写、抄录,错漏百处,敷衍了事到了如此地步,这么多人经手,居然没有一个人指出问题,这才导致了这一次巨大的海难!

数百人的性命啊,甚至还搭进去了兵部所有能动用的海船。

而更可怕的是,既然眼下的舆图和资料都错漏百处,那么……一切都要重新摸索!

可是下西洋已经迫在眉睫了,这……又得要耽误多少时候,要费多少功夫,要牺牲多少人力物力。

“方继藩真是……乌鸦嘴啊……”马文升揪着自己心口气呼呼的大骂道。

怎么就又被他说中了呢?

他面带狰狞地道:“查个底朝天,倘若当初经手的人,即便现在人在内阁,也要查出来!”

事情严重至此,损失惨重,怎么不令他揪心。

随即,他又拿起了奏报,定定地看着,像是在思索着什么,只是很明显的,脸色久久的一片惨然,眼眸里阴暗不明,好半响后,突的道:“去内阁,去内阁!”

…………

马文升已经没脸坐轿子去午门了,真的丢不起这个人啊,虽然犯错的,极有可能是成化年间那些兵部的官吏,和他并没有直接关系,可这终究是兵部巨大的疏失。

这就难怪了。

难怪当初争论下海的时候,前任的兵部尚书虽是力主下海,可是兵部之中,以刘大夏为首的一批官吏却是极力反对,原来……

这里头竟还有这等蹊跷!想来……当初抄录的时候,根本没有人将这些舆图和资料当一回事,每一个人都认为朝廷海禁已是国策,大明再不可能下海,既然不可能再下西洋,那么这些资料和舆图,虽还需按规矩重新誊写和保存,却没人上心了,所有经手的人,居然都在敷衍了事,每一个人都嫌麻烦。

每一个人都恨不得随手抄完,然后换得清闲。

结果,一连串的错误,导致了可怕的海难。

到了内阁的时候,他已气喘吁吁。

刘健等人,似乎都在。

今日太子入宫,他们希望陛下和太子好好相处一下,既如此,他们这些外臣,自然也就不便打扰陛下和太子父子相聚了。

一见到马文升心急火燎的来了,刘健就感觉出事了。

倘若只是寻常的事,直接派个人来传递个条子带个话就是了,何须马文升亲自动身。

可一见到了刘健,马文升居然直接啪嗒的一声跪下了。

他……泪流满面,哭了。

“刘公,出大事了,下官忝为兵部尚书,上任以来,尸位素餐,如老狗一般,只知残喘,非但没有报的宫中恩遇,却……却引发了巨大的灾难,这是下官的疏失……”

刘健心里猛的咯噔了一下,肯定是天大的事!

连听到了动静的谢迁和李东阳也闻讯而来,看着狼狈不堪的马文升,一脸惊骇。

刘健却还算是沉得住气,他面色凛然地道:“出了何事,无论出什么事,哭哭啼啼有什么用?你先奏来。”

马文升便二话不说的进上了奏疏。

刘健接过,打开一看,这历经数朝的老臣,脸色彻底的变了。

(本章完)

第345章 不幸又言中了

刘健觉得天旋地转,在身子打了个颤之后,几乎摔倒。

船队覆灭是大事,几百人的死伤,看上去也是大事。

可在大明朝,其实……它又是小事一桩。

因为大明终究还是国力雄厚,没了几艘海船,可只要肯,就可以打造三十艘,三百艘。区区几艘海船,又算得了什么呢?

