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 躺平任嘲谁不会啊

东朝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也没人说话,这种情况在人数众多,经常导致七嘴八舌的廷议中是很少见的。

如果要打个比方的话,那就是大司马叶梦熊的反应把天给聊死了。

清流势力的目的只是想获得斗争筹码,所以才会拼命给林泰来扣上大帽子,什么五大罪状三大暴行之类的,怎么严重怎么说。

这在所有人看来,都是很正常的操作,也是党争中司空见惯的手法。

按照正常套路,林党那边的人应该拼命为林九元辩解和开脱才对。

然后大概率是林党做出一定让步,双方达成妥协,对林九元的过错轻轻放过。

谁知道在场林党中官职最大的人物叶大司马根本没按常理出牌,直接“躺平任嘲”了。

难道是叶大司马进入朝廷工作的时间太短,对朝堂中一些固定套路的掌握还不熟悉,所以才会导致这种下不了台的局面?

别看清流势力代表钱一本叫的如此凶猛,他的同党起哄得如此热闹,但是清流党人是绝对不可能提出从重处置林九元的。

现在林九元九战九捷、三次先登的战功就好比刚打完朱仙镇的岳武穆,如果今天敢提出撤林九元的职,明天舆论形势就敢“天日昭昭”。

别忘了林九元还是文坛准盟主,手里也有舆论工具,与印刷业也是关系密切。

但如果对“五大罪状三大暴行”只提议“罚酒三杯”,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么?

大司马叶梦熊看着对家一张张宛如便秘的脸,暗道自己莫非误打误撞掌握了辩论的诀窍?

难怪组织上没有给自己预案,原来根本不需要什么发挥,直接掀桌就行。

于是叶大司马又反过来咄咄逼人的说:“为何尔等不说话了?

既然尔等认为林九元有罪过,那就请拿出一个处分章程!

如果还是无人提议给林九元定罪,就只能认为林九元并没有过错了!”

清流党人暂时只能面面相觑,几个智囊型人物正在急速构思如何化解困局。

在这时候,翰林院编修周应秋忽然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原本他的位置比较靠后。

对这个只在朝廷混了三年半、还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朝臣们要么没见过十分陌生,要么见过并且印象极其深刻。

怎么说呢,如果林泰来有一天会被推到菜市口斩首,周应秋肯定是陪着一起被砍的。

别人说九元真仙星宿下凡,或多或少是调侃,而周应秋似乎是真相信。

前面三年周应秋只是在翰林院学习的庶吉士,还没资格在廷议发言,今年转正为编修了,便开始抛头露面。

正在被迫对线的叶大司马看到周应秋过来,就主动让开了一个身位。

周应秋盯着钱一本,淡淡的说:“如果没人给林九元定罪,就说明林九元没有过错。那么弹劾攻讦林九元,就等同于诬陷。

诬陷领兵出征大臣这种行为,在我看来,又约等于通敌叛国。

朝廷对这种行为不能姑息纵容,必须要严厉打击!

不然任由群起效仿,就是对千千万万远征的将士不负责任!”

群臣闻言哗然,这个姓周的朝堂新人当真够狠够辣!

叶大司马还只是挤兑对家而已,这姓周的却直接把对家往通敌卖国上面靠!

卧槽尼玛!钱一本顿时大惊失色,别人不知道自己身份,你周应秋难道不知道?

林泰来出征之前专门交待过,让自己与周应秋单线联系,你周应秋还有没有政治信誉?

正当这时候,忽然从窗口传来一个声音:“容许在下说几句否?”

众人转头看去,却见朝鲜国使节尹卓然不知何时,已经在外面扒在了窗框上,脸朝着里面看。

周应秋毫不客气的呵斥道:“滚下去!我大明廷议,哪有你说话的地方!

容许你在午门外哭阙已经是莫大恩典了,安敢得寸进尺!”

尹正使不肯退下,又道:“毕竟涉及到敝国之事,在下只说几句!

林九元公为拯救敝国,虽然行霹雳之手段,但却是秉着菩萨心肠。

固然有不尽人意之处,但恳请上邦朝廷万万不可重罚,以免寒了人心啊!”

