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进山进溶洞,找水找希望

汽车盘山而上,先进入了西坪生产大队。

按照钱进要求,车子在这里停了下来。

钱进下车深吸了一口气。

灼热而干燥。

他能感觉出来,空气里没有一丝雨水的湿度。

西坪生产大队的大队部前,“泰山路抗旱支援突击队”的红旗一角被风吹动了一下,旋即又无力地垂下。

但那深红的底色,依旧在刺目的日光下,无声地燃烧。

张成南注意到了红旗上的字,他问道:“钱副指挥,你是过来看看你们泰山路突击队的同志?”

钱进说道:“那倒不是,他们没什么好看的,我过来是想跟该大队的干部说一声,让他们安排几个了解山里情况的老人,带咱们去山里看看。”

张成南想了想,问道:“你是认为他们能知道哪里有水?”

钱进点点头:“他们在这山里摸滚打爬了一辈子,不敢说……”

“哎呀,钱主任来啦!”双代店有人出来晒野菜,看到钱进等人的身影后顿时喊了起来。

好几个人立马从双代店里跑了出来。

钱进一看,还有朱韬!

他立马皱起眉头:“双代店里凉快?”

朱韬讪笑道:“钱总队你可别误会,我不是在这里乘凉,我是过来清点预购的冰糕。”

“同志们现在是每天上午下午一人配一支冰糕,刚才供销社的同志给送了过来,我得到消息是来数冰糕的……”

“是、是。”双代店负责人帮他解释,“钱主任,你们泰山路的同志来了以后劳动很积极,从早到晚给我们山里劈引水渠……”

又有人赶去山里把周铁镇给叫了回来。

周铁镇忙的光着膀子露出湿漉漉的黑色护心毛,满身肌肉还在鼓鼓囊囊,上面沾染了不少泥土,被汗水冲刷过后,像是雨后的大地。

钱进给他引荐了同行领导,周铁镇风风火火跟他们握手,招呼他们进办公室去喝茶。

“先不喝茶了,这会我们不热也不渴,先谈点工作。”张局摆出公事公办的架势。

周铁镇对他的工作积极性感到肃然起敬。

好干部啊。

他不知道刚才在等他的时候,好张局一连啃了两根冰棍喝掉了一瓶汽水——

秘书掏钱。

张成南问他山里的水资源情况,周铁镇一听这话题就上火,拍着腿骂娘:“今年真他娘神了,老天爷不给活路,我们蔬菜要命了。”

“先别管蔬菜了,先说说人和牲口用水。”张成南问道。

周铁镇拍着腿还要骂娘,想了想没好意思骂:“俺群众用水也紧张,几个机井都快干了。”

钱进心里一紧:“机井都干了?”

“可不是咋了,老天爷不下雨,俺社员只能从机井挑水上山去浇水了,从早挑到晚是从晚挑到早,硬生生把那几口从没干过的机井挑的见底了。”周铁镇感叹说。

听到这话钱进倒是松了口气。

没那么吓人了。

如果说天旱导致几个机井连居民用水都保障不了,那这个地方的地下水资源就很紧张了。

现在西坪生产大队是接连挑水上山浇灌蔬菜,导致机井水源供应不上,但经过一夜时间显然可以补充,那就说明地下水没问题。

周铁镇还在抱怨:“怎么还不下雨?幸亏我们能靠山里几口泉眼打点水回家,要不然连人喝的水都没了……”

张成南毕竟是水利口的老大,从这些话里判断出了很多重要信息:

“你们的机井一夜能恢复正常水位?你们山里头的泉眼还有水?重点是泉眼里还有水?!”

周铁镇说道:“多少有点,够人喝的了,不过山里的溪流什么的都断流了。”

张成南赶紧给钱进使眼色:“钱副指挥你说的对,应该去山里看看情况的。”

干旱的阴影如同无形的巨手,紧紧扼住了西坪山的咽喉。

炽热的阳光无情地炙烤着大山,山里草木低垂枝叶,没有了往日的勃勃生机。

本来钱进今年还想安排西坪生产大队种果树种速生树来着,今年旱灾来的气势汹汹,他放弃了这个念头,还是往后拖延一年吧。

旱年种果树,这是不怕死。

钱进没有瞒着周铁镇,把西坪山下应该有丰富地下水资源的情况说了出来。

也告诉他水利局这次过来就是想粗略的看看情况,后面会调专业的勘探队来寻找地下水源开展引水工程。

周铁镇一听来劲了。

他们大队太需要水了,主要是种植蔬菜这东西吃水多!

钱进需要对山里熟悉的老人带队,他便把老槐叔叫来了:

“这是俺大队的走山人,五几年的时候国家选派护林员,他就是俺西坪山护林队的队长。”

老槐叔沉默寡言,得知钱进意图后他点点头:

“应该能找到点啥,这山是一座水山,打我懂事开始,俺这里不管多旱的天,在山里总能找到口水喝。”

随行秘书下意识说:“那这边怎么还被划为旱情重灾区了?”

钱进说道:“因为他们这里全是山田,靠天吃饭,天不下雨,山水没有水,那基本上农田菜田全得崩,很可能面临绝收危机。”

老槐带着一行人顶着烈日,跋涉在山梁沟壑之间。

期间他不断指着一些植被相对茂盛的低洼处、岩石缝隙渗水点,以及老一辈口口相传的“老泉眼”位置,提供了许多宝贵的线索:

“钱主任你看这块石头下面,往年干旱的时候,就它那里总有点湿气往外冒。”

“这片坡地背阴,石头缝里夏天摸着都凉飕飕的,要是说俺山底下有水脉,我敢说肯定在这里!”

“听我爷爷那辈人说,早年间这山坳里有个洞,里头有水声,后来不知咋地塌了……”

在老槐叔的指引下,一行人确实发现了几处小型溶洞的入口和一些微弱的渗水点。

钱进绑上红布做了标记。

经过初步探测和取样分析,可以断定这些地方存在地下水活动的迹象!

这样张局长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一些,他跟在钱进身后,语气第一次带上了由衷的佩服:

“钱副指挥,你这一手‘发动群众、依靠群众’找水源的法子真是金点子!”

