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4章 确名

中央天牢的大门,在黄守介身后缓缓关上。两块巨大的符文黑铁嵌在了一起,终于隔绝了那种阴冷的感觉。

他踩着台阶往上走,带着两名执司,走在了天京城繁华的街。

晨光尚且是熹微的,路上已经行人稠。

他一时站定在那里,仰望天光。

“大人?”身后执司小声地问。

“您是否——”另一个执司也开口。

“已经感觉到了……”黄守介喃喃道:“自由?”

这很怪异。

三个人这时候像是不同的部件,而非各自鲜活的人,有些僵硬地拼凑出了一句话。

不相干的三句话,毫无因果地联系在一起,发为一声,成为无情对一般的天问——

大人,您是否已经感觉到自由?

这句话本身没有什么力量,但却能够被天意所触及。

能让神侠尊奉为“大人”的,纵览古今历史,也没有几个。

而让他这样隐蔽问候的,也只有在囚的那一个。

他这一路几经波折,费劲千辛万苦,才踏入天京城中。直到此刻,才可以说他做完了事情。

才可以有这天意之下的问候,有此刻的从容。

今至天京,是为平等之理想。

神侠乃平等国的领袖人物。

古今天下有志于【平等】者,往前一个是世尊!

早在中古时代,在魔潮尚未褪尽的阴影里,赤足行走于人间的世尊,就提出“众生平等”的理念。

自他之后不知多少年,一直有人为此而奋斗。

而这位传奇中的传奇,诞生于上古时代末期,成道于中古时代的伟大存在……已经消失了很多年!

祂在妖界被称为“过去佛祖”,以“熊禅师”之名,号为“隐光如来”,是佛光已隐。

祂在沧海被举族憎厌,称之为“孽无天”,是灾祸、邪恶的化身。

祂在现世被作为显学开创者、“佛祖”而尊奉。

但祂的的确确,已经不存在。

无论多么虔诚的信众,多么强大的禅师,都不曾得到祂的回应。

焚香无奉,金身无华。

因为祂,早已经被封印!

黄守介静静地看着前方。

眼前行人如织,天都博学者众。

谁能想得到呢?

世尊就被封印在这里!

在天京城内,中央天牢最深处。

这座现世最伟大的城池,镇在万妖之门上,也镇压了世尊!

中央天牢最深处那口时空不协的井,就是关乎于世尊的封印。

这封印先于中央天牢而有,甚至先于天京城而存在!

当年以龙佛之怨为始,掀起的灭佛大劫,几乎席卷了诸天万界之佛统,最后以世尊消失而告终。

龙佛宣告世尊已经陨落,妖界的光王如来和妖师如来,却只说“光隐”。现世佛宗圣地,则都坚信祂还存在,谓之“我佛永恒”。

修“现在”的悬空寺,更是时时持颂“南无本师释迦摩尼”。念修功德,还应果报。

但尊名为“释迦摩尼”的伟大者,如今何在呢?

经历了一整个近古时代。

在漫长的时光之中,流荡出一种答案,漂浮在隐秘的天意罅隙。它被一些人视为天机的指引,亦或是释迦摩尼的自救——

灭佛大劫之后,世尊被道尊所封印镇压。

天京城正是封印地。

也唯有现世第一帝国,汇涌磅礴的现世体制之力,才能够接手关于世尊的封印。

而关于今日这一局的努力,也已经铺垫了许久,最早要追溯到“广闻耶斜毋”。

“耶斜毋”者,英雄也。

广闻英雄!

