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8章 迁徙路(一)

冲着大儿子骂了一通后,其余几个也都缩缩回去,不敢冒头。

如今杏子尚未黄,地里的麦子还没有收,但天已经热起来了。

院子外的几棵大榆树,那也是祖上留下的遗产,为了备荒用的。万一遭了灾,遇到青黄不接的时候,个人家的榆树可是能救命的。

榆树阴下,一家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关键是朝廷这事办的也实在是霸道至极,要迁走的人,可能连麦子都来不及收。

昨儿老三媳妇就多嘴说了一句,说反正都得走,这麦子是收不成了。现在早灌了浆,将黄未黄,那还不如收回家煮青麦子吃了,要不不就白瞎留给那些不走的小穷了?这就被老爷子和婆婆劈头盖脸地一顿骂,什么难听的话都骂了出来,免不得又是呜呜啕嚎地哭了一宿。

上面传下来了话,说是必须要在端午之前出发。到济南府坐车去胶东,在胶东乘船,要赶风。

具体的事,他们又听不懂,也不知道是啥车、更不知道赶风是什么意思。

即便说,已经开始铺路、挖煤、炼铁、种烟的临淄等地,距离这里其实也真不算是太过遥远。

可这个年月,那就算是很远方的事了,和他们没什么关系。

平日里有关系的,也就是村子里这点人、这点事。娶妻嫁女,也就是周边三五十里最远了。

且也说了,除了金银细软、一人一个包袱,剩下的啥也不能拿。就算拿了,到了那边,也直接砸了、烧了,不准带上船。

吃饭喝水,沿途自有驿站,保证饿不着。

都说,破屋值万贯。

这家里的锅碗瓢盆、桌椅板凳、还有那几亩田,都不可能带的走。

便是一个桌子,一个箱子,说不得可能都是祖上传下来的老家什。结果什么都不让带。

上面也派了人,讲了几次,可讲破了大天,也是没用。

因为这是个很现实的心疼:房子带不走吧?碗柜碟子带不走吧?桌子椅子带不走吧?

说是去那边,这般好、那般好,真要这般好那般好,怎么就轮得到我们了?

前几日传来的消息,县里有人抬着棺材去闹了。结果还没等到县衙,就被一群丘八,连打带砸,又叫各家把长子叫去了县衙,噼里啪啦地打了一顿板子,给骂了回来。

上面更是放出话来,别说抬棺材,就是真上吊,那也没用。上吊了,上面出人挖坑帮着埋。

从去年开始,这边已经彻底乱套了。赋税全免了、粮食照常收但不是商人收了,而是直接往库里收。

一些富户已经被迫迁走了,跟着走的也有不少佃户,推着小车、拉着家当,先往关东去了。

今年开始,又要折腾中等家庭,也即自耕农。

折腾到现在,却又告知必须端午之前走,麦子都收不成。

这短短一两年之内,少说几十家的老人被活活气死,也有真的在县衙前面上吊的,但却一点用没有。

现在王龙等也知道实在拗不过,可现在老爷子就是不肯走,说就是死也得死在老屋里,这是一点办法没有。

榆树阴影下,有哭的、有闹的,还有不开眼的大黄狗凑过来碍事,被一脚踢飞了老远嗷嗷直叫。

正乱哄的时候,外面又传来一阵阵锣声,喊道:“要迁走的家,一家出个人,去县里一趟。又有事。”

锣声响过,王龙骂了两句,冲着媳妇喊道:“听见了没?赶紧给我包点干粮,我还得去一趟。家里闹、外面催,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撒了撒气,屋子里老爷子又喊道:“你等等,我和你一起去。说不定今天县里就有大官来,我就不相信了……”

他这么一说,几个儿子吓得赶忙跪下,求道:“爹,您老在家歇着吧,行吗?真要是大官去了,且不说你了,就是那些有功名的,之前他们迁关东的时候,有啥用啊?”