“好啊,看来这西坪山是有眉目了,这位老同志指的地方,我看它是真有地下水活动的痕迹,这样咱们可给后面的勘探工作指了明路,这太重要了。”

钱进也挺高兴的。

不过这些地方没有经过勘探队的专业勘察,具体下面什么情况还不好说。

勘探队在北梨山,他们在西坪山这边短暂停留,继续往北走进入北梨山。

北梨山的规模比西坪山更大,地势相对平坦,山里山外居住人口不少,围绕着山峦西边和北边有五个公社、总计二十余万人口的规模。

可能因为林木相对西坪山少的原因,吉普车在北梨山的土路上奔驰,卷起的黄尘如同一条长龙,久久不散。

从北梨山上开下来,先是一块平坦的山地。

经过当地劳动人民祖祖辈辈的艰苦奋斗,山地已经完成开荒,变成了农田。

众所周知,山地垦荒后再怎么费力气,也垦不出肥沃田地。

随行一位水利局干部来过这里,他透过车窗往外看,心里不是滋味:

“唉,这边几个公社从来都是他们全县知名的带帽户,往年这里农田产粮情况就不怎么样,今年怕是要绝收。”

众人透过车窗纷纷往外望去。

这个时节本该是麦浪翻滚、丰收在望的田野,此刻却是一片令人绝望的枯黄。

北梨山的山田情况更糟糕,比钱进之前看过的几个地方还差。

大片大片的麦田早已失去了生命的绿色,麦秆干瘪枯槁,无力地倒伏在龟裂如蛛网的焦土上。

麦穗稀疏,颗粒干瘪,许多甚至没有灌浆就彻底枯萎了。

车子开过后,时不时能看到几个戴着破草帽的农民佝偻着腰在田埂上蹒跚行走。

这些人手里拿着锄头或铁锹,似乎想挖点什么,又似乎只是茫然地巡视着自己注定颗粒无收的土地。

他们的身影在广袤的枯黄背景下,显得渺小而无助。

“停车!”张成南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司机踩下刹车,吉普车在漫天尘土中停住。

张成南推开车门,一股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

他扭头看向钱进:“这边比西坪山要糟糕的多啊。”

钱进点点头:“这才五月中旬,北梨山就这么干旱了。”

他看向秘书:“现在知道这地方为什么被划为重灾区了?”

秘书沉默不语。

张成南同样不语,他脸色凝重得如同铁铸,望着眼前这片死寂的麦田,久久无言。

钱进说道:“还好,咱们找到了地下水源,只要能把地下水源给利用起来,这些麦田算是完了,可是下一季的粮食有指望。”

“今年国家肯定得减税,咱们到时候想办法帮扶一下农民同志们,他们好歹能熬过这个年。”

张成南再看钱进的目光就很温和了。

不管北梨山还是西坪山,能发现地下水全靠钱进。

他转身往车上走的时候经过钱进身边,拍了拍钱进的胳膊:“钱进同志,你了不起。”

车子继续前行,驶入一个叫把狼公社的地界。

公社领导李长林早已带着几个干部在路边等候多时。

看到吉普车停下,李长林小跑着迎上来,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额头上全是汗,也不知是热的还是急的。

“张指挥、钱指挥,可把你们盼来了!”李长林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焦虑和疲惫,“您二位赶紧去我们地里头看看吧,这、这麦子,唉,全趴窝了!”

旁边另一位干部意气低沉的说:“夏收是一点指望都没了,我们这的夏粮,唉,我们把狼的夏粮算是彻底交代了。这还是五月,等到了六月七月,你说我们公社人还能吃上水吗?”

张成南拿出了水利口领导的风范,他大喝道:“看你们这个熊样,怎么了?天上往下下刀子了?劈你们头上了?”

“前头我们不是派勘探队下乡了?我和钱副指挥不是下乡了?我们这么多人接二连三、前仆后继的下乡是图什么?嗯?是来找你们喝大酒的吗?”

“是来给你们解决麻烦的!”最后这句话是一声大吼。

公社干部们精神一震,心头生出一些希望,先松了口气。

李长林引着领导们往公社办公室走。

钱进问道:“现在用水方面是什么情况?”

李长林闻言,赶紧急切地诉说起了困境:“不好,很不好,水库早见底了,河沟子都干得能跑马,人吃水都成问题!”

“好几个大队现在赶着牛车驴车到俺公社来接水,俺公社派了拖拉机去县里拉水,唉,这样也不够,家家户户水缸都见底。”

“牲口渴得直叫唤,有的都站不起来了,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出大乱子啊!”

张成南和钱进听着,眉头越锁越紧。

走进公社那间同样闷热难当的办公室,墙上挂着的旱情分布图触目惊心,几乎全公社所有生产队都被标上了代表“特旱”的深红色。

“老李,困难我们都看到了。”张成南沉声道,“指挥部正在尽全力想办法。这次来,就是看看北梨山这边勘探队发现的水源点情况。”

“勘探队那边有消息了?”李长林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勘探队就算发现山里可能有水又有啥用?这地方山高石头硬,取水——难啊!”

钱进问他:“活着难不难?”

李长林愣了愣,苦笑道:“难。”

钱进又问他:“那还活不活?”

李长林老老实实说:“活。”

“那么难就难呗,再难也能活下去,再难也能打出水来,”钱进接口道,“而有水就有希望!”

“勘探队的同志在哪?马上带我们进山看看!”

李长林给他们要倒茶:“先喝口水,领导们舟车劳顿的,还是先……”

“先什么?进山。”张成南展现出了好干部的积极性。

顾不上喝一口水,一行人立刻进山路准备往北梨山深处驶去。

山脚下也是农田。

一个穿着打满补丁蓝布褂子的老农,正用一把豁了口的锄头,徒劳地刨着田埂边干硬的土块,似乎想挖出一点湿土来。

他的动作迟缓而机械,每一次锄头落下,都只带起一小蓬干燥的尘土。

汗水顺着他布满沟壑、晒得黝黑发亮的脸颊流下,在尘土中什么痕迹都留不下。

钱进看的不忍心,将水壶摘下来去递给老农:“老同志,喝口水,你这是干什么?”