如今供奉在广闻耶斜毋殿的那口天青色巨钟,其上浮雕是苍图神使敏哈尔传道的故事,这些年来一再奏响,使之广闻长鸣,颂念于历史长河中。

而敏哈尔当年踏足中域,第一次在这里播撒苍图神的信仰,传信有三万余众,是有史可载的苍图神教在中域最成功的一次传教,也是自此以后再也没有过的辉煌。

在王权压神权的今日,甚至已经可以说,那是苍图神教最后的余晖。

那一场神使南下的辉煌传教,最后以敏哈尔被杀死而告终。

牧国人建立广闻耶斜毋殿,以呼唤这位传奇神使,乞他回归。

而他被杀死的原因,却一直缄藏在历史中。

景国从不宣扬,牧国也从不声张。

事实上敏哈尔的死因,正在于他试图触动世尊的封印。

当时的景国,正是景钦帝姬弘载当国时期。中央帝国能够允许苍图神使敏哈尔来中域传教,亦涉及道国内部权争,不无帝室援引外力、制衡道门的意思在。

可惜苍图神意不在信仰,从道门指缝里漏出来的些许信众,于祂所益颇微。祂注视着的是天京城下,中央天牢里镇压的那一尊!

此尊被封印在中央天牢流逝的时间里,历时越久,越不能够找到。

是的。

第一个尝试救世尊的,是那位道历新启以来无可争议的最强大现世神祇——苍图神。

或许有比祂更早出手的存在,但只有苍图神使敏哈尔这一次,真正对中央天牢里的封印有所撼动,这段经历也不可磨灭地留在了历史中。

也正是因为那一次政略上的失败,雄心勃勃的景钦帝,遭受了当头棒喝,在朝堂上沉寂了很长时间。好不容易又有一些动作出来,就发生了“五国天子会天京”,成为钉在景国耻辱柱上的君王,就此一蹶不振。当然,这是别话。

当时敏哈尔被杀死,中央帝国以雷霆之势抹平了波澜。

但有关于世尊的那道封印,也毕竟被摇动。

对于以这种形式被封镇的伟大存在来说,哪怕只是自时空封镇中往世外罅隙看来一眼,也会有足够传奇的故事发生。

此后道国强者年年巡视,一次次查漏补缺而无所得,一次次加固封镇,是枷上戴锁。

好像一切已经风平浪静。

时间缓慢流逝,直到封禅井中月第二次被摇动……

那是姜望一真杀六真,天下绝巅法相临天京,举世瞩目之际。

那一次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当代的人族第一天骄所吸引,那精彩绝伦的一战,至今还被很多宗师当做实战授课的范本。

哪怕有朝一日,那一战里出现的道法已经过时,神通开发都不再新鲜,其间所体现的战斗选择和战斗意志,却是古今通证。

当然诸方会天京所代表的对中央帝国威权的动摇,才是那段时间景国最需要审慎面对的事情。稍有不慎,就是钦帝故事重演。

而当代景天子,缄忍平顺地迎接了那段时光。

在这之后,被封印的“禅”,已经可以影响到中央天牢,甚至可以做到把仵官王这样的“外来者”释放出去!当然那亦是一系列的机缘巧合,顺理成章——

中央天牢内部自然而然地有了决策,自然而然地把仵官王提溜出去钓鱼,也自然而然地因为一系列意外,叫仵官王意外逃窜。

无论怎么追责,都是中央天牢的内部问题,是一部分人的愚蠢,一部分人的孱弱,不可能牵扯到封禅井中月。

当然,就如自号“地藏”者对仵官王所言,他只需请求帮助,同意逃脱就足够。

因为仵官王逃出中央天牢这件事情,本身也代表着被封印之“禅”,又有一部分力量逃逸了。

祂已经可以释放中央天牢里的所有囚徒,甚至于所有狱卒,唯独还不能释放自己。

祂已经可以操纵天意,唯独还不能够掌控自由。

直至于今日,神侠带着缉刑铁鞭踏进中央天牢里。来自景太祖姬玉夙所授予的中央帝国最高刑权,敲碎了时代的枷锁。绞缠在祂身上的枷锁,压在祂头顶的封镇,不止时代,但少了关键的一节,不能够再压制祂。

轰隆隆隆!

