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以神圣的名义刀剑相向,因魔王的“

可怜的杰洛克并不知道,坎贝尔家族已经不是第一次被恶魔拯救了。

相比之下,他这条命还真不算啥。

对于深不可测的魔王而言,扶稳棋盘上的棋子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魔王不让杀的人,就算魔神来了也杀不了。

自那场战斗之后又过去了两日,塔诺斯返回了大墓地,于觐见厅向早已知道结果的魔王复命,并归还了魔王赐予他的枪。

而与此同时,一艘悬挂着坎贝尔公国旗帜的军舰从雷鸣城的港口起航,如离弦的箭杀向了孤悬于海上的克兰托岛!

听闻克兰托岛的城堡出事,爱德华心急如焚,才刚刚送别了艾拉里克男爵,转身便带着亲卫踏上了这艘军舰的甲板。

看着远处那若隐若现的港口,他向一旁的舰长厉声下令道。

“开过去!告诉士兵和水手,准备战斗!”

舰长的脸上浮起一抹难色,紧张地向大公禀报。

“陛下,克兰托岛的周围暗礁环绕,而且那座港口不是为军舰准备的,贸然靠过去有触礁的风险!我的建议是将军舰停在离岸不远的位置做好支援准备,然后放下舢板……我愿打头阵,率兵第一个登岛!”

爱德华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了心中的怒火,不让个人感情左右了判断。

“……你留在船上,能靠多近靠多近,所有火炮装填等待我的命令。”

舰长松了口气,恭敬领命。

“遵命,陛下。”

然而不等舰长这口气松完,爱德华便看向了跟随自己的亲卫贝特朗。

他是特蕾莎的父亲,在“冬月平叛”中立下了赫赫功劳,晋升为铂金级超凡者。

“贝特朗,你跟我一起登岛。”

看着紧握佩剑的大公,贝特朗的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后躬身领命。

“是,陛下。”

他没有劝阻大公陛下,杰洛克毕竟是陛下的手足,哪怕他们曾经兵戎相见。

神甫们常说他们的大公已经舍弃了人类的感情,而那头银发正是圣西斯对他将灵魂出卖给恶魔,对手足亮出屠刀的惩罚。

如今看来,传闻并非属实,而他的心中也生出了一丝淡淡的慰藉。

和莱恩王国的国王不同,他所效忠的公爵虽然野心勃勃,但并非彻头彻尾的政治动物,身上仍留有一丝人的温度……

军舰放下了舢板,背着步枪的公国亲卫用力划动着桨,很快登陆了那座埋在礁石丛中的小港。

靴子踏在了腐烂的木板上,爱德华感觉自己的心脏揪紧了一下。

那破败的城堡就如一座墓穴,即使是灯塔的光芒也无法将这小岛上的所有阴暗照亮。

他只在地图上见过这座小岛,没想到这里竟是这样的地方……

“列队!”贝特朗朝着亲卫大喊了一声,下令士兵们集结成对抗超凡者的方队。

罗克赛步枪能打出密集的火力网,但想要战胜来去如风的超凡者,还是需要一些勇气和战术的。

如果刺客还在这里,他很清楚胜负恐怕还得看他手中的剑。

没有在城堡外耽搁太久,爱德华紧握着腰间的佩剑,带着众亲卫涌向了城堡。

呼啸在城堡下的海风依旧凛冽,带着咸腥的潮气,却吹不散城堡中那令人作呕的血腥。

踏入城门的一瞬,爱德华的心脏已经沉了下来。他看见不远处那座庄严肃穆的修道院,已经化作了人间炼狱,窗台上只剩下了锯齿状的玻璃,残砖败瓦的背后弥漫着狰狞的血腥。

“……圣西斯在上。”贝特朗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在心中默默的祈祷。

任何对圣光怀有一丝虔诚与敬畏的超凡者,都不可能在修道院里大打出手,并将神圣的祷告厅破坏成这样。

爱德华没有停留,也无暇顾及那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他脚步急促地跨过了破碎的地砖,闯进了残破的修道院里。

紧随其后的众亲卫们,都是头一回见到这副模样的大公。

那位素来以沉稳著称的银发公爵,此刻却是发丝凌乱,威严的脸上竟然能看见一丝慌张。

“杰洛克!”

面对空无一人的修道院,他大喊了一声,目光在大厅中寻觅。

终于,在一截断裂的圣西斯神像旁,他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杰洛克正靠坐在墙边,已经换上了干净的粗布修士袍,伤口也经过了简单的包扎。

他似乎伤得很重,不过却并没有爱德华想象中的那样奄奄一息。

相反,他的神情异常平静,闭着双眼,与平时一样对着神像祷告。

听见了兄长的呼唤,沉浸在祷告中的杰洛克缓缓抬头,睁开了双眼。

他的眼中浮起了一丝惊讶,似乎没想到他的兄长会亲自来到这里。

“……陛下?”

爱德华三并两步冲到他身前,不顾地上的尘土单膝触地蹲下,颤抖着伸出双手检查弟弟身上的伤势。

在确认那些伤口虽然狰狞但都已经愈合,他紧绷的肩膀这才松弛了下来。

紧接着,那看见至亲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又转为了滔天的怒火。

他的眼中杀意沸腾,牙齿死死咬紧。

“谁干的。”

杰洛克陷入了沉默。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闪过那个如鬼魅般出现在穹顶之上的身影,还有那个穿着燕尾服的恶魔临走之前扔下的那句带着怜悯的低语。

‘你也不必知道。’

毫无疑问,那是魔王的眷属,也是坎贝尔家族世代为敌的黑暗。

为了他的兄长,也为了这个家族最后的体面,他决定保留部分的真相。

“是国王的刺客,”他平静地说道,“他的名字叫哈罗,自称埋葬者和掘墓人。他的身上有混沌的气息,且做事不择手段,我怀疑是绿林军的残党……”

爱德华的瞳孔猛地收缩。

在来这里的路上他其实已经猜到了幕后黑手,不过从至亲的口中听到终究还是不一样。

“抱歉……这次是我疏忽了,我应该想到西奥登会对你出手。”

他原本以为杰洛克不算自己的软肋,但显然事实并非如此。

西奥登甚至比他自己还了解自己,当听闻克兰托堡出事的消息,他感觉心跳都要停了。

杰洛克轻轻摇了摇头,因失血而憔悴的脸上却露出了一抹宽容的笑容。

“不,陛下,我的兄长……我并不认为这是您的疏忽,凡人不可能料到每一件事不是吗?”

