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至诚

“青哥儿,外面来了个病恹恹的汉子,说是你的旧识,姓牛,让你过去见一见。”

原来有门子通传消息到了周氏这里,说是有人想见徐青。

平日,如郭壮这些人过来,因为与徐青相熟,都是直接引进前院。若是陌生人,则是先要过周氏这一关。

如此一来,能免得繁杂事务打扰徐青读书练武。

“哦,我知道了,这便过去瞧瞧。”徐青听到姓牛,心里便有猜测,莫非是牛鹏。

看来是林天王要找他。

他到了门口,看到一个男子站在一匹马边上,罩着厚厚的棉袍,笼着袖子,不停搓手,再看帽檐下的脸蛋,果然是牛鹏,笑道:“还能骑马,你这身体底子不错。”

“那要多谢伱的大恩大德。”牛鹏没好气道。

“哟,还不服气?”徐青笑了笑,猛地一步踏上前。

这是牛魔踏蹄的功夫,那马受了惊,扬蹄踏雪,眼看要发疯,却又被一双大手死死按住,不一会儿就老实了。

而大手的主人,正是徐青。

他练武以来,身高体壮,四肢亦变得修长,大手大脚,这些都是潜移默化的改变。

其实也是徐青身体正处于发育时期的缘故。修炼鹤形术、八卦游身掌、牛魔大力拳,不但壮大气血,本身根骨都受益于此,得到改善。

普通人练武,哪怕同样十几岁开始修炼,但进步缓慢,自然便没有这样的好处。

当然,徐青听王护卫、马护卫说大禅寺有改善人练武资质的神奇法门,使人三四十岁后,都能改善根骨,延年益寿。不过那种法门,需要佛法修为很高的高僧大德才有可能参悟。

徐青猜测,其实未必是要佛法修为很高,有可能是和神魂的强大与否有关。

以徐青目前的经验来看,神魂越是强大,练武越是容易,而且气血壮大过后,还能反哺神魂。

徐青露了这一手,将牛鹏吓得够呛。

他便是武功未废之前,亦未必能使出徐青这一手来。

“这牛魔大力拳,你真练成了?”牛鹏一脸不可思议。

徐青悠悠道:“距离明劲大成,练出阳火还远。”

牛鹏叹息一声:“你才十几岁,练到那一步是早晚的事,有朝一日超过我大哥都不足为奇。”

他见徐青这一手,知晓徐青是给他下马威,让他以后别想着报仇的事。

别说他没被废掉,即使完好如此,也没实力跟徐青斗。

何况硬要说,他也是被赵熊等人牵连进去的。

若是不住进赵家,屁事都没有。

大不了闯进县衙失败,风紧扯呼而已。

徐青略过这个话题,直接问:“你大哥找我什么事?”

“我大哥在松鹤楼等你,你愿意去就去。”牛鹏回道。

“哦,知道了,你回去跟他说,一个时辰之后,我来松鹤楼。”徐青点头,放牛鹏离去。

牛鹏和他有恩怨。

林天王派牛鹏来,此举乃是示意他心怀坦荡。否则没必要派牛鹏传信,平添徐青的疑心。

虽然徐青相信林天王不会对他有什么歹意,不过还是去找了王护卫、马护卫,又请了法月压阵。

如今吴巡按还没动身,法月也是有空闲的。

有了三大好手守在松鹤楼,徐青才能安心赴约。

对于林天王的来意,他心里猜测,多半是有什么事想和他合作。

看来林天王已经将事情查清楚了,但凡脑子正常,也不会再想着截杀吴巡按。

那又是什么事?

反正去看看吧。

雪后的晴天,城里较前段时间更繁华。毕竟大家都要趁着这段时间,多准备一些过冬的物资,一些过路的商旅,亦趁机来城里休整,顺便买卖货物。

松鹤楼作为城中有名的老字号酒楼,更是人流庞大。

而且这里多是三教九流相会的场所,江湖人在里面吃酒,不算得显眼。

徐青来到酒楼二楼,只见西首座上坐着一个身材甚是魁伟的汉子,桌上点了酱牛肉,摆着酒壶。

也不知吃了多久。

旁边有牛鹏陪酒。

徐青走过去,牛鹏立即起身,到楼下马棚。

徐青坐在大汉的对面。

大汉端着一碗酒敬道:“公明兄弟,可算见到你真人了。”

“我也久仰兄长的威名,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大汉微笑:“我派牛鹏给我传信,他完好回来,足见公明的气度。”他接着又叹息一声:“只是行走江湖的话,公明的手倒是软了些。”

徐青:“他已经教了我牛魔大力拳,你又给了赎金,只消他放下报复之心,自然恩怨两清。再追着不放,并非大丈夫做人的道理。”

林天王哈哈大笑:“这个就叫你们读书人说的,有所为,有所不为吗?”

