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湖边蛙神

“镜神先说来听听。”

“不知道长可有听说过湖边的蛙神?”

“有所听闻。”宋游想了想,“那应是一位山间野神,听说当地民众觉得湖边青蛙春天复活,又多子多福,所以奉他为神,乞求福气。”

“道长可有去查探过?”

“上次路过湖边,蛙神庙宇众多,倒也进去看过、还借宿过,只是在下并不在意正神与野神,见他没有作乱,便也没管。”宋游顿了下,“不过那已经是去年的事了。”

“妾身与这位蛙神离得很近,便由妾身来说说这蛙神的来历吧。”镜神微笑着说。

“愿闻其详。”

“原先这里没有蛙神,确实如道长所说,原先当地百姓觉得湖边青蛙春天复活,又多子多福,所以自发的敬奉了蛙神,乞求福气。直到这个时候百姓祭拜供奉的蛙神仍是空庙,没有真神。”镜神顿了下,“后来有位山间妖精,长得与百姓供奉的蛙神之像颇为相似,便占了神庙,懵懵懂懂的将神庙香火据为己有,偶尔无意间显出真身,人们便觉得是蛙神显身,供奉他的人便越来越多了,神庙也遍布了湖边。”

“后来呢?”

“后来这位‘蛙神’便一直吸聚香火,道行精进。虽然他是野神,不得敕封,也不得天宫审查承认,但妾身生性懒惰,加上妾身见这位蛙神一直以来只是吸聚香火,偶尔有人向他祈祷家人中邪闯鬼之类的困难,他也真的解决,妾身便没有出手制止,也没有向天宫禀报。”镜神说,“只是之后这位蛙神道行长进,却渐渐不满足于这些香火了。大概从去年开始,他用了些邪法,使得百姓越发虔诚,吸聚更多香火,道行大涨。”

“镜神何不向上通禀呢?”

“妾身这等小神,每逢满月,才可向上通禀述职一次。”镜神摇头,“可妾身是为小神,此事也是小事,通禀两次,却都不得天宫重视。前段时间他已有了贪图我镜岛湖水域的想法”

“容我先去看看。”

宋游并没有马上答应下来。

镜神也立马起身行礼:

“道长一见便知。”

“多谢镜神款待。”

“该妾身谢谢道长。”

宋游正想道别,又看见身旁侍女,不由问了一句:“这些……”

“都是阴魂。”

镜神向他解释道:“镜岛湖畔,大小村庄数十座,每年都有不知多少女婴被投入湖中。这些女婴虽刚刚降生,却也魂魄齐全,有的被淹死之后很快就消散在这天地间了,也有些不愿消散,我便把她们收拢起来,用神力滋养,她们就能慢慢长大,此后便留在湖底,做我侍女。”

“……”

宋游不禁沉默了下。

这年头就是这样,常常有人遗弃女婴,很多小孩儿诞生下来还没来得及看这世界,生命就没了。

就是男婴,即使父母愿意养大,也要过一重又一重的坎。

要问世人,要问那些遗弃女婴的人,他们或许心中有愧,也只道一句没有办法,或许连愧疚也没有,只给你说一句大家都这样做,又或者说一句我生的便由我来决定,诸天神佛也无能为力。

“镜神仁德,在下钦佩。”

“没什么好钦佩的,妾身也不过是随手为之,可惜她们虽能长大,却一生都要被这湖泊所困,不得见识真正的天地。”

“随手为之,便已是功德无量。”宋游拱手说道,“镜神也不必这么说。这年头多少人活了一辈子,走过的地方也许还没有这片镜岛湖大。”

“多谢道长。”

“这便告辞。”

“妾身送道长。”

“……”

走出阁楼,才觉得头顶已然透光。

身旁侍女依旧来来往往。

宋游悄悄看向她们。

这年头顽疾无数,为天下之过,也为时代之过,非是一人可以根治,也只有时代才能慢慢将这些东西淘下去。没有哪个人可以改换新天,若说单单一人能有什么办法,便是让它走得快些。

只是此生还长,且先去看看别地人间。

水波荡漾,涟漪一圈又一圈,眼前变得朦胧起来,模糊不清了。

再一睁开眼,天已大亮。

映入眼帘的是乌篷船的篷顶,转头一看,外边天光照来,船家已经醒了,坐在船头等他们,昨夜的一切好似是一场梦。

“先生醒了?”

“醒了。”

“那我们便回岸?”

“麻烦船家。”

“好嘞!”

小船儿立马便动了起来。

船家一边划桨,一边对他说:“先生来的时日倒是刚刚好。”

宋游小声回道:“怎么说?”