老农抬起头,浑浊的眼睛茫然地望向他。

那眼神里没有什么感情,脸上也没什么情绪,整个人很木然:

“干什么?能干什么?什么也干不了。”

他没接钱进水壶,锄头一扔坐在了地头上。

张成南递给他一支烟,这次老农接下了。

抽着烟他感叹说:“完了,我看全完了……”

他身体缺水缺的厉害,声音含糊得几乎听不清:“一年的指望全在地里,这下,等着喝西北风了……”

钱进还是把水壶递给他:“别着急,有水喝,我们就是来给你们送水的。”

老农举起军绿色水壶摇了摇,脸上连表情都懒得露:“这个?够干啥?我娃撒泡尿都比这个多。”

李长林忍不住呵斥道:“你这老同志怎么跟领导……”

钱进摆摆手:“老同志不知道我们要去干嘛,他不了解所以不理解,这很正常。”

“等北梨山下出来了水,那时候他就知道日子没那么难了。”

另一个叫朱大民的干部试探的问:“领导,我们这石头山下面真能出水啊?”

钱进说道:“能出水,还是大水呢。”

众人步行进山刚走没多远,就看到几个瘦小的身影正吃力地沿着陡峭的山路往上爬。

那是几个十岁左右的孩子,个个晒得黝黑,穿着打补丁的旧衣服,每人手里都提着一个或大或小的水桶、瓦罐。

他们看到一行人,有些怯生生地停下脚步。

“娃儿们,这是去哪打水?”张成南和颜悦色的问道。

孩童们不说话,还把水桶瓦罐往身后藏。

李长林尴尬的解释:“他们、他们怕……”

“怕我们抢他们的水?”张成南哑然失笑。

李长林再度解释:“不是,是怕你们知道他们在哪里打水的,现在山里头哪里有个小水坑,哪里有个石头滴答水,都成秘密了。”

几个大人笑了起来,笑的很无奈,很酸涩。

钱进蹲下身,从兜里摸出糖,一人分一块,随口问道:“怎么不上学呢?放假了?”

烟是成年人的社交工具,糖是儿童的社交工具。

一个稍大点的男孩抹了把脸上的汗,喘着气回答:“嗯,学校放假了,老师让我们回家帮着家里找水……”

另一个男孩说:“老师说抗旱要紧,等、等有水了再开学……”

这是当下常事。

在农村地区上学还不是那么要紧的事,麦收有麦假,秋收有秋假。

很多家庭里,孩子也是劳动力,农忙的时候就要紧着地里的活先干活再上学。

如今全市掀起了抗旱热潮,农村小学初中几乎都放假了,让学生们回家帮助家里抗旱。

张成南看着孩子们干裂的嘴唇和疲惫的眼神,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心头。

他站起身,对随行秘书低声说:“记下来,回去立刻协调,给这几个孩子所在的村子优先增加送水频次!孩子和老人,饮水必须优先保障!”

李长林想说什么,朱大民拽住他摇摇头。

钱进没问他们怎么了。

说实话。

这一路的经历让他的心都麻木了起来,大脑也跟着麻木。

勘探队的负责人叫张建设,李长林进山后吹响哨声,远处有同样的哨声呼应。

他们赶过去,嘴里叼着哨子的张建设看到指挥部领导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兴奋的表情:

“张指挥,钱指挥,这边请。”

他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引路:“我们发现的几个关键点都在前面,路不太好走,大家小心。”

一行人跟着张建设,沿着勘探队员踩出的小径,在怪石嶙峋、灌木丛生的山间艰难穿行。

烈日当空,山间竟然没有一丝风,空气闷热得如同蒸笼。

汗水很快浸透了所有人的衣衫。

“这里!”张建设在一块巨大的岩石旁停下,他指着岩石下方一个仅容一人弯腰进入的洞口说,“这是K1溶洞的主入口之一。”

“我们初步探明,这个洞很深,里面空间很大!”

钱进伸手在附近石头上抹了一把。

有干枯的东西簌簌落下。

李长林认了出来:“是苔藓,不过已经干透了。”

钱进说道:“地下的水汽上不了,它们活不了,不过这证明地下确实有水,而且相当丰富,以前正常天气里,水汽能翻涌上来,能支持这些苔藓活下来。”

他打开随身携带的大功率手电筒,一道强光射入洞内。

张建设当场慕了:“呵,这手电厉害。”

钱进随手塞给他:“外国货,送你了,这东西是充电用你的,你们户外工作确实需要这种工具,以后我让供销社给你们调拨几部。”

张建设顿时感激连连。

这领导,太敞亮了。

钱进和张成南凑近洞口,一股带着异常清凉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与洞外灼热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让人精神一振!

“您二位感受一下这空气湿度!”张建设兴奋地说,“里面的湿度,外面根本没法比,根据我们调查得知这洞里温度常年只有十几度!”

他率先弯腰钻进洞口,钱进和张成南紧随其后。

洞内光线昏暗,越走越是狭窄。

张建设介绍:“以前这地方落下了很多碎石头,当地有小孩钻进来也不敢往里进,其实这里面别有洞天。”

碎石头被清理干净,人弯着腰小心点还能走的进去。

钱进其实不太想往里走了。

空间太压抑了。

而且他总是忍不住想,要是山洞里再有石头塌陷,那他们可就完蛋了。

但往里走了几十米后情况大为好转,山洞逐渐变得空间开阔,而且因为一直是往下走,所以湿度越来越大,气温越来越低。

不经意间,强光手电光柱扫过前方,顿时有人惊叹一声:“我草!”

巨大的钟乳石从洞顶垂下,形态各异,石笋从地面拔地而起,与钟乳石遥相呼应。

洞壁湿漉漉的,覆盖着一层滑腻的深色苔藓,亮光照过,显出一股叫人心情一样的墨绿色。

看到这股墨绿色,钱进忍不住上去摸了一把。

确实是苔藓,而且是鲜活苔藓。

他看着眼前的墨绿色,想到了不久前在安果县麦田里看到的蚜虫群的墨绿色。

差不多的颜色,一个让人恶心,一个让人兴奋。

前面有人发出欢呼声。

声音在洞穴里回荡,显得腔调里的兴奋之情更清晰。

钱进听出是李长林的声音,喊道:“别离开队伍,要注意安全!”

