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Act9 crepuscolo拂晓

前言:

我不是英雄,但是我与英雄并肩战斗。

——切·格瓦拉

在十八区,萨拉丁的冬天是无聊的,干燥的,让人皮肤生痒,能在肚子上长出成片的荨麻疹。

屋外的冷空气冻得行人浑身发抖,仿佛穿再多的衣服也没用,寒意就像恶毒的妖精,能从拉链和扣带之间挤进外套,钻进里衣。可是走到温暖的房室里,地热暖气空调又会让紧绷的皮肤迅速伸展开,于是人们脸上身上就会多出许多斑点——也有医生常认为这是维塔烙印,实际上并不是,它只是普普通通的皮肤病。

二月初,这才是萨拉丁的深冬时节,一切狩猎和生产活动都停止了,城镇的室外气温也接近零下三十度,在这种天气沿着月河湖跑一圈都有可能变成人肉冰棍。

从风小诊所的客人也越来越少,雪明找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只能等到化冰时,进入精灵圣地的深处寻找贝洛伯格的踪迹。

没有预约,雪明迎来了假期,也带着医生包和行李住回了小驿站。这十来天他躺在圣乔什的房子里过夜,和老婆打视频电话总感觉怪怪的。能从别墅区搬回闹市是好事,多了些人间烟火。

回到驿站的前门,远远的就看见猪肉铺老板把店面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小酒吧。

雪明没着急去寻奥斯卡,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于是和猪头人老板打了个招呼。

“哎!掌柜的,您这铺面怎么变了?”

猪头人的名字叫巴浦洛夫,祖上是俄罗斯人,也是勇敢的红石人后裔。留着一嘴茂密胡须,脸上的鬃毛粗短且黑硬,原本倚着门框低头刷手机,听见神父的吆喝,就抬起头正眼看来——

“——冬天镇民们家里都有余粮,一般不出门。我这店面就用来招待旅客,搞点酒来卖。”

江雪明:“哦!生意还好吗?”

巴浦洛夫哼哼唧唧的笑道:“那当然好啦!不挣钱我酿什么酒呀。”

江雪明决定就近打听打听:“我能进这个酒馆么?您这地界不排斥基督教徒吧?”

“神父您也要喝两杯?”巴浦洛夫两眼一亮,把门廊道路让出来:“来来来,别客气啊。第一杯算我请的。”

雪明大步往铺面里赶,进门便是一个简陋的柜台,平时分割猪肉的石台子叫老板洗的干干净净,此时此刻梦巴黎的几位佳丽都来打临时工,领了个调酒师的兼职。巴浦洛夫的生意做得讲究——这门店里外里都经过家政公司的清洁除臭,非常干净。

酒馆往东北侧方向的小沙龙挤了两个牌桌,猎团的猎人们在这里打发时间,西南侧则是一个迷你KTV舞台,上一回镇长的小外甥领着几个同学聚在一起。

往柜台看,奥斯卡就坐在哪儿,身边的两个小狼宝在写家庭作业,狼哥还在准备下个阶段的教学内容,台面上砌满了书。

雪明也没有第一时间去打扰狼哥,他就近找了条椅子,与调酒师妹妹要了一杯伏特加,坐在玩牌的人群中间。

他看了十来分钟,没有主动开口。直到身侧围观人群里面有个好事的小哥主动问起。

“哎!神父!你也来两局?斗三张!很简单的!”

这个斗三张在中国这边就是诈金花,萨拉丁镇上的劳工大多都是欧美裔,说法不同而已。

“我不玩的.”江雪明面露尴尬之色。

小哥应道:“不玩牌你看的那么起劲?神父?有心事呀?”

雪明顺水推舟,把诉求讲了出去——

“——这事儿说起来也简单,我来萨拉丁是为了给本妮治病,后来马奎尔医生提供了一些线索。”

讲起马奎尔医生时,诸位猎人就不再嬉皮笑脸,都是一副严肃的神情。

雪明接着说:“他有一副符纹石碑,这个东西应该能治好本妮的癫狂病。”

这么说着,雪明又从医生包里取出来日志,把画像展示给猎人们看——这并不是第一次问起石碑的线索,马奎尔能画出这副碑文的具体形态。

猎人们看了许久,互相问询线索,最终皆是摇头叹气,没有下文。

“不如去问问琉克!”人群里传出一个精神抖擞的声音:“神父!马奎尔医生和您讲过这个石碑的来历,他是从探险者手里拿到的,那三万里哨所的洞道离银盔猎团的聚居地不远!指不定琉克团长知道些什么呢!”