听到尹正使的发言,很多人暗自松一口气,这些话相当于在僵局里打圆场了。

不得不说,这个朝鲜国使节看起来还是挺懂事的。

毕竟作为受害方的使节都主动谅解了,那自然也就皆大欢喜,各有台阶下了。

林九元有没有大罪,已经不重要了,反正受害者都原谅了。

尤其是起了高调的钱一本,终于能在肆无忌惮的攻击林泰来之后暂时全身而退。

钱一本转头久久看着尹正使,表情仿佛十分复杂,演技混合着愤怒不甘、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等要素。

最后钱一本回过头来,无奈的冷哼道:“既然朝鲜国大度,那就不必追究罪过了,请朝廷给林泰来进行文书训诫即可!”

周应秋不屑的冷笑了几声,看着钱一本的目光里充满着鄙夷,这是技术型玩家对氪金玩家的鄙视。

但是周应秋却没再说话,某些特定场合,技术性玩家也要为氪金玩家服务,保证氪金玩家的游戏体验。

清流党人无可奈何,针对林泰来过错的攻势,就这么轻而易举被化解了。

己方什么好处都没得到,更没有完成以此为筹码的战略预想。

主持廷议的于尚书又开启了另一个议题,或者说这个议题才是今天的主菜。

“有人上奏,可以破例迁左都御史孙丕扬为吏部尚书,皇上将此奏议下发廷议。”

户部右侍郎杨俊民率先说:“有何不可?若在惯例中推举,朝廷中没有各方面都合适的人选,那就只能破例了,总不能长久空缺吧?”

作为一个回合制游戏,清流势力加山陕同盟旗帜鲜明的表态了,下面就轮到对家出招了。

很多朝臣还是按照老惯例,齐齐看向林党势力最大的那个官员。

但大司马叶梦熊却毫无自觉,看向了周应秋。

叶大司马很清醒,各人的天赋点不同,有的人可能更适合这样场面。

不是每个年轻人面对一干朝堂大佬,都敢侃侃而谈,甚至还要针锋相对、顶嘴驳斥的。

脸皮厚、心脏大、后台硬、反应快、嘴皮利,几大优点缺一不可。

周应秋心内暗叹一口气,向前一步,站在了叶大司马前面,疑惑的说:“孙丕扬?总是听到这名字。”

众朝臣有点无语,姓周的你这话是想表达什么意思?表示你的无知,还是对朝廷人物的生疏?

随后周应秋说:“怎么就没有合适人选?又何必要破例?我举荐南京吏部尚书王弘诲!”

众人只感觉,这年轻人脸皮确实够厚。

虽然理论上参加廷议的人都可以发言和推荐,但你这样一个新人这样不觉得冒失吗?

当即就有礼部左侍郎赵用贤站出来,反驳说:“第一,孙公乃是嘉靖三十五年登科,王弘诲只是嘉靖四十四年的,无论资历名望功绩比孙公所差甚远。

第二,王弘诲一直在南京为官,多年未到京师,根本不熟悉朝廷状况,如何能骤然为天官?

放眼满朝,确实只有孙公最为合适做天官,所以才有破例之议。”

周应秋高声道:“孙丕扬,孙丕扬,又是孙丕扬!好像有个孙丕扬,就能包揽一切!”

最开始发言的杨俊民不满的呵斥道:“孙公乃是科名老前辈,做人要知尊老敬老,对老前辈放尊重些!”

周应秋抬了抬眼皮,“你就是新科状元韩爌的姻亲世叔?他欠教坊司乐户八两银子,你要补上?找到了苦主没有?”

杨俊民:“.”

卧槽尼玛!有本事你在山西这样说话,让你活三天就算输!

赵用贤对周应秋厉声斥责说:“朝廷不是你撒泼的地方!有理说理,无理就滚出去!”

周应秋便又说:“那就不打岔了,单说这个孙丕扬吧!

先前三年我在翰林院学习,不能参与朝政,但是正所谓旁观者清,冷眼旁观之余也看出了一些状况!”

主持人户部于尚书好奇的问:“什么状况?”

周应秋就接着答话说:“两年前刑部尚书出缺,有些人力推孙丕扬上位;

两三个月前左都御史出缺,有些人力推孙丕扬上位!