徐青洒然道:“天王哥哥还是跟我说正事吧。咱们之间,说利益比说人情靠谱。”

他可以观察自己气运里的黑气变化,自然能看出即将发生的事危不危险。所以对牛鹏立威,令其死心即可,没必要穷追猛打。

同样,林天王找他合作,他也可以借此评价事情的危险程度。

林天王:“公明果是快人,那我就直说了。我这里有一笔大生意想和你谈。”

随后林天王说了自己的想法。

原来他想黑吃黑。

徐青听得始末,明白了要动手的人,居然和天京守备太监等人有关,那都是南直隶颇有权势的人物。林天王倒是胆大包天,想着不办事就吃掉人家的酬金。

因为要走水道,去那黑水湖的小岛,需要有河道巡检衙门掩护。

这也是林天王找徐青帮忙的原因。

毕竟李巡检正管着这一块。

徐青陷入沉思。

林天王的开价不低,事成之后,有一千两金子。

这事有风险,但徐青没有拒绝的道理。

无它。

他是吴巡按的弟子,吴巡按去了应天府就要查赵太监等人身上的事,这属于天然的敌对立场。

如果林天王成功,说不定还能从小岛上搜出赵太监等人的罪证。

这是一举两得的事。

关键在于,时间太紧张了。

林天王说完打算之后,也不催促,自顾自地喝酒吃肉。

山上其实也不缺肉,但缺香料、厨子和好牛肉。

尤其是松鹤楼的酱牛肉,堪称江宁一绝。

自林天生上山之后,已经很少吃到了。

他吃着牛肉,看着徐青,心情其实有点复杂。似他在徐青这个年纪,双亲健在,不时跟着父母到城里打牙祭,那时候没有如今的威风,却思之不由怅惘。

人这一生,到底得多大功业,才能填平自己日渐空虚的内心。

细细思来,现在真不及少年时快乐。

但已经回不去了。

前人云“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如今少年回忆骤然而起,心中似有雨打风吹来。

哎,大概也是他最近恶补了一些读书人的诗词歌赋,方才有此愁绪。

不得不承认,前人留下的经典诗词歌赋,哪怕他一个粗人,听着都能触动到。

“你要几份路引?”徐青做下决定,轻声说道。

二楼已经被林天王清了场,倒是不担心被人偷听。

不过徐青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林天王:“七份足矣。”

“七个人就够了?”徐青颇是惊讶。

林天王:“我若没这份本事,黑风寨怎么在栖霞山这种要道立足。公明兄弟,我也不吹牛,但凡我生在将门世家,虽万户侯,何足道哉。”

他对此甚为遗憾。

普通人还能通过科举读书改变命运。他们这些武人,想建功立业,也抢不过那些将门军户子弟。

即使立下功劳,也会被别人霸占,徒为人做嫁衣而已。

可以说,底层武人的晋升通道,几近于无。

哪怕通过武举,考中武进士,光是选官都要等个好几年。等候补了官位,也是穷山恶水、鸟不拉屎的地方。资历熬上去后,人也老了。

武人可不是文官,越老越吃香。

过了巅峰,想建功立业,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是故,东南一带,底层武家子之中,不乏有出海为盗的,运气好,便如前朝的虬髯客,占岛为王,称孤道寡。

这也是林天王此等出身,能想象的功业极致了。

徐青闻言微笑:“若徐某有朝一日能宰执天下,到时候定给天王一个出身。”

“我怕是等不了那么久。”

“我辈读书人,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我这一生,切争朝夕,必不让天王久等。”

他看出林天王心里的野心,干脆画个饼。

吃不吃你的事,画不画是我的事。

林天王哈哈大笑,“那我等着。”