这位热心猎人的英语口音很重,是个意大利人,不过雪明还是听懂了,那[琉克]的发音指的其实是“卢卡”——雪明其实不太想去面对卢卡团长,因为他们不止见过一面。

在远征时期,卢卡是第一交通署克帅的参谋,后来调派到十八区做战团的地区指挥,现如今跑到银盔猎团来担任团长,看似是进了攻坚队发光发热,实际上是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养老的地方。

而且卢卡先生的眼睛很毒辣,要是两人再见面,雪明不知道自己的假身份能不能躲过参谋的眼睛。

“我代你去问问?”奥斯卡老哥突然挤来雪明身边,似乎看出来点蹊跷。

江雪明:“不麻烦”

奥斯卡似乎理解上出了点差错:“我知道,你人微言轻,怕进不了猎团的门是吧?我去我去!找东西这事儿我在行!”

猎团在荒野中寻到的物品,都应该归猎团所有,只有极少数没有经济价值,只有一点文化价值的先史遗产,譬如神父想要的符纹石碑这类文物,猎团会主动交到秘文书库手里。

在奥斯卡眼里,这神父想找银盔猎团帮忙,看起来忸怩不定,应该是不好意思去攀卢卡先生的高枝,东方人都这个样子。

狼哥一溜烟就窜出去了,留下两个小狼孩子。

不过十来分钟的功夫,从大门外边闯进来三个老熟人——

——那是得到假释的大B、安德罗和叔本华。

阿杰没有来,他不乐意出门。

这三个罪犯在猎人们眼里,就变成了帮助开荒探险的好兄弟,菠菜高地的运输队口中,他们可是为了团队献身,爬塔楼修电缆的义士,那地位相当于大夏天给你下楼带外卖,为你空调交电费的义父级存在。

叔本华进门来就往柜台走,他的脖子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看见露易丝妹妹就走不动道了。似乎在雪明察觉不到的日子里啊,终于和梦巴黎的小妹要修正成果。

大B依然是满脸阴桀忧心忡忡的样子,也顾不上和旁人客套,直接找到神父,说起最近的烦恼,要神父狠狠的加班。

“神父,我还是很担心。”

江雪明:“你有心理问题?”

大B:“是的。最近我总是惴惴不安,萨拉丁是个好地方。我在这里过得很快乐。可是到了春天,我就得去裁判所迎接自己的死刑.”

江雪明:“这样吧,这里人多,我们换个地方聊?”

这么说着,雪明把大B带到门外,要巴浦洛夫老板进门去。

巴浦洛夫立刻就不乐意了:“怎么了?我在这儿揽客呀!”

江雪明直言不讳:“您是否对自己的颜值过于自信了?”

巴浦洛夫:“那可不!难道我的客人们不是因为我长得帅才进来买酒喝的吗?”

大B:“哈哈哈哈哈!”

门廊下,雪明和大B问起正事。

“你以前犯过哪些罪?就在这个小亭子里,你把这里当忏悔室,我是你的神父,有什么话都可以对我讲清楚,谈明白。”

“我杀过人,杀过很多很多人。”大B坐在门廊边,背靠街道,“裁判所一定不会放过我的,大卫·维克托只要稍稍看一眼,就知道我难逃一死。”

江雪明:“详细说说?”

大B:“我以前是十八区教团的报童,最早就是给犰狳猎人送新人情报的。”

江雪明:“无名氏的主母曾经也是报童。”

大B:“不一样,有些猎人胆子小,他们不敢直接动手,我就看准了这个风口,搞拓展业务,比如犰狳猎手不敢抢的新手,我来帮忙带路,还要帮忙抢劫,拿走万灵药和日志以后,还要拉帮结伙去恐吓这些新人——要他们老老实实的,别去报案。”

江雪明笑道:“那你可真是该死啊。”

大B:“有战帮的大人物看得起我,就要我进红杰克马戏团,那时我没有灵能天赋,多亏教团的老阿甫给我喂了肉——你知道什么肉,应该是一位授血怪物的元质。”

“我很羡慕车站的乘客们,他们有天赋,有勇气和信心,可以沿着闪蝶的蜕变路径来实现个人价值。但是我没有那种天赋,嫉妒使我扭曲。”

“十八区早些时候有四个大教,光是各路野鸡造出来的零号站台就有二十多个,像无名氏发迹之前,早年剿灭的骷髅会不过是喽啰中的喽啰,我还以为自己拥有了光明的未来。”

“我为红杰克马戏团出生入死,为教团杀人越货,争地盘抢灾兽。就我能记住的命案,应该有六起入室仇杀。街头火并更是记都记不清了,大家都拿着枪打来打去,谁知道自己打死了几个呢?”