现在不过才过了两三个月,吏部尚书病重,有些人宁可破例还是要力推孙丕扬上位!

我这个新人虽然不懂规矩,但还是纳闷了,朝廷除了孙丕扬就没有别人了?

不就是嘉靖三十五年登科的前辈么,怎么每每遇到空缺,就必须推举孙丕扬?

是不是可以认为,朝廷所有官职都可以任由孙丕扬选择?

如果内阁辅臣比如次辅、三辅、四辅再没了一个,是不是还要必须推举孙丕扬上位?”

人群里有促狭的人叫道:“如果只是次辅、三辅、四辅没了不好说,但若是首辅,那孙丕扬就必须上了!”

众人:“.”

这姓周的新人真的是.刁钻,说出来的话十分不好接。

如果先前对林泰来攻讦成功,对家还能以此为筹码,压制周应秋大放厥词。

更可怕的是,林党当初也不是没有表现过刁钻,但往往都是拿着纸条边看边说。

而这个周应秋没有任何参考答案,似乎完全是自主发挥出来的刁钻。

到底是天生如此,还是有意识的学习出来的?亦或是潜移默化的影响?

趁着别人还没想好怎么应对时,周应秋又找上了孙丕扬本人,直接问道:

“阁下才做总宪不久,今日却完全不顾常例,又觊觎天官,莫非这就是得陇望蜀的典故?”

被扣上一个“得陇望蜀”标签的孙丕扬被臊得脸面挂不住,长叹一声“罢了”,转身就要离开。

但是杨俊民却一把扯住了孙丕扬的衣袖,劝道:“孙公勿要受激将,不可意气用事!”

做人不能太自私,组织需要你顶上去时,不能以个人情绪左右行为!

而后杨俊民对周应秋说:“就算是得陇望蜀,又怎样?

孙公的资历声望功绩在这里摆着,值得朝廷破例,难道害怕被讽刺得陇望蜀就放弃正确人选?

如果你认为不可,请拿出一个资历名望超越孙公的人选!

至于你周应秋刚才推举出的王弘诲,简直就是开玩笑!”

然后立刻有清流势力言官出来配合,连续罗列了王弘诲七八条毛病。

显然针对林党推举的王弘诲,也是有着准备充分。

其实杨俊民那些话很有点像是刚才大司马叶梦熊的风格,躺平任嘲谁不会啊?

得陇望蜀又怎样?随便你怎么讽刺,只要不在乎脸面和名声就无所谓!

周应秋看向人群某个方向,给了一个眼色。

然后便见林党的骨干御史王禹声冲了出来,对孙丕扬质问道:

“孙总宪!左都御史官职何等重要,你定要放弃不顾,不惜坏常例也想去做天官么?”

孙丕扬无奈的回答说:“我只是大明的臣子,朝廷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这个回答算是合格了,没有露出破绽。

王禹声仿佛很气愤的环顾左右说:“那我要弹劾左都御史孙丕扬不安于位,希图幸进,热衷钻营!”

当事人孙丕扬不好表态,但杨俊民却不屑的说:“随意你弹劾!”

只要能把孙丕扬送上吏部尚书宝座,一切都是值得的!遭受弹劾又算得什么?声誉受损又算什么?

反正当上吏部尚书后,仕途基本也就到头了,无所谓名声不名声了!

本来还想同时也保住孙丕扬的名声,但没拿到什么筹码,只能在名声和实惠之间暂时先保住实惠了!

杨俊民又强调说:“如果没有比孙公更合适的人选,那就应该奏请皇上破例!”

就在此刻,很多人的眼角余光注意到,窗户那边忽然又有人影晃动。

本来大家还以为,又是来自朝鲜国的尹正使扒窗户。

有脾气火爆的官员就想呵斥几句不懂规矩,但是转过头后,却目瞪口呆。

还没辞官的吏部尚书王世贞王天官,像个孤魂野鬼一样站在窗户外面,笑眯眯的看着屋内!

卧槽!就算是不信鬼神的官员,此时也像是受到了巨大惊吓!

难道王天官已经死了,鬼魂靠着执念飘到了他最喜爱的东朝房?