他虽不信,但徐青肯说这样的话,证明心里有和他合作的真心。

不过他喜欢命运在自己手上,若有机会,肯定要拉着徐青一起干大事。

惜乎,此非乱世,非其用武之地。

说到底,他姓林的,也是个贪乱之人。

徐青随即又和林天王商议一阵,计较好过水道的路引。这边衙门里,还能开真的牙牌,什么都是真的,只是不进黄册。

所以林天王等人走水道,进黑水湖的身份,完全能一条龙服务搞定。

如果没这层便利,要去那个小岛,不是要经过水师巡逻的地盘,便是要经过别的水寨,危险系数大增。

所言杀人越货,从来不是简单的事。

没白道配合,黑道很多事都办不成。

这世上的权力,往往就是,做成什么事或许很难,但要坏你的事,也就一句话。

林天王这也是看着赵太监要沉船,准备跳到徐青这条船上来。

黑白通吃,才能做大做强。

徐青知道了林天王的决定,更清楚吴巡按上任最大的危险已经解除。

咋感觉护送吴巡按上任,跟西天取经似的。

徐青和林天王告辞,约好取路引和身份牙牌的时间。

然后又给了法月师父一份香火钱。王马护卫没给,空了时候,请人喝一顿花酒就好了。

他做人一向是,关系远的要谈钱,关系近的,少谈钱,直接利益捆绑完事。

具体的事务,徐青自然吩咐徐福去找郭壮、郭力兄弟二人操作。

徐福这家伙确实是天生当管家的料。

嘴巴严,会做事,而且颇有练习鹤形术的天分。

原来他还是岭南的采药客,自生下来就学会认药,虽然没有系统的学习医术,可对药材的认知,却超过许多大夫。

而且常年吃山中的草药,使他身体有一股说不清的潜力,通过鹤形术得以开发出来。

由于徐福有这方面的天赋,徐青连普通制药的活都交给徐福练手。

这家伙有耐性。

现在王护卫他们吃的地黄丸都是徐福做出来的。

不过随着事务繁多,徐青也要再物色几个管事,否则不好管理手下的事务。

日后等义和堂养的孤儿成长起来,徐青就更轻松了。

人才的培养要从小抓起,这样忠诚度也有保障。

不知不觉,到了吴巡按上任的时候。

徐青趁着这点时间,更是抓紧崩拳的练习。

即使少了林天王,守备太监那边肯定还有别的杀手,不可不谨慎。

其实徐青也清楚县衙附近肯定有绣衣卫暗中盯梢。

但这些人关键时刻能不能救下吴巡按也不好说。

古人云,长亭送别。

十里一长亭,五里一短亭。

何知府率本地乡老,送了吴巡按十五里,正好是长亭更短亭,算是礼数备至。

更有乡老痛哭老父母离开,并献上万民伞。

这个是走流程了。

要是哪个县官离任没万民伞,绝对不算是小事,肯定影响官声。

严山得徐三元提携,混在送行队伍的前面,排位在那位江宁八骏之一的族兄之前。

这就是人生选择导致的参差。

谁叫严山跟对了人。

眼见得吴知县一行走出视界,何知府掩了掩袖子。

严山离得近,闻到一股生姜味。

只见府尊大人泪水流出来,感伤之情,溢于言表,

“长亭古道,最是摧残离别心肠,让诸位见笑了。”

这就是何知府的高明表演了。

有这多人在场,谁敢说他和吴巡按关系不铁!

这时候,有人看向徐青,忍不住阴阳怪气地问徐三元一句:“离别之际,徐朋友何以走神?”

“前山将要遮住恩师身影,我在想,若能夷平此山,该有多好。”

“此为至诚至性之言。”何知府忍不住感慨。

问话的人如遭雷击,不由呆立当场。

(本章完)

第67章 杀生(6k大章)