李长林在前方开心的说:“快来看啊,领导,有河流!”

他们赶过去一起看。

在一些石笋的根部、岩壁的缝隙处,不断有清澈的水珠渗出、汇聚,然后形成细小的水流沿着石壁无声地流淌,最终消失在幽暗的洞穴深处。

贴在地上仔细听,能听到远处发出细微的潺潺声。

地下河!

从此处开始,脚下踩着的岩石地面也明显感觉到湿滑了。

“看这里!”张建设将手电光聚焦在洞壁一处较大的裂隙上。

那里的水流汇聚成一股小指粗细的清泉,正汩汩地向外流淌,在下方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清澈见底的水洼。

水洼底部,细小的气泡正不断从石缝中冒出。

朱大民忍不住上去舀起一捧水喝了起来,满脸都是狂热的笑容:“哈哈,甜,真甜啊,这水可舍不得浇地,这是甜泉水。”

李长林忍不住给了张建设一拳:“好你个张工程师,这几天俺公社的鸡子是白给你吃了,你发现了这么重要的地方,不跟俺这些人说说?”

张建设笑而不语,继续冲领导们献殷勤:

“这是目前发现的最大渗水点之一!”

他也用手捧起一捧水,水质清澈冰凉:“水温恒定在16度左右。我们取了样,水质非常好,完全符合饮用水标准。”

“不过这里水量不大,当然,虽然不大却非常稳定,更重要的是,”

他指向洞穴更深处,脸上露出笑容:“声呐探测显示,这个溶洞系统向下延伸很深,而且有分支,很可能连接着更深层的地下暗河!”

“根据我的专业知识和我们团队同志们的分析,这里一旦有地下暗河,那么水量潜力肯定巨大!”

李长林忍不住挥了一拳。

张建国又带着众人查看了另外两处较小的渗水点和一处季节性滴水点。

这地方虽然现在水量很小,但痕迹明显。

“我简要介绍一下电法勘探发现的低阻异常区情况吧?”

李长林等当地干部听不懂他话里的专业词,只知道有好事:“快说、快说。”

张建设笑着说:“综合判断,北梨山岩溶水系统储量丰富,补给良好,是未被开发的优质水源。”

“初步评估,如果能有效开发,日供水量至少能达到五千立方米以上!解决周边几个公社的人畜饮水和小范围保命田灌溉,绰绰有余!”

朱大民激动的说:“啊,五千立方米吗?五千、立方米!”

“一立方米是多少升的水?”他问其他人。

钱进说道:“一千升。”

朱大民高兴的说:“可是人一天用不了一升水,就能活得好好的吧?”

“这样一天日产水是五千个一千升,那岂不是五千个一千人!”

“哎呀,我们全县老百姓用水都够了!”

李长林更高兴,跟少年一样上去搂着搭档的肩膀说:“你是光考虑活下去,领导还得考虑田里的活呢……”

钱进说道:“看到这里差不多了,咱们先出去吧。”

这种地方看着不安全,实际上很危险。

他愿意为劳动人民做贡献,暂时舍不得贡献自己的小命。

主要是他小命用处太大了。

洞穴里太暗淡了,而且没有进行详细探查,并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水蛇水虫子的,所以还是有一定危险性。

钱进提议跑路,其他人遵从了他的提议。

往外走的时候,李长林等本地干部还挺恋恋不舍的……

从昏暗清凉的溶洞重新回到烈日灼烤的山坡上,强烈的光线反差让钱进眯起了眼睛。

然后他也有点想回去了。

今年气候太反常,才刚刚进入五月下旬,干嘛这么热?

七月怎么着?

天上下火吗?

其他人更是有类似感慨,朱大民开玩笑的说:“我真想回里面那个冰箱里去。”

张成南转过身,目光如炬:

“马上就能回去了,张工,现在这情况清楚了!这山里有水,还不是普通水,这是救命水,必须立刻取出来!”

他转向钱进:“钱副指挥,你说应该怎么做?”

这一路同行,钱进对他改了很多看法。

张成南有些官僚作风和大家长作风,但终究还是个人民干部。

他在这里便给对方留了面子,说:“张局这是你的老本行,你是行家,你来指挥,你说什么我干什么。”

张成南冲他露出个感激的笑容,然后豪迈的说:“好,那钱进同志你负责技术保障,大型抽水设备、输水管道,这得立刻想办法解决!要快、要最好的!”

“明白!”钱进没有丝毫犹豫。

张成南沉吟一声,说道:“具体怎么动工,我建议分两步走。”

“第一,老李你们立刻组织力量,对K1主洞口进行初步扩挖清理,同时寻找更合适的、便于施工的取水点,比如我看报告上说下游的SZ01渗出泉点?”

张建设说道:“对,那里地势相对平缓,便于施工。”

张成南点头:“第二,光这一个出水口不够,远远不够。”

“这个出水口适合供应把狼公社,可是北边的北盛公社呢?往东一些的大秤公社呢?对不对?所以勘探队还要继续开展工作,这山下一定还能找到其他的暗河取水点!”

他又问钱进:“对了,钱副指挥,你那边抽水机之类的,什么时候能保障到位?”

钱进说道:“三五天就能,我知道国外有一种新型的深井潜水泵,柴油机驱动,体积小,功率大,最关键的是耗油量比同功率老式泵低至少三成,特别适合我们这种柴油供应也紧张的情况。”

“我回去立刻联系外贸渠道,从香江引进,最短时间的话三四天就能送进来。同时我提前找他们传真过来说明书,让机械厂的技术骨干提前研究,这有设备一到,立刻安装调试!”

“好!”张成南用力一拍大腿,“就这么办!”

“老李老朱,我的命令你清楚了吧?”