不等爱德华开口,他将目光投向了那座被毁的神像。

“尤其当我们仍然心怀虔诚,而我们对手已经放弃了一切底线的时候。我当初不一样也没想到吗?对我们的父亲忠心耿耿的德里克伯爵,竟然会握住我的剑,对准您的胸膛。”

这是他在修道院里闭门反思了许久,才从那错误中总结出的经验。

一名高洁的骑士应该心怀虔诚,但也应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恶魔的度量。

爱德华怔怔地看着杰洛克,就像重新认识了自己的弟弟,一时间说不出话。

杰洛克抬起了右手,他的右手紧握着一截断裂的石臂,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虔诚。

“所幸的是,圣西斯是注视着我的。哈罗的十字架砸毁了神像,而这根断臂赐予了我神圣的力量,让我击退了那触怒神灵的邪恶……只可惜,城堡里的其他人最终没能活下来。在来到我面前之前,混沌的使徒已经将他们杀死了。”

这番话听起来有些荒谬,不像是完整的真相,倒像是吟游诗人口中经过添油加醋的诗章。

然而看着满地狼藉的尸骸和杰洛克虔诚笃信的脸,爱德华最终选择了沉默。

以他的阅历当然能听出这番独白中的隐瞒。

然而他愿意相信他的弟弟并非有意瞒着他,而是深思熟虑之后才决定将真相独自吞下。

无论真相如何,只要杰洛克还活着,对于他而言就已经足够了。

圣西斯在上,就当那是您降下的奇迹好了……

爱德华没有再追问细节,只是释然地坐在了杰洛克身旁的瓦砾堆上。

一路的奔波让他疲惫不堪,此刻那根绷紧在心中的弦总算能松开了。

“陛下……”贝特朗找到机会上前,从怀中取出了一支补充气血的魔药递给了他。

爱德华伸手接过,向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带着亲卫接管城堡的防御,搜索可能藏在黑暗中的威胁。

然后还得告诉那位在甲板上严阵以待的舰长,塞在炮膛里的发射包和炮弹可以卸下来了。

众亲卫从残砖败瓦上离开,只留下两人守在了修道院的门口,并将那残破的木门掩上。

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了两人。

杰洛克咧着嘴笑了笑,接过了爱德华递来的魔药,倒也没什么顾虑,一口饮下。

一股暖流顺着他的胸腔扩散,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恢复了些许。

圣光虽然能够治愈伤口,但更多是对生命潜力的预支,并不能完全替代魔药的治疗。

看着杰洛克的脸上渐渐恢复了气色,爱德华的表情也柔和了许多,没像刚才那般紧绷着了。

海风从破碎的窗口灌入,似乎吹散了些许的血腥气味儿,也似乎只是两人的鼻腔都已经习惯了。

兄弟俩就这么肩并肩的坐在废墟之上,让人完全看不出来,几个月前两人曾经兵戎相向。

杰洛克侧过脸,看了一眼兄长的白发,喉结动了动,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

“孩子们……还好吗?”

爱德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你说理查德他们?”

“不然呢?”杰洛克咧嘴笑了笑,开了个缓和气氛的玩笑,“您有私生子了?”

“这个玩笑可不好笑。”爱德华板着脸说道。

“哈哈……”杰洛克尴尬的挠了挠后脑勺,就像小时候搞砸了事情一样,“对不起。”

爱德华的表情忽然松弛,威严的脸上笑容依旧。

“我开玩笑的。”

杰洛克:“……”

看来还是老样子的不只是他,他的兄长也和以前一样。

他们一个把握不准开玩笑的度,另一个让人猜不出来到底该不该笑,也是够别扭的了。

就在杰洛克思索着怎么再次打开话匣的时候,爱德华思索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道。

“理查德越来越像你了,”爱德华的脸上带上了一丝父亲的慈祥,语气和蔼地继续说道,“那孩子整天一本正经的研究什么骑士的荣耀,固执得像头倔驴。”

“我姑且认为你在夸我好了,”杰洛克的嘴角勾起笑容,一时间倒是忘了敬称,“虽然我倒觉得阿尔弗雷德更像我小时候。”

“那是以前了,”爱德华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又有些许的好笑,“最近这一年,他俩的性格变化也挺大,尤其是最近,两个小家伙给自己找了个战胜不了的对手,每次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哦?”杰洛克的眼中露出明显的惊讶,“那可不得了,谁家的孩子敢收拾未来的大公?”

想到那个张牙舞爪的姑娘,爱德华脸上的笑容有些微妙。

“是科林家的孩子,准确的来说是科林的妹妹……虽然是私生女,但她的气质又不那么像。总之,也算是个好人吧。”

大多数私生子要么性格懦弱,要么城府极深,很少能发育成健全的灵魂。

而薇薇安小姐,虽然性格怪异了点,能对小孩使出全力踢击,以及看向正统继承人的眼神让人“不寒而栗”……但阳光开朗、和自信大方这点姑且是正常的。

杰洛克笑了笑。

“说起来丽诺呢?”