“今天立秋了,外面还热,然而这湖上倒是凉快。最近天气也好。”船家说道,“最主要的呀,还是咱们镜岛湖的蟹。咱们这儿的蟹可不比旁边梨花沟的平州贡梨差,只是蟹不好运到长京去,所以才没那么出名,也多是咱们湖边的穷苦人家在吃。可外地来寻仙的官人们来到这儿,但凡能吃上这么一口,可从来没有不夸赞的。”

“那我可得尝尝。”

“这会儿虽然还不是吃蟹最好的时候,可也已经差得不多了,只是再晚来一个月更好就是了。”船家一边推桨一边对他说,“也只有咱们镜岛湖的水才能养得出这么好的蟹了,大家都说啊,是湖神保佑,所以湖中鱼虾蟹蚌也有了灵气,总之先生你一定去尝尝就是了。”

“多谢船家指点。”

“嗨这有什么……”

“那湖神好像很灵验?”

“那还用说!”船家说道,“先生没见这湖不管多大的风都不起浪吗?”

“倒也神奇。”

“可不是嘛!”船家说着说着,倒来了劲,“所以哪怕湖神很少显灵,可只要有这水波不起的湖在,便是给了我们所有湖畔渔家,所有指着这云顶山和镜岛湖吃饭的人天大的恩赐。”

“有理……”

宋游顿了一下:“我听说还有个蛙神?”

“是啊,湖边满地的蛙神庙。”

“蛙神也灵验吗?”

“灵验得很呢!”

“蛙神又有什么奇妙呢?”

“什么奇妙?”

“拜蛙神有什么好处呢?”

“保佑你多子多福,长命百岁嘞!”船家说着,“除了这个,伱但凡家中闯鬼撞邪了,去诚心上炷香,多半当晚就好了。而且从今年开始,你要是肯在蛙神庙里待上一天,诚心祭拜,还能消除疲惫,舒爽赛神仙嘞!”

“怎么消除疲惫?又怎么个舒爽法?”

“那怎么好说?”

“哈哈……”

宋游也不说话了。

只待船从湖中划过,波纹展翼,满载一船秋色,平铺十里湖光。

到达渡口,马儿依旧等在这里。

一人一猫一马又沿着湖畔往远处走去。

“道士……”

“嗯?”

“三花娘娘昨晚好像做了个梦。”三花猫一边走一边仰头看他,“梦见三花娘娘和你到了湖底下,有个女的湖神请我们吃饭喝酒,还请我们吃了好多鱼儿虾子和螃蟹,吃得好饱。”

“那酒好喝吗?”

“跟水一样。”

“螃蟹好吃吗?”

“好吃的!里面全是肉!跟你以前说的螃蟹一样!”

三花猫眼睛亮晶晶,面上也全是满足,若非现在正在走路,恐怕要在宋游的裤脚上来蹭上两下。

甚至她还砸吧了两下嘴。

现在是没有味道了,可刚刚醒来的时候,嘴里却是还有点螃蟹味的。

“我也梦见了。”

“是吗?”

“三花娘娘立秋快乐。”

“唔!?”

宋游只是笑笑。

那是梦,又不是。

他也说不清楚。

这世间法术神通千变万化,尤其以神通最难捉摸。加上这世上信息流通不便,高人都隐居世外,即使是伏龙观历代观主都加起来,也不敢说看遍了这世间的所有神通法术,更不要说理解了。

甚至有些手段根本就不是自己参悟出来的,也不是自己学的,是自然而然就有了的。也许让施术者自己来说,也只能说出玄妙,说不出究竟。

去看它的精彩即可。

……

湖边处处都是蛙神庙,只是多数是土地庙一样的小庙,只能猫儿进去,人进不去,想来并非船家口中“进去待一天”的庙子。

宋游上一次走的时候,是记得有一间大庙的,不过这次虽然还是环湖而走,却和上次来的方向并不一样——上次绕了大约一半的镜岛湖,这次绕的是另外的一半,他想要绕湖走一圈。

走过一个村庄,终于见到一间大庙。

是单间的庙,大概有一间房子那么大。

庙里没有别的东西,就只是一尊蛙神泥像,神台上一个石槽,插满了残香,边上一个功德箱,一个香油壶,光明灯竟然还亮着火光。

宋游一踏进去便是一股油灯和草香的味道。

许是湖畔寺庙太多,蛙神在别的地方,许是出去忙了,总之此时并不在这间庙里。

宋游不知事情真相,不敢轻易请人家来,正好走过来也有些疲累,这里遮风又挡雨,还有现成的蒲团,便靠墙坐下来等待。

三花猫也端端正正坐着,悄悄瞄着蛙神的像,时不时又瞄一眼道士。

感觉有点奇妙。

不多时,有一群湖畔村民结伴而来,笑嘻嘻的走进庙子。

竟还有位熟人。

(本章完)

第99章 便请雷公出来一见

“这儿怎么有匹马?”

