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星河

岁末县学公试如期而至。

县学中进士斋,经生斋考生一并齐考。

先师堂及左右庑房处划作进士斋考生考试,至于经生斋的考场则在……馔堂!

就如这馔堂里饭食有一二三等之分。进士与经生也有上下之分,但对于这些而言,章越郭林等早已是习惯了。

公试前一夜,因辟为考场,众生直往馔堂领了饭盆,返回斋舍用饭。

章越与郭林取了饭盆,返回山上的斋舍,沿途但见进士经生皆捧盒上山,也有人去亭边。

从闷着声走路的众人可知,章越众人压力都很大。

师兄弟二人在斋舍里吃完饭。

郭林道:“师弟,咱去走走。”

章越道:“师兄,我还道你要再读半宿,明日大考了。”

郭林道:“读了这大半年也不差这一晚。”

“也罢!”

师兄弟二人在后山散步时,此刻夜幕已临,山上的斋舍已亮起了灯。

山下梵寺里的僧人也开始夜课。

这夜天很是晴朗,不知何时回眸,但见一道星河已垂在二人的头顶。

章越心道,古代就是天气好,冬日都可以看见如此的星河。

“公试之后我即返家过年了,怕是没法与师弟在山上看此等夜景了。”

章越闻言不由道:“师兄,我好冷。”

郭林尴笑道:“师兄想说,多谢师弟看顾,要不此大半年来,我不知怎过的……”

“我木讷,没见过世面,闹了不少笑话,处处赖师弟为我周全……”

“起初吃三等饭,我怕被人看不起,但后来才知……怕被人看起是我的想法,而不是吃三等饭的缘故……”

章越心底诧异郭林怎么话如此多。

“师弟,上月我去买笔时,遇见了三娘了。”

“哦?”章越讶异心道师兄你口好紧啊,“然后呢?”

“三娘已嫁为人妇了……我没见她官人,但身旁有丫鬟老妈子服侍着。三娘气色很好……我与三娘道考上了县学的事,三娘笑着与我道,她早已知晓了,很是为我欢喜,她言我是她见过最勤学之人,说苦心人天不负……”

章越不由感慨,苗三娘嫁人啦,不是说好了请他们喝喜酒么?

“……我当时说不出话来,但我本意是亲口道与她知,我考取县学之事……我微末时,唯师弟与三娘你们一直待我如故的……爹说我有贵人命,我原本不信,但遇到师弟和三娘方知……你们都是我的贵人……”

郭林边说边笑,可不住用袖子往脸上抹眼泪鼻涕。

章越仰头看向星河,但觉得郭林是不是用这个方式替他化解考试压力。

“如今三娘嫁了如意郎君,算是得偿所愿,我很是替她欢喜。而师弟你……也当得偿所愿才是。”

章越忙道:“师兄打住,我的终身大事……你切莫操心……”

郭林抹泪道:“师弟,那你好生考吧。你与我不同,我读三五日书,方抵得你一日。当初你说你要出闽的话,我一直都信得!我想你会得偿所愿的。”

章越道:“师兄也是,用一句王介甫知州的文章共勉吧!”

二人走到一处沙砾地旁。

章越以脚为笔书道‘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其孰能讥之乎’?

章越仰天道:“此余之所得也!”

郭林默然片刻道:“师弟,你是真爱他的文章!”

章越笑道:“不只是他的文章,若此生不能出闽见一见这位王介甫知州,真人生憾事!”

不枉费了自己上一世语文课上,背了那么多他的诗词文章。

但眼下二人距离,恰如眼前的自己与天上那道星河一般遥远。

公试第一日,第一场论语。

第二场易。

第三场周礼。

偏巧都是章越最擅长的。

这会是好一个开始。

馔堂的饭食也改为了炊饼馒头包子,还有一大碗清可见底的米粥。

经生都在馔堂或站着或蹲着一面喝粥,一面啃炊饼馒头包子,也有的人则狂灌清粥。

章越见如此不由腹诽,如此喝粥,一会频繁出恭怎办?

