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3章 破碎世界(4)

漆黑的夜幕中,明亮的星幕低垂于平坦而荒芜的原野之上,携带着腐坏气息的破旧三菱皮卡沿着公路继续前进。四周没有丝毫现代社会的痕迹,道路的两侧没有路灯,也没有贴着反光条的护栏,路况也不是很好,时不时就会遇到坑坑洼洼的地段,然后就是“砰、砰、砰”的噪声喧闹了寂静的夜晚。

如果不是前面有一辆坏了尾灯的厢式货车,成默真觉得自己正处在与世隔绝的无人区。坐在副驾驶的成默,看着前面这辆应该报废的厢式货车,它右侧的尾灯已经完全不亮了,左侧好的那只尾灯也蒙着厚厚的灰尘,只剩一点微弱的光,在三菱前车灯的照耀下就像是一块蒙尘的红色塑料片。

倘若在高速上行驶,这样的状况非常危险,后车稍一不注意,就会造成追尾。但在叙力亚公路上倒是没那么可怕,毕竟路况不允许速度达到能让心情自由自在的七十迈(112.63公里/小时),只能维持着二、三十迈的样子,才能保证行车安全。

但这也着实太慢了点,在华夏,即便是两车道的国道也不至于开这么慢。

前面散布着弹孔的厢式货车拦住了成默的视野,连唯一能够借以慰藉的星空都无法浏览,这叫成默感觉自己正坐着潜艇在深渊般的海底龟速行驶,而这辆厢式货车就像一只巨大的灯笼鱼(深海鮟鱇),在遇到烂路时,厢式货车开始颠簸摇晃,于是那唯一一点红光就在浓墨似的黑暗里摇晃如风中的灯笼。

这样压抑的场景,加上时不时就要弹跳抖动,让成默感觉皮卡随时都会散架,这叫他这么有耐性的人都觉得浑身难受。他有些不解前面的货车开的很慢,一旁也没有车辆行驶,为什么哈立德仍然没有选择超车。

成默扭头看了全神贯注正在开车的哈立德一眼,刚才他和守卫关卡的叙力亚士兵交涉时还算镇定,给钱的姿势也很是熟练,让成默有些刮目相看,只不过对于十九岁的青少年来说,哈立德熟练的着实叫人有些心疼。

“为什么不超车呢?”成默问。

“阿什卡尔大叔叮嘱过我,这样安全一些。”停顿了一下,哈立德又解释道,“这样的话万一遇到反正府武装他们也不会先攻击我们,而是会优先攻击大货车,我们就有机会逃生了.”

如此不可辩驳的理由成默万万没有想到,他还是低估了叙力亚国内的危险性,皱着眉头问:“不是都签了停战协议了吗?在正府军的控制范围内还这么危险?”

哈立德苦笑道:“大规模的战役是暂时停止了,小规模的从来没有停过,今天不是正府军在打自由军,就是酷儿德人在和努斯拉派火拼,要不就是胜利阵线和深水旅大打出手,最猛的还是IS,他们每天都在搞事,只要不够极端的组织他们都要干。就算是在大马士革也不安全,更何况这里还算靠近反正府军控制区”他抬起右手拍打了一下方向盘,像是自我解嘲,又像是已经认命般的低声说,“反而哪天没有打仗才叫人害怕。不过也没什么好担心的,这条路是重要的运输线,正府军的保护还算严密,反正府武装最多就是远距离的发射点炮弹,或者利用无人机搞事情,一般情况下也不会用到无人机,除非是很有价值的目标”

成默倒是知道正府军的背后支持者是恩诺思,酷儿德人的背后有灯塔国,而IS背后则有原教旨沙乌地国家的金援和人力援助,至于努斯拉派、胜利阵线和深水旅,他则不怎么了解。不过就算不了解,成默熟读历史,也能大致猜的出来,背后肯定有国外势力的支持,不外乎以瑟列、图尔齐这些周边强国和法兰西这样的前宗主国。

如此悲惨的国情,身为叙力亚人必然不会好受。精神上的屈辱感到在其次,因为朝不保夕所产生的焦虑,以及身体上必须面对的无穷困厄,才是痛苦的根源。

这个瞬间成默有些失神,他想起了华夏近代史,那是他最不喜欢阅读的历史。他凝视着前面那辆厢式货车光芒暗淡的左尾灯,心想:历史从不纠错,不过是个不断重复的循环,这真是个叫人失望的事实。他忍不住叹息道:“一百多年前华夏也是这样,甲午战争之后,列强在华夏划分势力范围,整个华夏都被瓜分。后面趁着第一次世界大战,列强无暇东顾的时候,华夏完成了资产阶级革命,推翻了满清统治,可惜华夏并没有变得更好,形成了北洋军阀割据,而这些军阀背后也站着外国列强,在它们的操纵下,军阀之间连年征战,争斗不已,那是整个华夏历史上最黑暗、最腐败、最民不聊生的时代,比起来,现在的叙力亚也许还好上那么一点点”

“华夏?”哈立德有些惊讶。

成默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太过放松和投入了,完全忘记了目前是一个德意志人。但这在身经百战的成默面前根本算不上问题,他十分自然的耸了耸肩膀解释道:“我的.前妻是华夏人,所以我对华夏很了解,也有很深的感情。”

他目前所扮演的身份雷克茨卡和雅典娜所扮演的温蒂是夫妻,因此他只能给谢旻韫安排一个前妻的身份。

哈立德丝毫没有怀疑成默,不以为意的说道:“我知道华夏,他们援助了我们叙力亚非常多的物资,还为我们修建了不少难民营,电视上有报道过,我家的不少生活用具就是领的华夏捐赠的,还有手机,我的手机就是小米的,不过在拉塔基亚有信号的地方很少,还常年没有电,基本没有什么用,只有去大马士革了才能用得上”

成默终于知道那些熟悉的搪瓷水杯从哪里来的了,他笑了一下说道:“华夏是个爱好和平的国家。”

“那他们为什么不帮忙制止战争呢?大家都说自己爱好和平,为什么就没有人愿意帮帮我们呢?”哈立德的话语中并没有幽怨,只有迷茫。

成默沉默了好一会,他真不知道该如何诚实的回答这个问题。作为个人,行事会被道德、情感等等因素所左右,但作为国家,人类的集合体,行事准则只有利益。

不过这个答案实在过于冰冷和无情,于是成默便说道:“大概是大家都打不过灯塔吧!毕竟灯塔拥有这个世界最强大的武力.”