人间不同。

……

……

走过大梁为材的星桥,怀揣金元宝的姜望,已来到截然不同的人间。

一步跨出之前,还在狂风骤雨卷惊雷的东海,一步跨出之后,已踏入茫茫不见天与海的无边之“空”。

他一来此地,心中便有觉察。

这里是陨仙林!他第一次进入天人态的地方。

在他剑败陆霜河的那一刻,借助天人之态,对陨仙林已经有了相当深刻的了解——虽则陨仙林瞬息万变,一时不同于一时,但他临身在此,还是立刻就能感受到自己身在何处。

陨仙林,不可言说……星桥送来的这一步,已经什么都说了。

星巫之布局,果然涉及陨仙林里那尊神秘超脱。

那位【无名者】!

但姜望此刻降临的位置,也不单纯是在陨仙林而已,若只是要让他及时赶到陨仙林里来,无须以大梁星神为桥。

只消说一声,今日之姜望,自然一念而至。

他通过星桥这一步踏下来的具体落点,乃是凰唯真与【无名者】不断厮杀中的某个时空罅隙里!

牺牲大梁星神所贯通的……是超脱者的战场!

原则上来说,超脱者不可察,不可测,不可算。

超脱者与超脱者之间的战斗,更不是超脱之下的存在能够干涉。

昔年一真道主刺元熹,千万妖军只可静等结果。前几天宗德祯驭一真遗蜕刺姬凤洲,一众景臣如姬玉珉等,也只能在旁边干看着。

诸葛义先却捕捉到了两位超脱者的战斗痕迹,更以星神架桥,燃尽一尊真神的力量,做一结即溃的奉献,把远在东海的姜望,送入此间!

哪怕是有凰唯真的帮助,又有【章华台】的支持,这也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仅就这一步的连接,诸葛义先就不愧称名星巫,不愧是第一个将星占与巫术结合起来的人,是这几千年里当世算道第一人名号最有力的竞争者。

而姜望踏足于此,则更是捕捉到了一抹正在消逝中的蓝色的光虹。

心中有了一种明悟——

此地不仅仅是凰唯真与【无名者】厮杀的时空罅隙,更是一片由这个罅隙所拓展开的时空。

完成这种拓展的,正是凰唯真所创造的天凰空鸳!

星神大梁已经铺为星桥,星巫不在这里等候,他也不可能留下什么声音文字之类的痕迹。眼前只有无际的空,和一抹消逝中的蓝。

谋超脱之局,不可言说。

强如诸葛义先,想要干涉其间,也只能借助一个个“巧合”。

姜望明白,现在就是他要做事的时候了。

而提示已经给到他,就是诸葛义先借星神大梁之身所言——

“默契”。

无法再明言,不能更清晰。

他的智慧,被诸葛义先这样的人……信任了。

可是他要怎么做呢?

手心托着的金元宝,散发着淡淡的金辉。

俄而,一尊小小的财神,以如意仙念的形态,爬了上来。

金光闪闪,很见喜气。圆圆滚滚,有些呆愣。

将金元宝当做船,就这样坐在船沿,看着这片空茫的时空。

叶青雨冰雪聪明,但实力和眼界,都不足以参与这种层次的事情。只是因为如意仙宫,才来到这里。

如意仙宫?

姜望虚悬静立,沉默地再一次审视这片时空。

他终于确认——这不是凰唯真与【无名者】正在厮杀的时空罅隙,而是他们已经厮杀过,已经离开的某处时空罅隙。

那么,天凰空鸳为何要拓展这样一片时空。

诸葛义先又为什么追逐两位超脱者战斗的尾迹?乃至于大费周章地把他送到这里来?

为何说非常需要他的帮助?

他相关于此地的特殊性在哪里?

他闯荡过山海境,见过空鸳,了解空鸳的力量。

他对陨仙林有一定程度上的了解。

他身上有云顶仙宫……

姜望脑海中灵光一闪——陨仙林!

“说起来……”小财神这时候略略地歪着头:“陨仙林为何叫陨仙林啊?