“丽诺这两年倒是没什么变化,还是一如既往的顽皮,而且越来越像艾琳了。”爱德华的眼神变得格外温柔,看得出来他很宠爱自己的女儿,甚至胜过了对继承人的宠爱,“哎,我其实倒希望她能文静一点,勇敢和善良固然是美好的品质,但她的精力也太旺盛了。”

“也挺好的。”杰洛克轻声说道,目光投向了修道院的门口,“像艾琳挺好的……如果不必背负传颂之光,她大概会度过快乐的一生。”

爱德华轻轻耸了耸肩膀。

“或许吧。”

他从父辈身上吸取到的最大教训,那便是千万不要相信脑子里的灵机一动,打破原本缜密的计划。

有时候剑走偏锋看似解决了眼前的问题,但其实将更大的祸端埋在了后人身上。

不过说来也挺有意思,爱德华感觉神灵仍然是眷顾着坎贝尔家族的。

他的三个孩子虽然没有一个像他这位父亲,但他们每一个人都以某种奇妙的方式,弥补了他在亲情上的许多遗憾。

或许,这是圣西斯对他的赏赐吧。

有一点他和杰洛克一样,他虽然做事出手果决,但也是相信冥冥中的报应的。

“说起来,你的变化还挺大。”

看着突然开口的爱德华,杰洛克指了指自己,意外地说道。

“我吗?”

“这里还有别人吗?”

爱德华笑着拍了拍杰洛克没受伤的那只肩膀,从废墟上站了起来。

看着兄长的背影,杰洛克惊讶地发现,那宽阔的后背竟是少了许多沧桑。

他喉结动了动,开口说道。

“……你的变化也挺大。”

爱德华惊讶道。

“有吗?”

杰洛克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感觉……你变年轻了。”

虽然一切可能只是他的错觉,但他感觉两人聊完了之后,他的兄长比之前轻松了不少。

而这也让杰洛克心中的负罪感减轻了些许。

以前他的自以为是给兄长带来了不小的麻烦,但这一次,他搞不好真帮上了兄长一些忙……

爱德华怔了下,见杰洛克盯着自己的白发,忽然想到自己什么都没和他说,于是哈哈大笑了出来。

杰洛克一头雾水地看着自己的兄长,向他投去了困惑的目光。

笑够了的爱德华抬起手,扬起的食指搓了搓挂在额前的银白色刘海。

“上次忘了告诉你,这头发其实是我染的。”

这件事情在雷鸣城传得沸沸扬扬。

所有市民都知道,他为了和艾琳同甘共苦,于是染白了头发。

不过杰洛克当时在地牢里,而无论是地牢还是克兰托岛,大概都不会有《雷鸣城日报》送到。

说来惭愧,他说过要让自己的弟弟看着雷鸣城蒸蒸日上,却没给这儿送一份报纸。

以后他会增强克兰托岛的安保,并在送往这里的补给中,将报纸也给安排上。

“所以……不是被我气的?”杰洛克小声说道。

爱德华的嘴角咧开笑容。

“别小看了你的大哥,你那点破事还不至于将我打垮。”

这话倒也不完全是真的,去年的冬月他狠白了几根头发,否则也不会干脆将头发染成了银色。

“别为我担心,照顾好你自己,就当是为了我们的母亲。”

留下目瞪口呆的杰洛克,他扔下了一句最后的保重,便朝着修道院的外面走去。

当那穿透乌云的阳光洒在他的额头上,那如科林亲王一般如沐春风的笑容,又重新变成了如鹰爪一般凶厉的狠辣。

他对至亲当然会心软。

至于敌人……

别指望能从他的脸上看到一丁点儿慈祥。

……

就在爱德华返回雷鸣城之后的几日,沿着奔流河逆流而上的艾拉里克男爵也怀揣着与公爵达成的密约,悄然返回了他的黄昏城。

此时此刻的裁判庭仍然在和那看不见的幽灵较劲,狮心骑士团提防的对象也主要是艾琳和她麾下的北境救援军。

没有人注意到总督离开了他的府邸,并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足足消失了一个星期。

毕竟他实在是太无足轻重,以至于连国王本人都觉得小小男爵不值一提。

艾拉里克男爵先是蛰伏了几日,如往常一样温吞地处理公务,实则却将精力放在了组建议会的准备工作上。

他一面派出仆人去到乡间,和那些有实力的乡下绅士联络感情,一面以小儿子生日的名义送出了邀请函,邀请暮色行省的实权贵族来到自己的府邸参加私人晚宴。

觥筹交错间,众宾尽欢。

舞会池旁的长桌边,不少喝大了的贵族都在发着脾气,宣泄对国王或者教会的不满。

艾拉里克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默默牢记于心。

他们都是未来圣光议会的中坚力量,或者至少也是可以第一波拉拢的对象。

宴会终于结束,酒足饭饱的宾客带着意犹未尽的情绪散场,然而并非所有人都离开了总督的府邸。

譬如暮色行省仅存的三位实权伯爵,便被艾拉里克男爵秘密挽留了下来,移步到了宴会厅一旁的小屋。

随着厚重的橡木门隔绝了宾客们的喧闹,坐在圆桌前的伯爵也终于舒展了绷紧的眉头,真正放松了下来。

他们和艾拉里克并不陌生,知道这男爵虽然是国王的人,却并不是和国王穿一条裤子的。

这并不是很难分辨。

毕竟只要是个“男爵”坐在暮色行省的总督位置上,就一定会和隔壁的坎贝尔大公走得更近,而不是指望远在天边的国王。

那甚至不是由利益关系决定的,而是由生态位决定的立场。

就好像一个男爵仅凭自己的力量,无论如何也坐不稳总督的位置,更无法从国王手中篡夺暮色行省的头衔一样。

“……圣西斯在上,那些该死的教士什么时候才能从我的领地里滚出去!我的粮仓里都要跑耗子了,再让他们继续折腾,别说是我的农奴,连我都得去啃树皮了!”

正在大声嚷嚷着的是静水滩领的伯爵科马克·凯因。

他的家族与坎贝尔公国的商人合作最为紧密,整个伯爵领的经济支柱都来源于那河道上往来的商队。

而现在,所有商队都不自觉地绕开了这片是非之地,哪怕不得不途经他的领地也绝对不会多做停留,生怕惹上了裁判庭的晦气。

不只是经济上的往来密切,静水滩领的莱恩人与坎贝尔人在文化上的交流也甚是紧密。

在遥远的一千多年前,坎贝尔人正是从静水滩的河岸上船,乘着木筏顺流而下,在激流关外的土地上建立了人类的据点。

那里曾是兽人的领土,并一度被漂洋过海而来的龙神子民占据,直到艾萨克王朝时期才诞生了“坎贝尔伯爵领”,而“坎贝尔公爵领”以及后来蒸蒸日上的公国,那都是后来的事情。

如果国王再这么肆意妄为下去,静水滩的河上子民也能当坎贝尔人,反正他们都快把家搬到奔流河下游去了!