汽车里的气氛陷入了有些窒息的沉闷,那股难闻的腐臭味道愈发明显了,成默打开了车窗,让冷空气灌了进来,清新又冰冷的晚风涤荡了闷热的空调气息,那股淡淡的腐臭味道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令人精神一震。再次驶过一段烂路,“哐、哐、哐”的震颤声在午夜格外响亮,成默也感觉到了令人不适的颠簸,不得不抓紧了扶手。

“这是坦克碾压过去所造成的。”哈立德的声音在冷风中发颤,也不知道是因为想起了坦克驶过的画面而恐惧,还是因为汽车行驶的不够平稳,“在我十五岁之前,我也不知道战争是什么样子的,只在书本和电影里看见过战争的样子,那时候我最爱的玩具就是一把能发出‘突、突、突’声音的玩具枪,我的父亲很爱看书,他最喜欢的作家是乔治·马丁,我们家里原来有乔治·马丁的全套作品,《冰与火之歌》、《光逝》、《风港》、《图夫航行记》,受到父亲的影响,我小时候也很爱看书,甚至还幻想过成为一个作家。现在想想那个时候的生活真是幸福,虽然我妈妈总是很严厉,非常在乎我的成绩,让我没有太多时间看故事书,看电视剧,但只要我考试不错,假期里总有时间能什么都不做,躺在床上悠闲的看一整天书,看一整天电视。但这一切在我快十岁的时候全都变了,虽然当时我年纪很小,但却记得很清楚,刚开始电视上、报纸上都说叙力亚没有受到突力斯和艾及的影响,社会非常稳定,然而就在一群参与游行并在墙上图画翻正府涂鸦的中学生被捕之后,事情就急转直下,全国各地游行不断,但大家都还抱着理性的态度,没有人想过要诉诸武力,但随着脸书、油库上不断有各种各样关于正府的负面新闻爆出来,大家对正府的容忍度越来越低,直到2011年4月17日,在霍姆斯一座寺庙前面,一群暴徒枪杀了40名示威者。谁也不知道那些暴徒是谁,正府说是沙比哈暴徒,而网络上说是当地的便衣警察。如今事实是怎么样已经不再重要,总之从那一刻开始一切都变了,之前是抗议,之后是起义。刚开始正府还能控制的住局势,当教派之间的仇杀开始以后,事情就开始失控。但那时我们的生活还勉强能够继续,我就在暴乱不断,杀戮不断的环境中上学,随着正府军对反对军的打击,局势开始反复,时好时坏,总的来说慢慢在变好,我还天真的以为动乱马上就要结束了,考虑去哪里读大学。然而2018年4月14日,灯塔、英格兰和法兰西对大马士革发动了空袭,我在大马士革的婶婶打电话给我爸爸妈妈说,得想办法离开这里,战争爆发了,死了很多人,很多人的家都没有了,尽管状况一直都很糟糕,各派打来打去,但大家还没有绝望,生活秩序勉强还能维持,强大的灯塔、英格兰和法兰西介入,让整个叙力亚都陷入了恐怖的战火。我第一次在我的父母眼中看到了惊恐,他们把我和姐姐全都叫了起来,半夜就开始收拾东西,我当时还没有睡醒,有点不开心,不过我还是一边抱怨一边努力的开始收拾东西,我的电脑,我的书,还有我养的那只叫‘卫士’的小狗,但在上车时候我妈妈把我的东西全都给我扔了,我抱着‘卫士’不想放手,从来没有打过我的母亲直接给了我一耳光”

说到这里哈立德停止了叙述,因为前面的厢式货车已经缓缓停了下来,哈立德也踩了刹车,将车停在了厢式货车的后面,他拉起了手刹抱怨道:“原来从拉塔基亚到大马士革最多只要十多个小时,现在至少要一天,还是在不堵车和没有发生意外的情况下,三百多公里路有几十道哨卡真是糟糕透了。”

“后面呢?”坐在后座一直没有出声的雅典娜忽然开口问道。

“什么后面?”哈立德愣了一下,随后反应了过来,“后面我哭了,一边哭一边逃命”

成默看了眼后视镜,雅典娜正盘腿坐在后座,像是打坐的姿势,两个人的眼神在镜中相遇,成默心有灵犀的问:“那你母亲要你扔掉你的小狗,你扔掉了没有?”

“哦!当然没有。”哈立德耸了下肩膀,“见我哭了,妈妈也哭了起来,说自己的命都顾不了了,还哪里能管一条狗的命。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知道哭,后面爸爸允许我将‘卫士’抱上了车,只是告诉我如果卫士过不了边境,就必须把卫士放掉.”

成默摇了摇头说:“你们走的太迟了,战争没爆发之前还有机会离开,等到战争爆发就哪里都去不了。”

哈立德叹息了一声说:“是啊!我爸爸也很后悔,去图尔齐边界的路上全是人和车,大家都在逃。我坐在车上看到好多人背着行囊都在逃,有些人根本都不知道自己是去哪里,只是跟着人群逃,像是被狼驱赶着的羊群,每个人都在想着赶快离开这里,但真正能离开的没有几个,很快我父亲就收到了边境已经被封锁的通知,有人说不如想办法坐船,坐船去塞浦路斯。不得已,我们还没有赶到边境就只能掉头又回到家里。等我们回来的时候城里已经发生了暴乱,街上到处是被毁的警车,还有尸体”哈立德干笑了一声,“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尸体,和在寺庙里安详死去的人完全不一样,他们横在马路的中间,睁着双眼,几乎看不到瞳孔,只能看到雾气一样的眼白,还有满身的弹孔”

成默回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看到被枪杀的尸体时差点呕吐,那还是在莫斯科,现在回忆起来竟如此遥远。他想起了李济廷对他说过的话:“死亡不可怕,人的一生虽然极少看到死亡,却始终伴随着死亡;战争也不可怕,战争几乎和我们人类一样古老,可怕的是人心,当我们失去理性,变身为野兽或者机器的时候,人就不再是人所以千万不要让兽性的本能占据我们的内心.”成默又想:“可是如果不变成野兽就无法活下去该怎么办?”

这时皮卡已经跟着大货车缓慢行驶到了关卡前,有了第一次过关卡时弄的通行证,加上哈立德又给士兵塞了钱,这一次还算顺利,没有停下来等很久,他们就安全的通过了关卡。

三菱皮卡跟在那辆厢式货车后面沿着公路继续向前,哈立德拉开了一些和前面的厢式货车的距离,视野开阔了不少,这叫成默不再那么压抑,不像刚才那般随时都要准备好被塞进车底。

夜风如水,不停的从车窗里流进来,吹得三个人的头发都在乱飞。哈立德挠了挠头发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是不是我说的话太无聊了?”