因为仙人时代就在这里谢幕!

因为那位开创时代的仙帝,就是在这个地方,被一真道主击沉了仙舟,击破了道躯!

陨仙林之外,是仙人时代第一座仙宫的旧址,兵仙宫破灭之后,恐怖的力量余波混杂了兵煞,在这里形成了万古不灭的兵墟。

远古时代的兵道之祖,正是在兵墟的位置上陨落,成为万古歌颂的传说。后来的兵仙宫,才在此地建立。所谓“承兵祖之志,开仙人之天”……仙人时代第一宫!

姜望大概想明白他需要做什么了。

陨仙林因何而得名,而他们要埋葬的是【无名者】!

诸葛义先需要仙宫的支持,是要在这有名之地,确名之人,以有名杀无名!

第2465章 更吹落,星如雨

凰唯真从幻想中归来,是在道历三九二八年。

祂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以这重塑世人认知的姿态,惊出并且逐杀陨仙林内神秘超脱者。

作为一个新证的超脱者,追着隐于人世的古老超脱者打,大有不诛此獠不罢休的架势,并且已经在逐杀的过程里,将其打出【无名者】的代称。

这代称不是说你遇到一个人,随便给他取个外号,叫“竹竿”、“大猪”或者别的什么,就能够成立,而是要被人们认知,被更多的人认知。

【无名者】已经从“不被知”的状态,变成了“不可认知”的状态。

并且被凰唯真牢牢钉死了这种状态。

从不显、不知、不觉、不察,超脱于一切想象,到几乎所有人族高层武力,都知道有这么一尊超脱者存在。

有时候路边的茶摊上,人们闲聊都会提一嘴——“不知道陨仙林里打得怎么样了?那个【无名者】到底是……”

超脱者之争距离普通人太远,反而没有李家沟比武大会让人讨论的意愿大。

之所以一再地有人提起,这当然是楚国不遗余力地宣扬的功劳。

【无名者】不断地抹去这种讨论,楚国则不断地引导人们去讨论——且只能真人去引导,因为真人以下的官员,一旦出了官衙,可能就忘了这件事。

有时候几位国公大人,在外出办差的途中,都随时停下来,拉着人讲一段。

【无名者】面对的是整个楚国。

这一战打到现在,现世已经过去将近两年的时间。

具体在两位超脱者之间的交锋,时间则又不可度量。

【无名者】不断地拉伸时间和空间,近乎无限地延展这场战斗,想将战局拖延到神霄世界开放时。

站在凰唯真和楚国的角度,当然是要尽量快地结束这场战斗,至少是在神霄开放之前结束。

但具体在凰唯真个人来说,祂已经在这场超脱之战里占据优势,其实祂并没有那么急切。

祂与那【无名者】之间的实力变化,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这样表述——

作为幻想成真的伟大者,凰唯真是讨论祂的人越多,就越强大,直至生活在所有生灵的认知中;作为隐名遁世、不被认知的伟大者,【无名者】是认识祂的越少,就越强大,直至诸天万界再也没有活物记得祂,甚至也没有祂的任何痕迹。

当然这并不完全准确。

关于一尊超脱者的定义,是非常复杂的,斗争也不止在一个层次展开。

不过这个剖面,或可略为例证。

随着凰唯真成功归来,并开启这场轰轰烈烈的超脱者之战。

知道祂的人,确认祂的人,已经是越来越多。

祂变五凰为九凰。创造天凰空鸳、尸凰伽玄、神凰翡雀、鬼凰练虹,兴天道、尸道、神道、鬼道,受益于祂的人,与日俱增。

这一切都在反哺祂的强大。

在祂归来的道历三九二八年,到神霄战争开启的道历三九五五年之间,时间是祂的战友,越靠近道历三九五五年,祂就越强大。

祂只要在那一天来临之前,完成对【无名者】的击杀就可以。

而在道历三九五五年到来那一刻,时间才成为【无名者】的朋友。若能借神霄战争之万界变局,完成这一次震古烁今的逃脱,恐怕就再也没有人能够捕捉祂。

祂或将永远被遗忘。

相较于凰唯真,楚国则更为迫切!