徐青刷了一波名望之后,与何知府他们告别,然后走了小路与王护卫、马护卫汇合。

王护卫早已准备了一匹比较温驯的官马等着,并且备好干粮、肉脯、淡水、火石等物资。东西不多,但足够两三日使用。

徐青翻身上马,动作不说潇洒,却也十分稳健。

这和他平日练八卦游身掌的身法大有关系。

骑马和扎马步的原理十分相似。不是将屁股坐在马背上,那样的话,十分颠簸。

骑马讲究人马合一,将双腿夹住马肚子。

远远看去,人好似长在马背上一样,这样一来,十分省力,屁股还能少受罪。

而且进行骑砍时,还能借助马力。

所以善于冲锋陷阵的猛将,必定马术厉害。若有一段冲刺的距离,借助马力,就有了阵斩敌将的机会。

不过,能和猛将配合的马,往往也十分难寻,并且难以驯服。

徐青身下这匹马,只是寻常的南马,负重致远还行,用来冲锋陷阵倒是一般。

骑马也是为了节省体力,方便携带食物。

幸好现在已经入冬,一路野草枯萎,十分易行。

若是春夏之际,莺飞草长。

偏僻的官道,便有可能茅草乱长,蓬蒿满地,遇见锋利的草尖,跟利剑差不多,走一段路,人马都容易挂彩,衣服之类,更不用说,肯定破烂。

所以秋冬之际,不下雨雪,在前往应天府的官道上赶路,反而更是轻便,此际商旅往来密集,车如流水,繁华盛世,一望可知。

但到了栖霞山又自不同,那是横断山脉,将江宁府和应天府隔开,如果绕行,又要走一大圈,但好在过了栖霞山,便有江宁河的水路可以走,直通应天府外的黑水湖,一路烟波浩渺,横无际涯,常引得许多文人骚客挥毫着墨。

正因这山脉阻拦,在江宁水道形成湍急河流。

不然的话,江宁府和应天府之间的水路畅通,连带江宁府的繁华程度,都能跟着上一个台阶。

王护卫和徐青已经尾随到了吴巡按车队的后面不远。

王护卫指着前面峡谷,说道:“那里便是栖霞山最壮丽的景象——一剑峡。传说有绝世天人,一剑劈开栖霞山,形成此等奇观。”

徐青好奇询问:“这传说是真的吗?”

王护卫摇头:“大概不可能吧,纵然我大禅寺的至高秘典,练到极致,也不过是血肉凡躯,能在千军万马之中,摧敌首脑而已。如何能有此等壮举。即使有,兴许也是什么上古机关的威力导致。”

“上古机关,这又是什么?”

马护卫在旁解释:“这都是我大禅寺祖师留下的传说,听闻上古之时,有圣人通晓天地至理,建造机关,疏通江河,泽被万物。”

徐青笑道:“大禅寺的祖师爷不是佛门高僧吗,怎么听着像是士人的口吻。”

王护卫洒然一笑:“你有所不知,我大禅寺的祖师爷本是先得了诸子百家的学问,但无法破解天地至理,得悟天人之道,才转而求佛,遁破空门。”

“看来贵寺祖师倒是个通才,若是有缘,我倒是想去大禅寺求取真经。”徐青露出神往之色。

他心里也觉得,大禅寺说不定有修炼神魂的至高秘典。

不过眼下的话,估计只能先找金光寺试探试探。

他感觉法月像是懂一点修炼神魂的秘法。

因为这一路尾随,其他人都没发现,只有法月不时回望,显然是察觉到了徐青他们的踪迹。

这可不像是靠耳朵目力能办到的。

何况徐青自己能神魂夜游,很明白,只要神魂稍稍出壳,气血强大的武者在其眼中,宛如黑夜中的灯火一般明亮耀眼,避无可避。

除非能刻意收敛气血,才能避开这种探察。

这也有点像风水术士的望气术。

徐青心思一沉,神魂稍微出壳,往前方的山岗看过去。

那里叫做红泥岗,土地的颜色,宛如落霞。一条官道直通山岗的密林中,望不到边。

由于树林太密,徐青隐约只能看到树林里,似乎有些火光。

这个时节,肯定不是树林起火了,毕竟一旦起火,就是很大的山火,根本不可能只有这一点。

徐青神魂回壳,暗自心想:“多半是有埋伏。”

但红泥岗这一片根本绕不开,其他地方的路更难走。

他又看了气运里的黑气,依旧不怎么起眼。

看来此行确然是有惊无险。

不过不能大意。

徐青对着王护卫耳语。

没多久,王护卫催马赶上前去,到了吴巡按的车队里,与法月交谈。

法月看到王护卫,果然也不吃惊。

吴巡按听了两人交流,知晓前面有埋伏,有些踌躇不前。

这时候法月上来与吴巡按耳语几句,吴巡按明白之后,点头称是。

如今已经是下午时分,如果脚程快,刚好能过红泥岗,到前方的驿站歇息,然后再穿过栖霞山,直达渡口。

只见吴巡按吩咐下,车队迅速往黄泥岗靠拢,眼见要进树林里的官道,忽然又停住。

过了一会,打响官锣,即将开拔,但过了一会,又停了下来。

如此翻来覆去几次,折腾到入夜。

然后吴巡按的车队直接安营扎寨起来。

跟来的官军都是不得其解,但到底是官军安营扎寨还是会的。他们折腾一番,便在树林前的空地找地方安营扎寨。

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分,徐青和法月、王护卫他们汇合。

“徐三元,我们这就摸进树林吗?”