在奥斯历1054年的春天,“国家”这一概念即使在日新月异的雷鸣城,也是个领先于时代的稀罕东西。

它或许诞生在了韦斯利爵士的心中,也可能诞生在了狡猾的霍勒斯厂长脑袋里,但和莱恩王国的贵族与农奴没有任何关系。

胆小怕事的艾德·徒利唉声叹气,他的灰沼泽领是第一个被饥饿农民冲垮的伯爵领,而他的父亲也是第一个死在绿林军屠刀下的倒霉鬼。

“国王陛下到底在想什么?”他缩着脖子,声音颤抖,“他把狮心骑士团派来,却不给钱也不给粮,就这么看着我们被那群神棍敲骨吸髓,我们还得筹措骑士团的补给。暮色行省难道不是他的领地吗?总督先生……你给国王再写一封信吧。”

他压根没做好继承伯爵领的准备,肩膀上就突然担上了十几个家族以及上千名仆役的命运。

坐在圆桌一角的塞隆·加德低头盯着酒杯,尽量让自己臃肿的肩膀显得更渺小些,别让它承受了不属于他的重量。

他是这里最像伯爵的伯爵,然而也是最无权力的一位。

艾德先生的背后好歹有上千个荣辱与共的仆人,而他身边是一个人都没有了。那些好人不是被绿林军给霍霍了,就是被救世军给抢走了。

雀木领没有领主。

只有受过圣女卡莲恩惠的信徒,以及那个无处不在,却又怎么也抓不住的圣女。

包括他自己,都只不过是圣女大人的傀儡罢了。

“给国王写信?”科马克嘲笑了一声,斜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灰沼泽领伯爵,“我看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他巴不得暮色行省一个伯爵都没有,将我们手中权力收回他的宫廷。”

看着胆小怕事的艾德伯爵闭上了嘴,他转而又将目光投向了一语不发的塞隆,怂恿着说道,“雀木领的伯爵,你也说点什么吧,你大概是这里最有钱的人,你的损失是最大的!”

他听说整个暮色行省的粮食都是雀木领支援的,很明显这家伙也是个有手段的人。

毕竟混沌的使徒四处乱窜,唯有雀木领能独肥,也不愧裁判庭将他的家族视为虔诚的典范!

科马克没有任何笑话塞隆的意思,“虔诚的典范”对于平民来说或许是个沉重的荣誉,但对于贵族来说却不算太坏。反正卖不出去的粮食堆在仓库里最后也是坏掉,换成荣誉也不算亏了。

看着目光炙热的科马克,塞隆苦笑一声,心中猜到这家伙把自己当成了坎贝尔公国的人。

但其实根本不是。

坎贝尔公国的军队都没从他的领地上路过,艾琳更是没正眼瞧过他这个胆小鬼一眼。

他之所以坐在这里,完全是圣女大人的授意。

她希望他听听总督的话,总督也收到了神谕。

圣西斯在上,怎么所有人都听见了您老人家的神谕,唯独自己特么的被漏掉了?

“我……觉得你们说的都对。”

塞隆将酒杯放下,清了清嗓子,将目光投向了同样一语不发的艾拉里克男爵,“还是让我们的总督先生说两句吧。”

科马克错愕地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投向了艾拉里克男爵,却猛然发现这位男爵似乎与平时不同。

以往这个时候,身为总督的艾拉里克通常会赔着笑脸,附和他们的抱怨,然后用一些正确而无用的废话来安抚他们……但今天他却罕见的没有。

那双眼睛里闪烁着科马克伯爵从未见过的光芒。

他仿佛变了一个人!

“抱怨够了吗,先生们?”

艾拉里克的声音并不大,却足够有分量,只一瞬间就让嘈杂的议事厅安静了下来。

他的身体前倾,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看着沉默不语的三个伯爵,掷地有声地说道。

“裁判庭迟早会走,他们不属于黄昏城。然而国王属于这里,他的清算不在今年的秋天到来,就在明年的秋天到来。”

“为了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的未来,也为了诸位脖子上那颗摇摇欲坠的脑袋,我们必须做出抉择了。”

看着那一双双渐渐变成惊恐的眼神,他一字一顿地做了收尾。

“要么联合起来抗争。”

“要么,在无声无息中灭亡!”

“咣当——”

塞隆手中的酒杯掉落在地,红酒泼洒在地毯上,鲜红的液体淌了一地,就像血一样。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毫不掩饰狼子野心的艾拉里克男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哪门子的神谕!?

这分明是要谋反!

比他更先尖叫的是艾德·徒利,灰沼泽领的伯爵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蜥蜴一样窜得老高。

“你疯了吗?!你要抗争什么?和狮心骑士团还是和辉光骑士海格默大人比划?”

“半神固然强大,但并非不可战胜。如果连徒利家族的后人都觉得他不可战胜,那我们真完蛋了。”

无视了叫嚷着的艾德,艾拉里克站起身来,双手撑在了圆桌上。

“我们将成立‘圣光议会’。”

“由伯爵带领男爵,男爵带领骑士……我们将联合所有暮色行省还能说得上话的实权人士,组建一个只属于我们的权力核心。”

“对外的名义,我们将解决‘救世军’对我们的腐蚀,将暮色行省的人们从女巫手中夺回来!”

塞隆屏住了呼吸。

他觉得这个世界荒诞极了。

圣女说总督听见了神谕,而总督说圣女是女巫,然后他们要握着教廷的剑,去对准身后的国王。

“等等!”科马克伯爵皱起眉头,“和救世军有什么关系?那不是教廷的麻烦吗?”