数百人的死伤,对于上千万户的大明,也不过是沧海一粟而已。

这种事,其实可大可小,大里说,如此严重的事故,足够震动朝野,足以引发陛下的勃然大怒。

可往小里说,在无数的大事面前,其实它又不值一提。

而真正让刘健头晕目眩的,却是一件事,那就是……下西洋的一切资料算是统统变成废纸了。

这是何其可怕的事啊。

下西洋的国策,已经确定。

这已不容更改了,为了寻找那传说中的良种,大明必须走向汪洋大海,效仿当年的三宝太监一样,在无数的海域和陆地上留下自己的足迹。

可是……没有航路,没有水文的资料,那么就必须重新去开辟,所谓的七下西洋,其实就是一次次的开辟航线,船队一次比一次走的远,有了前一次下西洋的经验,下一次,他们才可以杨帆千里,而为了这七下西洋,朝廷准备了数十年,动用了无数的人力物力,数十万人为之征用。

失去了这些,就一切都需从头开始,想要一下子抵达第一次下西洋时所抵达的海域,需要花费数十年的心血……

这是什么?

这将是无数百姓的血汗,是需要历代君王的心血才能缔造出来的。

这是银子,是粮食,是人力!

内阁每日所做的,就是用最少的钱粮办最大的事。这些年来,这边省一省,那边又省一省!

而如今,只因为这张奏疏,朝廷省了一百年的粮食,从户部抠出来的那点银子,怕都不够接下来挥霍的。

刘健脸色惨然,颓然坐下,语带悲怆地道:“你……你误了老夫啊。”

马文升的脸色更是苍白如纸,甚至不敢抬头!

此时,他决不能将责任推诿到前任的头上,他很清楚,越如此推诿,越是惹人反感,这口锅,他兵部尚书……得背。

马文升道:“小官老眼昏花,不堪重任,辜负了陛下的厚恩,此事,下官愿引咎请辞致士,告老还乡。”

刘健则是恶狠狠地瞪他一眼,厉声道:“致士、致士……你以为致士了,你就清白了?致士了,你便可以心安理得了?致士有何用?这奏疏,立即要呈送陛下,你当知道,陛下见了此奏疏后,会是什么结果?君忧臣辱啊!得想法子,想法子才行,不解决当下的难题,就还乡去含饴弄孙,颐养天年吗?负图,你就长一点心吧,你是部堂,不是那些言官御史,不是刘科的科道,说这些无用的话,能做什么?法子呢?你拿法子出来,你终究是兵部尚书啊……”

谢迁和李东阳,也算是听明白了。

他们也万万想不到,原本一切计划已定的下西洋,会在此时,出了这么大的幺蛾子。

许多民夫都已经开始征发了啊,许多大船的木料也都已经开始采伐和进行防腐处理,户部已拨出了无数的钱粮!

结果你兵部告诉大家,现在连航海的路线都没有,所有的资料,沿途的风土人情,以及一切的水文资料,都毫无头绪。

急性子的谢迁,恨不得寻一把刀将马文升劈了。

谢迁气呼呼的道:“当初不是兵部信誓旦旦吗?负图,你莫要玩笑,南直隶、福建承宣布政使司,还有浙江、广东,征发了十几万人操练,造船,伐木;还有户部的钱粮,都下发去了,花的可都不少啊,现在覆水难收,这都是平日咱们从牙缝里省下来的钱粮啊。”

马文升岂会不知问题的严重,他咬着唇,身子颤了颤。

到了他这个地步的人,是有历练的,当初马文升管理过马政,可是亲自在边镇上约束那些丘八的,这样的人,今日到了这个地步,自是知道问题之严重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这个责任,他背不起。

可就在此时……

“有!”马文升突的道。

“什么?”刘健等人纷纷瞪着马文升。

马文升其实很想哭,甚至……他想死。

到了他这个地步,他真的索性想死了干净。

他深吸一口气,才道:“诸公难道忘了吗?还有一支船队下了西洋,方继藩的门生……徐经!”