“这世道,讲不了道理。”

连哄带求,总算是安顿下来,王龙背着干粮,和村子里另外几家也得迁走的,一起上了县里。

到了那边,还没等打听,就看着县里面站满了当兵的。有人询问了一下,照着一份名单问了问,让王龙写了个名字画了押,便叫他们一起去那边的一处营地。

慌里慌张地到了营地那,王龙也有点害怕了,今天的阵势和过去实在不一样。

周围都是当兵的,拿着枪、枪上面还挂着刺刀,极是肃杀。

走过去后,也没人管,一群人乱哄哄地随便找个地方蹲下,就跟在家里晚上喝汤似的,只是没有端着饭碗。

有认识的,就聚在一起抽个烟、互相打听。

没有太多认识的,就和村子里的人在一起。

王龙刚蹲下没多久,就看着远处走过来几个人。七八个膀大腰圆的大汉,簇拥着个看模样四五十岁的中年人,一看就是个大官,之前不曾见过。

靠到跟前的时候,这大官便恰好停了脚步,问了一嘴王龙是哪个村子的。

王龙并不怕人,怕的是官老爷的排场仪仗,既不打仪仗没人喊肃静,他就算知道对面是个大官,却也没说怕的连话都说不出的地步。

问完之后,这当官的问的第二个问题,却也奇怪。

“为何要迁徙、黄河的事,这县里的人给没给伱们讲?你可知道到底为何非要迁民?”

王龙连不迭点头,道理听了不下二十次了,他现在都能倒背如流了。光是画着黄河走向的地图,他都见过几次了,私塾的教书先生更是隔三差五就要给他们讲一通。据说是收了上面钱的。

回答完毕后,这当官的也没问些诸如“愿不愿意迁”之类的屁话,而是问道:“家里父母都在?”

“在。”

“读过书?”

“识得几个字。”

“嗯。父母不愿意走?”

“呃……”

王龙想了想,点头道:“大人,父母都不肯走。这年纪也大了,恐是经不起沿途折腾。听闻还得坐船,我们这辈子哪里坐过海船?家里弟兄好几个,能不能留一个,在这里给爹娘养老送终?”

没想到对面却问道:“靠什么养老送终?地都要征了挖河道、挖湖堤,难道靠要饭养老送终?不想走也行,地是不可能种了,既是征了你们,定是要在你们那干工程的。”

说罢,这当官的又道:“都是爹生妈养的。我们也不至于老糊涂到七老八十了,还必须得走。都是最多六十岁而已,折腾是折腾,却也经得起。既是选了你们,便知你们家里没有七老八十的。”

“你既这么说,那是你孝顺。你要真孝顺,到时候,便是绑着走也得走。”

“我明着跟你们说吧,要么现在走。现在不走,将来都得编伍修堤、女的亦要编伍纺织劳作。哪里及得上现在就走,有吃有喝?”

王龙唉声道:“大人,你说那千般好、万般好。可这一路的折腾……俺也听说了,说是黄河要是不大治,早晚要决口,道理也听了百十遍了。可这现在不是还没决口吗?好说也过了百十年安稳日子了……”

他咬咬牙,终于说了句心里话。

“要我说,儿孙自有儿孙福。真要是将来决了口,那是儿孙的命。何必折腾我们呢?真要是决了口,我们认命还不成?”

“再说了,从我出生,就没听说过黄河要走山东。我爹也没听说过,我爷爷也没听说过……你不去折腾黄河,未必就能决口;就算决口,也未必冲这里吧?”

“大人,都不容易,好容易盼着漕运散了,运河徭役停了,这安山湖能垦了。才以为好日子来了,这怎么还没过几年,就又折腾上了?”

(本章完)

第1399章 迁徙路(二)

“呵……”

对面的大官只是呵了一声,语气里似乎有些不太耐烦。王龙心下一紧,以为自己多说话得罪人了。

然而对面呵了一声后,也没再说什么,而是和他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之后便是一通不容置疑的通告:端午之前必须出发,地什么的,朝廷给补偿,一丁补偿120亩,但是得去扶桑。如果不去,那么啥也没有。日子一到,直接推平。

又有当地官员,说了一番迁徙的规矩,比如最多能带多大的包裹、沿途吃饭喝水吃住等等。

还给出了一些建议,比如把家里的物什能卖的都卖掉,不然肯定是带不走的。

船上的空间有限,而且会有专门监督,不准携带过多的私人物品。到了那边,一切从头开始。

等着说完后,在外围的士兵,还朝天放了两枪、打了两炮,吓唬了一番,就叫众人散去。

回到家的王龙,免不得又在家里吵闹了一番,最后全家人一起把朝廷、奸臣、昏君都骂了一番,这才稍微有些舒坦。

既是消息已经确定,第二日一过,这些人家就像是一头在野外草丛里受了伤、流了血的牛。

无数的蚊虫苍蝇,嗡嗡地飞了过来。

“你家反正也要搬了,这几棵大榆树,砍了吧。一棵50个钱,爱卖不卖。我跟你讲,你要不卖,那也啥也剩不下。”

“伱家反正也要搬了,家里的柜子、箱子、桌子椅子,凑合凑合,你看看多少钱能卖?”