复读机御史王禹声再次上线,指着孙丕扬说:“我要弹劾你不安于位,希图幸进,热衷钻营!”

孙丕扬两眼发直,好像也失去了魂魄。

(本章完)

第704章 天在看?(求月票!)

看着窗外的老天官,东朝房里又一次彻底的安静了下来。

有那么一瞬间,似乎绝大多数人的头脑都停滞了下,短暂的失去了思考能力。

对于今天廷议的结果,他们心里有过很多种设想,但无论是谁,也万万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大变异!

王天官看着集体愣神的东朝房内,笑呵呵的说:“我只是去会极门上谢恩疏,路过此地而已。尔等继续,不必管我。”

今日主持人于尚书下意识的问道:“老冢宰去谢什么恩?”

隔着窗户,王天官又回答说:“前些日子我疾病缠身、卧床不起,一度有辞官之意,而后皇上下旨慰留,并且赐太医问诊。

皇恩浩荡如九天甘霖,被沐浴后我这病情大好了,为臣者怎能不亲自诣阙谢恩?”

在一干朝廷老官僚心里,王天官话里的槽点实在太多了。

皇帝对病重不起的大臣下旨慰留只是一种表面形式,和“三辞三让”的性质差不多。

皇帝的几次慰留表演完了后,被慰留的病重大臣就该真正走人,但你老王怎么能就此病好了呢?这完全不符合套路!

而且让你老王多日卧床不起的重病,太医去看了下就大好,什么时候太医水平这么高了?

谁不知道太医院和御膳房是一个原则,业务上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王天官在窗外亮了相,说完话就走了,但他带来的巨大冲击波后遗症还在东朝房震荡。

此时朝臣们纷纷就反应过来了,莫非这是诈病?老王诈病赚总宪?

回过头来看,这套路莫名的有点熟悉,好像在一本叫《三国演义》的小说里看到过。

不会吧?居然还有人照着一本小说去抄政治斗争,貌似还抄赢了?

其他朝臣还有心情议论纷纷,但清流党人集体陷入了难言的沉默。

让孙丕扬这左都御史破例迁转吏部尚书,肯定会引起一定的非议,对他的名声有所损伤。

所以这件事在本质上就是,以付出声誉为代价,夺取至关重要的吏部尚书。

现在孙丕扬被周应秋逮着公开讽刺了半天,等于是已经先把声誉付出了,但是吏部尚书职位却没戏了!

等了一会儿后,周应秋对主持人于尚书开口道:“大司徒!廷议还没有结束,请诸公继续议论啊,是否应该破例迁孙丕扬为吏部尚书?”

众人:“.”

周编修你这话就有点诛心了,还怎么往下议论?

王天官活得好端端的,别人还有什么理由去争吏部尚书?

就好比是吃绝户,那也得先等人死了再说。如果人还没死就开始吃,就未免实在太不道德了。

见没别人说话,周应秋直接找上了孙丕扬,“今日诸公聚集在此,为的就是孙总宪。还是你自己来说吧,如何了局?”

刚才大部分时候,都是同党在出面,孙丕扬作为“当事人”为了避嫌躲在后面。

而现在局面下,被周应秋点名逼着表态,孙丕扬已经避无可避。

但孙丕扬本人刚才受到的冲击比所有人都大,低着头陷入了自闭状态。

毕竟现在他才是最惨的一个,即使没到身败名裂的地步,人品名声也滑落到谷底了。

本来是一个很正常的官场争斗,变成了趁着别人生病,想通过非常规手段强行谋夺别人官职的行为。

此时的孙丕扬似乎失去了对外界感知,也不知道听见了周应秋的发言没有。

周应秋瞥了眼刚才十分积极的户部右侍郎杨俊民,又冷笑着说:

“似乎有人说过,孙总宪即便得陇望蜀又怎样?而且还说,随便别人怎么弹劾孙总宪!

这是一位左都御史所应该有的态度么?孙总宪不妨说几句?”

杨俊民那几句本该是很霸气的话,换了不同的背景,似乎就变得很滑稽了。

这就是成王败寇,输了就是原罪。

一直吵吵要弹劾孙丕扬的御史王禹声站在周应秋身后,高声叫道:

“孙公辞官吧!只要你主动辞官,我便不用再弹劾你了!