李长林立马说:“非常清楚,我马上组织各大队的精壮劳力,准备工具,听候张工指挥,配合勘探队选定取水点,清理场地。”

“请两位指挥员放心,北梨山公社全体社员就是用手刨,用肩扛,也要把这救命水给请出来!”

张成南不再废话:“好,那我们马上回指挥部,立马向韩指挥汇报具体情况,协调物资和施工力量!”

“同时,立刻起草报告,申请专项资金!开山取水,刻不容缓!”

李长林听着两位指挥干脆利落的部署,看着他们眼中燃烧的急切和希望,连日来笼罩在心头的绝望阴霾,仿佛被这洞中吹出的凉风驱散了一些。

一行人立马下山。

吉普车发动,路上的尘土又被轮胎给带动了起来。

汽车轰鸣,奔驰不休。

(本章完)

第320章 你小子这么抢手的吗

北梨山的地下溶洞和地下暗河经过了现场考证,然后指挥部开始有条不紊的进行开洞采水准备。

钱进这边从商城采购的抽水机先行送到了北梨山。

高压变频多驱动柴油抽水机!

这是大型抽水机,单价超过五万元。

它采用多级离心泵设计,有多级叶轮,整体是精铸泵体,结实耐用。

这种抽水机的流量从每小时10立方米起步,最高可达每小时两千立方米。

也就是说按照当下估计,五千立方米的日出水量,只需要两个半小时就能搞定。

它的扬程能达到上千米,功率从五千瓦起步到两千六百千瓦,口径则是100毫米到五百毫米之间,是个当之无愧的大家伙。

也就是钱进升级搞到了金屋,否则这种机器他休想买出来。

另外他不光要买抽水机,还得买更重要的水脉图。

这次去接触水利局的勘察队后他发现,当下勘察队的技术力量太有限了,设备非常简陋,寻找溶洞和水源主要靠的是指南针、地质锤、简易钻探和目测经验。

唯一一件算是现代化设备是土壤取样机,但是在山里头没多大用处。

山里起作用的是全液压车装钻机,不用说,这东西想都别想,没有。

发现溶洞后要确定水源情况也缺少专业设备,他们用的是地震波仪和地质雷达。

像是水源定位设备直接没有,所以这次水源定位并不精准,全靠的是经验和课本理论知识相结合。

钱进有些怀疑,这支勘探队能发现这个溶洞靠的是运气,或者跟在西坪山的时候一样,有当地人提供了指导,勘探队才取得了成绩。

而抗旱救灾工作如火如荼,那是一分一秒不能耽搁,靠这勘探队是没什么用了。

事实证明这不是他的猜测,这是事实。

后面他这边把大型抽水机都给送过去了,那边勘探队再没有发现任何可用溶洞和地下河采水点。

另一支勘探队也去了西坪山,西坪山这边老槐叔和其他他老人给了很多支持。

结果他们不能说是毫无所得吧,只能说是所得不多。

找到了溶洞,可溶洞入口狭窄曲折,根本进不去人,内部情况无法查明。

找到了几个地下水脉经过处,可能发现的渗水点水量微弱,杯水车薪。

眼看着日历一页页翻过,旱情日益严峻,指挥部里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又被焦灼的阴云笼罩。

钱进心急如焚。

他深知,勘探队可以报以希望但千万别有太大指望,还是得自己出马。

他白天在指挥部协调各方,处理层出不穷的紧急情况,晚上则一头扎进商城去寻找有用资料。

功夫不负有心人!

他还真找到了一份全省的山川丘陵地带地下水资源勘察。

这是国家地图出版社在21世纪出版的一份重要科研资料。

钱进打开看,心花怒放。

里面就有海滨市所有山丘地区的地下水走势图,有了这个参考资料,勘探队要是还不能有所建树那真是可以直接塞溶洞里埋掉了。

问题是。

怎么把这资料理所当然的呈现出来呢?

钱进没办法。

晚上只好继续加班加点了。

商城采购古旧草稿纸,装订后在上面进行抄写、临摹,他这次算是为全省抗旱工作殚精竭虑了。

他不光要抄写北梨山和西坪山下的水脉走势资料,还得抄其他山地地区的资料。

先抄海滨市的应急,然后还得抄其他市的给他们送过去。

他得抄一本书!

与此同时北梨山那边的溶洞开发工作已经准备好了。

韩兆新和郑国栋进行商量后,将市里的武装部调动了起来,而武装部接到命令后,连夜调动了一支经验丰富的工程兵连队。

他们携带风钻、炸药、清淤设备,在五月二十五日赶到了北梨山指定区域。

水利局的技术员也带着测量仪器和图纸同步抵达。

这是抗旱工作开始来,可能取得的第一个巨大成果,所以指挥部半数出动了。

郑国栋那边还进行了叮嘱,要是有结果出来要给他打电话他,他也得过去看看。

工程兵战士们到达指定区域后,立马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在水利技术员的指导下,根据图纸标示的岩层薄弱点和社员提供的线索,精确选定爆破位置。

轰隆隆的爆破声在山谷间回荡,震碎了山里的宁静,也震动着在场每个人的心。

来山里围观的社员极多。

这么多领导到来甚至工程兵都来了,社员们自然知道山里有大事发生。

可是开山取水很危险,当地人扶老携幼的来围观很不合适。

韩兆新生气了,吼道:“怎么回事?谁把消息提前传出去了?”

朱大民灰头土脸的过来请罪,他无奈的说:“领导,我们没办法呀。”

“咱们动静太大了,老百姓都看到军车进山了,他们、他们造谣啊,不知道谁他妈造谣,说今年闹旱灾是我们山里藏了个旱魃!”

“什么?”韩兆新懵了。

钱进倒是知道这个封建传闻,主要是前世关于这玩意儿的小说网大太多了:“旱魃,就是僵尸……”

韩兆新经过提醒才明白老百姓在搞封建迷信:“这、这怎么还有这说法?”

朱大民无奈的说:“领导你不知道,俺这山里人他就是迷信、封建,唉,反正这个说法一出来,一下子闹的满城风雨了。”

“哦,这个说法还不是今天刚出来的,是一早就出来了。”

“今天他们看见军车进山,就说之前派进山里的勘察队都是道士假装的,他们进山不是找水是找藏在地下的旱魃,因为旱魃是僵尸,旱魃藏在地下头。”

“然后他们找到了,大军进山,是准备炸旱魃呢!”