“直到交通署和战团带着无名氏一起来了,来十八区剿匪,第一个杀的就是武仙座,战帮也作鸟兽散,我躲了起来,不敢去面对昭昭烈日。”

江雪明:“听起来你的精神状态很正常——这些都是正常人的判断,你是一个非常合格的,有自知之明的罪犯,不像某些变态,比如最近伏法受诛的乔治·约书亚,这家伙临死之前依然认为自己在执行着正义事业。”

“神父,你在夸奖我?”大B不理解。

江雪明:“不,我只是根据你的一面之词来评价你的精神状态。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也知道自己的心理缺陷,这是好事。”

大B接着说:“过了这么多年,我想在萨拉丁这个镇子上找到一笔启动资金。重新把战帮的台子搭起来。”

江雪明;“这恐怕是异想天开。”

大B问道:“异想天开吗?”

江雪明:“是的,不等你扯旗子立山头,青金就来踹你门了,现在他们闲得慌,你是完全搞不清地区战团和地方警力的职场焦虑——当一个部门完全没活干的时候,遇见你们这类罪犯是要多兴奋就有多兴奋。”

大B叹了一口气,接着说:“后来我察觉到,这地方似乎也不错,我也许可以在这里一直生活下去。”

“也是异想天开”江雪明轻轻拍打着大B肩:“人做错了事,就要认错,要受罚。”

“嗯”大B终于明白内心的焦虑从何而来了,那是一种末日将近的恐慌感,在萨拉丁过得越舒服,对生命的渴望就越强烈,死亡带来的虚无逐渐要将他逼疯,这倒数计时就像是死神手里的招魂铃,无时不刻在逼迫他做选择——要离开这个温暖的镇子,逃到荒野之中。

“不提这个了,神父。”大B讲起精神方面的问题:“我还有一些心理问题,要向您咨询。”

江雪明:“请。”

大B:“我最近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总是觉得累.”

江雪明:“把手机给我。”

大B交了手机——

——江雪明对着一个个APP,逐个删过去。

全勤手游一个个粉碎掉,擦边短视频用户账号跟着注销。

碧蓝舰线、明日方舟、FGO和阴阳师全军覆没。

社交贴吧推特蓝鸟直接卸载,最终雪明的手指悬停在原神上。

大B眼中满是不舍,满是恳求——

“——我玩了那么久.花了那么多钱不.不不不.”

雪明把手机送了回去,这回用不上铁锤了。

“我说你怎么会累呢?原来一天到晚身体在坐牢,精神也在坐牢是吧?”

大B争辩道:“游戏是八大艺术之外的艺术,这是我的个人爱好”

雪明也没有去争辩,他问起大B另一个事。

“你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么?”

大B掐着指头算,立刻应道:“肯定活不到夏天,攒的石头用不上了。见不到新卡池和泳装。”

雪明指着身后酒馆,叔本华和露易丝正聊得火热——

“——他和你一样?”

大B立刻应道:“是的,一样。”

雪明:“哪儿他妈一样了!?人家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还在努力的泡妞呢!你清醒一点!”

奥斯卡带来了可靠的消息,银盔猎团确实发现了一整套符纹石碑,与贝洛伯格之灵有关。

安德罗的脸还是没长回来人样,他已经从授血单位退化成灾兽混种,变成了蜥蜴混种。

江雪明给大B做完心理辅导,正准备和狼哥一起去猎团集会所寻找线索,安德罗私底下找到雪明,要神父留步。

这位战帮领袖鬼鬼祟祟的问起两个事,也想让雪明接着加班。

“我觉得自己有点心理问题,神父,我想问一下.”

