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7.第1011章 赐宴

第1011章 赐宴

从礼部出来,林延潮回到翰林院。

说来林延潮为侍讲学士后,真心没有太多事。

詹事府不要想了,太子没立,没有出阁读书,那么詹事府的差事就是摆设。

唯一翰林院里,院事主要是张位在管,其余几位侍讲学士要么是值经筵,要么是值日讲。至于林延潮还未安排,当初申时行给自己许的是教习庶吉士。

不过差事下来要等殿试以后,天子才会任命新的教习庶吉士的学士,主持馆选。

教习庶吉士一般一任三年,这当然是一个美差,庶吉士是可以出宰相,尚书这样的人才的,所以庶吉士教官可以视作积累高质量人脉的捷径。

申时行用意,也是让自己在这三年里沉淀沉淀。

闲着无事,林延潮没有直接去内堂,而是去检修厅,这里也是当初自己修大明会典的地方。

这一科的庶吉士散馆后,检修厅人少了很多。

上一任庶吉士经过三年教习,年初时授叶向高,周应宾,方从哲授编修。

葛曦,徐待聘,杨元祥,邓宗龄,季道统授检讨。

给事中五人分别是,姜应麟户科,梅国楼礼科,邵庶兵科,胡世麟刑科,史孟麟工科

御史六人吴龙征浙江道,沈权江西道,王之栋福建道,徐大化湖广道,杨绍程河南道,梅鹍祚山东道

部属二人,甯中立礼部主事,刘大武兵部主事。

除了叶向高等八人留馆,其余庶吉士基本都去科道任职,最差的就是分配到礼部兵部任主事。

在林延潮那一科,如顾宪成,董嗣成这几位二甲头几名,方才授六部主事。

但新科进士,要在该部观政三年方才正式授职。

可是庶吉士一散馆就是实授的主事,由此可见这一科庶吉士起点有多高。

林延潮有听说当年叶向高,吴龙征在馆选时,要争取福建进士唯一一个入翰林院的名额。

叶向高是林延潮支持,吴龙征是沈一贯支持。

最后的结果是,林延潮将叶向高保送进了翰林院。

但没料到沈一贯,同样牛逼,居然打破只取一人的规矩,将吴龙征同样送进了翰林院。

当然最后这一次留馆,叶向高得授第一名,授予正七品编修之职。

而原先馆选第一,季道统却授了第八名,只是授予从七品检讨之职。

原本的大热姜应麟,更是散馆任了给事中。

众翰林们有点怀疑。

叶向高是林延潮同乡兼同案,而季道统则在之前翰林院院议里顶撞过林延潮,姜应麒则在同僚中对林延潮数度表示了不满。

有些人猜测,林延潮是不是借此机会公报私仇,打击不和己者。

事实上……他们没有猜错。

不过姜应麟上疏,最后被贬为典史却真心不关林延潮的事。

当林延潮走进检修厅时,史官们都是上前见礼。

扫视厅内,见气氛有些异样,林延潮不由问道:“今日馆课是什么?”

新任编修方从哲主动答道:“回禀学士,今日馆课是‘扶植国本疏’。”

所谓馆课,就是翰林院里教习庶吉士,新进不满三年的翰林的课程。

林延潮当年入翰林院,就头甲三人,翰林院也没有开设馆课这等待遇。

翰林院馆课都是以文章,诗词为主,但徐阶为庶吉士教习官后,主张馆课当以经世为重。

于是馆课一改虚浮之风,改为经世务实。如果说庶吉士是宰相的预备班,那么馆课就是预备班的课程,每月的馆课,庶吉士都要交一篇稿子写上心得。

这扶植国本疏,是历经四朝的大臣林俊写了一封奏疏。

这奏疏其实与立太子无关,乃是当年他上书宪宗,冒死弹劾权监梁芳的奏章。这篇奏章后被馆课收录,被视为翰林们必读的奏疏。

林延潮当下道:“也好,既是如此诸位之前是如何议的,不妨说一说,本学士也参详一二。”

说完值堂吏给林延潮搬来一张椅子,端来热茶,格外殷勤。

但是众翰林们却是一阵静默。

“怎么你们方才没有在议吗?”林延潮看去。

季道统出面答道:“启禀学士,姜给事已是被贬为典史了,而今国本不立,我等无心于馆课。”

果然不出所料,林延潮放下热茶问:“所以呢?”