众人吃完后将饭盆朝筐里一丢,然后将嘴一抹,即提起书箱进入馔堂考试。

馔堂里每名考生坐得都相距一丈远。

众人一入座即快速磨墨,并取出试纸。这试纸乃考试用纸由考生自备。

因为公试的账由县里走,而抠门的官府是不会因此为你出这笔钱的,故而必须考生自备用纸。

试纸必须在考前往县衙加盖印信后发还给考生,考生到考试时再取出。

不仅是公试如此,连诸州解试也是一并的规矩。

不过解试乃糊名制,试纸必须装订,考生必须将家状粘合在试纸前卷首,最后由官府盖印,总之有一套繁琐的规矩。

考生无法自办,一般由‘书铺’代办。宋朝的书铺有两等,一等是专门卖书,另一等即是如此有些类似如今的‘公证处’,也负责考生试纸装订,但复杂处又胜过许多,以及种种弊端。

如糊名制的试卷要由官府弥封盖印,书铺就在试纸装订上作手脚,使家状与试纸粘合不严,令官府用印不全,然后再由场内买通之人将考生试纸调包。

县学公试不糊名,故而不必由书铺经手。

但试纸考前一律由官府盖印,多一张没有,要是不小心少一张,到时候怎么哭都不知道。

因为要考十一场,故而章越书箱里一摞纸都是这十一场要写的。

章越看到这么多纸,换了旁人是要倒吸一口凉气,别说默写了,这么多纸就算抄上三天也很难抄得完。

不久印着考题的卷纸已是下发。

贴经的内容可直接写在卷纸,但墨义和大义却必须写在自备的试纸上。

章越先看到帖经第一题。

子贡问:“___孰贤?”

论语里,子贡出场不少,但问的问题就那么几句。

章越不假思索写道,师与商也。师是子张,商是子夏。写出‘师与商’不难,但会有人漏了一个‘也’。

章越笔下继续书写,每场都是一百道帖经,五十道墨义,十道大义。

一般是两个时辰内答毕,不过若答不完,可允你继续写。

题不难,看懂考官偶尔的小心思即可,难得是你要如何写完?还有体力精力的问题。

章越丝毫不慌!

左右学子皆在抓耳挠腮时,章越已提前半个时辰交卷,甚至还检查了一遍。

众考生一片惊叹。

“今科论语果真太难,连章三郎都不会了么……”

“想甚,他与你一般么?”

“三郎真了得!”

“莫非九经十一场,他要经经第一么!”

“哎娘,为何人与人间,差那么多?”

第一场论语考毕。

章越飞快走回了斋舍吃了些环饼,喝了一瓢凉水,然后即在床上小躺了会。等会郭林会唤醒他至下一场考试。

下午鼓响,易经场时,章越已精力饱满地坐在考场上。

论语必考故人多,但易经场人已是少多了,而且易经小经,人数不足三分之一。

章越仍是奋笔疾书,写至一半,忽闻身后有人咳嗽一声。

章越听到一名同窗悄声道:“三郎求你个事,把手挪一挪,此生此世就感激不尽了!”

章越摇了摇头,没作理会。

这名同窗正待失望,却见章越等监试之人走远后,将一张写好的卷子翻过一面摊在一旁。

“三郎真仗义之人!”对方感激道。

章越没有言语。

又过了半刻,章越又摊了一张已写好的卷子……

章越奋笔疾书时,胡学正已陪同孙助教至馔堂考场。

“孙助教,这子就是章越章三郎!此番经生斋里唯独他要考十一场。”胡学正向孙助教言道。

孙助教心道,废话,我当然识得。

孙助教打量起章越不由心道,不过半年不见,此子比上一次时更沉稳,似笃定自信多了。

“你我看看去!”

“悉听尊便!”

但见孙助教,胡学正绕过众人径直来到章越桌旁。

随着孙助教,胡学正下场,场下学生自是一片手忙脚乱,有收小抄收书本的,有将别人卷子还回去的,有把字条吞进肚子里的……

胡学正是满脸怒色,寻又无可奈何。

孙助教自知,县学公试的严格,自不能与解试相提并论,连县学录试也是不如。

不过对他们而言,公试最重乃为拔优,真要闹出几个不合格的,将人开革出县学,那是令上上下下都蒙羞的事。

章越早见孙助教,胡学正下场,也是暗骂一声,不动声色地将卷子收回去。

但见二人哪也不去,而是直直走到了自己身旁,拿起了自己写好的卷子当场就看。

章越也没在意,自己继续写卷子。

孙助教与胡学正各拿章越一张卷子看起,不多久二人不约而同抬头对视一眼,寻又看起卷子。

此刻章越已写完了卷子一抬头,尼玛,这两人怎还没走?

但见胡学正肃然对章越道:“写完了?再审一审。”

一旁孙助教也是如此表情。

章越一肚子怀疑,莫非自己将卷子给别人看,被这两人看见?也不至于如此警告我吧。

终于二人负手走到馔堂外面,孙助教停下脚步,回头向胡学正问道:“今晨此子的《论语》答如何?”

“好教助教知晓,全通!”

“全通?”