如此孙公或可保全部分声名,维持正二品部院的体面和尊荣,全身而退!

而你的门生故旧,也不会因你而蒙羞,不受恶论之影响!”

是个官场中人都能听出,这几句的意思就是,只要你孙丕扬主动辞官,就不会再有政治追杀。

不过这个调调听在众人耳中,总感觉很耳熟。

三国里司马懿诈病赚曹爽之后,在劝曹爽投降时,不就是这么对曹爽说的么?

还在自闭的孙丕扬仿佛找到了一条出路,抬起头道:“罢了罢了,事已至此,官职没什么可留恋的,我这就.”

“不可!”杨俊民忍无可忍的大吼一声,阻止了孙丕扬继续说下去。

你怎么能主动辞官呢?组织上非常需要这个左都御史!

目前部院七卿中,清流势力加山陕同盟只剩这个左都御史了!绝对不可能再失去!

只要你死皮赖脸的呆在左都御史这个位置上面,以眼下的局面,皇帝也不会罢免你!

与组织的利益比起来,你孙丕扬的个人荣辱又算得了什么!

就算你为此声名狼藉,就算你成为丢人现眼的东西,也要在这个位置上坐住!

被杨俊民喝止后,孙丕扬又重新自闭起来,陷入了茫然中。

为什么在朝廷做官越来越艰难了啊.

周应秋“呵呵”笑了两声,又环顾四周道:“明年开春后,即是六年一度的京察大计。

一个孜孜钻营、妄图违规迁转吏部天官的左都御史,还有资格参与主持京察么?

我大明朝廷再不讲体面,总不能连底裤都不要了吧?”

杨俊民宛如火山爆发,对周应秋厉声斥道:“尔等怎么好意思嘲讽孙总宪?

那王世贞以诈病欺骗朝堂,难道不是无耻之尤?这样的败类人品,就可以主持京察?”

周应秋不紧不慢的反驳说:“方才王老冢宰说了,他乃是在皇上洪恩的关怀下,被太医治好的,谈何诈病?

其次,先前无论王老冢宰的病情如何,也没人逼着你们推举孙丕扬取而代之啊。

如果尔等能自我克制,何至于让孙丕扬被千夫所指?”

别管别人是不是设置了陷阱,如果你心中没有贪欲,又怎么会上当?

杨俊民实在吵不过,吼道:“人在做,天在看!”

看似是一句经常出现在吵架环境里的气话,但是听在有心人耳朵里,总觉得意有所指。

什么叫天在看?暗示你们林党使用诈病手段,连皇帝也一起欺瞒了?

皇帝想搞个破例展示乾纲独断,你们林党却坏了皇帝的好事,不会有好结果的!

有些敏感的人看了眼角落里的锦衣卫官,在廷议现场,一般都有锦衣卫官旁听。

周应秋心里冷哼一声,天算个屁!哥们我早对皇帝的神圣性祛魅了!

口中却回应道:“天意本渺茫不可知,也是尔等先妄图以人力误导天意!”

说完之后,周应秋不屑的拂袖离去。到了这个程度,也没必要再多说什么了。

御史王禹声也对孙丕扬道:“常闻汝辈以名节自诩,以清高标榜,今日一见,不过尔尔。

孙公好自为之,年前随时可以辞官,否则我将拼尽全力弹劾阁下,陆光祖就是你的前车之鉴!”

听到这些话,其他朝臣忽然感到,这次清流党人最大的损失,可能就是道德金身的崩塌。

要知道,清流势力是靠着标榜道德为噱头凝聚起来的,以强烈的道德优越感激励阵营士气。

我即是正义,对手皆为邪恶,这就是清流党人的信念。

以前无论情况如何,清流党人在道德层面上总能想办法自圆其说,但这次是为了保住权位,却可以公然不要脸了。

不知不觉间,林党竟然能将清流党人逼到了这一步。

万历二十年的最后一个月,朝廷最大的悬念可能就是——左都御史孙丕扬是否会辞官了。

就算不辞官,也是威望尽失的行尸走肉了,估计也主持不了京察。

还有人在反复琢磨,京察大计之前的这次“天官诈病”,到底是林泰来留下的“锦囊妙计”,还是林党其他成员的自主发挥?