作为现世霸国,南境领袖,他们需要在神霄战争开启之前,就做足国家层面的准备。

陨仙林里的战争一日不结束,守着陨仙林的楚国就难以大踏步往前。

明确了楚国的迫切,也就能够理解诸葛义先的决心。

只有“理解”,才能够诞生“默契”。

陨仙林里的超脱者,缄藏其间已不知多少年月。

左嚣当年在陨仙林冲击超脱,才使祂显露痕迹。凰唯真自幻想中归来,才将祂揪住。

凰唯真近两年的追杀,加上修行历史不断地被冲击、修行记录不断地革新,不断打破祂的既往认知,使祂时隐而时现……这些加起来,也只给祂冠上【无名者】的代称。

祂仍然是“不可认知”的状态,只有“确名”之后,才能够真正认识祂,才有可能真正杀死祂。

而要完成这件事情,首先要确定凰唯真是在何年何月何时何刻,于何地,同【无名者】做何等厮杀。

在这之后才能真正干涉超脱者的战场,进入“确名”的第二步。

时间是道历三九二九年三月十二日戌初一刻,地点是陨仙林中的某一处,具体的位置描述是——凰唯真和【无名者】厮杀过的战场,无限延展的超脱之争里,某一个不可捉摸的时空罅隙。

现在要做的事情,是为此处“确名”。

本身诸葛义先虽然已经连接到它,但它也还在不断地变化中。

有天凰空鸳在此拓展过时空,有大梁星神架桥延伸至此,现在姜望和叶青雨,要作为这里的锚,令之与陨仙林本身,建立确定的联系。

一如远穹之星楼,也是沧海之灯塔。

此地的具体方位,才能真正确定下来。

超脱者的战场,不可测度。

就像空鸳的拓展,凭借的是凰唯真。大梁星神的牵连,凭借的是诸葛义先和章华台。姜望和叶青雨,哪怕只是在超脱者已经路过的战场留下锚点的意义,也无法仅凭自己做到,需要凭借的是仙宫。

“青雨。”姜望轻唤其名。

小财神抬眼为应。

在这片拓展过的时空里,姜望放出无数见闻之线以测度,迅速锁定了最核心的位置,掌托小财神而挪身飞至。

五府海一霎通透,在他身后倏然飞出一片仙宫群落的虚影。

亭台楼阁,多有云气。水榭长廊,清辉自引。

瞧来仙气缥缈,贵不可言……却多少有些虚浮,似水中的照影。

姜望从不以仙宫为倚仗,一开始是修不起,后来……也不太修得起。

当然,主要是志不在此。

能在仙人绝迹的时代,把仙宫修复到巅峰状态的,都是些什么人?许妄、洪君琰……

动辄穷天下之物力,可不是独身一人的他能比。

更重要的是,他还很年轻,还在高速成长的阶段,有那么多精力和资源,投入在自己身上,完全可以得到更大的收获。

他若当初一心扑在修复巅峰仙宫的事业上,现在最多也就是个手握类洞天仙宫的真人,而不是今日之镇河真君。

仙宫是顺手为之,仙术是取其能用而用之,所谓仙人求索,只是他登顶路上,学习过也跨越过的一种选择。

不管怎么说,云顶仙宫终于现迹。

白云童子提着小剑站在云霄阁的飞檐上,假装自己是个孤独的剑客。

如此提剑四望,忽然感觉到什么,猛地一个翻身,连滚带爬地翻回阁里,一溜烟钻进宝殿最高处的屏风后面,瞪大了眼睛:“仙主老爷!您这是……杀到什么地方来了?”

“陨仙林!”姜望饶有兴致:“先前我不是来过么,你没印象了?”