“嗯,大师夜行方便吗?”

“方便,只是担心这月黑风高,我照顾不到你。”

“大师放心,我心里有数。咱们摸进去,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埋伏。到时候动手,大师切莫过于慈悲。”

法月正色道:“吴大人心怀苍生,我护他便是功德,纵有罪孽,小僧自一肩担下了。”

他说完,口念佛号,一脸慈悲。

正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为了金光寺的佛法能慈悲照耀世人,这点杀孽算什么。

法月一下子觉悟上升了好几层楼那么高。

徐青大感佩服。

论不要脸,还是得跟高僧大德学习,他还是太稚嫩了。

这也叫“无人相、无我相”啊。

红泥岗树林深处,一个个身着莲花教服饰的蒙面人潜伏在密林里。如果凑近点,用心听。

能听到不少的蒙面人在打哈欠。

外面埋伏的对象简直不讲武德,搞起疑兵之计。

他们精神紧绷到现在才消停。

加上天寒地冻,一个个哪怕穿得厚实,到了这夜里,都忍不住发抖。

这时候,不少蒙面人都恨不得冲出去,痛痛快快厮杀一场了。

只是得了情报,听说对面也有硬茬子,贸然出去,万一挂了怎么办。

这次出来,一个人才给二十两银子的安家费,谁想拼命啊。

二十两银子,在天京城也就够喝几顿花酒。

天京居,大不易。

这点钱,简直把他们当没见过世面的边军泥腿子打发了。

不过他们这次出来,个个都带了精良的连弩,到时候都不用上报战损,直接在黑市里卖出去,也能小发一笔财。

其实胆子大一点,直接可以在黑风寨销赃。

蒙面人里,有聪明的也纳闷,怎么不请黑风寨来干这活。

他们这是困起来,便容易胡思乱想,却又不敢睡。

这天气睡过去,鬼知道会不会被冻死。

但领头人也不敢撤,万一那边不按套路出牌,半夜出行怎么办。但今晚乌云蔽月,又是密林,按理说没有夜行的条件。

领头人准备再等一会,再做打算。

这一时犹豫之际。

徐青连同王护卫、马护卫、法月,一行四人,悄悄摸进树林里。

徐青带着王护卫,法月带着马护卫。

他们两人都有感应气血的能耐,在黑夜里,无须火把,找人是一找一个准。

只见黑夜里,一个个埋伏的蒙面人,无声无息间倒下。

徐青和王护卫都是捂住嘴巴,直击要害。

另一边,法月干活也十分干脆利落。

没露出什么动静。

但是这些人里面总归是有武者。

徐青和王护卫杀第六个人时,出了纰漏。

对方警觉,发现了徐青和王护卫。

两人联手,没能第一时间解决此人,反而引起其他人的警觉。

一下子引来连锁反应。

一只只弩箭破空,朝着徐青他们的方向射去。

幸好徐青和王护卫穿了甲,有意闪避下,顶多有擦飞过来的弩箭,造不成什么伤害。并且有树林遮挡,加上夜中不能辨物,对方惊慌之下,更不可能弄出什么杀伤。

过了一会,只见徐青躲在一株大树背后,运起神魂出壳,将最近的蒙面人看得清楚,直接施展八卦身法扑杀。

他“绝对专注”的状态开启,整个人陷入井中月般的境界中。

神魂观察,回壳,施展身法,扑杀。

周而复始。

“他们有弩,留几个活口。”徐青杀人之余,犹自冷静提醒错身而过的法月。

法月也知晓利害。

动用弩箭,这是谋逆的大罪。

显然留几个活口,有利于吴巡按到应天府之后的行动。

“走。”眼见损失越来越惨重,蒙面人的头领终于忍不住吼叫一声。

其实他不吼叫,许多蒙面人也想撤退了。

但是天寒地冻,他们又被惊扰了许久,这时候身子根本不灵便。走得快的,都成了徐青和法月眼中的靶子,剩下的人,都腿脚麻木。

不过蒙面人的头领管不了这么多,他肯定不敢留下。

迈开大步,往红泥岗另一头跑去,那边拴了马匹,而且是开阔的官道,只要骑上马,就有机会逃生。

这次真的是踢到钢筋铁板了。

他甚至怀疑动手的人是绣衣卫里面的高手。

徐青认得此人的气血最旺盛,哪里能容忍对方逃走,不假思索就追过去。

那人感应到背后有劲风迫近,反手一根弩箭。