“你家反正也要搬了,这房梁……”

附近那些并不在“无人区”范围内的小商贩,蜂拥而至,把任何能买的东西,都想用很低的价格买到手。

时间一天天临近,村子里也出现了军队的身影,还有一些连小吏都不是的年轻人负责统计和收拢人,穿着一身官不官、吏不吏的衣裳,村子里的人暗地里管他们叫蓝狗子。

外面的破锣又响了起来,“蓝狗子”跟在破锣后面大声喊道:“四月二十九,宜出行。四月二十九早晨,都要在村口大槐树下,带好包袱细软。听到的,出来吱一声。”

虽是心怀不满,可要是不出去吱一声,说不定一会又要砸门。王龙也只得走到门口,没个好脸地喊道:“听到了。”

应完了,走到已经两天没吃饭的父亲床前,劝道:“爹,走吧。你留在这也是没有用。我前几天去县里,你是不知道,又是枪、又是炮的。人家说要是不走,也得把房子拆了,您在这有啥用啊?”

“拗不过的,到了那边,咱好好干。真要是一口百十亩地,又没税役,几年不就干出来了?”

“还能咋办?难道真就逼上梁山,反了他娘的?”

“要我说,就把家里的东西卖吧卖吧得了,至少还能弄个三瓜俩枣的。就那棵大榆树,也有人想要买……还有家里的粪坑,也有人搭嘎,看看给几个钱就卖了吧。”

躺在床上的王成闻声坐起,一巴掌扇在了大儿子的脸上。

“败家子!败家子!真是崽卖爷田心不痛啊!这些家当,哪怕这个房子,可倒不是你盖起来了。你个败家的玩意儿!去,把你弟弟他们都给我叫来,咱家就是不走,这日子过得好好的,朝廷就真不让人过日子了?”

脸上挨了一巴掌,王龙也没捂着脸,出了屋,就把弟弟们都叫了进来。

“爹,拗不过的。你不迁,能咋办?到时候,真把这都砸了、拆了,咱们就啥也没有了。”

“是啊,爹,大哥不是说了吗?迁不迁,那是一回事。现在迁,和日后迁,那又是另一回事。人家当官的说了,非要不走也不是不行,可房子要推、地要平、坟子要淹。真要不走,咱家能去哪?”

“虽说家里还有几亩地,可现在,地是一点都不值钱。谁肯买咱的地?明知道这是要修河堤的、淤湖的,谁也不肯出钱买啊。”

“若是有钱还行,去别的地界,买上几亩地,也不用走,可这不是没钱吗?”

王成气鼓鼓地问道:“你们是都想搬?搬到那什么扶桑地,就那么好?”

这几个兄弟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心道人一老,就讲不了道理。这是我们想搬吗?

只是说,就是拗不过,不搬那就啥都没有,还不如说把家里的东西能卖的都卖了。

要说想搬,他们真的不想搬。

日子,这些年,真的就过的还行。

大顺这些年算是彻底解决了从鲜卑以来的东北问题,当然解决的方法比较简单粗暴,也有很大部分是因着小冰期结束气候转暖的原因。

犁庭扫穴加移民,农耕火器加科举,基本上一路推倒了松辽分水岭。紧接着就是小冰期结束,气候变暖,基本上彻底解决了东北问题。

西北问题,实际上就是蒙古问题。而蒙古问题,理论上,在明晚期就解决了。否则大顺开国的那群人,尤其是一群陕地边军,在和后金交战之前,就不会产生诸如“就是鞑虏而已,又不是没打过”的想法。

西南改土归流,甚至都算不上问题。至少至今为止,还未听说有西南土司席卷中原而后称帝的。

边疆稳定,烽烟少起。

华北也基本重塑了小农经济、运河之前虽然操蛋但也不至于到过不下去的地步。

人均土地虽然伴随人口滋生而减少,但两年三熟制很快推广开来,既是有需求,也是朝廷官僚主动推广的。

美洲的作物开始普及,玉米对西南山区来说是神器,地瓜土豆南瓜这些东西对山东亦算神器。

和后世的农村一样,中等家庭都有账面地、有小地。账面地是要纳税的,小地不入账是不用纳税的。

大顺开国之后,又鼓励山东多垦,一些河边、泽地、围湖之类的田,基本也不入账,毕竟大顺也已经许久没有进行大规模的清查田亩了。

一开始,鲁西的地方官和水利官,还折腾折腾安山湖。

到几十年前,已经彻底“弃疗”了,因为重新测算后发现,安山湖根本当不成水柜,完全没有给大运河补水的能力。

既是弃疗了,管的也就松了。

等着完全放弃运河漕运之后,他们村子的人和周围村子的,干了一波,双方死伤十余人,抢了一大片湖边的草荡地。

当然这种事也正常。

全世界都这个吊样,同是一国且股东很多事亲戚的HBC和NWC,历史上两家公司为了争地,还直接雇佣了拿战之后的大量退伍兵,甚至还有成建制的在西班牙扛过法军的瑞士军团,上了战舰和大炮开战。大顺这边村子打架争地,还不至于说直接上成建制的退伍军团,但打仗的目的是一样的。