雪明就这么在天寒地冻的大马路上和安德罗唠嗑。

“您请。”

安德罗小声问道:“我之前好像记得一个事不敢和别人说。”

“就是.在菠菜高地啊,我记得自己不是这个样子,因为就是.就是就是,有个很可怕的恶魔,和我斗了一场,我记得啊”

江雪明:“不不不你不记得。”

安德罗与乔迪的死斗环节中,受了太多的伤,这些物质损伤也带来了极强极深的痛苦回忆,使他很难忘记乔迪的存在。

安德罗接着说道:“从菠菜高地那里回来之后,本妮这个小妹妹就一直抓着我不放,她说我是英雄,可是我分明记得,我不该是英雄.我只是和一个更强的英雄并肩作战可是我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你一定是病了,发瘟了。”江雪明冷言冷语的骂道:“下一个问题。”

“那就不说这个,神父。”安德罗咧嘴笑道,露出锋利的獠牙:“最近有个怪事哦,我就不太清楚,啧”

“我一见到那个本妮小妹,莫名其妙的心跳就开始加速,我还以为自己病了,后来马奎尔医生说我的身体很好呀!在混种里边也算能活个五十多年的长寿个体了。”

“哎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江雪明欲言又止,先是比划了几下手势。

后来他觉得不太礼貌,于是说道。

“不需要的发情期,可以捐给需要的蜥蜴人。”

第580章 Act10 proiettile子弹

前言:

我并不在意死亡,只要有人能捡起我的枪继续战斗。

——切·格瓦拉

“卢卡先生,您在研究什么?”秘书好奇的问道。

卢卡捧起两份文件,倚在窗边,神色轻松惬意的应道:“嗯。一种很有意思的集体幻觉现象。”

猎团集会所办公室的窗外飘起了鹅毛大雪,落在古朴庄严的枪神雕像上,谁曾想到在半个月之前,还有魔鬼邪祟在这神圣的集会所古代遗址之中建造魔池。

卢卡命人收拾完烂摊子之后,就开始着手调查张从风的来历,这位老战士在远征时代之前就是对抗癫狂蝶圣教的名将,而圣乔什在镇上的所作所为,他是看在眼里急在心头,这专攻心灵的魔法,用武器也难以解决其祸患根源。

他已经不年轻了,这一头金灿灿的粗硬头发渐渐变得苍白稀疏,在寒冷的冬天晨间醒来,就能感觉到生命力一点点的往外流失。所有的精力都用来照看猎团的后辈,为拓荒任务消耗掉所剩无几的脑力,他的肌肉也不再像壮年时代那样可靠,只能靠着丰富的经验去荒野中求生。

此时此刻,萨拉丁镇上来了一位如此神奇的灵能者——或许连灵能者都不算。

张从风自始至终都没有表露出灵能特质,这个神父似乎使用了一些“土办法”,仅仅是依靠讲经驱魔的方式,就击退了圣乔什·乔里斯这头魔鬼?

卢卡绝不相信巧合,在地下世界幸运是一种非常宝贵的东西——

——极其精妙的命运让一个个齿轮顺利耦合,让事件一个跟着一个链接,最后达成意想不到的结果,这只有傲狠明德的神力能做到。

绝大部分人的一生,都是碌碌无为,神志恍惚,被巨大的外力所左右,甚至一辈子只能围绕着几十万上百万的货币打转。

很少有人能拥有扭转命运的性格,性格带来的习惯才能塑造杰出的能力,这份能力便是最终决定命运走向的关键因素。

于是卢卡团长回到集会所之后,就翻遍了猎团的文献库,在兵站和办公室来回跑,狠狠的查了查张从风这个人。

“最近有关于菠菜高地的报告,就像是一次集体无意识幻觉。”

卢卡与小秘书茵蒂克丝说道。

“曾经在凡俗世界,在法蒂玛,有三个放羊娃说——她们是圣母玛利亚的化身。”

“每个月的十三号都会发生一次奇迹,于是当月十三号,在法蒂玛本地有数万人同时产生了幻觉。”

“太阳在天空中毫无规律的穿行,它开始跳起奇怪的舞蹈,在云朵之间跳跃,或是疾行时宛巨大的流星,或是优雅的,缓慢的绕出一个个不规则的圆。”

“张从风跟着运输队去了菠菜高地,结果二十九个人能写出十三种不同类型的任务简报,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不过最终大家似乎都对这位神父印象不错,特别是运输队里的一对姐妹花,这两个女工在简报里不止一次称赞过神父的风度和外貌,她们说——这是一位气质优雅,样貌英俊的好哥哥。”

“难道张从风是个妖僧?”