徐青施展八卦身法避开,落地就是一个牛魔踏蹄,借着反震之力,直接来到这人背后。

这头领也是功夫不弱的,腿一弹,又拉开了一段距离。

但八卦身法不只是灵活,打斗之时,如果敌人想跑,便如追风赶月一般追上去,任你跑到天涯海角,也要追上伱。

蒙面人见甩不开徐青,反手扯出一把短刀,要和徐青贴身肉搏。

徐青的八卦身法火候十足,最不怕贴身短打。

哪怕他实战经验不多,可是现在是绝对专注的状态,抛开杂念,反而比眼前的敌人冷静不知多少。

见对方一刀劈来,带着风响,劲力凶悍。

徐青不退反进,迈出半步,沉腰下马,吐气开声。

崩拳!

他迈出这一步,极为精妙,既崩拳发力,又躲开了对方的一刀。看似对方的刀,距离徐青只有毫发距离,实则宛如天堑般不可逾越。

反倒是徐青的崩拳,击中对方的心口。

“护心镜。”徐青一拳之下,立刻察觉不对。

不过这也是他练拳的本能,直觉朝对方要害攻击,但是出来混的,往往都知道在要害部位进行周密的防护。

所以打人要害,有时候在实战中,并非最佳选择。

这也是徐青拳术的打法尚未臻至一流境界,没法在生死搏杀间,思量周全,从心所欲。

当然,经验多了,也能弥补这方面的疏漏。

好在徐青的崩拳威力强大,一拳击中,震荡之力也让对方眼冒金星,胸口发闷。

徐青顺势踢出一脚。

这是八卦游身掌的戳字诀,虽然不是用掌,但是腿功发力,更显得凌厉凶悍,直接将对方下身踢爆。

毕竟对方也没穿什么铁裆。

而且这玩意穿了,还影响灵活性。

对方要害遭到重击,当即痛晕过去,徐青担心还不靠谱,又在脖子上来了一记手刀,将人就地绑起来。

这一耽搁,便有一些人逃走,不过大部分都被袭杀,剩下几个,也被抓了活口。

其实这些人,直接硬攻,有强弩在手,未必不能正面袭杀吴巡按,但要他们在光天化日之下杀巡按御史,心中多少还是忐忑的。

而且这样搞,也容易有死伤。

因此选择传统的埋伏袭杀方案。

可惜遇上的敌人版本和他们想象的不一样。

徐青和法月修炼神魂,在黑暗环境下,像是徐青前世戴着夜视仪一样,黑夜成了他们最大的优势。

一场激斗下来,战斗时不觉得,现在连徐青都腿脚酸软。

他毕竟还开启了绝对专注的状态,论体力的流失,比法月他们只多不少。

若非近来修炼牛魔大力有成,徐青这一战,说不定还颇有凶险。

好在事情顺利完成。

而且经过一场生死实战,徐青感觉自己对武道的感悟又进了一步。

果然实战才是最好的老师。

其实法月、王护卫等也有类似的感觉。

尤其是法月,他的实战经验也不多。

毕竟金光寺圈地,对手都是山脚下的农夫,一群泥腿子,哪能让法月这种寺内第一序列的接班人动手。

平日里,也就和武僧们切磋一下。

但到底多年的佛法修为不是盖的,杀生如此,也没太大的反应。

吴巡按虽然有武僧守护,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不过他现在是巡按御史,南直隶文官序列,四大巨头之末。

岂能如此没有逼格。

所以在帐篷内点起灯,找来钱师爷下棋。

可惜钱师爷一把年纪,还要熬夜陪东主戏耍。

这份幕僚的酬金可不好挣啊。

但再难,也得挣。

以前挣的是知县老爷给的酬金,随时都能找到类似的活,但现在可是巡按老爷的酬金。

这基本是地方幕僚中,事业的巅峰了。

有这份资历,将来回乡,都能扯虎皮用。

前提是吴老爷不倒台。

吴巡按强装镇定,实则心不在焉。

不过钱师爷棋艺高超,硬是和吴老爷杀了个难分难解。

这一局棋,当朝国手来下,也不过如此。

不知过了多久。

钱师爷落子越来越慢。

吴巡按倒是一如既往地……心里紧张,反正瞎下便是。

忽然间,外面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

吴巡按聚精会神听外面的动静,没听出啥,但没听见喊杀声,所以还是比较镇定的。

这时候外面传来徐青的声音。

吴巡按已经知晓自己的好学生跟来,倒是不意外。

“老恩师,红泥岗的路障已经清理干净了。”

