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这个排名了不得啊!

张玉阳接过答卷,眼神随意地落了上去。

黄绾轻轻屏住呼吸。

同考官通过的卷子,叫荐卷。

一旦成了荐卷,被取中的把握至少就有五分。

而副主考看了,若也中意,在荐卷上批一个“取”字的,那上榜的机会一跃至九分,堪称十拿九稳

因为两位主考官在官场上的地位基本相当,有时候副考官甚至官位要更高一些,只是士林资历略逊。

比如黄绾与张玉阳就是如此,黄绾是大礼议新贵,礼部左侍郎,张玉阳虽是文渊阁大学士,却无实权,那么张玉阳自然不该驳黄绾的面子。

张玉阳之前也确实是如此的,他已经是半退休的人物,官场上没必要与实权在握的大礼议集团争锋,个人也认可黄绾的造诣水平,可他拿过卷子,视线随意地扫了几句后,眉头顿时一动。

不仅是因为这份答卷的水平属实有些次,更在于文章风格,他早早见过。

就在会试考官定下后,严嵩托人私下里登门,提出一个请求。

张玉阳在初听到请托时,是很震惊的,他认为这位清流领袖,是为其子登科说情的。

但很快,张玉阳惭愧地发现,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严嵩并不是请求让他的儿子严世蕃上榜,恰恰相反,他是要让自己的儿子落第。

当然也不是不分青红皂白。

严嵩将严世蕃的不少文章整理了送至,有言此等水平,能中举人已是侥幸,若是会试里文章并无长足进步,依旧是这般文辞机巧,格调未成,进士是万万没有资格的,定要让其黜落!

张玉阳看了后也深以为然,这种水平确实也就堪堪当个举人,还要是那种竞争不太激烈的省府,若是到江浙文华之地,根本轮不到其上榜,更别提高中进士了。

由此也隐隐觉得,这位未免有些小题大做。

严世蕃水平不够,严嵩又不愿意为其子疏通关系,舞弊上榜,那自然是黜落的,何必特意关照,多此一举呢?

但此时此刻,凝视着递过来的卷子,那熟悉的文风,那大大的“取”字,张玉阳深吸一口气,看向黄绾。

黄绾心里有鬼,再加上从前没有干过这等事,视线顿时避了开去。

张玉阳确定无疑,对方是有意为之,而自己已经无形中参与到新旧两位内阁阁老的交锋中。

他稍稍合了合眼睑,然后毫不迟疑地提起笔,在上面写了一个字“黜”,淡淡地道:“给黄主考!”

黄绾接过卷子,脸色稍稍变了变,但也没有任何质疑,就将之递给了旁边的小厮,低声道:“黜落了吧!”

在大多数同考官都没有发现的情况下,一场短暂的交锋结束。

而缓了片刻,黄绾收拾好了心情,也继续开始批阅卷子。

烛火高燃,花费了三个日夜的时间,所有取中的答卷都已挑出,数了数目,有三百二十五人。

于是乎,又将水平较次的一批挑出来,黜落了二十多位,最后总计两百九十八人上榜。

会试定去留,殿试定名次,上了这个榜,基本意味着,这就是嘉靖十一年,壬辰科的进士名单了。

不过前几名依旧要排出。

黄绾摒弃了那些杂念,倒是挑出最看好的那份答卷,提议道:“张公,此人可当会元!”

张玉阳认出是那些同出一门的举人之一,微微摇头。

这些同出一门的文章水平较高,都能名列前茅,再取会元,就显得木秀于林了。

于是乎,张玉阳特意挑出一份:“布帛菽粟之文,必定笃行君子,老夫有意点此人为会元,诸位以为如何?”

众多考官纷纷传阅,发现确实是好文采,在应答水平上可谓难分伯仲,哪怕心底里面觉得那位文章更合心意的,也没必要驳斥。

“既然诸位无意,那就这般定了。”

张玉阳点出了会元。

然后将那位文辞精当,笔法老成,读之令人神清气朗的,排在了第二;

将那位才情最佳,可惜第三场发挥失常的,排在了第五;

将一位中正醇雅,理明辞达的,排在了第九;

将一位法度谨严,字字铿锵的,排在了第十;

看着名单,这位会试主考官由衷地发出感叹:“当真是了不得啊!”

其余考官也啧啧称奇。

若这四人真是同出一门,即便是如今在士林中颇具名声的八才子,昔日也及不上这等辉煌。

四人皆中,且名列前十!