“山里人封建迷信啊,听说有旱魃,打死都要来看看,我们没办法,就只好实话实说,根本没有旱魃战士们更不是来打旱魃,是来打水的。”

“结果他们也要看……”

朱大民说的生无可恋。

基层当领导很不容易。

钱进只好居中说合:“来的人多更好,待会需要的劳动力多,不过你们去跟社员们说清楚,一定要看好老人孩子,一定要保障自身安全!”

现实不等人。

爆破声不绝于耳。

等到爆破结束,战士们和当地组织的精壮劳力一起,冒着呛人的粉尘和随时可能松动的碎石,用铁锹、镐头、甚至双手,奋力清理着炸开的碎石和淤积的泥土。

汗水浸透了军装、挂满了社员们黝黑的脊梁,好些人手掌磨出了血泡,但没有人喊累,没有人退缩。

因为他们知道,每挖开一尺,就离救命的水源近了一步!

这事不是简简单单放几炮加上一群人忙活一阵子就能解决的,足足忙活了三天多的时间。

钱进日夜守在工地上,抓紧时间抄水路图。

正好现在有韩兆新这老大在,用不着钱进忙活什么,不管是协调物资还是解决突发问题,都有老大负责。

海滨市这边的水路图和资料全抄写出来,他就放入提前准备的牛皮纸档案袋里,又放入一个国际邮件大信封里,最后贴上美帝国那边寄往国内的国际件特殊邮票,招呼了随行的张爱军带走。

没人注意到他的小动作,现在在场干部的注意力全在施工现场。

包括韩兆新在内,大家伙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一个个嗓子因为指挥协调和吸入粉尘而嘶哑,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第四天早上,当最后一层阻碍被艰难地凿穿,一股清凉的水流,猛地从黑暗的溶洞深处喷涌而出。

它如同压抑已久的巨龙,顺着战士们临时开凿的简易水渠,汹涌澎湃的流向山下干渴的土地!

“出水啦!出水啦!”

欢呼声瞬间响彻山谷!

围观的老弱妇孺们无视秩序,所有人激动地捧起清澈的泉水,泪水和泉水混在一起。

韩兆新掐腰站在高岗上,晨风吹动他鬓角的白发,他脸上表情凝固,眼睛中的红血丝则凝聚于一处,红了双眼。

不容易啊!

钱进看着欢呼的当地老百姓,看着那些擦眼泪的庄稼人,感同身受!

这些天他可是亲眼见过了大旱之下老百姓的绝望。

那些天天在农田里转悠的劳力,那些在地头上唉声叹气的老人,那些挎着水桶抱着瓦罐的孩子。

他们的身影一直在他脑海里转呀转。

现在,他们转出去了。

张成南有句话说的很对,这水是救命水,它们不仅要流进干裂的田地去救庄稼,更流进了人们绝望的心田去救人心!

消息第一时间传回指挥部。

郑国栋闻讯,立刻驱车赶了过来。

当他站在刚刚疏通的取水口旁,看着那奔涌不息、清澈甘冽的地下泉水,心里的激动溢于言表。

韩兆新向他打招呼,领着他沿新修的简易沟渠行走。

此时山里处处是施工现场。

沟渠之前已经修了个差不多,但接下来还得仔细修。

修沟渠是公社的劳力,没有工分没有钱,不管大人小孩都在忙活,老师带着学生也在干活。

大家脸上都是笑容。

旱情成了纸老虎!

郑国栋走在前面,明眼人都知道众人簇拥的这位是谁,好些老汉老太用手里的粗陶碗舀了水给他喝,还有人问他吃饭了没,把自己当午饭的玉米饼子分给他。

这让一把手激动得难以自抑:

“同志们,我们的努力是有价值的,老百姓们箪食壶浆的态度,这就是我们努力为人民服务的追求!”

他紧紧握住韩兆新的手,又用力拍了拍旁边钱进的肩膀,声音洪亮而充满感情:

“同志们!你们辛苦了!你们打了一个大胜仗!这就是科学态度和革命干劲相结合的典范!”

“老韩,你好啊,好的很啊!”

韩兆新作为二把手,他的发言水平也很高。

他放声笑道:“我只得了个虚名,这件事是咱们这里所有同志的功劳。”

“你们想想,没有钱进同志理论结合实际进行的科学推断,没有张局长和水利局同志的专业判断,没有工程兵同志们不怕牺牲的奋战,没有把狼社员们的全力支持,它能有今天这股救命水吗!”

郑国栋认同的点头:“没错,这是我们人民群众团结一心、战天斗地精神的生动体现!我要代表市里各级单位,向你们表示最崇高的敬意和最热烈的祝贺!”

掌声噼里啪啦的响。

记者们手里相机的快门也噼里啪啦的响。

明天的报纸全版都得是今天这事的报道。

因为确实提气!

抗旱如抗战,宣传工作很重要,要通过宣传手段让所有人生出必胜信念。

而信念是千金换不来的宝贝!

郑国栋参观了出水口,然后纳闷:“这水流很湍急啊,怎么还需要抽水机呢?”

张成南精神抖擞的解释:“这水现在能冒出来是因为水压问题,没有后续水源的补充,水压很快降低,水就冒不出来了,那时候就需要抽水机来干活。”

他拍了拍崭新的机器,对钱进赞不绝口:“钱副指挥年轻有为,他是多面手,哪一面都能指望的上他。”

“国栋同志,我必须临阵为他请功,他是我们抗旱指挥部的大功臣!”

钱进讪笑,连连摆手:“抗旱工作等于刚开始,咱们只找到了一个出水口,还是不着急庆祝吧……”

这是实话。

大家伙犯难了。

其他出水口怎么确定呢?

他们现在解决的只是一个把狼公社的用水危机,类似的困难公社还有几十上百个呢!

不说别的地方,就这北梨山一带还有四五个旱情高危公社呢!