他不看好什么“圣光议会”,也不认为这几个残兵败将能与整个莱恩王国抗衡,哪怕这个男爵背后疑似有着坎贝尔公国的影子。

“因为我们不能明摆着对抗国王。”

艾拉里克看着他,冷静地抛出了爱德华大公为他制定的战略。

“然而,我们可以用‘对抗救世军’的名义,来迫使裁判庭站在我们这一边。希梅内斯裁判长正不满于国王的纵容让裁判庭陷入泥潭,而我们能为他们提供一个体面的折中选项,让他们带着荣光回到圣城!”

“可是……”艾德·徒利还在犹豫,擦着额前滚落的汗水,声音颤抖的说道,“这太冒险了。万一国王震怒……”

“冒险?”

艾拉里克冷笑一声,打断了那懦弱的发言。

“别以为我在开玩笑,先生们。想一想狮鹫崖堡死去的索尔德·威伏特伯爵,他为西奥登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最后的结局是什么?一座雕像?一枚勋章?还有呢?”

提到那个名字,在场的三位伯爵脸色微微发白。

威伏特伯爵的死虽然不能算在国王的头上,但任何一个智力健全的人都清楚,但凡狮心骑士团早来那么几个月,那片土地压根不会死那么多人。

国王从不吃人。

仅仅是因为不必亲自吃人。

艾拉里克的视线环视众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声音冰冷如刀。

“诸位,今天被灭门的是威伏特伯爵,明天被灭门的就是你们的孩子。你们可以退缩,就像那田地里的牛羊们一样把头埋下,无非是我先下地狱去等着你们,到那时我一定会嘲笑你们。”

“我们唯有像坎贝尔公国一样,将王权阻挡在城堡之外,才能将我们的命运,真正掌控在我们自己的手上!”

“为了我们的命运,是时候做出选择了!”

(本章完)

第509章 未来的议长们

塞隆发自内心觉得,‘命运’这个词真是虚伪极了。

无论是绿林军来的时候,还是救世军来的时候,又或者艾拉里克带着坎贝尔人的枪来的时候……他们都让自己选择自己的命运,可他真的有机会选吗?

包括这场大火最初开始燃烧的时候,尊敬的陛下也没和他商量过要放这把火啊?

不过艾拉里克有一句话,塞隆是打心眼里认同的。

他们确实得将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上。

就这样,这个以圣光之名的议会,便在黄昏城总督府邸某间狭窄幽暗的密室里诞生了。

虽然是几乎相同的权力模式和结构,但它的命运却从一开始便注定,它将走上与雷鸣城议会不同的方向。

诞生于“黑箱”的它将在生根发芽之后变成更大的“黑箱”,这就像种下的土豆可以长大,却永远不可能长成麦子或者南瓜。

不过这些其实都无所谓。

寡头固然有可恶之处,但再怎么也比封建好多了。

就像封建的国王,好过那吃人的酋长,这未尝不是一种进步。

看着包括自己在内的四位暮色公国议会创始人,塞隆觉得这个议会的成分复杂极了。

一个领地还在坎贝尔人手上的静水滩领伯爵,一个莫名其妙继承了伯爵领的公子哥,还有一个和国王陛下貌合神离、和邻国眉来眼去的总督,以及……被圣女和《新约》架空了的自己。

一个行省居然能凑出这么多抽象的家伙,塞隆不禁为自己未来前途多舛的命运感到了凄凉。

圣西斯在上……

这也是您的安排吗?

而比起凄凉,更让塞隆绝望的是,当四人都举起了手之后,另外三人却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被那三双眼睛看着,塞隆感觉全身的寒毛都竖起了。

艾拉里克男爵的想法很简单,塞隆·加德先生的领地是最强盛的,未来暮色公国元首的职位理应给他。按照大公陛下帮他参谋出来的制度,没有公爵的暮色公国,权力都在议会那里,身为男爵的自己当个议长就够了。

至于唯利是图的科马克伯爵,他是个狡猾到了极点的人,蜂窝里的蜜酿固然鲜美,但他可不会自己伸手去掏。输了他就是被坎贝尔人逼的,赢了他可以当第二任嘛。

至于艾德·徒利……

他纯粹是没有主见,另外两个人都看向了塞隆,这年轻人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家伙才是主谋!

难怪塞隆先生一开始要说那么一句——

‘还是让我们的总督先生说两句吧。’

“等一下,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塞隆的嘴唇有些发白,肥硕的身子挤在了椅子靠背上,发出吱呀的声响。

他只想当个伯爵,吃喝玩乐睡姑娘,等撒手人寰的时候把他的头衔、财富和荣誉一代一代的传给他的儿子。被拉进这个议会里本身就是个意外了,他可不想再被卷入更大的麻烦!

然而那三个人的眼神却告诉他,这次依旧由不得他选。

艾拉里克起身走到了他的面前,将双手按在了他肥硕的肩膀上,目光炯炯地看着他说道。

“暮色行省没有公爵头衔,现在造一个也来不及了,而且也没有那个必要!暮色行省如今一系列的问题,正是因为有一位权力不受约束的国王!”

“我们打算效仿漩涡海沿岸的自由市,譬如雷鸣城,譬如雾岚港等等……我们将成立一个拥有市民议会、非世袭统治的半共和自治政权!由贵族与行会与乡下的绅士们共同决定这个行省的未来,而不是把我们的脑袋交给国王!”

看着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的塞隆,他根本不给后者选择的机会,用不容反驳的口吻说道。

“暮色公国的元首,我们打算让你来当!”

……

夜色彻底笼罩了黄昏城,看着地上那些亵.渎的人们,连月亮都羞臊地藏起了光芒。

塞隆觉得这艾拉里克男爵真是坏极了。

明明每句话都是他自己的主意,这货偏偏要在后面加个“们”。

直到坐在返回宅邸的马车上他才回过了味儿来,并且恍然大悟,以后他也要这么耍无赖!

以后再有讨厌的伙计,他绝不会再说什么“我讨厌你”,而是说“我们讨厌你”。

不,他还要进一步改良——

我们都讨厌你!

