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7章 悍然一击(下)

看着丹墀上的李言,一脸微笑的接受群臣叩拜。崔鸿志在心里不甘的呐喊,这到底是大气磅礴,还是无知者无畏?你是皇帝,难道不知道李世民拼死争取来的政策,所图甚远吗?

就算看不懂,难道不知道,李世民刚刚退场就推翻他的政令,是一种不孝吗?

还有最前面跟着一块儿喜悦的房玄龄,这可是你提出来的政令。现在被当面废黜,竟然一点儿也不觉得丢人,仿佛和自己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似的。

崔鸿志忽然发现,这种近乎于逼宫的进荐方式,也有很大的弊端。

就是一但使出来,就是最后的胜负手了,若是对方不纠缠,就像快刀子割肉,没有半点痛感。

原本要是针对这项政令提出来,臣子们相互攻讦,进行反复的推拉。那房玄龄做为首昌之臣,碍于面子,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力,也不得不下场,肯定会纠结一大帮人相互缠斗。

最后某一方落败,必然也伴随着一大批官员要为此承担责任。

可现在,自己等人一逼宫,新皇帝见阵势太大,果断认怂。马上出口废黜,越过了中间博弈的环节,房玄龄这样的人还没下场,就被直接溜过去了。

崔鸿志有些懊恼,这次上奏,其中一枝箭就是冲着房玄龄去的。

大家都知道他要退,长孙无忌要上位,可什么时候退,那就不一样了。世族想趁着这个机会,一石二鸟,削了皇帝的颜面,又把当初极力促成此事的房玄龄给拉下马。

力推长孙无忌提前接任,彻底把此人绑在世族的船上,并在他和皇帝之间制造矛盾。

可现在,好好的一计,被皇帝挥手间给揭了过去。

若是现在再提出来房玄龄要为此负责,岂不是有点儿狗尾续貂?毕竟,在明面上搞房玄龄是为了废黜这项律令,利用所有臣子的私心,一举推倒房玄龄。

现在律令都被皇上以迅雷不及掩耳这势给废掉了,再搞房玄龄,站在自己身后的人,就不多了。

崔鸿志身边不少世族的官员都是不满的看了眼他,都是这小子,玩儿什么大场面,新招式。这倒好,无论是推倒房玄龄,还是扶持长孙无忌,还是消弱皇权,一样儿都没达到。

自己反而成了一个笑柄,真是不堪大用啊!

眼看崔鸿志面色尴尬的退了回去,治书侍御史兼知谏议大夫崔仁师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随后眼色隐晦的瞟向文官人群,对一名年事颇高的紫袍官员使了个眼色,脸色冷峻的垂下了眸子。

“皇上,臣有一事启奏!”一道沧桑中略带威严的声音缓缓响起,随着声音落下,一名须发皆白的官员走到了中间。

众人凝目一看,正是京兆尹楚衡。

‘嘶’

不少臣子倒吸一口凉气,楚衡年近六旬,做了十多年的京兆尹,一向以脾气和善,不得罪人著称。

京兆府以长安核心,占了雍州一大片地域,统领万年、长安、蓝田、渭南、昭应、三原、富平、栎阳、咸阳、高陵、泾阳、醴泉、云阳、兴平、鄠、武功、好畤、盩厔、奉先、奉天、华原、美原、同官等二十三县。

察其丰欠、观其民风、理其刑狱、督其官吏。

京兆府的最高负责人就是京兆尹,正三品大员。能在这个大官多如狗,皇亲遍地走的核心任父母官,还一任这么多年,足见楚衡的能耐和八面玲珑。

不过,楚衡是铁杆的魏王系官员,随着李泰被圈禁,楚衡的位置也开始摇摇欲坠。

此时出来给皇上添堵,他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了吗?

不过,房玄龄和长孙无忌是却眉头紧皱,十分忧心。他们知道,楚衡这时侯出来替世家张目,那毫无疑问,一定是得到了世族的支持,不然他一个老好人,何必出来趟这淌混水?

正三品大员都动用了,可见世族这次是铁了心的要和皇帝斗到底了。

众臣目光闪烁,心思不定,楚衡却是不在意别的的看法,举起笏板说道:“皇上,臣是有件案子,因牵涉甚大,已经超出了臣的权限,特意向皇上禀奏?”