季道统决然道:“所以我等愿打算联名上书,求天子宽赦姜给事,此事还请学士成全。”

林延潮肃然道:“季检讨,你上书言国本已是不妥了,还鼓动其他翰林,将以私意加于众论之上,可乎?”

季道统道:“启禀学士,何为众论?礼也!立嫡立长,礼也!吾又何尝将私意加于众论之上?当初林学士上天下为公疏,天下敬仰,但今日见来却是畏首畏尾,实是令学生失望。”

季道统自己上书不说,还倒打林延潮一耙。

林延潮失笑道:“季检讨,何为礼?”

“当年圣人游说天下诸侯,主张恢复周礼于世,礼制即能致天下太平,为何诸侯不听呢?秦王一统天下,不尊礼而尊王,然为何二世而亡?”

“季检讨能答否?”

季道统一时语塞。

林延潮正色道:“季道统与其争着上书言国本之事,倒不如以我此问为馆课,待学好后再论上疏不上疏吧!今日诸位就此论,当场缴篇文章来给本官过目,不写完不许退衙!”

说完林延潮放下热茶,起身离去。

众翰林们面面相窥,季道统忿忿地道:“林学士官当得越大,胆子越小,初心何在?”

“季兄,别说了,你看看姜兄他们上疏被贬的例子,学士大人这也是爱护我等。”叶向高言道。

方从哲也是在旁附和。

众翰林们当下史厅里乖乖的写文章。

日落前,众翰林们一一将文章交给林延潮过目,然后出院。

朱国祚,季道统等不少翰林都是‘批法崇礼’,他本以为不和林延潮之见,但哪知文章递上时,林延潮没有批评,只是如实点评。

至于方从哲等翰林写了‘礼法并用’的,文章递上后,林延潮也没有表示称许。

这令众翰林们不由奇怪,摸不准林延潮的心思。

众人都在等,最后一人李廷机卷子批改完,然后一并出院,哪知道李廷机却迟迟没有出来。

屋内林延潮看完李廷机的卷子,然后抬起头看向对方,那么多翰林写的文章,最合自己心意不是方从哲,也不是叶向高,反而是自己这位半个同乡李廷机。

尽管还不那么准确,但以古人的认识来说已是很难得了。

李廷机是万历十一年的榜眼,众所周知那届的状元是朱国祚,此人其实是申时行开了后门取的。

所以李廷机在不少人心底,才是那一科真正的状元。

不过幸亏李廷机没取状元啊,因为他是乡试的解元,又是那一届会试的会元,若再中了一个状元,那不又是一个李三元。

幸好……幸好……

林延潮将文章盖住问道:“尔张,杨惟延(杨道宾)可记得?”

李廷机没料到林延潮问了他这一句话,李廷机道:“此学生同乡也,当年曾一并赴过乡试。”

林延潮笑着道:“是啊,不说我还忘了,尔张当年乃解元,先我一科。”

李廷机笑道:“是学士后来者居上。学生没有别的意思,心底对学士的才学佩服之至。”

林延潮点点头道:“惟延正在舍下做客,他既然你我旧友,若尔张有空,不如同来一叙。”

当下李廷机欣然答允,然后又道:“蒙学士看重,学生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延潮道:“请讲。”

李廷机道:“国本之事到了今日,大家都不愿意看到,无论如何,百官与天子失和都非国家之福。学士简在帝心,数度进谏天子都肯采纳,若是学士肯在中间转圜,化解分歧,无论是学生,还是满朝百官也会因此感激学士。”

林延潮闻言失笑道:“尔张可知,为何舜耕历山,乐而忘天下矣?”

李廷机眼睛一亮问道:“莫非以待时也?”