只是修改了几个词,一场两个人之间堂堂正正的决斗,就变成了声势浩大的围攻。

塞隆决定将这句话写进祖训,教育自己的后人。

比‘命运’更虚伪的词,是‘我们’。

不过纵使他如何咒骂艾拉里克男爵不当人,他最终还是顺从地将自己绑在了“圣光议会”这台马车上。

随便吧。

反正他的脖子上已经骑了两个人,也不差再来一个了。

就在塞隆伯爵为自己家族的命运默默祈祷的时候,沉睡在漩涡海东北岸的巨兽正在睁开惺忪的睡眼,并向着傲慢的国王亮出锋利的爪牙。

清晨的薄雾凝成了玻璃窗上的水雾,一辆装饰低调的黑色马车便碾过铺满煤渣的道路,缓缓停在了庞克军械厂那扇沉重的铸铁大门前。

这座工厂绝对是整个新工业区最气派的建筑之一,毕竟曾经是皇家军械厂的仓库。

能在皇家军械厂的旁边再开一座军械厂,整个雷鸣城恐怕也只有一个人有这样的能量了。

马车停稳之后,年轻的车夫匆匆下车,为亲王殿下拉开了车门。

庞克早已等候在门口。

这位曾经的马夫已经不似一年多前的瘦小,微微发福的身材被一件棕色马甲裹成了窄小的酒桶,古铜色的纽扣旁边挂着怀表的链条,头上戴着一顶黑色圆顶礼帽。

看着走下马车的亲王殿下,庞克立刻快步迎了上来,面带笑容地脱帽致意,同时微微行礼说道。

“早上好,尊敬的科林殿下,您的光临让这座小小的工厂蓬荜生辉!”

“庞克先生客气了,我们的工厂可一点不小,整个工业区大概没几座烟囱比咱们的更宏伟了。”

罗炎语气温和地开了句玩笑,随后目光越过庞克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那个稍显拘谨的男人身上。

“这位想必就是西蒙厂长了。”

那个男人大约四十岁年纪,身形瘦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

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些许机油的痕迹,那专注而明亮的眼神倒不像是工厂的经营者,反而像是一名敬业的钟表匠。

庞克军械厂是生产“划时代武器”的地方,需要的正是这种“工程师类型”的厂长。

看得出来,庞克在这件事情上有心了。

“殿下,日安。”西蒙微微欠身,声音有些沙哑,却中气十足,“鄙人正是西蒙,您忠实的仆人……欢迎您前来视察。”

看得出来,这位西蒙厂长也有心了,为今天的会面准备了许久。

那无可挑剔的礼仪,大概是对着镜子练过的。

“不必多礼,西蒙先生。”罗炎对他点头示意,笑着与他握了握手,“我早就听闻你的大名,庞克先生可没少在我面前夸奖你。”

“是,是吗?谢谢。”

谢谢?

罗炎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把手松开了。

“客气。”

西蒙感觉自己的脸颊发烫,红得就像两块烙铁,局促不安地不知该把手往哪放。

没想到尊敬的亲王殿下比传闻中的还要平易近人,居然和自己这样的平民握手!

他悄悄把手藏在了身后,决定这两天都不洗手了。

简单的寒暄过后,庞克担心自己请来的老实人厂长继续玩尬,迫不及待地领着亲王殿下向厂区深处走去。

人都有不擅长的东西,譬如他的西蒙厂长便不擅长社交。

巨大的厂房耸立在厂区中,红砖砌成的烟囱朝着天空吐着墨色的雾。

挽起袖口的女工正用晾衣架和抹布改良的“长杆拖把”,擦着挂在二楼玻璃上的水雾。推着推车的工人在钢制单轨的边上小跑着,将还带着温度的铸件送进装配车间,叮叮咣咣的声音中充满了忙碌。

而更忙碌的还是车间内部,轮值白班的工人已经上工,站在直通门口的长桌前检查工具,等待工头分配任务。

“殿下!您看!”

站在巨大的蒸汽管道旁边,庞克的声音不得不拔高八度,才能勉强盖过隔壁车间传来的噪音。

“我们这里的一切都是最先进的!一百名熟练的工人,一天就能组装出五十支罗克赛1053型步枪!这个效率,哪怕是整个公国——不,甚至整个奥斯大陆都找不出第二家!”

他没去过遥远的圣城,但想来那里的情况应该和大公陛下的皇家军械厂差不多。

一想到皇家军械厂里那些鼻孔朝天的工匠,他的嘴角就忍不住翘起,带上了一丝骄傲的弧度。

“隔壁那个老掉牙的皇家军械厂,就算给他们两百个工人,一天到晚累死累活,也就能敲打出二十支滑膛枪!我们不但做得比他们快,质量还比他们好上不知道多少倍!”