‘呼’不少人生生的出了口气,放下了悬着的心。

实在是今天的场面太火爆了,皇权和世家在大庭广众,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强力角逐。一个不甚,便有可能殃及池鱼被卷进去,不是所有人都想压皇帝一头的,也不是所有人都敢挑战皇权的。

朝会开到这里,所有人心中都极度紧张,期盼着能早点结束。

原本以为楚衡出来是搞事的,没想到只是汇报一件案子,那大家就没什么担心的了。

不但是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就连李言也下意识的放松了警惕,挥了挥手说道:“楚大人尽管奏来”

“是皇上!”

楚衡表现的人蓄无害,娓娓道来:“十天前,京兆府下的云阳县抓到一名窃贼,在收缴脏物的时候,发现一只十分华贵的玉枕,经过仔细辨识,此枕为金玉神枕,乃宫中之物。”

“云阳县不敢擅自做主,把玉枕和窃贼一块逞报上来。”

“臣不敢疏忽,唯恐是宫中失窃,于是对此窃贼严加审讯。最后得知,此玉枕是窃贼从一名僧人房中偷得,后来臣又派人抓捕了那名僧人,本来他死活不召。”

“后来经不过大刑,终于吐口.”

楚衡讲故事的水平非常之高,从一名窃贼一下就扯到了宫中之物,上来就吸引了群臣的注意力,让大家对此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就连房玄龄也十分的关切。

此时大家都非常安静,只有楚衡抑扬顿挫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李言却是一惊,下意识紧张了起来,这个故事很熟悉,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

稍一回忆,一段史上记载的逸闻涌上脑海。

顿时,李言瞳孔微缩,把紧握成拳的双手收到了衣袖中;眼皮微微闭了起来,摭住了从眸中无意间流露出来的凌利目光和刻骨的杀意,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想去杀人了。

楚恒说到这里,李言已经知道这些世族要干什么了!

高阳公主和辩机和尚的丑闻千古流传,给李唐皇室带来了沉重的耻辱,也为赃唐臭汉添上了一个重要的佐证。世家大族在这个时候提起此案,毫无疑问,要给李氏泼上一盆臭大粪。

持续性的破坏李氏在天下人心中的神圣地位,削弱李氏的影响力,尽而弱化皇族的统治力,让李氏不得不依靠世族来治理天下,这就是世族政治终极的目地。

楚衡讲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没有去看龙椅上的李言,他怕看到让他心悸的目光。因为他知道,后面的事情一旦说出来,他就要彻底的得罪高台上的皇帝。

视线流转之间,落到了人群中的崔仁师身上,带着一些彷徨和犹疑,还有一点点的征询。

崔仁师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双手拢袖,嘴角噙着一抹让人心寒的冷漠和坚定,混迹在人群中。装做一脸的好奇,好像混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似的。

楚衡心中默然一叹,随后把视线移走,在一些臣子的催促下,接着道:“此人名为辨机,是长安城西北的金城坊会昌寺的和尚,据他交待,这金玉神枕是高阳公主所赠。”

“他与高阳公主暗生情素,共枕席榻已半年有余。”

“臣不知此事真假,因涉及公主,京兆府不敢擅专,故臣特意请示皇上.”

“轰”的一声,随着楚衡语速加快,把最后的迷底揭出。大殿内彻底陷入了沸腾之中,人人眼中闪着强烈的八卦,不少人偷偷的看向早已面色惨白的房玄龄。

谁不知道,高阳公主正是房玄龄次子房遗爱的妻子。

如今自己儿媳与和尚私通的丑事,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房玄龄身子陡然坚硬,呼吸争促,脸色鼓涨,如一头暴怒的雄狮。寿眉急剧颤抖,死死的盯着楚衡,又仿佛盯着一类特定的人群。

“房大人!”