卢卡团长撑着下巴,十分不解。

“有什么奇怪的魔鬼附了他的身?比圣乔什·乔里斯要厉害百倍?所以他才能从灵魂离体的状态中主动恢复过来,穿过九大狱界回到人间.”

茵蒂克丝女士推了推眼睛,凑到卢卡身边:“团长,您一天到晚就爱瞎想,以前也有个审讯官,我记得您老是针对人家,后来把人家气走了。”

这个审讯官说的,就是哈瓦娜——不过小秘书已经记不得哈瓦娜是如何离开萨拉丁的,于是大脑自动填充了这部分记忆。

“以前?”卢卡更加不理解了:“多久之前?我记得萨拉丁这两年风平浪静,于是审讯官的职位就空下来了.”

“也许是我记错了吧.”茵蒂克丝吐着舌头扮可爱,要萌混过关。

就在此时,江雪明和奥斯卡推门而入。

两人都没有敲门的习惯,这点是雪明的问题——

——照VIP来交通署办事的传统,那都是直接进门,有事说事没事就散。

这一下子让卢卡老先生想起来很多似曾相识的场景与回忆,特别是与枪匠共事的时光,在十八区的临时指挥所里,枪匠便是这样穿着闪蝶衣,来得快去得也快,进门来说完作战计划,再从办公桌上取走各地区县镇的战报,拿上新的FOB,连一口茶都来不及喝,立刻动身飞也似的赶往一线。

不过这个神父看上去要年长不少,气质也不像枪匠那样凌厉,身高体型都对不上,于是卢卡终于打消了最后一点念想——把战帮罪犯的供词翻篇带过,这几个犯人曾经在审讯流程中胡言乱语,说自己看见了枪匠的亡灵。

“卢卡老先生!”奥斯卡精神百倍,上来便开始喋喋不休的套近乎:“嗨!前几天我就想来拜访您老人家,结果一直困在菠菜高地里出不来了,我一想到那个地方呀,心里就哇哇凉,瞅着通讯录里边您这位交通署来的老将军,立刻又.”

卢卡打断道:“你说英语,我听不懂中文。”

“嗷”奥斯卡进了空调房,智力肉眼可见的下降:“瞧我这狗脑子,这个这个这个”

卢卡:“你让小神父自己开口讲吧。是来问三万里哨所的符纹石碑对么?”

说实话,雪明挺紧张的——

——在远征时期,卢卡先生就是克帅手下的名将,他不光是指挥者,做过战团人事调动,做过后勤管理,最落魄的时候还去癫狂蝶圣教当过卧底,是纯度极高的人精。

无名氏在各地奔波讨伐,靠的不光是闯龙潭闹虎穴的勇气,还有当地战团和军警的支持。如果没有合适的据点,没有情报系统的支持,仅靠几十个几百个人走不完这段路。

卢卡先生是地下世界战团队伍中的名宿翘楚,雪明非常佩服这位老将,也在对方身上吸了.哦不,学习了不少作战经验。有关于十八区的地理地貌城市结构,敌兵活动范围和民俗习惯来制定作战计划。

卢卡与枪匠在战斗方面有一个共识——作战的结果并不是由武器装备或地理水文决定,决定胜负的因素只取决于人本身,人的战斗意志才是战争关键所在。

这让两人在十八区为期一个半月的远征行动中时时刻刻都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可以说除了大卫·维克托以外,卢卡是雪明的最亲密最信任的老师。

与癫狂蝶圣教的战斗告一段落之后,卢卡就有了退居二线的想法,来到萨拉丁隐居,不再参与地区执政议会的事情,远离了喧闹的朝堂。

直到枪匠的死讯传来,卢卡就一直在研究“集体无意识幻觉”这个课题,这位老将在兵棋推演方面造诣极高,他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在傲狠明德庇护的城际特快专列,押运罪犯的车辆上,枪匠是如何输给佩莱里尼·图昂的——与其相信这个事实,不如好好想想这是不是一次奇妙的幻觉。

这对卢卡先生的信仰造成了暴击伤害,枪匠于他而言,既像学生,也像亲切的侄儿。前半年去参拜枪匠的灵龛,卢卡的头发几乎白了三分之一。

枪匠死后,各个地区开始产生新的战帮和小规模的邪教活动,甚至还有匪帮头领扬言自己的武艺比枪匠更厉害——这让卢卡先生又好气又好笑,似乎吕布死后,人人都有吕布之勇。

说多了题外话,回到卢卡和神父这头来。

“你想要符纹石碑?”