“什么先前?先前您也没有把我放出来呀!也没跟咱通个气,说个话什么的。”白云童子抱紧了屏风腿:“老爷,咱们回家罢!这地方听起来就不吉利!”

说起来这屏风上的图案,东一团西一团,从来也没完整过,不知画的是什么。

整个云顶仙宫内部,所有的屏风都是如此,没有一张清晰的画幅。

“你可是仙童!”姜望审视道:“也在乎吉利不吉利?”

白云童子一手提剑,一手仍攥着那屏风边,闭着眼睛不敢往外看,只喊道:“《仙方经》有云:‘天意祸福应不足,奈何真仙非人仙。红尘历得万般苦,不下山时本不知。’老爷,咱们仙人归仙人,不必没罪硬受刑,没苦非得吃呀!”

这《仙方经》到底是个什么?怎么一会仙宫材料,一会这啊那的?

知道这白云童子也记不得什么,只是时不时地记得几句,蹦出一句,姜望倒也不问他,只记下来打算回头问问书院的朋友——当然不是许象乾。这种偏历史考据的问题,还是问钟玄胤比较靠得住。

问照无颜或者季貍,也多少是让人放心的。不至于像许某一般,来个《仙人房中经》图文集。

这时又有一座仙宫飞起。

玉砌雕栏,春水如带。

好似一场美梦,裹在明珠般的晶莹念头里。

小财神站在她的金元宝船上,驶进这名为“如意”的仙宫。

又有一颗小小的仙念,飞出此间,如泡影一般,漂浮在空中,与另一颗菱形的仙念轻轻触碰,如厮磨耳鬓。

小财神和姜望的交流,就此产生。

“你这小仙童是怎么来的?我的如意仙宫里怎么没有?”小财神问。

“记得那个云游翁吗?”姜望温声解释:“他是云顶仙宫曾经的迎客童子,不知第几世的转世身。在这一世死去后,残余的养分乃至于命运,与深藏在寄神碑中的一点真灵融合,才形成了这个小童。在某种程度上,可以理解成类似于器灵的存在——”

说到这里,他愣了一下。

因为白云童子实在是并不厉害,还常常发呆犯傻,云顶仙宫也大部分时间都破破烂烂,从来不被他当做杀手锏,叫他一直以来忽略了一个问题——

迎客童子的转世,其实是一件相当奇怪的事情。

因为【转世】从来就不存在,归于源海是彻底的死亡。进入源海再完整归来,是一件根本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当初都以为谢哀是霜仙君的转世,“长寿宫”之名,为这件事情增加了很多说服力。但后来真相揭开,那只是宁道汝的伪装,是秦太祖的布局。

而仙宫童子依托于云顶仙宫本身,在仙宫范围内,完成了仅有他实现的、单独的轮回!

虽然在一次次的转世里,他的记忆不断缺失,乃至于最后只剩下一点执念。

却也让当时的姜望心生惊奇,难以理解。

随着修为拔高,越了解源海,越知“转世”不易。

以姜望现在的视角来看,白云童子所谓的“转世”,就是某种力量护住了迎客童子的残魂和记忆,使之不必归于源海,而将之放入重塑的肉身。

这当然不是转世。

充其量是关起门来的游戏。

但这样大费周章,意义又何在呢?

须知云顶仙宫都已经荒废成那样,整个仙宫群落都成废墟,寄神碑上都只能留下血字,却还要耗用力量,维系区区一个迎客童子的转世游戏……总不能真只是为游戏吧?