想到这里,张玉阳有些期待,又有些羡慕:“殿试面圣之时,未知天颜垂青若何?倘得再续佳篇,必当名标青史,流芳后世!”

……

会试从考完到放榜,依旧是半个月的时间差。

但不同于乡试,能否高中基本上是要等到放榜日再揭晓,会试的名单露得比较快。

因为这还涉及到士大夫之间的联姻。

明朝是没有大规模榜下捉婿传统的。

因为榜下捉婿最普遍的做法,是富商与排名靠后的进士之间的联姻,说难听些,就是官商勾结,钱权往来。

但明朝的读书人,一旦考中了举人,马上就有了相当高的社会地位,要么看不上商贾出身的人家,要么即便娶富商女,也不可能用榜下捉婿那般掉价的法子。

偷偷打听会试上榜的名单,就是一个很好的法子。

一旦确定了榜上有哪些尚未成婚的年轻士子,这些人就是香饽饽,手快有手慢无啊!

于是乎,国子监热闹了。

“听闻二位爷年少登科,才高八斗,特托老婆子来说合!”

“这位娘子,可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模样儿更是一等一的好!”

“不合心意还有嘛,二位爷是天子门生,前途无量,多少豪门贵府盯着呢!老婆子今日先来递个话,改日再带庚帖,细细商议啊!”

海玥好不容易又打发走了一位媒婆,回到斋舍,无奈地道:“应付这些人,比再考一场会试都累……”

海瑞在边上脸庞微微涨红,不满道:“这些媒婆也真敢说,会试尚未放榜,殿试更未召开,什么年少登科,天子门生,胆子太大了!”

苏志皋走了进来,却是连连拱手:“她们胆子大归大,消息却灵通得很,恭喜恭喜啊!”

苏志皋四十三岁的年纪,早已经成婚,儿女四人,孙子都有两个了,当然不会是媒婆登门的对象,而林大钦在解释过自己在家乡已经娶亲,并且不准备和离后,也没了媒婆纠缠,剩下的就是海氏兄弟了。

不过旁边还有一个人在嘀嘀咕咕。

严世蕃干笑一声:“怎么……怎么没人来寻我啊?”

海玥无语地瞥了他一眼:“东楼,你莫不是忘了,自己已经定亲了,聘礼都下了?”

“哦对!对对对!”

严世蕃一拍脑门。

一紧张,把要狠狠策反的夏清梧都给忘了。

说实话,这次会试考完,他又觉得有些不妙。

所幸上次乡试考完,他也觉得发挥失常,但事后证明,还是凭借真才实学上榜了。

所以严世蕃觉得,这次会试自己虽然发挥得也不太好,但说不定又是倒数第一呢!

诶,爷上榜了!

爷随便学学也成进士了!

气不气?

只可惜不能通过媒婆登门来确定,自己是不是榜上有名,这就是已婚士子的苦楚啊!

‘哼!若是夏清梧不知好歹,直接休了她,我还能再挑……也该回碧玉堂看看小琴与小凤了,这么久没去,她们肯定想死我了!’

想到这里,严世蕃也顾不上装病找台阶了,眼珠子转了转,找了个借口消失不见。

海玥不理这个家伙,但同样被媒婆勾起了思绪。

随着科举即将结束,正式入仕,娶妻确实是必要的环节。

明朝不比宋朝,宋朝士人由于种种原因,不少是有晚婚例子的,出身大家的女子平均结婚年龄在二十岁左右,应该是历朝历代都最晚的。

但明朝不同,明朝女子二十岁出嫁,那就是老姑娘,甚至要被怀疑有什么问题,同样男子结婚年龄也是在十六岁到二十岁之间,超过这个年纪,除非真的穷到揭不开锅,不然也要受到质疑。

而科举入仕更是如此,要当官了,当然是成了家更显得稳重,不然一个人无儿无女,来去自如的,总有种随时要图谋不轨的威胁感。

海玥正是意识到了这点,再加上晚成婚不如早成婚,这才向爹娘提出准备迎娶黎玉英,结果二老不同意也不否定,就这般拖着,如今会试都考完了,媒婆都上门了,难不成真要等到安南亡国?

这般一想,海玥也呆不下去了,找个借口,离开了国子监。

刚刚回到英略社后院,迎面就见海浩走了出来,见状笑道:“十三郎回来得正好,为父正要去寻你!过来看!”

说着,将其带入屋中,然后极其自然地拖出一个遍体鳞伤的汉子来。

海玥愣住:“这人是?”