大家伙欢欣的情绪,慢慢又沉了下去。

吃过午饭,指挥部有电话打到了公社,韩兆新去接电话,然后大吃一惊:

“什么?供销总社外商办收到了一份咱们市内山麓地区的地下水资源勘探成果?!然后现在送到指挥部来了?”

“你确定这不是有人恶作剧或者是什么误会吗?有地理专家看过了,认为可信度很高?”

“好、好、好,我们马上回去!”

韩兆新把情况告诉了王国栋,众人满怀激动心情,乘坐汽车又往回窜。

钱进已经知道结果了,本来他想避嫌然后不回去凑这个热闹了。

结果如今他着实是领导们眼前的红人,愣是被拉上了车:

“这是你们单位送过来的东西,还得需要你一起来把把关呢!”

车队急匆匆的返回市府,他们进入指挥部办公室,有指挥部成员将一份牛皮纸档案袋送了过来。

档案袋陈旧,缝隙里有扫不干净的灰尘,显然是老东西。

上面有个已经翘边的贴纸,标注着“1958-1961年海滨市山麓区域地质勘探成果(内部资料)”。

看到这个年份,在场有老干部回忆后说道:“58年、58年,哎哟,这事我有印象。”

“五十年代末的时候,省里确实组织过一次地质工作大摸底,后来碰上了炼钢那事,这件事我就没怎么注意过,再往后社会动荡起来,地质工作组听说受到了牵连……”

他摇摇头。

无法继续说下去。

韩兆新和郑国栋凑在一起打开里面的资料看了起来。

他们先迅速翻阅,很快发现了关于北梨山的标注图。

图上用清晰的蓝色线条和符号,标注着四五条贯穿了山峦全线区域的地下暗河推测流向!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备注:

“据岩溶发育特征及区域水文地质条件推断,该区域存在规模较大的地下径流通道,建议后期详勘验证。”

两位大领导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们对视一眼,郑国栋还说:“冷静,镇定,再仔细的看一看。”

韩兆新把张成南和钱进叫过来,强压住激动说:“来,你们仔细辨认着图上的坐标和地形参照物,能不能找到这次打开的取水点?”

张成南变成张犯难了。

他不会看地图啊。

其实钱进也不会看。

可问题是这东西是他对照着书上的参考图描摹出来的,为了描摹的准确,他是仔细看过北梨山缩略图的。

这样他就有数了:“赶紧去找一份地图,要有关于北梨山详细信息的地图,我们来对照地图看一看。”

地图送到。

钱进伸手比划了一下,最后在上面点了一个点:“没错!”

韩兆新一拳捶在了旁边桌子上,把上面的东倒西歪的资料书震的乱蹦哒:

“五六十年代的地质队老同志们给我们留下了瑰宝啊!”

张成南兴奋的说:“如此看来这北梨山还有旁边西坪山底下,很藏着好几条大暗河呢!那它们水量绝对可观!”

韩兆新拿着书去了南窗下借着灿烂阳光仔细辨认着上面的标记和说明。

越看,他的眼睛越瞪越大:“这是哪位同志贡献出来的?这可是宝贝啊!要是里面内容都是事实,要是能把几条暗河都给用上……”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众人,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狂喜:“哈哈,有了这东西,山区各公社、各生产队的日子可好过啦!”

然后他把钱进拽了出来:“这东西是哪里来的?”

钱进尴尬的两手一摊:“我不清楚呀,这样,是谁送过来的资料?我打电话问问。”

资料是张爱军送入外商办的。

他经常跟随钱进出入外商办,已经算是半个员工了,根本没人在意他会干什么。

钱进打电话给送来信件的手下,然后装模作样的询问一番后,他挂上电话对两位领导说:

“是这样的,今天邮电局的同志来给我们送国际件,这个件就在里面。”

“因为它的来信地址和主题都是我们单位同志不熟悉不了解的,他们怕有问题就打开看了看,结果发现是这么一份资料。”

“对了,我同事说随着资料还有一封信件来着?”

“对,有的。”留在指挥部的办事员赶紧将一封英文信送了过来。

钱进打开看,看着信纸上打印的英文说道:“是美帝国那边发过来的信,你看人家根本不是手写的,是用打字机打出来又用打印机给打印成型的。”

“你看看上面说了啥?”韩兆新问道。

看着一二把手那急切的样子,钱进心里挺尴尬的。

他把俩领导钓成翘嘴了。

一目三行看了内容,他翻译说:

“是这么回事,写信的也就是邮寄这份资料的是一位侨胞,他家里长辈就是当年地质考察队的一员。”

“结果因为某些问题,这位考察队老同志在十几年前遭遇了不公待遇,他家里人找关系偷偷坐船去了美帝国,走的时候除了家产,他们还把这份当时考察队苦心造诣才勘察到的劳动成果也带走了。”

“前些天他通过国外报纸得知了国内将有大旱的新闻,便决定将这份资料邮寄给我们,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听到这里,众人无不露出肃然之情。

郑国栋更是打断钱进的话感叹道:“一片丹心照月明——多好的侨胞、多好的同志,唉!”

钱进说道:“领导,事不宜迟,我们应该立马将资料送去勘察现场,安排地质勘察队展开紧急调查。”

郑国栋打起精神,不再沉湎于过去:“好,各位同志,牢记过去的教训,把握好当下的光阴。”

“张局长,你调集所有水利地质勘察队,根据本资料调研探查水脉情况。”

“嗯,另外联系各大院校,把地质系的老师教授们全集合起来,让他们协助研究,他们一定能帮上忙!”

指挥部继续忙碌起来。

相比于以前,现在忙碌的可就要士气高昂许多了。

大家伙脸上也开始露出笑容。

有盼头了。

后面几天不断有好消息送到。

资料有用!

勘察到的地下水脉越来越多,武装部那边忙碌起来,工程兵部队四处开花,除了北梨山,又在西坪山、大姜山、金茶山、银茶山等多处山区成功获取了出水口。

积蓄了几千年的山区地下水,在此次旱情中帮了大忙!