最终,王家所在的村子赢了。因着他家出力甚多,“战后”村子叙功,父子因“军功”分到了七亩多草荡地。父子几人踏实肯干,又怕累着牲口,竟是硬生生用锄头把这安山湖的草荡地楞给刨出来了。

后世有云,要想富,先修路。其实此时这个道理也非常有效。

他们居住的地方靠近大运河,而京城,又是个标准的消费城市,算得上是马尔萨斯经济学里的标准“有效需求”城市——官僚、军队、禁军、作坊、军工、火药、皇家设施等等,全国的财政、漕米等在京城交汇,又下发下来用于消费。

鲁西地区的传统棉布,借助大运河的优势,也算畅销。商人之前就多在这里购买棉布运往京城。

史书上说,多有江南商人来此购买鬻于江南,这里面可能是记载的人自己琢磨的,以为江南商人就一定是把货运到江南去卖。,江南商人未必就要把货卖往江南,去京城貌似更为合理一些。江南大抵应该不至于买鲁西的棉布。

对大顺而言,当初开国时候,对江南是多有妥协的,但对华北妥协的可就少的多。

应该说,河南、山东、陕西、湖北北部,外加河北京畿,这些地方的小农、尤其是战后的自耕农,妥妥算是大顺的阶级上的基本盘。对这边的抑兼并态度也还是有的。当然距离京城近,相对来说也容易管过来。

再者,黄河已经几百年没祸害山东了,尤其是到明朝完工了鲁西地区的堤坝,基本确保了保北不保南、保东不保西的漕运态度之后,这里的日子过得确实可以。

不只是说聊城之类地方,颇有北方小扬州的商业城市氛围。只说农村地区,中等自耕农,过得也真不算差。

至少比起被黄河、盐业、风灾、海潮等,祸害了数百年的两淮、苏北地区来说,肯定是要强不少的。

不管啥时候,对中等家庭说一些几十年后的预言、或者说什么你们的行业要完不如早点转型、甚至强迫转型之类的,都会遇到极大的阻力。

而对鲁西地区的中等自耕农而言,这事难度就更大了。

自耕农嘛,能上能下。

上为地主、下为佃农贫农甚至打短帮的。

而刘钰现在要强制把他们迁走……下不下的,这个就算不下,但却可以明确,上肯定是不可能的。

到了那边,上不去,也当不了地主,仍旧还是自耕农。那这迁起来,着实也就没有太大的吸引力。哪怕刘钰叫人说的天花烂坠,说土地多、气候好云云,到头来不还是去种地吗?不还是做自耕农吗?

有地没人,是当不了收租子为生的地主的。

问题在于,人无法想象自己没经历过的事。刘钰就算说破大天,说到了那边的自耕农,虽然还是自耕农,但日子过得比这舒服多了,这些人也根本无法想象自耕农过的很舒服的日子。

兄弟几人心里自然是不想搬的,可终究,这还没到直接上梁山的地步。如今父亲在那发牢骚,做犟种,他们心里也只能是一肚子闷气,全都怨在了朝廷身上。

很多“先知”的故事,总会有一个“好”结局:当那些狐疑的人、怨恨的人、不满的人,被迫离开后的瞬间,身后的家园就此毁灭。不管是洪水、陨石、亦或者太阳的氦闪,都需要灾难发生来证明先知的正确。

可偏偏,在大顺选择的这条路上,是要治未病,并不会等到灾难发生赢得赞许和“幡然悔悟”,而是会用人力愣生生挖开黄河堤坝,争取的是北决之灾不会出现,而不是去争取北决之灾出现凸显英明神武先知之智。因为大顺不是个宗教入脑的国家,所以不会选择用灾难衬托先知。

所以也就如东平州州牧所言,这些人的怨恨,是一辈子的,去了那边日后多半要效赵佗故事,因为他们不可能见到北决之灾发生、他们家住的老家园被天灾彻底淹没的那一天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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