“……”

谢迁已经开始眼睛四处搜索,想找一个趁手的兵器了。

“马文升啊马文升,你真是愧对朝廷啊,当初你是怎么说的,你说徐经这些人不过是胡闹,这是不是你说的?当初也是你……你口口声声的说,徐经乃一介翰林庶吉士,只去几条破船,用不了多久,就会灰溜溜的返航了,你还说……罢了,不多说这个!好嘛,你现在居然要将整个大明,十几万的人力,无数的钱粮,还有这国力,押注在区区一个庶吉士,几艘破船上……”

“我……”马文升无言了,真真有种自己拿起大石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可似乎,这已是他最后的希望了,否则……他这兵部尚书,当真成了滔天罪人。

刘健已躺在椅上,大口的喘着气,已懒得说话了。

却在此时,外头有宦官匆匆而来道:“刘公、谢公、李公何在……陛下有旨,速召你们入暖阁觐见。”

刘健一愣,不过现在他倒是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了,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道:“是该要见陛下了,走吧,去见一见。”

他费劲地站了起来,随即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马文升,摇了摇头道:“就让陛下裁处吧,负图,你也随我们入宫吧。”

马文升沉默着,站起了身,他已做了最坏的打算。

………………

在温暖如春的暖阁里,弘治皇帝正瞪着朱厚照,其实这个动作已经保持很久了。

朱厚照今日的胆子特别的肥,也同样的瞪着弘治皇帝。

方继藩的眼神则是有点飘忽,其实他心里在摇摆,看看弘治皇帝,又看看朱厚照,最后决定不掺和他们的事。

好不容易,刘健等人终于到了。

刘健等人的脸色却是显得铁青,一看,状态就很不好,弘治皇帝还看到了马文升,他不禁微微一楞:“马卿家如何来了?”

马文升拜下,咬着牙道:“臣万死。”

弘治皇帝一脸疑惑,看向了刘健。

刘健道:“泉州……来了一封奏报,还请陛下,先行过目。”

弘治皇帝本来是赶着看朱厚照的文书,可一看刘健等人表现出来的事态严重,便当机立断道:“朕看看。”

奏报拿到了弘治皇帝的手里,弘治皇帝打开,只扫了一眼,便沉默了。

弘治皇帝的脸色显然也不好,过了半响,才突的看向方继藩道:“方继藩。”

“臣在。”方继藩一头雾水。

弘治皇帝正色道:“你不但是个乌鸦嘴,连你的门生徐经,也是个乌鸦嘴。”

啥?

方继藩的心里更是纳闷了,忍不住道:“陛下,臣的门生徐经虽然不堪,在臣的众门生之中,无论是能力,还是品德,都远远不及臣,可是陛下……何故责怪他?他还是……还是……”

方继藩本想说,他还是个孩子啊,可细细一想,不对啊,这厮都三十岁了,几乎都可以做自己爹了,自己才是一个孩子啊。

于是,方继藩连忙改口道:“他新入仕途,不知出了什么事,还请陛下……”

弘治皇帝痛苦地闭上眼,口里道:“还能出什么事,兵部的船队,覆灭了。你和徐经都说对了,三宝太监留下来的海图和文牍有许多的错误,没有任何的作用!下西洋之事,朕曾连下二十三封圣旨,命令各承宣布政使司征召民夫,命户部拨付钱粮,命兵部抽调各卫骨干操练,命人在泉州、广州一带修建港口,而如今……”

弘治皇帝摇了摇头,脸上显出了几分无力之色,像是一下子老了数岁。

后果太可怕了。

钱花了,结果你告诉我,下了海,大明的船队将会是瞎子、聋子,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别说去寻找那传说中的国度,便连一条航海线,乃至于基本的航海经验都不曾有。

“朕……该说你和那徐经料事如神呢,还是该说你们两个,口里吐不出象牙呢?”

方继藩想了想道:“臣希望是前者。”

其实兵部船队的全军覆灭,让方继藩很震惊。

他也没有料到,后果竟是如此严重。

三宝太监留下来的航路以及水文有问题,他是相信的,因为他相信徐经,徐经再渣,那也是自己的门生,自己是了解他的,这厮除了品德差了点,爱沾花惹草,学问差了点,其实……几乎还可以称的上是一个合格的门生。

可即便选择了相信徐经,他万万想不到的,却是兵部是航海资料会错到如此离谱的地步。

船队才出海不久,就覆灭了,这得多坑啊。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