成默摇了摇头,“不,我对你在战争中经历了什么还挺好奇的。”

“现在想起来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回到家我爸爸尝试着找能够离开叙力亚的船,船票价格高的吓人,还只收美元和欧元,我们家有七口人,根本支付不起那么高的船票,我爸爸只能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拿去卖掉,汽车、我妈妈的黄金首饰、还有电器,能卖掉的全卖了,只剩下一些囤积的食物实在不能卖,其他的全卖了,但叙力亚元兑换美元、欧元的汇率一天天上涨,甚至根本就兑换不到。我第一次看见他给别人跪下,他痛哭流涕,拿着一袋子钱就是希望能换点美金,欧元,至少能买两、三张船票,把我和姐姐送走,但那人只是摇头,说只能用黄金换,叙力亚元不收了。”

哈立德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他缄默了须臾,调整好了情绪才继续说道:“我从小到大都非常非常崇拜我的父亲,我认为他无所不能,就像超人一样,什么事情都难不倒他,但那天才知道我的父亲不过是个普通人,他能赚钱买小汽车,能送我进天主教学校,还能买靠海的小楼,但却没办法带我们离开。”

“我们无处可去,只能躲在家里,街坊邻居没有能逃出去的也都回到家里。我们那里并不是主战区,港口那边才是,白天还稍微好点,只有接连不断的枪声,但夜里格外吓人,我打开窗户就能看见一颗颗流星一样的导弹落在城里,刚开始每次炸弹爆炸我都会尖叫着躲到地下室,后面慢慢习惯了,我就会分辨导弹的方向,如果不是朝着我们这里来的,我就只是在床下躲一躲,如果是朝着我们这里来的,我就赶紧去地下室。我记得离我最近的一次爆炸就是阿什卡尔大叔家被导弹击中的那次了。我躲在地下室,感觉到整个世界都在颤抖,我以为战争就是在我们家院子里爆发的,我的父亲和母亲不停流泪不断的大声的念诵着祷文,我平时礼拜从来不怎么用心,那一次是真的慌了,我从来没有这么虔诚的祈祷过,当时只有一个念头,求求造物主救救我,不要让炸弹落到我们家。”

“那一次真的很幸运,整条街就我们家的房子没有被破坏,也只有我们家的人没有受伤,但其他人就没有那么幸运了,我从来没有听见过那么多哭声,那哭声比枪声还可怕.”

“后面就是日复一日这样恐惧的生活,随着战争的继续,大家逐渐的习惯,战争时而激烈,时而平淡,但都没有人敢轻易出门,即便是房子被炸成了废墟,也都只能躲藏在家里。人越来越少,无论是正府军还是反对军都在抓男人入伍,在酷儿德人控制的区域,就连年轻的女性也得参军.”哈立德吐了口浊气,苦笑了一声说道:“我长得比较瘦弱,看上去年纪比较小,但还是因为年龄已经到了十五岁,得应征入伍,最后是我爷爷顶替了我去参军。他说他已经活够了,就算让他去做人肉炸弹也无所谓。”

“再后来,局势变得没那么糟糕了,也可能是我们完全适应了这样的生活。但被强行应征入伍的父亲却传来了死讯,他死的并不英勇,就是在巡逻的时候遇到了炮弹袭击,就连敌人都没有看清楚,就非常不幸的倒下了。我爷爷因为瘸了条腿被放了回来。日常担惊受怕的母亲哭着说终于不用担惊受怕了,说父亲去了造物主的花园,她迟早也会跟着去。父亲走的时候家里并没有太乱,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做好了自己或者其他亲人死去的准备。寺庙里早已经没了教士,我们只能自己举行一个简单的仪式,将父亲掩埋掉,也是用的这辆车,把父亲的遗体拖到了刚才我们路过的山脚下。爷爷告诉我,父亲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能够带我们离开这里。”哈立德顿了一下,像是许愿般的轻声说,“所以我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攒够钱,带我的家人离开这里”

哈立德令人同情的往事并没有博得成默太多怜悯,他向来没有心。对于他来说,他只是在深入一个饱受战乱的国度,深切的感知现代文明剥下了虚假面孔时的真实模样,以及处在战争中的人类心态。

当然,一切顺利的话他也不介意帮助哈立德实现他的愿望,但并不适合在眼下说出来,因此他只是意味深长的低声说道:“希望你早日实现你的心愿。”

“谢谢您,雷克茨卡先生。这些话也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我的同学死的死,逃的逃,现在还能联络上的已经没几个了,认识的人里面就属我最幸运,绝大多数人都比我要惨的多,就算我想倾诉也找不到合适的人倾诉”

成默点了点头说:“能够理解。”

哈立德深吸了一口起说:“也许我们应该换个话题,聊点没有那么沉重的。”他笑了一下,心情像是轻松了不少,接着他又犹豫了一会,低声问,“雷克茨卡先生,你们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来拉塔基亚呢?就算你们直接到大马士革也都会好很多,叙力亚对你们来说非常不安全。”

“我们也是不得已,原本我和我妻子的目的地是贝鲁特,但因为乘坐的船出了点问题,不得不在拉塔基亚靠岸停下,要不然我就得在船上等待不知道多久,为了节约时间和金钱,我才不得不下船,先去大马士革,再转道去贝鲁特”

“原来如此。我就说怎么会有游客来我们拉塔基亚,幸好你们没有在城里逛太久就被我妹妹看见了。当时我正在城里卖仙人掌果,她跑了过来告诉了我,我想这是个赚钱的机会就赶紧追了上去,当时我还有些害怕你们被IS或者黑旗军、圣战旅的人看到,那样就麻烦大了。”哈立德感慨道,“万幸没有.”

成默清楚中东世界和西方世界绵延了上千年的恩怨,可对于现今叙力亚的势力范围划分并不太了解,于是不着痕迹的引导哈立德谈论关于这方面的事情,两天的熟悉和刚才的交谈让哈立德完全没有初见时那么拘谨,对成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不仅详细的告诉了成默有关叙力亚各个武装势力的事情,还描叙了自己对叙力亚之外的世界的向往,他想象自己能去到欧罗巴,能在真正的自由世界生活,能吃牛排和精美的点心,还能给姐姐妹妹买漂亮的裙子。

他说他有亲戚已经到了德意志南部的德累斯顿,亲戚们在那边的生活很好,德意志正府给他们安排语言课,还给他们安排了住宿、食物还每个月都发一些钱,最关键的是在那里在也不用惧怕随时可能到来的死亡威胁。

“我现在听见烟花的声音都会害怕.”说到这里哈立德转头看着成默笑的很单纯,“幸好你不是灯塔人,而是德意志人,如果你是灯塔人或者英格兰、法兰西人,我不会帮助你们,说不定你们会被人吊死在拉塔基亚,还会被制作成视频,被半岛电视台播放.”