林延潮摇头道:“错了,君子素其位而行,思不出其位,凡谋其力之所不及而强其知之所不能者,皆不得为致良知。”

李廷机待要再说时。

林延潮笑道:“尔张回去吧,他日再邀。”

李廷机出门后有些茫然若失,众翰林皆是问林延潮可是意许他的文章。

李廷机答道:“学士没有问我的文章。”

众翰林皆奇。

“那么尔张兄馆课是如何答的?”

李廷机道:“没什么,只不过说秦变法而强,时也,汉尊礼而立,亦是时也。恰如人穿衣吃饭,只食荤,或只食素皆是不好,荤素并用,看似近道,但平常食来还好,若是病时呢?”

“人染沉疴,当先用糜粥以饮之,以素调和,待形体渐安,然后用肉食以补之。治国若治病,用法用礼在于时也。违背其时,如病时食荤,怪荤不好,虚时食素,怪素不补。”

众人听了都是深以为然,然后问道:“如此文章,学士还没有夸奖。”

李廷机摇头道:“看来还差不少。学士之学,吾实不敢窥之。”

“那尔张兄,有无请学士上疏?以他今时今日名声上疏,朝堂必然震动,天子也不敢不重视。”

李廷机道:“怎么没说,只是学士说了,君子思不出其位。”

众翰林想起林延潮方才堂上所言,不由满脸涨红,自己学问还未做好,还提什么上谏,当下无一人再敢提上疏规劝天子之事。

于是在这一场争国本之事中,翰林院里从头到尾没有一名翰林上书。

两日后,林延潮正要放衙回府,这时宫里却来人相请,言天子召见。

林延潮不由仰天长叹,下面来的自己随手就挡掉了,但上面来的,自己还是避不过啊。

林延潮吩咐展明告诉家小一声,满怀着无奈进宫了。

来请自己的不是高淮,陈矩,张鲸等相熟的太监,而是张诚。

能请动张诚看来自己面子也不小。

一路上林延潮有意无意与张诚搭话,想探听点风声,但人家问三句答一句。

林延潮也知道宫里几位贵珰里,张诚是从不与外臣结交的,这样的太监就属于皇帝的忠犬。

天子在乾清宫暖阁召见,这条路林延潮算是轻车熟路。

暖阁天子手抚着有他人高的青瓷瓶,正在沉思,连林延潮的脚步声都没有听见,待内监提醒后方才发觉。

天子看见林延潮露出喜色,温言道:“卿家用过膳了吗?”

林延潮正要‘欺君’答道,我吃过了。

那见天子不容拒绝地道:“林卿陪朕用膳!”

不久内监将饭菜端入,摆满了膳桌。

天子坐在金圈交背椅上,然后一指:“赐坐!”

林延潮还能说什么,太监给林延潮搬来一张紫檀鼓腿小杌子摆在天子下首。

这宫里赐坐是有档次的,内阁大学士以前在天子面前也是坐小杌子,后来改为连椅(有个小靠背)。

至于其他大臣,都只有小杌子的待遇。

林延潮称谢了一声后入座,然后太监又给林延潮搬来一张数尺方寸的小案。

然后天子吃了道菜,然后道:“甚好,赐林卿。”

当下太监一碗端过。

过不久又道,“甚好,赐林卿。”

不久林延潮面前的小案上就摆了五六道菜。

这就是天子赐宴,换了别人而言,这实在是梦寐以求的恩遇。

但是林延潮此刻心想,这叫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这下面还有一句话,敬酒不吃吃罚酒。

满满的都是套路啊!

林延潮当然是表面‘诚惶诚恐’,然后吃菜。

天子道:“上一次皇元子的事,卿家为朕所谋,十分妥当。朕心底很是受用,今日赐宴,也算是一酬卿家了。”

切!

林延潮腹诽,这猴年马月的事,又拿出来说。

林延潮放下筷子,然后道:“此臣份内之事,愧不敢当。”

天子点点头然后对服侍的内监道:“你们退下,朕要单独与林卿家说话。”

几位内监闻言退下。

暖阁里只有天子与林延潮二人,林延潮心想完蛋了,私下召对,看来今天自己不拿出点干货是不能蒙混过关了。

可是他本意是不愿意介入这‘争国本’的。

但见天子已是开口道:“众臣工中数卿最有见识,为朕所谋向来得力,郑妃封皇贵妃的事,朕想听爱卿的意见。”

(本章完)

1028.第1012章 干货过关

第1012章 干货过关

天子赐宴,三汤五割,罗列俱全,十分丰盛。

但越是丰盛,越是如此饭食越难下咽啊!