“难怪大公把订单交给你做,看来他对他们也是烦得不行了。”罗炎听闻哈哈笑了笑,却不做评价。

其实,如果那皇家军械厂的伙计真是一天到晚累死累活,两班倒的排班,产量肯定不只是二十支滑膛枪。

然而所有贵族的仆人都有个问题,一份工作干着干着就从“岗位”变成“福利”了。

毕竟日理万机的爱德华肯定没时间盯着一家工厂,而他的仆人也得将工作重心放在宫廷。他们的忠诚毋庸置疑,远超越金钱维系的感情,但效率难免差点意思。

今天的御厨是明天的厂长,后天又去总督府做了文官,下次再见到的时候又跑到市政厅镀金去了。

这枪能响就偷着乐吧,反正炸膛了也能怪老农们把火药倒多了。

当然,爱德华是个英明的大公,坎贝尔公国的装备可靠率肯定比莱恩王国高得多。

而且,这位大公陛下明显也在学习。

这也是为什么庞克军械厂能拿到公国的订单,而不是皇家军械厂。显然在大公陛下看来,需要革新的不只是议会,也包括那些老旧的皇家产业。

不过,这毕竟是动自己人的蛋糕,所以他做的还是比较委婉的。

罗炎和庞克没有靠得太近,只是站在远处瞧着工厂里的情况。

随着工头分配完工作,工人们很快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

他们有条不紊地从搬运工送来的木筐中挑选零件,拿起长桌上的锉刀仔细打磨,然后组装。

这是一项手艺活儿。

受限于时代的局限性,无论是雷鸣城的工厂还是北峰城的工厂,都暂时无法生产出“闭门造车,出门合辙”的标准铸件。

绝大部分零件都需要装配工人靠锉刀、刮刀、锉磨的方式,调整到能用的程度再进行组装。

因此除了普通的装配工人之外,这座车间里的每条装配线上还会配有一名“适配师”,负责对零件的适配度进行检查,防止有人把“活动配件”硬怼成了“固定配件”。

不过,这些困难都是暂时的。

等到更专业的机床诞生,这些装配工就能升级为经验丰富的钳工了,而装配的工作则由真正的装配工人来负责。

到那时说不准就能把真正意义上的流水线给弄出来了,生产效率还能进一步提高。

看着摆放在车间门口的成品,罗炎顺手拿起一支用自己老爹名字命名的“罗克赛1053年步枪”。

陡直的枪身入手微沉,木质枪托线条流畅,钢铁部件折射着金属的冷光,宛如一件艺术品。

罗炎熟练地拉动杠杆,机匣打开,动作丝滑流畅,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金属碰撞声。

“叮——”

将机匣合上,罗炎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记得去年年底的时候,这座工厂生产的产品还和北峰城的工厂有着不小的差距,而如今这些“赝品”已经不比科林公国的“真货”差了。

不愧是漩涡海东北岸的奇迹,“机械之神”林特·艾萨克曾经降临过的地方。

这里的工业底蕴确实不同凡响!

“……非常好,西蒙厂长,你们的工作令人印象深刻,我希望你们再接再厉,为坎贝尔公爵贡献更多的力量!”

听到亲王的赞许,一直跟在旁边的西蒙脸上露出了抑制不住的喜悦,激动地说道。

“感谢您的肯定,殿下!这都是工人们的功劳,还有工程师们不分昼夜的研究成果!当然……也有庞克先生对我们的重视。”

“您过奖了,西蒙先生,我并没有做什么。”庞克谦逊地轻咳了一声,那份谦虚也不知模仿谁的。

“你们都是有功之臣,我都看在眼里……另外订单的情况如何?”罗炎放下步枪,随口问道,“我想知道,我们的步枪需求量大吗?”

一提到订单,西蒙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就像那挂在车间上方的煤油灯。

“殿下,您完全不必担心这个!我们的工厂蒸蒸日上,订单已经排到了明年夏天,根本忙不过来!我正计划在南边再扩建两个新车间,争取在半年之内把工厂的月产能提高到六千支!到时候,我们就是公国最大的军火供应商!”

罗炎笑了笑。

他倒是没有担心,只是随口一问。这种划时代的装备永远不愁卖,买东西的人比卖东西的人更急。

目前庞克军械厂的产能有限,还不足以满足公国的装备需求。

等到这里的产能上去了,别说是成为公国最大的军火供应商,成为整个奥斯大陆所有“新约势力”的兵工厂都是完全有可能的!

不过这些遥远的目标,倒是没有必要和他身旁这几位说了。

见亲王殿下的反应平淡,西蒙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其中一页,殷勤地指给了他。

“……您看,殿下,这是最近的几笔大单!不只是这些,坎贝尔公爵前不久还订购了一批没有打上我们工厂任何标识的罗克赛1053型步枪,数量相当可观!另外,还有一批是根据客户要求定制的短管步枪,缩短了枪管,更轻便,也更适合在丛林或者狭窄地形中作战!”

罗炎微笑着点头。

“看来我们的客户越来越多了。”

没有刻上烙印的步枪自然是要送往暮色行省,八成是用来武装圣光议会那几个伯爵手底下的私兵。

而短管步枪,毫无疑问是为正在万仞山脉深处接受秘密训练的救世军准备的,看来公国的情报人员已经在和他们接触了。

和他预想的一样。

爱德华的反击已经开始了,而且远比他预想中快得多。

很明显,亲爱的大公殿下并没有忘记去年冬月的那场叛乱,以及坎贝尔人在内战中流的血。他说过要让西奥登·德瓦卢陛下付出代价,而这个代价已经在路上了。

“可不呢,殿下!除此之外,公国的陆军最近又发出了招标公告,据说是我们的元帅韦斯利爵士的意思!”

西蒙兴致勃勃地继续说着,声音里充满了对大展宏图的期待。

“我们的小伙子需要一款射程更远精度更高的制式步枪,用来对付在战场上横冲直撞的超凡者,以及专门瞄准对面的百夫长和鼓手!”

“哦?如果真有这种武器,我也挺感兴趣的,你们有拿下这个项目的思路了吗?”虽然大墓地早就有了类似的东西,但罗炎还是和颜悦色地说道。

“当然有!殿下!”

西蒙兴冲冲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我们打算通过炼金和铭文将魔法附加在子弹上,而剩下需要解决的就是命中率和射程!”

“目前,我们的工程师团队正在攻克一个技术难关,他们打算把杠杆步枪原本连接机匣的金属拉杆,改成一种类似于门栓的旋转后拉式枪机!这样一来,可以极大地提高机匣的闭锁气密性,让火药燃气更充分地推动弹头,从而提升射程和精准度!”

“如果能通过对机械结构的改良,来解决命中率和射程的问题,我们就能将更多的铭文空间用在改良子弹的威力上!”

好家伙。

德莱赛针发枪?!

没想到这些工程师们竟然把栓动步枪给琢磨了出来,罗炎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感兴趣的表情,而不再只是礼节性的微笑。

“这可真是个……充满创意的想法。西蒙先生,请代我告诉我们的工程师,我非常期待他们的成果!如果需要资金或者设备支持,不必客气,尽管向庞克先生提就好。”

说着的同时,罗炎看向了庞克。

几乎不用科林殿下的明示,庞克已经自觉地拿出了重视的态度,认真地看向了自己的厂长。

“放手去做吧,西蒙先生,我一定尽全力支持这个项目!”

没想到亲王殿下如此重视这个大胆的创意,西蒙激动的声音微微颤抖。

“太好了,殿下!我一定替您转告那些小伙子们!我敢打赌,他们听到您的鼓励一定会高兴得跳起来!”