成默深知哈立德并不是危言耸听,只是在陈述一个比较极端的可能性,对此他并没有觉得可怕,只是觉得每个人类都是充满矛盾的个体,好比哈立德,既憎恨着外面的世界,又充满了向往;既迫不及待的想要离开脚下的这片土地,又难以摆脱骨子里对它的眷恋。

大概人类是极其需要归属感的动物,害怕孤独,想要沟通,为了不被群体所抛下。就像哈立德和他的家人,明明是开放的信仰者,但为了不被排斥,不得不变得极端。通过自我的牺牲和妥协去获得短暂的安全感。

但时间久了,内心的空洞就会越来越大,要么你会变本加厉的去迎合这个群体,以获得更多的认同;要么你就会选择逃离

在现实生活中,国家、民族是每一个人最基本的归属感。

曾经成默以为只有强大的人才能无需虚假的归属感,安然的走向孤独。现在看来归属感源于人类自身对安全感的热切需求,按照马斯洛的理论,如果生理需求,安全需求,归属和爱以及尊重这种缺失需求得不到满足,高层次的成长需要也很难发展

具象化的说,当一个普通人生活在叙力亚这样基础需求都难以满足的国度,是不可能获得成长的。

就像叙力亚,它曾经可以给人们提供归属感,现在不可以。

因此国家和民族并不是想象的共同体,而是切实能够提供归属感的真实的人类集合。

成默作为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一个古典主义自由者,并没有什么的家国情怀,在他看来爱国在大多数情况下确实是一门生意,不过这门生意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做。

作为普通人来说,爱国是必须的选项,因为每个普通人都和能够提供给你归属感的国家深度绑定。只有国家好了,这个国家的每个人才会受益,才能跟着变好。当国家变得不好时,那些有钱人可以随时离开,损失最严重的则是组成这个国家无法离开的每一个人。

因此恨国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收了钱的;一种是无可救药的蠢货。

成默当然是聪明人,按照“帕斯卡赌注理论”,他怎么都会热爱祖国,即便他渴望获得真正的自由,也深知自己无法剥离出生时就自带的属性,也无法忘记他生活过的地方,相处过的那些人。

即便经济衰退,文明消亡,他也不可能忘记岳麓山上那些领养牌,无法忘记湘江河畔的母校,无法忘记乘坐过了无数遍的202路.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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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三个关卡,在第五个关卡时,时钟转到了二十二点。因为成默和雅典娜都不会开车,没办法轮换驾驶,哈立德只能把车停在了关卡不远处的荒野之中。

叙力亚昼夜温差极大,白天尚有十六、七度,到了夜晚气温骤降到了只有一、二度,荒原之上没有任何遮挡,冷风肆掠之中更叫人觉得冷。车子又不可能怠速下开着空调,早有准备的哈立德便从卡车拖箱上搬了柴火下来,接着又拿起军用铲轻车熟路的在车边挖了一个坑,清除掉了附近的杂草,随后在浅坑里堆好了柴火,淋上汽油,片刻之后,原野之上便升起了温暖的篝火。

做完这一切不过才十多分钟,车厢里的余热还没有散去。成默和雅典娜下了车才觉得天寒地冻,赶紧靠近了熊熊燃烧的火堆旁。

哈立德搬了三个软垫和三张毯子下来,给了成默和雅典娜各一套,就将自己手中的软垫放在皮卡的前轮处,背靠着前轮坐了下来。

整个皮卡能靠的地方也就只有前后轮,成默和雅典娜如果不想被冷到,就只能一起坐在后轮处。雅典娜可不像成默那样会想那么多,径直就趟过杂草踩着砂石走到了后轮处,弯腰将软垫摆在了地上,随后坐了下去。

成默站在篝火旁左顾右盼,哈立德已经闭上了眼睛,自己总不可能跑过去和哈立德挤在一起,那就只能选择去车厢里挨冻,又或者厚着脸皮和雅典娜挤一挤.

他终究不是厚脸皮的人,左思右想了须臾,还是拉开了车门,钻进了车厢。打下了副驾驶座椅之后,成默盖着毯子躺在了座椅上。这样的姿势舒服是舒服,但没开空调的车厢似乎比野外还要寒冷,成默不得不将毯子卷在身下,把自己紧紧的包裹了起来。

彻骨的寒意让毯子和衣服都显得格外冰凉,成默打着寒颤无法闭上眼睛,窗外的篝火倒映在玻璃窗上,依稀中那些腾起的火星乘着风直升天幕,和明亮的银河融成了一片永恒的光。

成默心想:可不能睡的太沉,这里不见得安全,这么冷想要睡的太死也不可能,等拿回了乌洛波洛斯,一定给自己弄一个可以散发热量的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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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在无人区一般的莽莽荒野,清晨时分也有宣礼的梵音在唱响。

成默睁开眼睛就看见哈立德跪在垫子上,面朝东方在做晨礼。不远处的哨卡屋顶一个铁皮大喇叭,正有歌咏声源源不断向着四面八方传播。成默冻了一夜,没怎么睡好,干脆就裹着毯子下了车,篝火被哈立德加了柴,烧得正旺,弥漫着木柴味道的烟雾让手脚冰凉的成默感觉到了一丝温暖。

他走到篝火旁,回头看向了雅典娜,她靠着后轮似乎还沉浸在甜美的睡梦之中。

浅白的晨光晕染了天际线,火光映衬着她脸,虽然面容轮廓不是她原本的样子,但成默的眼中却能清楚看见雅典娜那张完美无瑕的面容。他驻足了片刻,见那条素色的羊毛毯滑落到了她的腰间,成默放轻脚步,走到雅典娜的身边,弯下腰,小心翼翼的把毯子给雅典娜拉到了肩头。

雅典娜睁开了眼睛,稍稍抬头注视着成默,那双幽深的蓝色瞳孔在将醒的玄色中如启明星般透亮。

也如启明星一般遥远而淡漠。

成默顿觉尴尬,心想自己真是不该多此一举,又俗又傻,还有点做作。可刚才他怎么没有考虑这么多?他连忙直起身子,弯着嘴角勉强笑了一下说道:“你还可以睡一会,我去把饼和羊肉串给你热一热。”

雅典娜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没有出声,继续靠在车轮上休息。

即便是在干燥的叙力亚,清晨的冷空气中也带着一丝湿润的气息,成默从车厢里提出了原本是装酒精的塑料壶,现在这里面装满的是烧开的水。

拉塔基亚至今还没有恢复自来水供应,每天的水必须去固定地点去自己打,这些打来的水比华夏的矿泉水还贵,并且还不能直接使用,还得先用过滤器过滤一遍,再烧开才能饮用。成默把这一壶昂贵的水放在一块稍大石块上,又从雅典娜的背包里拿出洗漱用品,在冷风中刷牙洗脸,收拾好自己,再把雅典娜的洗漱用品给她在石块上放好,便走到篝火旁开始烤馕和羊肉串。

馕和羊肉串都是哈立德的母亲已经做好的,只需要加热一下就行,但在野外,即便有火,加热也殊为不易。

为了雅典娜能够吃上一顿热饭,成默拿了军用铲重新挖了个坑,找了几块石头,放置在坑的周围,在坑底铺满了柴火,做了一个简易灶台。接着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找到一块稍微平整一点的石块,趁着哈立德不注意,用七罪宗将军鼓大小的石头削成了一块异常平整的石板,随后用水把石板洗干净,放置在了简易灶台上,稍微调整了一下坑边的作为支点的石头的位置,让石板能够平稳的放在上面,一个用于做“石板烧”的灶台就完全做好了。

成默找来了汽油引燃了柴火,就等着火将石板完全加热。火势很大,灰色的石块很快就被烧的漆黑,成默赶紧拿来羊肉串,挑出一些比较肥的,在石板上煎出羊油,于是荒原之上便升腾起了香气四溢的炊烟。

闻到香气的雅典娜,马上就不睡了,裹着毯子,走到了成默身边,在晨曦中注视着石板上的羊肉和烤饼,裹着孜然和香葱的羊肉在石板上滋滋发响,浸了油脂的烤饼变的焦黄,羊肉香气和小麦香气混在一起,令人唇齿生津。

雅典娜吞咽了一口唾液,目不转睛的盯着羊肉和剪碎的烤饼问:“什么时候吃饭?”