“全通!”胡学正底气十足地答道。

(本章完)

第88章 三日十一场

这一场章越又提前半个时辰交卷。

“三郎又交卷了。”

“果真这易经太难,不止我一人如此。”

“省省吧。”

“三郎当初县学录试时即第一个交卷,那番全通。”

“原来如此。”

在众人的目光,章越又是第一个交卷。并非他要显摆,而为了节约时间备考下一场。

监考县学职事看了章越卷子一眼,不由道:“三郎真了得,都写得这么多。整张卷子都写满了。”

章越不由尴笑,好吧,这个夸奖的角度倒是满清奇的,不过自己是写得挺多的。

“多谢职事夸赞。”

对方笑着道:“三郎好生考。”

离了馔堂,他走到厨灶旁取了饭盆没有返回斋舍,晚上还有一场周礼。伙房早已提前煮好了饭,将食盆分一二三等放在馔堂外的树下,而要考周礼的学生们已来不少,一来即取了饭盆,或站或蹲在馔堂外风餐。

章越正要站在堂外与众人一并风餐,这时有人道:“三郎,家里来人了,在前廊那候着!”

章越端着饭盆走到前廊,但见原来是章实提着个食担候在那。

“三哥!三哥!”说完章实转过头对一旁门子道,“瞧,我就说他是兄弟么?如何信了吧?”

门子忙道:“对不住,大官人,是我眼拙了。”

章实朗爽笑道:“不妨事,不妨事。”

章越走到兄长面前,对门子道:“他是我哥哥。”

门子歉笑退下,章越笑道:“哥哥如何来了?”

“不是知你今日公试,赶着给你送你吃食么?要不是中午铺子里忙,早就给你送来了。快吃吧,趁还热着,一出锅就给你送来。”

“好的。哥哥也吃些。”

章实一面揭开食担上的盖子一面道:“我吃过了。溪儿本待也来看你,却给我拦住。而你嫂子说要变天,给你加件冬衣,一会给你穿上。是了,先给你盛碗鸡汤,这老母鸡炖得一个下午,火候正好,汤面上都是油水,你尝一口。冬日里能喝这口热汤,那滋味换了官家给我坐,我也不乐意!”

听着章实如此说,章越看他拿出一盅鸡汤来,四周都用布包裹着。盅盖一揭开,确实还冒着丝丝热气。

章实给章越盛了一大碗。章越迫不及待地先吃一口鸡肉,确实软烂至极。然后章越就着飘着厚厚油花的鸡汤咕嘟咕嘟地喝进去,顿时浑身上下都是暖了。

穿越前这一层油花常都被舀去了,如今却成了一盅汤水里最精华的部分。

接近着章实又端出了一碗没有汤水的馄饨来道:“三哥,这馄炖浸在鸡汤里吃。”

兄弟二人当即坐在前廊吃着食担里的饭食。

最后连战斗力极强的章越都长长打了饱嗝:“哥哥,我吃不下了。省下的你挑回去吧!”

章实笑着道:“也好。明日想吃什么和哥哥说,哥哥叫铺子里的人给你送来。”

说完章实又塞了好些蜜饯果仁及七八个熟鸡蛋给章越。章越是捧了满怀。

“鸡蛋等肚饿了再吃,蜜饯果仁散给同窗。不要吃独食只记着自己,在外要与同窗们多和睦。”

章越推辞不得,点点头道:“哥哥知道了,你回去吧!”

“好!三哥,明日再吃馄炖好不好?”章实得了答允,这才提了食担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章越依着兄长的吩咐将这些蜜饯糖果都散给了同窗们,众人一面笑着谢了,一面羡慕章越有如此的兄长。

章越没有歇息片刻,易经的学生大多考毕,下一场即将开始。至于靠考抄章越卷子过关的同窗,一出门即对章越频频感谢。

周礼这场,郭林也有考。

二人提前进了馔堂找位子坐下。

“师弟如何,可还消受的?”郭林在旁问道。

“还成,师兄莫要为我担心。”

“那就好,别将自己累着,若撑不住大义空着不写即是。不过是十道而已,就算全不写,其他写了也能通九。”

“好的。”

章越答完,几名坐在他身旁的同窗,一见他即大喜道:“三郎,一会还求帮衬一二啊!”