海浩介绍:“他就是莫登庸的儿子莫光启,我们想请他来英略社作客,结果中途产生了些小误会,杀光了他的护卫,这才将人请了过来。”

(本章完)

第197章 娘亲朱琳的提议

‘第一次听到把绑人说得这般委婉的……’

‘呃,好像也不太委婉。’

海玥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重新调整了一下对琼海第一勇士的认知,再看向莫光启:“此人身边还有一位莫登庸麾下的十三太保吧?是否杀干净了?”

此问一出,海浩顿时露出欣慰之色,点了点头:“确实有个厉害的护卫,挨了我三拳才死,叫什么的?你!说话!”

莫光启神情恍惚,此时却下意识地一哆嗦:“武护!他叫莫武护!是父皇派来保护本王的,呜!”

说着说着,就眼眶大红,流下泪水来。

也不知是为那莫武护的下场,还是因为自己如今的处境。

海玥听得莫武护也死了,点了点头,又问道:“尸体呢?”

海浩笑道:“这群家伙自作聪明,要假装离城,这次都在通州登船了,如此就方便了,尸体扒光往水里一抛,一了百了!”

莫光启并不算安南的使臣,充其量就是外藩来客,甚至还不如一般的商贾受欢迎,毕竟乱臣贼子,弑君谋逆,对于大明官方来说,当然瞧不起这等人。

当然朝廷还是关注他们的,想要从他们身上摸一摸莫登庸的底,所以从乡试放榜那一日,这群安南人入京,到如今会试都考完了,几个月来一直在保持拉扯。

比如礼部就始终不让莫光启一行人进会同馆,而莫光启一行则找准时机,佯装离城,又被挽留,每每不情不愿地回来,提出要求,被拒绝后再度要走。

双方都在不断试探彼此的底线。

但大明终究是占据主动的一方。

随着前线的步步紧逼,原本将皇位传给儿子,假模假样地当太上皇的莫登庸已经按捺不住,整日在大明与交趾的边界巡视,一会儿放软话,愿意割让大片土地,礼敬大明,一会儿又派出谍细,暗通广西不服朝廷管束的土司,但总的来说,他还是越来越慌的。

而随着两广的准备渐渐充分,朝廷对于莫光启一行也逐渐失去了兴趣,海浩正是看准这点,才断然下手。

杀人抛尸,一气呵成。

海玥确实放心了,他对于安南莫登庸一派当然不会有丝毫怜悯,若不是假冒使节团的莫正勇污蔑,他还在琼山县学读书呢,哪怕现在的国子监更加海阔天空,但双方早已是死仇,他是坚定的灭莫登庸灭安南一派。

不过海玥也清楚,海浩突然下手,应该不止是为了那时的事情报仇,也不绕弯,开口发问:“父亲‘请’此人过来,为了何事?”

海浩道:“验证一些传闻,你!说话!”

莫光启怔然道:“说……说什么?”

海浩道:“你们不是一直散播消息,说出使的黎氏兄妹,根本不是王族正统血脉么?”

莫光启这才反应过来:“是……是啊……”

海浩声音沉下,眼神并未森寒,语气里却有股肃杀之意:“仔细说一遍,到底是怎么回事!”

莫光启一激灵,再度哆嗦起来,结结巴巴地开始讲述。

后黎开国君王叫做黎利,原为地方豪绅,后来号召各地反明独立,展开了十年抗明战争,最终明宣宗决定放弃交趾,收回明军,安南重获独立,不久黎利立国称帝,建立了后黎朝。

这件事海玥是知道的,且并不认同明宣宗的决断,当年交趾确实叛乱连连,已然形成了泥沼,给明军带来了极大的负担,可事实上,安南作为一个肆无忌惮挑战宗主国地位的典型被兴师问罪,并被纳入大明的直接管辖之下,这对后遭国家也起到了杀鸡儆猴的警示作用。

朱棣就多次以安南之事警诫、震慑不安分的藩属,“问罪之师”“安南之鉴”,效果显著,结果好圣孙一下子撤离,不仅让之前的努力付之一炬,还暴露出了大明的虚弱。

大国威仪,存则四方宾服,不假兵戈,失则祸乱迭起,势如溃堤,明宣宗贸然放弃交趾,在当时被视为明智之举,但从长远的影响来看,实则弊端重重,得不偿失。

海玥考虑的基本是大国战略,至于安南境内的具体情况,他并不清楚。

而此时随着莫光启的描述,他才知晓,安南国内的皇权动荡,持续了已经好久。

别的不说,黎利死去至今不过百年,后黎竟然就传了十六任君王,其中有四任安南王登基不及一年,三位安南王被弑……

开国君王的祖孙三代还好些,到了第四代就开始乱,这也是许多朝代的规律,中原王朝都避免不了,更别提安南这种小国。

关键在于,如此混乱的王位更替,导致宗室的记录也很混乱,莫登庸在弑君篡位之前,可以肯定将黎氏正统血脉都杀了个干净,剩下的就是些旁支中的旁支,而莫光启临行前也经过了一番调查,认定了黎氏兄妹绝非正统黎氏血脉。