蹲在石板旁边的成默抬头看了雅典娜一眼,笑着说道:“你先去洗脸刷牙,等你洗完脸,刷完牙,就能吃了。”见雅典娜飞快的转身,成默又说道:“东西我都给你摆在那边了。”雅典娜头也不回的点了点头,走到放着洗漱用具的石块旁,成默已经将香皂、牙膏和牙刷都整齐的放在了石块上,只不过没有矫情的帮雅典娜把牙膏挤上。

这时哈立德早已做完了晨礼刚刚洗漱完毕,看了眼正在做饭的成默,哈立德摇头晃脑的笑道:“雷克茨卡叔叔对您真好,这在我们叙力亚可是难以想象的”

正在挤牙膏的雅典娜停住了动作,低声问:“为什么?”

“在我们叙力亚,这些事情都是女人做的。”

雅典娜认真的说:“也是仆人应该做的。”

哈立德没想到只是想要说句好话,却让自己陷入了窘迫,他挠了挠了头,“不一样,虽然我没有谈过恋爱,我也知道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我也不知道,但我妈妈总说,外面的食物没有爱,只有家人做的食物才有足够的爱。”

雅典娜皱起了眉头,一脸的不解。

哈立德笑了下说道:“仆人或者厨师做饭,对他来说只是工作,没什么好值得开心的,但亲人、爱人不一样,我记得我父亲好不容易回来一次的时候,我妈妈总是会认真准备很久,一大早就去菜市场,挑我父亲最爱吃的那些菜,买最新鲜的,做饭的时候她也是满脸愉悦,尤其是在看着我爸爸吃饭的时候,脸上总会浮现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哈立德摊了下手,看了看成默,“我也说不清楚爱藏在哪里,大概就是藏那些平常极了的举动之中吧!”

(本章完)

第1024章 破碎世界(5)

(感谢“TgM”、“庸丨”、“dfkof”、“山居词话”、“缘舞桑”、“碎明疯雨”的盟主支持!感谢“郑月半”和“书友20200113141150234”的三个舵主,感谢“美是一种罪”和“龙倩怡然”的两个舵主,感谢“杉书育人”、“北街浊酒_1”、“书友20180506195445117”、“ daddyliu”、“七苦头陀A”和“书友20200402113047887”的舵主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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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之上炊烟袅袅,篝火于拂晓前暗淡的天光中,如一抹坠落的晨曦。渐渐的,在平坦原野的尽头,太阳探出了头,于是那些隐藏在夜幕之后的云朵渐渐浮出了天际,层层叠叠的如出海的白帆。

成默坐在自制的“石板烧灶台”前,就像正在搞野外吃播的博主一般,全力以赴的展示厨艺。而雅典娜和哈立德则拿着串羊肉串的铁签当叉子使,围在石板炉灶旁边大快朵颐,谁都没有想到普普通通的羊肉串和烤馕,被石板这么一加热竟然会如此美味。

哈立德嘴里咀嚼着羊肉和烤馕,像是包着松子的松鼠,冷空气中他呼着白气,满脸幸福的说道:“雷克茨卡先生,您这是从哪里学来的烹饪方式,实在棒极了!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香的羊肉串和烤馕.”

因为嘴里还含着未曾吞咽下去的羊肉,哈立德的声音稍微有些含混,加上大舌头的沙乌地口音,听上去像是失焦了相片。

成默不得不问道:“你在说什么?”

哈立德吞下了嘴里的羊肉,满足的滚动了一下喉头说道:“我是夸奖您的烹饪技术实在太不可思议!我从来没有想过用石头竟然还能做出如此美味的食物”

“谢谢。”

哈立德低头看着被烧的焦黑的石板,又用铁签叉起了一块羊肉和一块烤馕,好奇的问,“这是您从哪里学来的方式?”

“灵感来自铁板烧。最早这种烹饪方式起源于西班牙,在海上的船员为了烹饪新鲜钓上来鱼,发明了用铁板煎海鲜的方式。后来这种方式被传到了日夲,被日夲发扬光大,他们不仅改良了铁板烧,还加入了厨师杂耍表演,让铁板烧变成了一种时髦且高档的料理。”

“厨师.居然还表演杂技?”哈立德很是诧异。

“是的,比如用锅铲把鸡蛋反复挑起来,就像小丑抛球一样,抛上好几下,然后把锅铲竖起来,让鸡蛋恰好落在向上的刀刃上,被劈成两半,但是弹壳不会完全断裂,将将能卡在锅铲上,只有蛋液顺着锅铲两侧流到铁板上,厨师则会用蛋液画一个漂亮的图形,煎出一个看似很有艺术感的蛋”

哈立德听的瞠目结舌,“以后我一定要去尝尝真正的铁板烧,看看厨师的表演。”哈立德一口咬下了铁签上油滋滋的羊肉和焦香四溢的小块面饼,闭着眼睛摇头晃脑,“带着我的爷爷、妈妈还有姐姐、妹妹一起.”

“一定会有机会的。”成默一边说一边将已经煎好的羊肉粒和烤饼用铁签拨到了雅典娜一侧,方便她取食。

站在成默身旁的雅典娜,将铁签递给成默,低声说道:“吃饱了。”

“好。”坐在石块上做石板烧的成默接过铁签,换了只手拿好之后,顺手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自然而然的举给了雅典娜。

雅典娜接过纸巾,擦了擦嘴。

成默又从脚边的袋子里拿出了一个塑料瓶摇晃了一下,他抬手将塑料瓶给雅典娜,“没有可乐,只有仙人掌果汁,也很解油腻.”

雅典娜注视着成默手中的塑料瓶,绿色的果汁在里面荡漾,于朝阳中泛出了艳丽异常的自然色彩,实在是好看极了,要是用手机拍一张照片,荒原、朝霞、篝火还有这瓶果汁,在配上一句小清新的文案,绝对是能引爆社交网络的海报,不过可惜雅典娜并不是文艺女孩。

她拿过了塑料瓶,立刻感觉到了一阵沁凉,很显然成默是用技能冰镇过,她拧开瓶盖,“咕嘟咕嘟”喝了两大口,有点像是薄荷的清新口感一点也不比汽水的冲击力差,加上酸酸甜甜的味道极大的缓解了羊肉的油腻,当冰冷粘稠的果汁滑入她的檀口时,她感觉到了体内的细胞都微微颤抖了一下,这感觉好比夏日饮冰,仿佛每个毛口都被打开,一种舒坦的快感传遍全身

“为什么会感觉到愉悦?”雅典娜心中百思不得其解,她举起瓶子看了看,昨天她吃仙人掌果还觉得味道一般,怎么今天喝成默榨的果汁,却会给她如此深的满足感?