这一点林延潮应是深有体会,谁爱吃这样的饭,天子若生气,后果很严重。如果可以选择,我宁可在家吃咸菜喝粥。

现在面对天子的询问,林延潮处境十分艰难,要么是破坏天子好容易建立起的信任,要么就是背叛文官阶级。

两边都是难以做人!

但骑虎难下,天子赐座赐宴,这是阁老才有的待遇,又与你拉家常,下面林延潮不说实话,会有如何后果。

林延潮额上冒汗。

天子继续诉苦道:“德妃诞皇三子,朕封她为皇贵妃,其实别无他念,但满朝大臣却以为朕要废长立幼。”

“朕想起当初卿讲过程颐折柳之事,宋哲宗因折一柳,而程颐责之。今朕立一皇贵妃,百官竟推测出要废长立幼,何等腐朽。”

天子也是抱怨,说出当年宋哲宗折柳,程颐谏之,引起宋哲宗大为不快的故事。

朱熹继承程颐之学,所谓程朱之学,就是程颐,朱熹之学。理学对礼教大防看得很重,仅仅从天子册封皇贵妃的事上,就引起了理学众官员炸窝,引申出废长立幼。

听了天子的抱怨,林延潮没有说话。

然后天子温言道:“林卿,这一次不少官员上谏,唯独翰林院没有一疏,听闻是卿之功劳。卿此举朕甚是赞赏啊。”

林延潮终于道:“启禀陛下,这是陛下的家事,臣职责所在,不许外人擅自揣测。”

天子欣然道:“林卿真不愧朕的股肱!朕不需大臣在上书劝谏,因为这冒犯朕的威严。不过私下召对,朕却是赏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大臣。”

“林卿这一次帮了朕,这份情朕会记在心底!”

林延潮默然了一阵,然后道:“为陛下效力是臣份内之事,其他实不敢奢望。”

天子笑着道:“朕素来赏罚分明,林卿若真有什么请求,不妨直言,朕可以当场许你。”

林延潮沉默了片刻道:“那么臣就直言了。”

“其实陛下就算不召见臣,臣也有一事想向请教陛下久矣,上一次礼部郭主事上奏,在今科会试中将经义与策问并重之事,陛下考虑的如何了?”

天子没料到自己随口说说,林延潮竟还真提条件,难道他真有把握?

天子道:“林卿陡然提起此事,朕一时不知如何答你。”

林延潮道:“此事在陛下心底,莫非早有打算了?”

天子点点头道:“这郭正域就是当初那在顺天府衙为你被打断腿的举子吧。他一上书,朕就知道是卿的主意。之前朕让礼部部议,翰林院院议,即是让大臣们出面,让你知难而退,没料到你硬是把官司打到朕这里来了。”

“卿的事功之学,办实务确为所长,此乃名实之学,但用程朱之学取士乃朝廷的国策,是从太祖时候就定下来了,这是根本。朕不能因你几句话,就改弦更张。”

顿了顿,天子又安抚道:“不过朕答允了内阁所请,让你教习下一科的庶吉士。这三年你在翰林院用心栽培储相,让他们务经世致用之学,如此不是更好。”

林延潮就知道,天子尽管让自己担任翰林学士,但是他从来就没有认可过他改革变法的主张。

他始终不想让自己成为下一个张江陵。

林延潮也明白皇帝心事,当下道:“陛下,方才借程颐折柳之事而言,可知理学之下,不少官员墨守陈规,以至于腐朽,才有了皇贵妃之事。长此以往道统高于治统,陛下威严何在,臣以为倒不如先从科举上破开一个口子。”

林延潮说的不无道理,虽知道这意见里很多是他的私心,但天子此刻正恼于满堂官员上谏有些意动。

特别是林延潮这一句,道统高于治统,刚好说中天子心思。

道统论是程朱理学的根本,朱熹当年讲道统论,自古圣圣相传,道统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孟,程手中代代相传。讲这道统论后,朱子有隐隐自任传其学的意思。