这一声,吴巡按如听天籁。

但他强自镇定下来,将棋子往棋盘一甩,对着钱师爷笑道:“小儿辈破敌矣。”

随即起身出去,准备检查战果。

钱师爷看老爷起身急,鞋子都没穿,想要提醒,忽然又忍住了。

这提醒岂不是破了老爷的仙气,怕是要被记恨上。

营帐打开。

吴巡按负手出来,却是忘了自己没穿鞋,一下子触地,冰冷刺骨。差点摔倒在好学生面前。

不过吴巡按多年的官场功夫早已炉火纯青。

顺势一弯腰,对着后方的法月、王护卫等见礼:“诸位辛苦了。”

“不敢当……”法月、王护卫等自然闪避开。

吴巡按复又从容起来。

这时候徐青在旁给出台阶,“老恩师挂念我等,竟赤足相迎。此等礼遇,实有古人之风。”

这时候,钱师爷才将鞋子拿出来,忙给吴巡按穿上。

吴巡按神色从容,向着法月他们继续慰问。

这叫收揽人心,以为己用。

原来他也是官场高手,可惜从前没有表演的空间。

徐青在旁看着,心想,若是有合适的舞台,或许人人都是影帝。

接着便是审讯的事。

吴巡按在徐青提醒下,猜到去应天府要查案子,所以特意在清水县挑了个老刑名带在身边,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吴老爷心善,没有学何知府亲自审问赵熊那样,而是隔着帘子听审讯的事。

那老刑名有吴巡按撑腰,自然敢大着胆子用刑。

徐青捉回来的头领却是个嘴硬的,硬是熬了两个时辰都不开口。而且这人功夫不错,一旦撑不住,就用龟息假死的手段。

老刑名怕将对方弄死,什么都问不到,到后面也禁不住手软下来。

见得撬不开对方的嘴,徐青也有点烦躁。

他看了旁边老神在在的法月,心中一动,“听闻佛门有狮子吼,教人回头是岸,不知大师可有此等神通?”

法月经此一役,也知晓徐青非同寻常,自己的伎俩,难以瞒过对方,干脆承认道:“小僧不会狮子吼的神通,不过我佛有慈悲之法渡人。不如让小僧来问他试试。”

“那就有劳大师了。”徐青合十一礼。

法月微微点头,看了贼首一眼,“若是一开始,小僧也无法让他开口。不过他现在深陷苦境,正是需要渡化的时候,小僧再行佛法禅音,把握便大了。”

这也是花花轿子众人抬,既是实情,也肯定老刑名的作用,免得人家忙活半宿,什么苦劳都没有。

这样的话,岂不是平白得罪人?

他们佛子出来混,讲究的就是情面、脸面,积极入世,可不似臭牛鼻子那般清高。

何况我佛慈悲,老刑名这种出身,算得上中产之家,属于佛法广渡的主要对象。

出于职业习惯,都得尊重一下。

果然法月一番话,让老刑名大为受用,在旁露出赞许之色。

徐青听了法月的说辞,有种遇到对手的感觉。

还好这厮没和他一起参加童生试,否则绝对是劲敌。

至于严山老弟,这辈子最大的荣耀估计就是和徐三元同台竞技了。

这是值得一辈子吹嘘的资历!

随后法月念起佛经。

这禅音入耳,给徐青一种紧箍咒的效果,连他都有点不能集中精神,甚至难以进入“绝对专注”的状态中。

法月念了一阵,直接破掉贼首的龟息假死之法。

对方到底是有见识的,醒来冷笑一声:“好一个金光寺的夺魂咒,臭和尚,你知道眼下是什么事吗,还敢瞎掺合进来。”

法月叹息一声:“贫僧世外之人,也知国法最大。施主犯了国法,还是如实交代吧。”

“交代什么,我没什么交代的。”

“那就得罪了。”

法月神色淡淡,突然对着对方脑袋拍了一掌,随后口念咒语。

这人顿时变得恍恍惚惚,法月问一句,便开始答一句,毫无隐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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