“我是说您昨天问有没有蜂蜜和柠檬,还找我买了那么多仙人掌果。原来您是给温蒂女士榨果汁啊!”哈立德笑道,“雷克茨卡先生,德意志男人都像您这样温柔吗?我还以为德意志男人都是严肃古板的钢铁猛男”

成默没好气的否认道:“我只是想给你机会多赚点钱而已。”

哈立德信以为真的挠了挠头发,“是吗?那真得谢谢您了。”

成默若无其事的说“不客气”,雅典娜却想起了自己昨天问成默能不能买到可乐,他下去问了哈立德,上楼之后告诉自己得忍一忍,去到大马士革才有,接着他又下了楼,过了许久才回房间。雅典娜的脑海里不由自主的泛起了哈立德说过的那番话,她又想起了和母亲告别的那个中午,她一直都想要知道母亲第一次亲手给她做甜点时究竟是什么心情.

雅典娜握着仙人掌果汁发呆,忽然间,她有些好奇成默在给她做吃的时候又在想些什么。

食物和爱真有什么关系吗?

她觉得下次她有必要悄悄窥探一下成默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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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在天际露出了半张红彤彤的面容时,成默也吃完了早餐,他刚准备把放在石块上的石板拨开,把篝火熄掉,就听见哈立德忙不迭的喊道:“雷克茨卡先生,你别动.让我来,让我来.”

“怎么了?”成默问。

哈立德羞涩的笑了一下说:“我觉得这块石板一定有什么魔力,我得把它带走,等回了家,我也可以用它给我的妹妹做石板烧吃。”

成默心想哈立德是真疼爱他的妹妹,不过也是,阿法芙的确是讨人萌萌哒的小女孩,就连成默这么不喜欢小孩的人,也会觉得阿法芙超级惹人怜爱。他能体会哈立德的心情,却还是瞧着黑乎乎的石板实话实说:“这就是块普通石板。”

“怎么可能,我从来没有看见过如此平整的天然石板,这本身就是个奇迹.”

“好吧!”成默也不能告诉哈立德这块石板是他用“七罪宗”削的,只能耸了耸肩膀说,“我认为你觉得特别好吃,是因为柴火烟气将肉包裹起来能增加独特的烟熏味道,和石板关系不大,也许石板比铁板或者直接烤的温度传导更弱,这样比较有利于锁住油脂和水分。”

“我不太懂这些道理,我对烹饪一窍不通。”哈立德捡了根木柴将篝火捅熄,“不过在这样的荒郊野岭能找到这样一块石板确实不可思议,说不定它是什么文物,将来能成为我们家的传家宝!就算不是,能把这种美味的体验带给我的家人也是很棒的。”

“不用记得道理,记得到时候用木柴,有条件的话可以用雪松树枝,雪松树枝富含油脂,会带给烤肉更加别致的风味.”

哈立德一脸惊讶,“雷克茨卡先生,你可懂的真多,连我们叙利亚有雪松都知道!”

“我只是恰好对树比较感兴趣而已。”成默觉得自己稍微有些说的多了,顿了一下,立刻转移话题,“看来你很重视你的家人。”

“当然,父亲死了,爷爷和母亲年纪大了,我就是一家之长,《圣训》教育我们男人应该陪伴和爱护家人,带领家人过上好的生活.”

成默倒是清楚圣罗兰教异常重视家庭,强调维护家庭稳定,对于圣罗兰教的皈依者来说,优先考虑家人而不优先考虑自己是一种美德,这种观念深深根植于这个宗教的信仰者之中。

当然,为“造物主”可以牺牲一切,包括生命,这种极端观念同样深深根植于信仰者的心中,如同思想钢印。(思想钢印:指科幻作家刘慈欣科幻小说作品《三体》中的一个概念,由面壁者比尔·希恩斯发明。让人对某一信念虔诚坚定。)

成默向来对于“宗教”的看法偏向负面,也就无意与哈立德讨论,走到了另一堆篝火前将火扑灭,等待哈立德将石板收好准备上路。

此时太阳即将完全跃出地平线,一抹缥缈虚无的雾霭模在天边弥散开来,模糊了橙色的光线,让太阳像是要被晕染开一般。

忽然耳畔传来隐约的轰鸣,大地也微微震颤了起来。成默站在副驾驶的一侧,极目远眺。

荒原之上视野开阔,地平线如半个圆弧尽收眼底,那些杂草堆和起伏的矮丘都已被朝霞镶了一层流动的金色边线。太阳的下方扬起了一阵如纱般的雾气,如翻卷的海浪,他定睛一看海浪的下方是一行车队,由二十多辆架着机枪的吉普车和架着速射炮的皮卡组成。

车队的速度极快,瞬间就冲出了朝阳那迷离的光晕,像是陡然间从太阳的中心跳了出来,从一行黑影变得无比清晰。

成默凝聚能量在双瞳,判断出车队完全就是对着他们这个方向而来,顿时心知不妙,对方的目标大概率就是他们,而不是背后的哨卡。

“哈立德,马上开车走。”成默低声喊道,可当他转身拉开车门时,却看到站在驾驶室那一侧的哈立德刚好正举起双手,那块被他视作未来传家宝的石板坠落在荒原之上,发出了碎裂的声音。

“好像走不了了!”哈立德颤声道。

成默定睛一看,原来关卡边的哨所里的机枪也已经对准了他们这个方向。虽说哨所里没有人跳出来明着说你们不许跑,但不用想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原本以为是能够保护他们的正府军队,恰好是卖出消息的一方。成默见惯了大风大浪,也没有太意外叙力亚的状况会糜烂到在主干道都会有自由军堂而皇之的出现,还是和官方勾结

眼下也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在战乱的地方最不缺乏的就是意料之外。其实他也曾考虑过要不要找安保队伍,无奈实在没有可以信任的人的状况下,这样做更加危险,还不如就低调一点上路。

这时雅典娜也发现了异状,按下了窗户,凝望着尘烟滚滚的方向。

成默抬手想要推一下眼镜,才想起他的那副平光眼镜早在两年前就掉进地中海里,他放下了手,没有去看身侧的雅典娜,用法语说道:“还没走出一百公里就出了状况,这可真糟糕。”

雅典娜的面容没有一丝情绪的波动,只是冷淡的说道:“杀光他们?”

“杀光他们?”多多少少成默对于雅典娜扔掉自己的乌洛波洛斯还是心存怨念,他翻了个白眼,“你现在可不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天榜第一雅典娜,你现在只是个武力比常人强悍一点的天龙人而已,面对上百人的军队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杀光他们?”