钱进下班后继续忙着抄资料,然而资料还没有抄完,又有事找上头来。

五月底他正在忙活着沟通南方省市地区运输部门官员用火车送水,结果韩兆新这边疑惑的喊了他一声:

“小钱,首都那边有同志来找你,过来好几个人呢!”

钱进歪歪头:“哪个部门的?”

韩兆新说道:“你去看看,我这边忙呢,没仔细听,好像是外贸什么的,估计跟你本职工作有关。”

外贸!

钱进心一跳。

不会是时处长、高义等人又来了吧?

他猜对了一半。

时处长来了,高义这次没来。

不过谁来无所谓,目的是他猜的那样:

“钱进同志,恭喜你,关于你们单位的成立流程已经走完了,关于你的任命通知也出来了。”

钱进不知道该怎么激动还是该怎么推诿。

他现在分身乏术!

不该表现那么好的!

时处长说道:“海滨市这边应该马上就能接到相关通知,我们部里应该有领导联系你们这边了。”

“这次我亲自过来也要见你们供销总社的领导,把前期筹备工作的指示传达给他,确保你上任前的衔接工作有序开展。”

他走到钱进面前,伸出手,重重地拍在钱进的肩膀上:

“高兴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吗?但是别高兴的太早,钱进同志,你得记牢了,从今往后,你执掌的这把审批‘铁闸’是国之重器!”

“你要做到守汇有责、分毫不让!”

“谢谢领导教导!”钱进露出无奈的笑容,“可我目前,恐怕走不开啊!”

时处长疑惑的问:“怎么了?供销社的工作有那么忙吗?”

钱进问道:“我们海滨市抗旱救灾的工作,领导你有没有耳闻?”

时处长茫然的说:“怎么了?我没怎么听说呀,不过现在南方北方都在准备抗灾,这事我知道,你们海滨市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不是吧!”

他陡然反应过来:

“你不是供销社外商办的主任吗?你管的是外贸工作,这救灾跟你有什么直接关系?如果要采购什么外资产品,这也不耽误你去筹建新机关吧?”

钱进弱弱的说:“我是我们市里抗震救灾指挥部的副指挥,而且说句有点不客气的话,领导,我是副指挥里的常务副指挥。”

时处长听到这话先乐了一下:“还常务副指挥呢,哪有这样的职务?”

等他琢磨透了就乐不出来了:“你、你小子,你这么抢手的吗?”

钱进摊开手。

然后他从时处长那张总是透露着严肃表情的脸上,头一次看到了无助的姿态:

“这下可麻烦了,哎哟,我怎么也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事,这下可麻烦了……”

他扫了一下头发,为难的说:“钱进同志,任命文件已经走机要通道下发了。我今天过来按理说你明后天就能收到文件,这可怎么办?”

“收到任命文件,你就需要到首都来一趟,参加一个重要的会议,然后正式接受任命,同时听取你们外贸口关于‘核准委’职能、定位和近期重点工作的全面部署。”

钱进这一刻也不知道该咋办。

一同前来进行通知的领导之一问道:“抗旱救灾工作很重要,可你毕竟不是总指挥,另外据我了解,指挥部里应该人不少吧?”

钱进明白他的意思,为难的说道:“可是我应该走不开……要不然,麻烦各位领导跟我们领导研究一下?”

时处长缓缓点头。

只能这么办了。

钱进见此将胸兜里挂的英雄钢笔摘下来又掏出张纸来问道:“时处长,那么我需要准备些什么材料?个人档案?工作履历证明?还是……”

“不必操心这些。”时处长有些漫不经心的说,显然他的思绪已经去了别的地方。

比如,怎么跟海滨市的一二把手聊钱进的去路。

“具体行程和所需材料清单,部里会安排专人提前与你对接,包括进京的车票、住宿、会议议程,都会给你安排妥当,你人准时到就行。”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次会议很重要,除了任命,也是统一思想、明确权责边界。”

“实事求是的说,‘核准委’的成立,是国家根据当前对外开放新形势、为加强外汇和引进项目管理做出的重大决策。”

“目前,总委的架构和核心章程正在首都层面紧锣密鼓地搭建、报批。你们这些地方分委,就是根据总委的框架和要求,在重点省市先行先试,摸索经验。”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润润嗓子,脸上再次露出为难表情:

“你跟我说说,你们这次指挥部都有哪些部门参与?”

这方面钱进就太熟悉了,一五一十、清清楚楚的说了出来。

时处长沉默下来。

钱进试探的问:“怎么了?这有什么不好吗?”

时处长说道:“很好!”

然后他琢磨起来:“或许我可以从这点上帮你研究一下……”

钱进没听懂他的意思,便用试探的眼神看向他。

时处长笑了笑,说道:“你上任后,工作层面要跟许多单位打交道。”

他拿出笔记本,用笔尖在上面飞快的写字拉线:

“你看,首先离不开地方计委的协作,所有需要动用外汇的引进项目,源头都在他们的计划盘子和大本子上。你需要和他们保持密切沟通,确保信息同步,审核前置。”

“涉及到具体引进项目,”他的手指移向另一个方向,“工业口的项目,你得跟经委和主管工业的局办打交道;农业口的,要找农委和农业局。”

“技术引进、科研设备,科委是绕不开的关口;涉及到教育文化类的引进——比如大学想引进国外教学设备、外文教材,或者职业技能培训机构引进设备……”

很快,笔记本的空白纸上画出来一副复杂的网图。

钱进明白了时处长的意思。

他以后要打交道的部门很多,偏偏他是个新干部,没有根基,跟各个单位领导关系不熟。

到时候他手中权力虽大,可人家未必把他放在眼里,更未必会给他面子。

如果此次抗旱救灾工作中他作为领导表现出色,那在市里主要领导中大大增加印象分,更可以跟好些组织机构的主官搞好关系。

这样他再开展核查工作的时候就方便很多了。

可以说天意给了他一个打磨关系网的机会。

时处长给随行几个人使了个眼色,他们凑在一起聊了起来。

最后时处长把一些资料给了钱进,说道:“我会尽快跟你们总指挥聊一聊。”

“韩兆新么?”他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这个人我印象不错,正好跟他打个交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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