“里边怎么还有个道士?”

“嘿!还带了一只猫!”

“路过在此歇息的吧?”

“先生,你怎么在这?”

有个人凑到宋游身边问道。

宋游也连忙起身,将身下的蒲团推回神像前,免得影响到人家了,随即一边打量这些人,一边行礼回道:“在下从此路过,见有个庙子,于是进来避一避风歇息一会儿,可是耽搁或是打扰到了诸位?”

“倒也没有。”

那个人也是很和气的:“只是咱们马上要在这里祭奉蛙神,吵闹得很,先生你要想休息,往那边再走二里地,就是周雷公的庙,也不小,一般那里倒是都挺清净的,你可以去那里歇息。”

“周雷公的庙?”

“是,那和伱们是一家。”

“原来如此。”

宋游觉得有趣,又不免摇头。

随即他也没有立马走,而是又虚心请教了一句:“听说这位蛙神也很灵验,不知又是哪方神灵呢?”

“这是我们当地的神。”这人倒是热心,给他介绍道,“蛙神能保佑你无病无灾,长命百岁,多子多福,你要是想,也可以留下来,和我们咱们一起祭祀蛙神,保管你走了一天的脚啊腿啊腰啊的,立马就不酸痛了,还比神仙都自在。”

“这么神奇?”

“不信你试,不过要心诚才行。”

“那在下恐怕不太行。”

宋游笑了笑,往外边走去。

这时,人群中一个被晒得黢黑的中年人左看右看,看那匹枣红马,又看这只三花猫,再看这道人,似是终于勾起了回忆,想起这位道人便是自己去年载过的那位颇有些奇异的道人,不由眼睛一亮,出声道:

“是你!先生!”

宋游也登时停下脚步,笑吟吟的行了一礼:“见过船家,一年没见,船家倒是有些脱了相了,差点没认出来。”

“先生怎么又来了?”

“风景太好了。”

“你不是云游天下吗?”

“没有走远。”

宋游老老实实的回答,并不说谎,随即又客套道:“倒是没有想到还能遇到船家,真是有缘。”

“有缘有缘……”

“船家今日不出船吗?”

“不出船。”

“是因为今日要来祭祀蛙神吗?”

“我都快一个月没出过船了。”

“为何?换了生计?”

“出船有什么意思?不自在!”船家摆了摆手,并不愿细说,随即又看了看他,“先生可真是高人啊,一年没见,几乎没有变样!”

“船家倒是瘦了不少。”

“我们这些穷苦人家,怎能不瘦?挺着个大肚子可是官人富人们才有的本事。”

“有理……”

宋游瞥着这位船家消瘦虚弱、面黄眼黑的样子,也并不说什么,只客气道:“我听人说,年纪大了,瘦一些可能还要好些。”

“真的假的?”

“但也不能太瘦。”

“哈哈也是。”

“在下就不多打扰了。”

“先生去吧,我们要开始了。”

“告辞。”

宋游向他回了礼,便出了庙子。

方才见他们好像故人相逢,谈论之时也没人打扰,大家都在等着他们,等他们聊完了,宋游走了,祭祀便开始了。

这个过程并不严肃,多有随意。

先是轮流上香,磕头祷告。

上香者诚心诚意,其余人却并没有严肃安静,而是小声闲聊着,看得出这个祭祀是很随意的,还没有正式明显的规章。

宋游站在门口,安静看也安静听。

听他们中有人说昨晚遇见怪事,有个人从云顶山上下来,问他们今年是哪一年,今天是几月几日,像是疯子一样,立马便又有人站出来说自己也遇到那人向他打听去年石足县知县失踪一事,听完像是失了神,喃喃自语神仙什么的。

又听说去年一年,云顶山头野兽齐聚,已经很久没人打算去登顶云顶山了,大多数打算登顶的人,慕名来到这里,也被大家劝返,不知道云顶山头那些野兽为何聚在一起,又何时才会散去。

一人起身,便立马有人接替上香。

有人说到一半,轮到自己,便立马跪到神像前,虔诚祈祷,一站起来,又重新加入闲聊。

到一半的时候,神像就有了神采。

燃出的烟气也全都往神像飘去,没入泥像之中,像是里边有个无底洞。

上完香后,香还没烧完。

趁着这段时间,有个领头的,开始向大家宣讲一些关于蛙神、关于地府和轮回的事情,大抵是信了蛙神,下辈子便能投个好胎,有些人犯了罪原本进了地府该受罪的,信了蛙神,便不必了。

算是巩固信仰的一些小手段。

等到宣讲完了,所有人点的香也都燃尽,奇妙的事便发生了——那泥像上竟然凭空渗出点点油脂,在天光之下反射着五颜六色的光彩,看起来像极了刚吹起来的泡泡的表面,而这些人见状立马疯狂,涌上前去,舔食这些油脂一样的东西。

只舔一口,便眯起眼睛。

再舔一口,便露出享受之色。

多舔几口,已神情飘然,偏偏倒倒的退回来,靠着墙坐下或者横七竖八的躺下,看神情已飘飘欲仙。有的似是还有了幻觉,要么独自言语,要么呵呵直笑,要么伸手去抓空中的东西。

宋游见状,只摇了摇头。

“走吧。”

转身往远处走去。

身后马铃声响。

三花猫也迈着小碎步,感觉每一步都是蹦跶起来的,扭头看他:“那个蛤蟆也犯错了吗?”