雅典娜对于成默看似调侃的讽刺不以为意,观察了一下即将到来的车队,轻描淡写的说道:“也许会受伤,不过既然他们找上门来,那就只能试看看了。”说着雅典娜转了下身,像是拿起什么,接着推开车门下了车,她站在车门边说,“等下保护好自己”

成默低头,就看见雅典娜将几根铁签藏进了袖子里,他望着迫近的车队虚了一下眼睛,各种念头在脑子里电闪而过,想了下说:“还是先不要动手。”

“现在不动手,上了车更不好处理.”

“杀光他们解决不了问题,说不定还会惹来更多更大的麻烦。”成默摇着头说,“反正他们也不是要杀我们,大概率是收到了线报,说来了两个傻子德意志人,于是赶过来绑架我们,好勒索德意志正府一笔钱”

“真麻烦。”

“在数学上越简洁的解题方式就越是需要智慧,在现实中越是简单的解决方案就越是需要力量,在力量不足的情况下,就只能先仔细审题,运用已知的条件,找出解决问题的最佳方案了,这跟做数学题是一样的”

“所以呢?”

“所以,我们得先看看是那拨人,看看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也许杀光并不是最好的选择,再说,就算想要杀光他们,也不能在这么显眼的地方。”

“那我就看看你是怎么解题的。”雅典娜松开手,那些锐利的铁签便从袖子里滑落,掉进了脚边低矮的草丛里。

成默心想:“我的意思可不是叫你什么都不管了!”可这个时候他也不想认怂,便不再和雅典娜讨论。两个人气定神闲的靠着皮卡的一侧并肩而立,注视着车队带着翻涌的沙尘抵近。

不过须臾,随着引擎的轰鸣,像是刷了一层肮脏土黄油漆的吉普和皮卡就呈现半月形停在了成默和雅典娜的不远处,跟在汽车后面的摩托车队则冲了上来,戴着太阳眼镜,用纱巾蒙着脸的骑士们大力的扭动手柄,引擎啸叫着扬起了大片的尘土,将他们团团围在了中央。

那些骑士像极了朋克废土里打家劫舍的土匪,可惜的是他们的坐骑实在不够科幻,全都是些破破烂烂的玩意,让人很是出戏。

这种场面和成默在丹麦被一群半机械人开着改装车围困差了无数个档次,因此他丝毫不觉得吓人,反而觉得有些中二和搞笑,他淡定的瞄了眼插在摩托车上面的“红、白、绿”三色旗,心道:“原来是酷儿德人”

中间的一辆破旧悍马上下来了一个穿着酷儿德佩什梅格战士传统装束的男子,衬衫之外是羊毛的紧身短上衣,裤装则是马裤搭配宽腹带,宽腹带的右侧插着一把点45口径的自动手枪,左边则插着一把战斗匕首。他头发比较稀疏,乱糟糟的搭在额前,眼睛不大,还是标准的大小眼,大概是长期用狙击枪造成的,浅浅的络腮胡子快要长满了脸颊,外貌有点像是易垃克的前统帅萨达姆。

神似萨达姆的男子站在悍马前面大声喊了几句,另一侧的哈立德就连滚带爬的跑了过来,他显然是通过旗帜认出了这伙自由军隶属于那一方,举着双手向男子走了过去,结结巴巴的说道:“阿扎尔医生在吗?我的父亲认识阿扎尔医生”

男子上下打量了一下满头大汗的哈立德,面无表情的说道:“阿扎尔医生去年就在和圣战旅的战斗中丧生了。”

哈立德痛苦的偏了下头,“抱歉,我.”

男子没等哈立德说完,就注视着站在他身后的成默和雅典娜问:“他们是什么人?”

“他们不是灯塔人,真的,车上有护照。”哈立德连忙说,他挥了下手,言辞恳切的说,“对医生的死我很遗憾,小时候他还给我看过病”

男子冷声说:“我问你他们是什么人?意思是他们是做什么的,不是要你告诉我他们是哪个国家的!”

“他们只是普通游客!”哈立德指了指成默和雅典娜,“本来想去黎巴嫩,误入了叙力亚而已。我现在就是送他们去大马士革转道去黎巴嫩的.”哈立德举起了手,“他们不是灯塔人,也对我们叙力亚没有恶意!”

“误入的游客?”男子冷笑,“不管是什么原因,只要是异教徒,就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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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那些不停转圈的摩托车骑士们已经停了下来,环绕着他们,举起枪警戒。喧闹的荒原归于平静,这叫成默能把哈立德和男子的对话听的很清楚。然而叙力亚语和沙乌地语明明是同一种语言,却在语法和发音上却有不小的区别,大致上和华夏普通话和粤语之间的区别类似,明明是同一种语言,却很难听懂,成默也只能根据发音去猜大概的意思。

结合两个人的表情动作,还有当下的情况,成默将两个人对话的内容听了个八九不离十,于是等哈立德垂头丧气的走回来时,成默直接问道:“他们需要什么?钱?还是武器?”

哈立德停住了脚步,迟疑了一下说道:“他们需要药物。”他低头避开成默的视线,语气艰难的说,“说只要你们配合给德意志正府压力,让德意志正府或者慈善机构捐赠一批药物,就不会对你们怎么样.”

成默点了点头,低声说:“哈立德,没必要愧疚,这不关你的事,你跟他们说,只要放你开车回去,我们就会配合。”

哈立德滚动了一下喉头,依旧垂着头低声说:“他们没有要为难我的意思。”

成默笑了笑,在众目环伺之下,打开了车门,拿起背包,从里面掏出一叠被塑料袋包好的欧元,走了过去塞进哈立德的怀里,“那你就拿上报酬赶紧走吧!”

哈立德没有接,他抬头看着成默,一脸惭愧的说:“雷克茨卡先生,说好的要送你们到大马士革的,可我”

成默将钱装进哈立德的上衣口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没关系,尽力了就行。”

哈立德的眼眶都红了,“雷克茨卡先生.”