江雪明:“是的。”

卢卡:“给本妮小妹治病?”

这句话让雪明心生警惕——

——看来卢卡先生已经提前调查过他的背景了。

“没错。”

卢卡:“我不能把文物全都交到你手上。”

这么说着,老将军与秘书问询。

“文献库里还有多少符石?就三万里哨所这一批新出土的。”

茵蒂克丝一手拿着文件,一手捧住手机,双线核对材料信息:“有十六块。”

卢卡:“相对完整的呢?”

茵蒂克丝:“只有两块。”

在哨所附近有一个古老的妖精村庄,石碑便是来自那里。猎团此次进山拓荒探险,路上遭遇了不少生猛怪兽,可以说这些文物都是用猎团兄弟的伤痛换来的,哪怕它们换不到半毛钱,也不能随便交给外人。

“张从风。”卢卡直呼其名,“按照红石人的习俗,从精灵圣地带回的战利品不能白白交给外人——你要拿对等的东西来换。”

江雪明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嗯。”

卢卡接着说:“我四年前来到这里,给猎团做改革,用攻坚队的管理办法重新整理猎团的事物。奥斯卡先生和我一起做这些工作,人们渐渐认可了我——当然了,我相信神父你也在慢慢适应这里的生活。”

这段话说的相当隐晦,也相当明白——

——圣乔什·乔里斯死了,萨拉丁需要一个新的心理医生,或者需要一个能力优秀的驱魔人。

在各个前线据点,在人迹罕至的荒野之中,VIP的探索任务通常要持续数年乃至数十年,很多能力优秀的人就这么度过了自己的一生,来不及贪欢享乐。

“所以我想,如果可以的话。”卢卡向张从风使着眼色:“你有意在这里成家立业吗?找一个姑娘搭伴过日子,文献库的大门会一直向你敞开。”

雪明立刻应道:“这次来萨拉丁是出诊——我在九界车站还有主业。”

“敢问是什么工作?”卢卡立刻追问。

雪明:“自从枪匠死后,内阁和人事部就给我写了一封信,因为我和枪匠长得很像,无名氏的主母需要心理咨询,她的癫狂指数实在太高了——我就在无名氏领了一份闲职。”

再怎么说,卢卡也不能和无名氏抢人。

于是老将军打消了这个念头,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眼神暧昧,盯着江雪明的脸看了又看——

“——确实很像。”

江雪明打着哈哈:“无名氏的主母曾经也这么说,但是我也告诫过病人,心理治疗是让病人找到生活下去所需要的勇气,我不能代替枪匠。”

奥斯卡兴奋起来,跟着笑道:“卢卡小子!我也这么觉得!”

这“卢卡小子”的称呼确实没错,算上狼形态,狼哥化形成人的过程加在一起,已经活了两百多岁,要照辈分来喊,阿俊给卢卡还留了点面子。

“那么这么说吧。”卢卡老先生要茵蒂克丝出门去,挥了挥手:“取一块石碑来,注意密封性。”

紧接着老将又和狼哥低声说。

“奥斯卡,要是方便的话,请您在集会所的大堂稍事等待,可以吗?我要单独和这位神父谈。”

奥斯卡没有多想,立刻离开了猎团长官的办公室。

等到四下无人,江雪明的心理状态也放松了,卢卡老先生先是在桌下拿出一套功勋章,是十八区远征中颁发的酒神纪念章,一共二十八枚——在这次战斗中,卢卡打满了全勤,与无名氏一起剿灭大大小小战帮教团二十八个。

从功勋章的盒子里,老先生捡出来两颗子弹,都是哑火的弹药,是在靶场与枪匠斗枪比赛时留下的子弹,有特殊的纪念意义。

江雪明好奇的问道:“老先生?”