“如意仙宫里没有类似的存在吗?”姜望通过仙念问:“类似于传法仙傀之类。”

拿回如意仙宫的时候,叶青雨本来是要将这座仙宫送给姜望的,用她的话说,她暂时也用不上,姜望能够拿来提升战力是最好。

姜望拒绝之后,她又拿出《如意仙典》同姜望分享。

平心而论,他和叶青雨没什么可见外的,但如意仙宫乃是叶青雨父母留给她的唯一念想,寄托了闾丘朝露和叶凌霄的爱。他一想到这些,眼眶就隐隐作痛,好像那位万古人间最豪杰,随时会冲出来再给他几拳。

所以这《如意仙典》他不肯接,倒是要将身上的如意仙衣交给叶青雨,说还归仙宫之主。

但叶青雨反手又取出一件如意仙衣来……

姜望身上的那件,是仙人时代那座如意仙宫的残留。闾丘朝露重建仙宫后,也自制了一件。

如今他们也算是交汇两个时代,“与子同衣”了。

这几天叶青雨又总是请教修行问题,他想着不要让叶青雨闲下来想伤心事,自然有问必答,时时陪伴,时时待命。但叶青雨问的,都是些她根本还修不到的仙术……

他教着教着,却也把《如意仙典》学到入门了。

“没有什么传法仙傀。”小财神摇了摇头:“仙宫里一个会说话的都没有……”

点点金光,像萤火虫绕着她流动。

说起来云顶仙宫跟别的仙宫好像是不太一样,像因缘仙宫、凛冬仙宫,乃至于如意仙宫、万仙宫,仙术都是一套一套的,唯独云顶仙宫,什么都没有。就一个平步青云的仙术,让姜望从头用到尾,用到现在都跟不上了。

因缘仙宫和凛冬仙宫还可以说是许妄、洪君琰太强,有可能他们自己创造的仙术就能够形成体系。

那万仙宫姜望可知道尹观是怎么来的,怎么万仙宫的传承,也比云顶仙宫完整那么多呢?

他早早捡到的,真就是九大仙宫里破得最厉害的那一个?

现在想起来,当初那位“最豪杰”也很可疑。明明手上就有一座仙宫,对仙宫传承很了解,还特意在迟云山里为叶青雨谋得了云篆,却将云顶仙宫拱手相让……

莫不是本就知道是个破烂?

姜望看着小财神,把‘破烂’这个词语收了回去,好奇地问道:“你的财神金身怎修得这样好?信仰竟源源不绝。”

两座仙宫都已显现于空中,正彼此呼应,互相确定位置,也在缓缓与陨仙林建立联系。

在这个用不着插手的过程里,姜望倒还有闲心问些问题。

财神不久前才陨落,新的财神形象刚刚开始建立。

按理说是要有一个很长的适应过程的,于信仰者,于新的财神本尊都是如此。

但小财神适应得太好。

人们对于财神的信仰,好像毫不费力地被她承接了。

“我哪里懂什么财神?”小财神摇了摇头,金色耳垂上的元宝耳坠,也跟着摇动:“无非‘拜我有钱’。信我,我就给钱。”

姜望表情古怪,这还能有谁比你懂财神啊?

“当然是用正确的方法给钱。”说到本职,小财神很有些认真:“比如提供更好的工作,前提是这个人有在认真地提升自己。比如涨些工钱,前提是这个人真的努力在做工。当然这些给予,目前都是通过云上商行来进行,我可不会直接降神——现在还是很局限,往后或许有些更好的方式,我还在研究。”

接手叶凌霄的遗产不过四天,她已经有非常细致的思考。

每天每天她都在思考,思考修炼,思考生意,思考如意仙宫,思考财神,思考凌霄阁的未来……只有这样,她才能够暂时忘却伤痛。

白姨说“红尘炼仙”。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人间事。

姜望赞叹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财神予财,赋之有方!”