成默却不喜欢这么婆婆妈妈,举着双手向“萨达姆”走了过去,用英语一字一句的大声说道:“能听的懂英语吗?我需要和你们的头领谈谈。”

男子没有立刻说话,他盯着成默上下扫视,那双眼睛如同苍鹰般俯瞰着猎物般冷厉无情,两抹扫帚眉更添了几分凶悍,像是随时都可能掏出插在腰间的战斗匕首划开他的喉管。成默也在默罕默德·奥维斯身上看到同样的气质,长年累月在战争中洗练出来的冷酷气质。

当成默快要走近的时候,有个戴着毛线帽子的年轻人上前拦住了他,在他身上摸索了一番,搜出了两把手枪取走之后,才允许成默继续向前走。

等到成默从容的走到了男子面前,男子虚起了眼睛,用口音浓重的英语沉声说:“你不是误入的旅客。”

“当然是。”成默毫不犹豫的说,“不过具体的情况比较复杂,而且我们的身份也确实比较特殊。”

“不管多特殊都没有用。我们必须拿到我们想要的东西”

“我和我的同伴是国际刑警。”成默压低了声音,“为了追查运毒案件误上了一条运送军火的船只,因此只能在拉塔基亚下船。”

“国际刑警?”这个答案十分出乎男子的意料,冷峻的刻满沧桑的暗层脸孔上露出了些许惊讶,就连虚着的眼睛都睁大了一点。

当成默一看到酷儿德人的旗帜就知道“国际刑警”这个身份,不仅能给他争取到很多东西,也大大的解除了他的生存危机,毕竟除了ISIS这样的极端组织,其他的组织多多少少都会为了争得国际上的同情,不会做太出格的事情。尤其是酷儿德人的组织,在国际上算是名声比较好的,他们绝对不会杀死两个国际刑警,引起国际社会的舆论爆炸。

“是的,我身上也有国际刑警的证明,假设有网络的话,您也可以致电去查询”

“我不是想要勒索钱物,只是灯塔人背叛了我们,不仅断了我们的物资供应,还断了药品的供应,我们现在急需药物”男子的声音柔和了一些,“为了我们的兄弟姐妹,我没有选择”

“能够理解。”成默耸了下肩膀,“如果只是需要药物的话,我们也愿意帮助你们拿到你们需要的东西。”

“谢谢。”男子说,接着他向成默伸出了手。

成默也放下了手和对方的手握在了一起,那是一只强壮且无比粗粝的手,叫成默能明显的感觉到一种力量,他稍稍用力,严肃的说:“我们也需要合理的对待。”

“我们酷儿德人,对待朋友向来热情慷慨。”男子也用力握紧了成默的手,“我叫塔梅尔·哈吉·穆罕默德。”

“我叫莱昂·雷克茨卡,您可以叫我雷克茨卡,因为叫莱昂的人实在太多了。”

塔梅尔做了个请的手势,“雷克茨卡先生,那么就非常抱歉,先请您和您的同伴跟着去我们的基地坐一坐,等成功拿到了我们需要的药品,我会亲自送你们去大马士革。”

成默抛出了“国际刑警”这个身份并不是指望对方能放了他,而是希望获得适当的尊重,至于药物的事情,他相信只要能叫雅典娜联络上“黑死病”,问题肯定不大。重要的是让对方觉得自己也不是随意能让人拿捏的普通人,或者说可以没有底线勒索的肥羊。

“温蒂!”成默转身向雅典娜挥了下手,在皮卡边等了好一会,逐渐不耐烦的雅典娜冷着脸走了过来。

塔梅尔扭头说了句叙力亚语,从车上跳下来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兵,她绑着头巾,两道柳眉如画,鼻梁高挺小巧,脸盘也小,不似一般叙力亚人那般四方粗犷,反而是亚裔那种尖下巴,很是靓丽。论姿容来说当然无法与雅典娜这种国色天香比,但放在叙力亚,绝对是大美人了。

很明显她在酷儿德军队中很有人气,有人吹起了口哨。女兵对着吹口哨的人竖了一下中指,她端着M10冲锋枪,快步走到了雅典娜面前,拦住了雅典娜,示意要搜身,然而她刚刚抬手,就被雅典娜闪电般的摔倒在地。

灰尘腾起来的时候,周围都还没有一个人能反应过来,甚至没人看清楚那个女兵如何倒在地上的。只有成默看清楚了雅典娜的动作,但他完全来不及阻止,只能扭头对塔梅尔苦笑着说道:“塔梅尔先生,抱歉,我的同伴脾气不是很好,我让她自己把枪交出来,你们这么多人,实在没必要害怕一个女人.”

塔梅尔没有弄清楚发生了什么,连忙用叙力亚冲着摔倒在地的女兵说了句什么,结果没有能阻止那个漂亮的女兵跳起来又对雅典娜出手,结果没有意外,她再次扑倒在了尘埃里。

成默见状不妙,赶紧走了过去,拦在了雅典娜的前面,对满脸怒火的女兵满脸歉意的用沙乌地语说道:“对不起,对不起,她不太喜欢别人碰她,我让她自己把枪交出来。”接着他又转身,轻声用法语对雅典娜说,“不是说好了看我解题吗?你这不是故意给我制造难度?”

“那她也不能碰我。”

“好,好。”成默点头,“你说不让就不让,把枪给我,我不让她碰你。”

雅典娜从棉服的内里掏出了手枪,递给了成默,成默接过枪转交给那个还在生气的女兵,周围全是起哄的声音,似乎在怂恿漂亮的女兵和雅典娜继续打架。成默头大如斗,也不管对方听不听的懂,微笑着用沙乌地语说:“你们的头领说了,我们是朋友,是客人,难道你们酷儿德人就是这样对待朋友和客人的吗?”

漂亮的女兵咬了咬牙,握紧了拳头,似乎不打算善罢甘休的时候,塔梅尔发话了,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漂亮的女兵从成默的手中一把抢过了手枪,气鼓鼓的走了。

成默拉着雅典娜向塔梅尔的那辆悍马走去。原本从车上下来看热闹的士兵们也回了车上,熄了火的摩托车队重新发动,拖拉机似的引擎嘶吼响彻云霄,车队随时准备出发。

当成默和雅典娜走到那辆悍马车旁时,塔梅尔挥手示意坐在后座的两个士兵让开,那两个士兵手脚利索的下了车,爬到了一旁架着速射炮的皮卡拖箱上。

成默抓住了门把手正准备上车,哈立德却冲了过来,他气喘吁吁的说道:“雷克茨卡先生,让我陪你们去吧!我多多少少还能起到一点作用.”

成默扭头看向了哈立德,“你现在拿着钱回去不好吗?给你的钱足够你去欧罗巴了.”

“我知道,我知道,正因为如此我才更得陪着你们。”哈立德激动的说,“要不然我良心难安。”

“你最好考虑清楚你在做什么,没有人会对你的生死负责。”成默严肃的说。

哈立德犹豫了一下,诚恳的说道:“我父亲教育过我,恩惠不只是恩惠,还是一种考验。”

成默看向了站在副驾驶门旁的塔梅尔,这件事他觉得由塔梅尔做主比较好。

塔梅尔点了点头说道:“他认识阿扎尔医生,只要他不做对不起我们酷儿德人的事情,我们不会拿他怎么样。”

成默笑了一下说道:“那我和我的同伴还是继续坐哈立德的车好了。”

“没问题。”塔梅尔顿了一下,冷声说,“不过千万不要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

成默没有理会塔梅尔的威胁,他拉着雅典娜回头向哈立德的皮卡走去,满脸汗水的哈立德也跟上了成默和雅典娜的脚步。

片刻之后,一辆普通皮卡夹在全副武装的车队的中间,向着荒原的深处驶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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