本场廷议,就这样草草结束了。

而另一边的王天官来到会极门,向司礼监文书房呈上谢恩疏的时候,直接把司礼监大珰们震得里焦外嫩。

他们知道近些年来外朝很卷,但是却想不到,已经卷到这个地步了吗?

如果文臣的政治斗争手段已经发展到了这个程度,那么他们内臣就已经远远落后了啊!

掌印太监张诚匆匆来到毓德宫,等万历皇帝中午醒来,便将最新情况奏报。

万历皇帝愕然,刚琢磨着想“乾纲独断”,大发神威钦点一个吏部尚书,就被打断了,这感觉颇为不爽。

“是谁敢欺天?”万历皇帝带着点怒气问道,真是两群王八蛋!

一群搞什么诈病,虽然本意是针对别人,但自己这皇帝也险些被蒙蔽。

另一群更是废物,故意引导自己这皇帝亲自下场,想利用皇权夺取吏部尚书,却又完全扛不住事!

张诚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回答,这里面的纠葛真鸡儿的复杂。

“皇爷还是别管他们了。”张诚最后叹口气答道。不管换谁来,都是王八蛋。

而且他已经感觉到,经过嘉靖万历祖孙的连番糟蹋,皇权的神圣性已经严重动摇。

可能在很多大臣心中,皇帝只是个用来糊弄的工具人了。

但是想归想,张诚纵然贵为司礼监掌印太监,也不敢说出来。

胆敢说这种实话,只会让皇帝恼羞成怒,先砍了自己。

既然皇帝今天不爽了,那总要寻个出气口,而后万历皇帝又问道:“除了孙丕扬,另一边是谁被推举了?”

张诚答道:“南京吏部尚书王弘诲。”

万历皇帝发泄情绪说:“找个由头罢免了他!”

让你们这些王八蛋诈病!废掉一个你们的自己人,让你们也心疼一下!

如此重大的政治斗争阶段性结束后,更新社内部也要召开总结会议。

廷议的当晚,除了首辅赵志皋、吏部王世贞之外的更新社在京成员,秘密齐聚地广人稀的王象蒙宅邸。

大司马叶梦熊对周应秋问道:“先前你说向首辅报备过一些不可传达的机密事,指的就是王天官病情?”

周应秋答道:“九元公指示过,坚决反对自由散漫无组织无纪律行为;如果没有赵前辈授权,我怎敢操持其事?”

叶大司马苦笑道:“真是没想到,连我们也瞒在鼓中。”

看在叶大司马地位尊贵的面子上,周应秋多解释了几句:“为了瞒住对家,所以要尽可能缩小知情范围,不得已为之。”

叶梦熊又道:“我只是好奇,王天官诈病这招,是谁的主意?

到底是林九元预留定计,还是你周应秋的手笔?”

周应秋毫不犹豫的答道:“自然是九元公足智多谋、算无遗策,早在出征之前就秘密留下了针对京察形势的妙计。

若要为此论功,最大的功绩当归属于九元公!

我只是作为具体执行人,根据九元公之定策,组织实施而已。

侥幸不辱使命,在即将到来的京察大计中占得先机,扩张同道势力就在明年!”

叶大司马意味深长的看了眼周应秋,所以还是周应秋在搞事?你要是不刻意喊口号,我就真信了。

作为一个加入更新社较晚的新人,叶大司马现在终于能理解,为何周应秋这样一个来自镇江府金坛县的草根能脱颖而出,力压王象蒙这种林氏近亲、陈允坚王禹声等苏州乡党,成为林泰来不在朝时的主导人物了。

而后叶梦熊又问道:“南京吏部的王弘诲是怎么回事?我们为何表面上推举他?他是我们同道么?”

周应秋莫得感情的答道:“我又不认识他,先前只想随便在南京选个尚书推举。

正好看着王弘诲履历似乎最合适,推举起来最逼真,最能唬住别人。

万一出了什么问题,让他去背锅,我也不心疼。”

叶梦熊:“.”

卧槽!什么叫毫无人性的政治机器,今天算是见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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