程朱理学的道统论里,孔子以后都是读书人,没有皇帝什么事。

因此将道统论持在手中,就将道理的解释权,定在读书人手里,宋明之时读书人以劝谏天子,正君心为第一要务。

当然林延潮也讲道统论,但是孔子下来,改为了子夏,荀子,董仲舒,再下来……

这与南宋的事功学派不同,他们默认继承的是王安石。

但这道统论,在天子眼底看来,道理比朕还大,这怎么行?

天子想了想道:“这样吧,理学乃国之根本,策问的事,朕还是不能答允你。但朕可以任你为会试主考,下面如何为之,就看你自己如何?”

林延潮大喜道:“臣谢过陛下。”

天子答允后,随即心底又后悔了道:“先不要谢的太早,内阁那边如何题请,你自己想办法。还有卿必须予封郑妃的事,拿出切实可言的办法。”

林延潮笑着道:“有陛下这句话,臣可以畅所欲言了。”

“慢着!”天子这时冷笑道:“林卿不是学王翦吧,当初史记里王翦列传,还是你给朕讲的!”

史记里王翦列传有一段是这样,秦国伐楚失败,秦王命王翦率六十万秦军再度伐楚。

王翦领兵霸上时,向秦王讨要良田美宅。秦王不解地问,王翦你身为大将军,难道日子过得很贫穷吗?

王翦大意答说,臣为子孙计(臣就这点出息)。

后来王翦率军出关,连派使者去向秦王讨要良田美宅。

满营的将士都看不过去了,六十万大军的统帅关心的不是打败楚军,而是家里的田宅?

王翦说,秦王这个人从来不信人,今天将倾国之兵予我,哪里能不心疑的,所以我多要点良田美宅,如此可以打消秦王的疑惑。

所以在天子揣测,国本的事,就算林延潮身为翰林学士也不是可以议论的。无论你得出哪个答案,天子都会认为你有私心。

林延潮此举,有学王翦的嫌疑。

好似讨价还价,将自己处于一个公立的地位,其实还是有私心在其中。

天子向来是如此多疑。

见此一幕,林延潮反而笑道:“陛下乃是仁君,又非秦王,何况臣为小臣,陛下哪里需提防臣的?”

见林延潮反应如常,天子反而觉得自己有些多疑了,洒然笑着道:“是朕多心了,那么爱卿尽管直言。”

天子心想,你林延潮是不是有私心,智慧如朕,听几句话,还听不出吗?

君臣相互试探后,下面终于进入正题。

林延潮先道:“臣敢问陛下为何要立德妃为皇贵妃?”

天子一愕,然后道:“因为德妃为朕孕育了皇三子。”

然后天子又补了一句:“当然朕平日对德妃也十分宠爱,但朕更敬爱皇后。”

林延潮心底偷笑,皇帝的话千万不能认真听。

林延潮道:“多谢陛下之言,如此臣明白了。其实臣以为陛下更宠爱德妃一些也是无妨,但切不可因爱怜德妃,反而陷德妃于不利之地。陛下晋德妃为皇贵妃,大臣们不敢怨陛下,反而会怨德妃,史书上甚至有人胡议,言德妃用美色魅惑了陛下。敢问陛下这是宠爱德妃的方式吗?”

天子闻言默然半响道:“但朕已是答允了德妃封她为贵妃。”

林延潮道:“陛下,其实以臣观之,陛下要立德妃不妨,重要是德以配位。其实要免除此事不难,让德妃出面请陛下宽赦上谏的大臣就好了。如此一来维护陛下的威严,二来也使得大臣们不再怨怼德妃。”

天子喜道:“不错,正是这个道理。”

随即天子又道:“可是此举可以让大臣们停止上疏吗?”

林延潮道:“当然不能,因德妃之事,现在大臣们怀疑陛下有废长立幼之心,陛下就算宽宥了这些人,以后还会有其他大臣上疏。”

“所以治本之道还是在国本之上。”

天子道:“所以朕还是要从百官所请,早册太子?”