“三郎,我正愁着这科不济,如今见你心里即有底了。”

“素知三郎仗义,先行谢过了。”

章越笑了笑,这时已有人已书箱里取烛往厨灶处走去。

冬日昼短夜长,还不到申末,馔堂已是暗了许多。

章越,郭林见此一幕,纷纷各从考箱里取烛。几人先去了厨灶引火点烛,其余人借来烛火,各自将烛头点燃。

没有烛台,章越就将燃烛的烛蜡滴在饭桌上,再将蜡烛在还未融好的烛蜡定住。

监考将卷子一一下发,章越取笔在自备的试纸对照卷子的题目答题。

吃了一顿热汤饭,章越恢复了不少气力,但如此写了一日,章越仍有些精力不济,手和肩也是酸了。提笔写了一会,章越就不得不搁笔,揉揉肩膀,甩甩手臂如此。

夜间骤冷,连考十一场,果真是对精神和体力最大考验。

有几名不及添衣的考生,已是冻出了鼻涕。

有了新添的冬衣在身,加之那碗暖乎乎,油腻腻的鸡汤馄炖垫肚,章越就凭添了许多气力。

反正已是最后一科,不必太急就是,一道道写就好。

这一场章越也写慢了许多,待用了近两个时辰,差不多写完卷子,其余考生也差不多。

答毕了最后一道大义,章越终于如释重负,起身交卷后转过走向堂下,但见漆黑馔堂里的饭桌上,一排又一排的烛火由远及近排列。烛光惺忪轻摇,不时传来一二轻响。

几十支烛火之下,是一张张年轻的面庞,每个考生都凝神专注笔下,笔触勾划于纸上,恰如春蚕食叶声。

而自己方才必也是与他们一般认真的样子。

推门离开,章越仰首见上弦月已挂在天边,一道星河正悬于天顶。星河与自己相较依旧是那么遥不及,仔细一看然又似近了一些。

陡然一股极致的疲惫之意涌上全身,章越长长地打了一个呵欠,此刻恨不得眼前地上裂开一张床给自己。如今章越已是立即躺着就能秒睡那种。

第一日三场已是考毕。

第二日五场!

分别是孝经,尚书,公羊传,谷梁传,诗经。

除了孝经必考外,是三小经,一中经。

这考程对章越而言十分不科学。

这里章越最熟的是孝经,诗经,但尚书,公羊,谷梁次之。

尚书一直是章越不太上手的,上一次县学录试也是侥幸全对,而公羊,谷梁也是新学不久。

所幸是左传和礼记两大经在第二日。

卷子一到手,章越提笔点墨书写起来,现在最重要的不是会不会写,而是能不能写得完。

这五场对章越而言,简直是一张接着一张卷子,饭食都是囫囵吃的,连小憩片刻的功夫也没有了。章越甚至连水也不敢多喝,多喝就要出恭浪费时间,故而是全程干粮下来的。

对他而言,这是最难的一关,但章越还是坚持了下来。而且全数写完,对错暂且不论,至少是写完了。

当第五场考毕,章越几乎连路也走不稳了,几乎是被郭林搀着回了斋舍。

次日又得是一早起身考三场。

但与第二日的五场重压相比,第一日第三日已算是小菜一碟了。

十一场九经考毕。

章越不知不觉已创了县学经科诸生里一件前无古人的事,此事也一直被后来县学学子们津津乐道。

考完第二日。

天终于放晴,出了一个大太阳。

阳光透过松间林梢照在章越身上。

他却是浑浑噩噩地前往馔堂吃饭。若非舍不得错过那一顿二等饭,章越宁可躺在床上直接昼寝至午后为止。

一路之上,见无数人对着自己言谈,或出言招呼,甚至连以往对经生斋不屑一顾的进士斋的学生也是第一次认识了自己一番。

当自己进入馔堂后,本是喧闹的地方,一下子静了下来,随即众人纷纷带着崇敬地目光言道。

“三郎!”

“三郎来了!”

“见过三郎!”

章越面对着众人的热情,不由满心怀疑地想到,这还没放榜呢?怎地就如此?莫非我又变帅了?但就算是真的,也不至于如此啊!

但见一名进士斋的学生走到自己面前道:“不论此番三郎考得如何,我等都是心服口服。”

又一人道:“三郎,当初你报十一场时,我还怀疑你,如今还望你别往心底去。”

“三郎,多希望当场得知你考得如何。”

阳光透着窗户,斜照章越身上。

沐浴着阳光和赞誉的章越这才恍然大悟,不论如何考得如何,他是县学第一个考完九经十一场的人。

是啊,我总算办到了!不论考得如何,总算办到了件县学里一件从未有人办到的事。

看着众同窗们为自己高兴而不嫉妒样子,这一番可谓比放榜后再相贺更令自己感动。

章越笑着道:“诸位谬赞,我并非逞才也,只是想‘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其孰能讥之乎?’此王介甫知州之言,我愿与诸君共勉,不负韶华,不负所学!”

左右县学学生纷纷道:“原来如此。”

“与章君共勉!不负韶华,不负所学!”

一串串的笑声再次在馔堂里响起。

而数日之后,县学公试放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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