长孙无忌和岑文本惊呼一声,前面的侯君集更是一把冲过去,抱过了仰头摔倒的房玄龄。

“房大人,房大人”

不少臣子们惊呼,纷纷上前关切。只见房玄龄紧闭双眼,牙关紧咬,脸色一片漆黑,右手抚着左胸的位置,很明显正承受着常人无法理解的痛苦。

李言连忙上前吩咐道:“侯君集,快把房大人搀扶下去,叫御医,让他们一定要救回房大人。”

待众人七手八脚把房玄龄扶下去后,朝堂重新恢复了秩序。

虽然也是当事人之一,李言却没有房玄龄那么脆弱,不过此时也没有了半分笑容,脸色十分严肃。

站在丹墀前,冷冷的腑视着下方,没有说话,静静的看向殿内群臣。

一阵厚重莫名的气势随着幽暗沉静的眼神,从李言身上缓缓向大殿内散溢,涌向四面八方。文武百官受到这股气势的影响,慢慢的,殿内众臣停止了宣闹,忐忑不安的伫立着,不发一言。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本章完)

第1028章 散朝(上)

躲在人群中一直没有出头的崔仁师,顿时蓦然一惊。看到李言那如罩寒霜的表情和看不出喜怒的眼神,崔仁师拳头一紧,内心掀起了强烈的波澜,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他没想到,一个流落民间的年轻皇帝,竟然有如此的威势,敢当庭震慑朝臣。

深深的看了丹墀上那个面无表情的青年一眼,崔仁师默默的收回了目光。

直到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李言才将目光转向正打算缩回人群中的楚衡道:“楚大人,即然这件案子是由你挑起的,那就一事不烦二主,接下来依然由你调查。”

“不管涉及到谁,都要一查到底,哪怕是皇室公主,朕也决不偏私。”

“众臣还有其他事情上奏吗,若是没有的话,那就散朝吧.”

李言知道,这已经是世家最后的一击了。不为了和自己博弈,纯粹是为了给自己添堵,给皇家抹黑,打击自己这个皇帝的威严,消弱新皇登基的气势。

果然,李言说完后,满朝文武,再也无人上奏。

众人都被今天接二连三的变故给吓住了,心中都是暗暗道。历来皇权的更替,都是充满血腥和杀戮的。虽然新帝登基的过程很是顺利,不过在这前后,矛盾都极大的被激化,发生了一系烈的冲突。

就看今日的情况,未来的朝堂,还有一段时间的折腾。

不少人都是忧心忡忡,决定这段时间还是尽可能的低调一些,夹着尾巴做人,不要被这些风暴给波及了。

视线扫过一圈,看到无人应答,李言冷哼一声,转身离去了.

李言正式登基后的第一次与群臣见面会,就这样被世族给弄的虎头蛇尾、乌烟瘴气。直到散朝,群臣们都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讨论着其中的关窍。

长孙无忌却有些气急败坏的找到崔仁师,质问道:“仁师,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承乾根本就没想过与世家为敌,关于均分财产的律令,也一直是不赞同的。”

“他登基后,也大力提拔任用了很多世家子弟。”

“可你们,非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挫伤他的颜面吗?他再怎么说也是皇帝,从一开始,他就想着和世家好好相处。楚衡的上奏,到底是你的意思,还是崔氏的意思?”

“所有针对皇权的举动,都是整个世家群体的意思。”

崔仁师不在意的整了整官袍,看着长孙无忌,板着脸说道:“你还好意思说,本来今天这一仗,就该你来打的。可你半途而废,我是在替你找回场子好不好?”

“即然我们出手了,那就要给新皇帝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

“这样正好,房玄龄受到这样的打击,就算身体不垮下去,也无颜再待在朝堂上了。若是我所料不错,要不了多久,他的辞逞就会递到小皇帝面前。”

说到这里,崔仁师轻浮的笑了笑:“我知道,你怕得罪你那外甥,以后不好相处,所以恶人都让我们做了。现在你可以去唱白脸了,好好安慰安慰你那小外甥,把左仆射的位置接过来。”

“否则,我不敢保证,以后还会发生什么事情!”

长孙无忌看到崔仁师自若的神情,心里一惊,脸色阴沉的问道:“高阳的事情,还不够吗?你们还想做什么?别太过份了,你要知道,就算皇帝不得不依靠世族。”

“这天下,也不仅仅只有关陇世家?”