林延潮心想果真如此。

于是林延潮道:“启禀陛下,臣以为陛下不能从百官所请。”

天子问道:“林卿为何如此说?”

林延潮道:“臣不过是以史为鉴而已,自古享国长久之君,如汉武帝,唐太宗都是早立嫡子为太子,但先立后废。”

“汉武帝之太子,人称贤明,最后虽为江充陷害,人称其冤。但究其原因在于武帝多疑,太子自通宾客,从其所好。自古正直难亲,谄谀易合,太子左右都是奸邪之人,不免取祸。”

“而唐太宗教太子,遍请当朝大儒教导,其师保房玄龄,张玄素,魏征皆是正直之臣,唐太宗细心栽培,应可避免汉武帝之事。然而最后太子仍自行悖逆之事。”

天子听了微微点头。

林延潮道:“陛下,臣之所以举汉武帝,唐太宗的例子,因为二人都是不亚于陛下的圣明之君,但在立储之事,却皆是失策。”

“其因既在于太子在位时种种不当,更于古往今来难有立储十数年之太子,君臣父子上下能安者!”

“而陛下还未而立,龙体一贯康健,享国必越世庙至万年之久。但若早册太子,时日长久,必分陛下威柄。所以前车之鉴在先,臣劝陛下缓立太子,这一点不可从于大臣议论。臣冒死上言,恳请陛下明鉴。”

林延潮说完后。

天子默然半响,然后忽然道:“皇元子绝不会违背朕,朕以为他将来还是能尽于孝道的……”

天子话说了半截,看了林延潮一眼,这句话下半截是……不过皇元子性子终是软了一些,若为储君易被大臣所左右。

但下半截他没有说,他不想心意被林延潮窥测,这也是保护他。

当年汉武帝威严待下,戾太子却宽仁。但汉武帝却是默许,认为自己待下太苛,官员百姓都有怨言,但自己百年后可以让戾太子来收拾残局。

所以汉武帝要处罚的人,太子常常赦免,汉武帝不以为怒,反而嘉奖皇元子仁厚。父子两边截然不同做法,导致不和于汉武帝的人,都跑到太子那边去了。

江充只是因,但二人的嫌隙猜忌早已种下。

至于现在皇元子的性格,从历史上来看,不得不说天子看的还真准。

林延潮当下道:“陛下所言极是,正所谓知子莫如父,知臣莫如君。”

天子道:“好了,林卿今日与朕说了心底话,朕有所得。满朝大臣唯有林卿为朕计,为祖宗江山计。”

林延潮当下如释重负,干货到这里,看来已是足够让天子满意了。

天子踱步了一刻,忽道:“林卿方才那一番话,是想劝朕操持住权柄,如此将来好支持你推行变法吧!”

林延潮闻言心中大喜,面上却佯装出‘失色’的表情道:“陛下,臣……臣绝没有想的如此深远。”

天子冷笑一声道:“好个林三元,你又怎么能赌定朕一定会支持你呢?朕早已说过,你要做王安石,朕却不是宋神宗。”

林延潮立即道:“陛下明鉴,臣无此心,将来若要真正平息百官议论,还是应当厚待恭妃,皇元子。”

天子摆了摆手道:“好了,此事卿就不要再说了。”

过了数日。

郑妃进封皇贵妃。

郑妃进封皇贵妃后,天子又下了一道圣旨言大意是,郑妃为姜应麟,宋璟,孙如法三人求情,天子认为三人劝谏虽失臣道,但却是一片忠君之心,于是下旨将来三人官复原职,只是除罚俸一年。

另外天子再度言明,自己绝无废长立幼之心,请诸位臣工放心,终有一天会立皇太子的,这一天不远了不远了……

此圣旨一上,众大臣们仍是有议论,但争议慢慢就平息下来了。

转眼到了二月中旬,内阁上本题请会试主考官,副考官的人选,而沈一贯,林延潮正名列副主考的备选名单。

最后天子下旨,今科会试以三辅王锡爵为主考官,侍讲学士林延潮为副主考。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