“是啊。”

“和三花娘娘以前一样吗?”

“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三花娘娘是做自己的事情,是凡人自己给三花娘娘立了像,又给三花娘娘上香,最后还把神像搬到了那个大庙里来的。三花娘娘和信众们是你情我愿的等价交换,靠勤劳的双爪换取香火。三花娘娘没有犯错,错的是天宫。”宋游边走边说,声音平缓,“但是庙里那只蛤蟆不一样,这个庙子本来不是他的,他占了这座空庙,这倒也还好,不过现在用这种邪法来骗取信仰,吸聚香火,却实在是害人。”

“占别人庙子?这最可恶了!”

“……”

猫和人的关注果然不同。

宋游笑了笑,也不纠正,只是补充道:“用害人的方法来骗取信仰、吸聚香火也很可恶。”

“我有个办法收拾他!”

“什么办法?”

“我们找来很多毛居子、苍耳子,放在他身上。”

“……倒是个好办法。”宋游抿了抿嘴,过了几秒才说,“不过蟾蜍身上没有毛,毛居子和苍耳子是粘不上去的。”

“是哦!”

三花猫好似这才想起。

随即不由说了一句——

“好丑!”

“什么好丑?”

“没有毛,好丑!”

“人没毛,也丑吗?”

“……”

三花猫抬头默默看了眼宋游,又默默低下了头,没再说话了。

宋游便紧紧抿住了嘴。

这份沉默,震耳欲聋。

过了几秒,又见三花猫抬起爪子,轻轻摸了摸他的裤脚,抬头与他对视。

“……”

这份安慰,也让人不太好受。

默默走出几步,回头一看,那蛙神庙仍旧在那里,不见有人出来,倒陆续有人进去。

宋游不免觉得有些奇妙。

奇妙在于那位船家。

自己只是爬了一座山,用了三天时间,一切就在三天前,可在别人看来,却已经是昨年的事了,这一年以来,生活大变。

奇妙在于那位蛙神。

上次来的时候,那蛙神虽然没有保佑人健康长寿、多子多福的本领,却也能替人驱邪,虽说终究是贪慕了人间香火,却也没做别的事情,天宫和别的道士可能会管他,宋游却不愿意管,没想到这次再来,他已经算是邪神了。

想想还挺唏嘘。

又让人不禁感慨,追名逐利呀,从来都不是人才会做的事情,妖精鬼怪,乃至神灵都免除不了。

不过那蛤蟆也该是个愚蠢的妖精。

香火对于山妖精怪来说有致命的诱惑,香火又是神灵的命,占据空庙是无知精怪的本能,吸聚香火也是所有神灵都在做的事,可是用这种手段便不是天宫和朝廷能容忍得了的了,也可以说是为神道和人道所不容。

就算自己不来,除非长生县的县官昏庸腐败无能,当地又无神灵通禀,否则过段时间,不是天宫就是朝廷,总之都会有人来收拾他。

只是这或许是天宫的职责,是朝廷的职责,是道士的职责,却不是伏龙观的职责。

若是此地没有人管也就罢了,宋游也许会出手,可既然两里之外就是雷公庙,这种妖邪本来也该是归他管的,宋游却是打算先去问一问,看这里面究竟是另有玄机,还是这位盛名在外的雷公在吃干饭。

刚过小村,过了一棵树,前面便有了一间小庙,比那蛙神庙还要小些。

宋游走了过去。

门口依然有副门联:

好大胆敢来见我;

快回头切莫害人!

进去一看,里面中间坐着一尊神像,身材挺拔魁梧,一脸正气,怒目圆睁,穿的却是一身皂衣,正是周雷公。身旁还有几尊小神像,是当地的土地公之类的小神还有村民们随便供的其他神灵。

“道士……”

“嗯?”

“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宋游低头一看,三花猫有些不安。

这庙子明明没有那蛙神庙大,也没有蛙神庙修得好,可她却明显感到心虚,不断悄悄瞄向坐在主位的神像,声音都变小了。

雷公不愧是雷公啊。

便请雷公出来一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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