小财神站在金元宝上,皱着眉头,有些苦恼:“我也不知怎么,香火越来越旺,我的修为已经跟不上。只好把多余的信仰之力,都捏成了商仙金元宝,每天都在捏,还分出很多仙念帮忙捏——上次跟你说过的呀。”

变化就在此时发生了。

两座仙宫虚悬于空中,彼此确立,彼此支持,一时同放光华,如日月并耀。

云顶仙宫显化尊贵之格,如意仙宫雕刻美好之态。

无穷无极的仙光,向四面八方蔓延。

这一片被空鸳拓展过的空空茫茫的时空,一时被仙光浸染。

“我以为是有一些,没想到有这么多——”姜望说着,双眸一霎转为金阳雪月,眉心显出日月天印,俯瞰虚空。

陨仙林里关于仙人时代破灭的意义,自然会与仙宫发生联系。

而他已经通过这种联系,看到了时空罅隙之外,混淆天机、颠倒阴阳、逆乱五行的陨仙林!

他的目光,真实存在,他的目光,有迹可循,他的目光本身就是一条路径。

当世绝巅名姜望者,亲自确立的路径!

这处时空罅隙的具体位置,已经确定下来,且与陨仙林紧密地联系到一起。

通过天人相来捕捉陨仙林、迅速熟悉陨仙林变化的姜望,在这一刻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受——

就好像是你本来在大海里游泳,游得自在悠闲,却有一个庞然巨物,在极远处砸入海中。你虽然看不到那巨物的存在,却感受到这片海的震荡。你的游泳,也受到了影响。

但今时之天道深海,仍然陷在那不止歇的海啸中,百年之内,不可能有什么存在畅游其中。他不能,猕知本也不能。

是不是【无名者】干扰了天人相的感知呢?

下一刻他也顾不得这感受,而是踏步而出,长发轻轻扬起,五指大张而遥按——

他已得到小财神的许可,代掌如意仙宫,此刻如意仙光和云顶仙光,正交织在他手心,结成一团绚烂的仙云。

结为一束的如意云顶仙光就这样自闲云中窜出。

仙光如虹,一道道纵横交错,贯穿时空!

同样是在这个时间,在鬼雾聚集的陨仙林上空,忽临煌煌之幢影。

忽又丝竹鸣,忽又歌舞起。

忽然人影穿梭,身着官服的人,在各个宫室之中来回穿梭。

又有十二尊高大的虚影,在亭台宫室之中拔高,身穿华美之礼服,正悠扬而拜。

或曰“李蘅华!”

或曰“朱虞卿!”

此“十二枢官”也。

不真切变为了真切。

穷尽华美想象的宫殿群落,即于此刻,降临在陨仙林的上空。

“鱼鳞屋兮龙堂,紫贝阙兮朱宫!”

此即泱泱大楚之【章华台】,当世洞天宝具里,名列前三的存在!

这亦是星神大梁在东海所言,“默契”的体现!

整个陨仙林范围内,此刻有一个又一个光点亮起来……在空中,在树梢,在叶尖,在石面。

一眼望不到头,数不胜数,仿佛星辰!

它们全都是凰唯真与【无名者】战斗过的时空罅隙。

被天凰开拓,被仙光穿梭,被星光填充。

一霎星光如海,漫天交织成玄秘的图案。

超脱者战斗的尾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被勾勒出来。

确定过去,描摹现在,甚至假设未来!

这里是陨仙林,因为破灭仙人时代而得【名】。

“仙”即是陨仙林最深刻最不能抹掉的那个字,此即姜望和叶青雨携仙宫到来的意义。仙宫即是“确名”的基础。

【无名者】所求是遗忘。

一切深刻的、不可磨灭的,都是祂的天敌。

仙人时代的陨落,即是一种不可磨灭的事件!是时代的崩溃。历史性的创痕!

史书不绝,人信不断,这个历史就存在。

当云顶仙宫和如意仙宫降临此间,当新时代的仙宫之主亲手以星光勾连旧事,仙宫与陨仙林之间不可磨灭的联系,就是【无名者】也不能遗忘的墨!

那位执掌章华台的星巫,就这样以陨仙林为画架,以天穹为画卷,转动那顶天立地、贯穿古今的巨笔,蘸此浓墨,清晰指向两尊超脱者正战斗着的所在!

本章6k,其中2k,为大盟“人皇姜述”加(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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