“根据莫耀先查探,这对兄妹祖上根本不姓黎,是外附之姓,父辈之时寄居于王府之中,等到了黎氏动荡,这才冒姓自称王孙,又收买了十几位黎氏臣子四处宣扬,确定了他们的正宗地位。”

“莫耀先是谁?”

“他在十三太保里面排行老六,专门负责探查情报,所言几乎没有错误。”

“那据此人所言,黎氏兄妹的具体来历是什么?”

“不知……莫耀先追查了半年,最终查不下去了,相关之人死的死,失踪的失踪,能够肯定的,就是有人特意抹去了他们祖上的来历!”

听到这里,海玥有些啼笑皆非。

第一次见到黎玉英时,他就觉得对方的容貌确实不太像是安南人的长相,但也不过是一种夸赞,同时有点瞧不上安南的意思,结果没想到,黎玉英还真有可能不是安南人啊?

而且瞧着并非简单的鸠占鹊巢,是颇有几分来历的。

海玥再看看眼前这位莫氏子的下场,大致明白,海浩为什么将其“请”过来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莫光启宣扬黎氏兄妹并非安南正统,在其他人看来,是因为安南内乱,两派互相攻击,黎氏说莫氏是乱臣贼子,莫氏就控诉黎氏的使节根本不是血脉正统,这种泼脏水并没有多少可信度。

但落在海浩耳朵里,则是另外一回事,他恰恰是认可对方所言,才会痛下杀手,将这群人除去。

如此说来,黎玉英可能的身份,非同小可,且与海浩存在一定的关联?

不然是不是黎氏正统,与他们何干?

海玥看向父亲,问话直接:“父亲知道黎氏兄妹的真正来历?是不是与我海氏一族有牵扯?”

“有些猜测罢了,与我海氏一族倒是无关,但确实非同小可!”

海浩回答得也很直接:“为父将这人带来,也是告诉你,黎娘子不是简单的一位亡国郡主而已!你若是只觉得郡主之位稀奇,与她并无什么感情,就不要选这个女子为妻,来日或许还有些别的事端!”

“我对于郡主之位并无好奇,恰恰相反,她若不是郡主更好,驸马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若安南不亡国,那才是阻碍……”

海玥并无迟疑,坚定地表达出自己的想法:“我之前说过,我俩是患难与共过的,且孩儿有今日的成就,与她的相助脱不开干系,岂会没有感情?若是这般莫名其妙分开,我岂非忘恩负义之徒?”

“啧!”

海浩皱起眉头:“这就不好办了啊!关键是她来了中原,她如果一辈子待在安南,不至于如何,现在万一事发,要灭口的人就有些多了……”

莫光启在旁边听着,眼珠滴溜溜地转动,听到这里面色立变,然后就见一只手掌罩住了整个视线。

海浩随手将他按晕过去:“为父先去处理一下,你且稍候!”

这位莫登庸之子,显然是沉河底的下场了,海玥目送着父亲处理尸体的宽厚肩膀,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伴随着轻悠的脚步声,母亲朱琳走了出来,对着他盈盈含笑:“我儿有情有义,果真是海氏的好男儿!”

面对母亲,海玥的情绪又不一样了,低声道:“娘!”

朱琳有些歉然:“孩子,你不要怪我们多此一举,她的身份是一个隐患,尤其是你入仕为官之后,更难免会牵扯出许多,成亲之前得考虑周全,把该处理的事情处理了……”

海玥欲言又止,还是没有贸然询问,只是道:“那可有什么解决的办法?”

朱琳稍作沉吟,反问道:“听你之前说过,玉英护驾有功,救了当今天子生母的命?”

“是!”

海玥点了点头:“这些时日蒋太后常常招她入宫,视作亲女儿般……”

朱琳好看的眉头扬起:“既是如此亲近,何不认个干娘呢?”

海玥微微一怔:“这恐怕不便,收外藩郡主为我大明公主,绝非小事!”

“毋须册封为我大明的公主,只需私下里认个亲便是!”朱琳笑着道:“来日改为朱姓,也比黎氏要好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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