带着这个激动人心的消息,西蒙马不停蹄地去找厂里的工程师们开会去了,恨不得立刻在科林殿下面前把事儿办成了。

至于庞克,则是带着科林殿下离开了喧嚣的车间,来到了相对安静的办公室里。

将秘书支开,他亲自为亲王殿下倒上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

茶叶的香气驱散了些许沉闷的煤灰味儿,让办公室里的空气多了几丝芬芳。

罗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温润的茶水确实不错,令他惬意地舒展了眉毛。

庞克恭敬地站在一旁。

这位在雷鸣城呼风唤雨的人物,在亲王殿下的面前拘谨地就像个秘书。

“我听说最近工业区很热闹,”罗炎的目光投向了窗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于是用闲聊的口吻笑着说道,“我听说不少厂长都在忙着四处拉票,竞争下一届市议员的席位……庞克先生,我怎么看你一点也不动心啊,没想过进去坐坐?”

“殿下,您说笑了,”庞克的圆脸露出憨厚的笑容,语气诚恳地说道,“鄙人只是一介马夫,能以这点微末的本事把您交代的事情办好,还是全靠着您的帮衬,哪敢去想那些事情。”

他把姿态放得很低,几乎是将自己摆在了仆从的位置上。

无论外面的人怎么尊敬自己,庞克心里却是明镜似的。

他很清楚自己能有今天的地位,摇身一变成为雷鸣城举足轻重的人物,完全是仰仗着站在他背后的科林亲王。

若是没有这位大人帮忙,他现在还在雷鸣城的郊区当马夫呢,和那个种地的邻居别无两样。

也正是因此,他绝不敢有丝毫的异心,更不敢背着科林亲王去攀附那位权势滔天的公爵陛下。

必须得说的是,虽然庞克比起以前已经进步很多了,到底还是揠苗助长出来的“神选者”,在政治上的觉悟还赶不上白手起家的纺织厂老板。

看着庞克谨小慎微的模样,罗炎猜到他的心思,笑着摇了摇头,将手中的茶杯放下了。

“你太谦虚了,庞克先生,你的工作我是看在眼里的,我从未怀疑过你的能力和忠诚。”

庞克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将那黑色的圆顶礼帽夹在胸口。

“能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

“能有你这样的仆人,也是我的荣幸。”

罗炎点了下头,语气温和说道。

“不过,有时候我还是希望你能把思路打开一点。譬如……把自己当成科林集团的合伙人,而不是科林亲王的白手套。”

庞克的心中咯噔一下,冷汗直冒,被这话吓得差点当场跪了。

这,这是什么意思?!

他脑海中念头转得飞快,思索着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殿下。

看着满头大汗的庞克,罗炎失笑着说道。

“……你看看你,我和你说正事呢,你还在揣摩我的心思。”

“殿下,我……”庞克张着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好了,别站着了,我不是在试探你,坐下说话吧。”

罗炎食指轻扬,让那桌上的茶壶飘起,给他也倒上了一杯茶。

庞克拘谨地坐下,双手捧着茶杯,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罗炎看着他继续说道。

“另外,我刚才那句话是认真的。雷鸣城就像一辆向前狂奔的马车,这里每天都有新的事物诞生,我希望你也能与时俱进一下。如果你接受不了我的施舍,不如这样好了,我借给你钱,你去把科林集团的股票买一些回来,先买个1%吧。”

世俗的金钱对他来说只是个数字而已,他压根就没数过自己有多少钱。

作为一名高级打工人,庞克已经干到了“雷鸣城分部ceo”的位置上,他理应给予其应有的奖赏。

干活不给钱那是奴隶主才干的事情,魔王可不干那种事情。

当然,也不是谁在魔王面前都能坐下来谈的。譬如在管理黑风堡的哥布林们的时候,他就有另一套收拾哥布林的办法。

作为一名精通人性的魔王,他善于使用麾下恶魔们内心期望的方式来回应他们。

譬如对付魅魔,他就用魅魔的方法。对付血族,他就……好吧,这个真没啥招了。

见科林殿下不是在试探自己,庞克苦笑了一声,沉默片刻说道。

“殿下,我很感谢您的赏赐,但我总觉得自己不配拥有这么多。我……我只是个马夫而已。”

罗炎摇了摇头。

“问题就在于这里,庞克先生,为什么你会觉得一个马夫,就不配成为和贵族一样体面的绅士呢?譬如安第斯爵士,我想他的祖上也不是第一天就拥有自己的姓氏。”

看着陷入沉思的庞克,罗炎继续说道。

“我是非常看好你的,也希望你更有进取心,或者说更有野心一点。我希望未来雷鸣城的市民们在谈及你的时候,会说庞克家族的创始人是个了不起的伙计,而不是说‘……噢,庞克,我知道他,科林亲王的白手套,没有亲王殿下他啥也不是’,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庞克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科林殿下,语气诚恳地说道。

“我明白了,殿下。感谢您对我的忠告,我会认真考虑……不,我一定会做到!”

他已经明白了科林殿下的意思。

科林殿下希望他在公国的政治舞台上拥有一席之地,而不是仅仅作为一名唯命是从的仆人。

不止如此——

他还对自己给予了更多的期望,那位尊敬的殿下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坎贝尔人!

看着开窍了的庞克,罗炎满意地点了点头,不枉他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指点这个伙计。

身为魔王的他不缺仆人,倒是缺几个像扬·安第斯那样的聪明人。

再一个,如今正在雷鸣城上市的可不只是科林集团的股票,还有蒸蒸日上的坎贝尔公国。

王室正史无前例地将王权与市民们分享,以制衡内部的保守派势力。

这个过程中注定会诞生许多新的传奇,不搭个顺风车实在可惜。

这家伙完全有机会在并不遥远的未来,参与起草坎贝尔公国迟早会拥抱的“宪章”。

他是有机会名垂青史的!

“你明白了就好,庞克。和西蒙厂长的‘门栓步枪’一样,你的表现我同样期待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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