卢卡没有回话,他动作不停,从桌下掏出枪械。把子弹塞进弹匣,拉动套筒复位入膛——他要破除心里的迷信,要想清楚看明白,心里的枪匠到底死没死。

他将枪口移向这位“神父”,紧接着瞪大了眼睛,仔细观察着张从风的每一处表情变化,每一次呼吸的频率,胸口的起伏和眼神的变化。

他十分肯定,枪匠那个狗脑子应该记不得这两颗哑弹,在死亡威胁面前,人们很容易就会现出原形。

江雪明确实记不得了,谁能想起数年前的一件小事呢?何况在漫长的岁月里,他打了不知道多少颗子弹,其中好的坏的卡壳的更是数不胜数。

他十分紧张,也不知道卢卡老师发了什么疯,突然就拿枪指着客人。以他的作战习惯来讲,哪怕有芬芳幻梦护身,枪口依然是十分敏感的东西——不可能说穿了一套防弹衣就不怕这杀人的武器了。

他控制不了这种本能,此前还有阿杰拿着枪顶着他的脑袋,那一刻雪明也无法控制自己的灵压与杀心,这是一个战士最基础的求生素质,面对死亡威胁时,这种呼唤灵体的条件反射救了他无数次。

再怎样精妙的伪装,也不能变成身死落败的绊脚石——

——在面对乔迪的魂威攻击时,雪明毫不犹豫的出了全力。因为再装下去,就会有更多的人死去。

卢卡老先生握持枪械时做足了攻击态势,他几乎目呲欲裂,浑身冒出滚烫的热气,心血循环突然加速,暴怒的神态好似做足了心理准备,要立刻开枪杀死眼前人。

击锤砸向底火的那一刻,一对亮晶晶的虎目浮现在雪明的瞳孔中。

“我还以为不是你。”卢卡松了一口气,神色也恢复正常,“原来真的是你。”

江雪明卸下防备,有种无可奈何的脱力感。

“卢卡老师,不至于吧?”

就像他想的那样,普拉克先生给他做的这套迷彩,应该骗不过卢卡先生的眼睛,同样的,这种伪装也骗不过红姐的眼睛。

和枪匠相处越久,就越容易识破这种伪装——反而是癫狂蝶圣教一方分辨不出枪匠的真身,见过一面的大多都进了功德林,是今生无缘来世再见了。初次相遇时,只能在战斗阶段依靠灵能的特征来确定枪匠的身份。

卢卡突然又开始生气——

“——你知道我有多伤心吗!”

他举起枪,再次向雪明开火,只不过这哑弹打不出去,击锤也没有复位,光扣手指不见响。

“你他妈赔我头发!”

“你这混蛋小子!至少得赔我五年的青春吧?!”

“你”

雪明拿住卢卡老师的手腕,就看见这位苍髯老将突然两眼发直,眼眶里有了泪光。

卢卡说:“我很想念你,好像.好像一切都只是一场梦,梦醒来的时候,你就死了。”

雪明:“BOSS给我安排了任务,这任务至关重要。”

卢卡:“那也不用死呀?你可以重病不起,你可以变成植物人。”

雪明:“我老婆是个肉食主义者,不喜欢吃素。”

卢卡:“哈哈哈你从哪儿学来的英式冷笑话。”

雪明:“我并不在意死亡,只要有人能拿起我的枪继续作战。”

“我是不是不该这么做”卢卡终于意识到自己似乎闯祸了,“我得去联系维克托?我要把这部分记忆抹掉我实在太高兴了,枪匠”

“我应该早一点想到的,谁会这么在意贝洛伯格呢?找到它们的时候,我还没给秘文书库打电话,刚刚告诉BOSS这件事,你就跑到这里来了。”

“我老了,脑子转不快了,糟糕了,糟糕了呀”

江雪明慢慢坐了下来——

“——萨拉丁是个好地方,卢卡老师,能看见您在这养老,我其实很开心。”

卢卡:“嗯”

江雪明:“和我说说聚居地的事吧。”

卢卡:“如果你要现在出发的话,我有一套执行办法,可以把你送到哨所附近,但是接下来的路得你自己走——禁猎期的灾兽异常凶猛,不是我们这些普通人能对付的。”

就在此时,茵蒂克丝敲门进来,把一块相对完整符文石碑送到桌边,又立刻退了出去。

雪明捧起这块符石,就感觉到异常熟悉的灵能潮汐,这确实就是贝洛伯格精灵的灵媒,一个虚无缥缈的声音在心底响起,是贝洛伯格在说话。

[好久不见了,朋友。]

雪明憋了半天,终于开始输出。

“朋友?您之前在马奎尔怀里可不是这么说的嗷!~”

“咱们认识多少年了?您给算算,来,算算。”

“怎么到了别人手里就变得健谈了?居然会开口说话了?”

“到我这儿屁都不放一个,不是和我比中指就是画爱心!您有点职业道德行么,不要性骚扰自己的主人可以吗?”

[好的,主人,(^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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