“哈哈哈,你说的不错。”

崔仁师肆无忌惮的大笑一阵道:“不过,你不会忘记了,你们长孙家族,也是关陇世家的核心一员吧,你能眼睁睁看着山东高门和江南华族来掌控朝堂吗?”

“说到底,这大唐,是我们关陇世族建立起来的,北齐和南陈,都是我们的手下败将。”

长孙无忌脸色脸色阴晴不定,一会红,一会儿白的,最后无奈的叹了口气:“可你们必须保证,今天的事情,再也不能发生了。否则,我宁可辞去朝中职位,什么都不管了,任你们去拼个你死我活。”

“那两帮势力,可都在旁边等着我们内哄,好坐收渔人之利呢?”

见长孙无忌颇有些撂挑子的意思,崔仁师也不敢逼得太紧了。虽然世族的事情现在是自己出头,可长孙无忌的位置,却是比自己关键多了,万一他一生气,绕过自己。

也不是不能和关陇世族直接谈,那自己可就要落到崔鸿志的处境了。

“放心,世族也没精力天天关注小皇帝。”

瞧了瞧后宫的方向,崔仁师安慰道:“这只是下马威而已,让他认清自己,摆正自己的位置。以后无论是你还是我们,做臣子都会轻松很多,总比旷日持久的缠斗要好的多,你说是吧?”

“我可以保证,只要小皇帝以后不专们找我们的麻烦,像李世民那样处心积虑的算计我们,这种事情绝不会再发生。”

“唉,记住你说的话!”长孙无忌冷冷的丢下一句话,匆匆忙忙的往后宫去了。

长孙无忌刚刚离去,一个年轻的官员就凑到了崔仁师的身边:“堂叔,接下来,我们要罢手吗?”

“罢手,怎么可能?”

崔仁师一脸忿忿的看向太极宫的深处,心里暗暗恼怒,刚刚他竟然也被那个眼神给糊弄住了。内心竟然产生了一丝丝的畏惧,对自己的行为产生了些许动摇。

一想到这里,崔仁师即羞愧,又有些气急败怀。

最后摇了摇头,似乎想甩掉那在脑海中留下的心悸,咬牙道:“不打疼了他,他是不会知道怕的,这样的机会可不多。李世民可是压了我们十多年,现在是要找回旧帐的时候了。”

“即然他昏过去了,就让他的儿子来替他偿还!”

没等身边的年轻人发问,崔仁师就一脸阴狠的吩咐道:“传令,崔氏在京中的所有力量,在市井中散布关于高阳公主和辨机的奸情,要添油加醋、夸张离奇、引人入胜,最好找些说书的编成故事,一天八遍的讲。”

“我要借着这次的事情,好好的丢一丢皇家的脸面。”

“让大唐的百姓们都知道,什么天皇贵胄,什么金枝玉叶,不过是些人尽可夫的贱货。”

面前的少年皱着眉,一脸的不解:“堂叔,侄儿看这皇帝,倒也没有和我们世家为难的迹像,咱们为什么要如此逼迫?毕竟是皇家,咱们这么做,是不是有些过份了?”

“哼,你懂什么!”

崔仁师脸色严肃,目光悠深的说道:“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新帝上位,必然会大肆清理以前的官员,换上一批自己得力的人手,难道让那些官员都去奉迎他吗?”

“权力斗争历来都是你死我活,留不得半点儿情面的。”

“咱们表现的越强势,在未来的洗牌中,才能占据越大的主动权。这和谁做皇帝,谁做臣子没有半点儿关系,只要是处在对立面,就要不停的进取。”

“官场争锋,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崔仁师心情大好的解释了一句:“成儿你记住了,皇家越是没有威严,没有威信,我们世族才越有优势,知道了吗?”

“是,堂叔,侄儿知道了!”

少年一脸的钦佩,恭谨的应了一声,随后有些疑虑的问道:“只是,堂叔,咱们这么大张旗鼓的行为,恐怕瞒不住,皇帝很快就会知道的,他会不会.”

“哼!”

“他知道又怎么样,就是要让他知道。”

崔仁师不屑的道:“刚刚他不就知道了,楚衡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抖出了此事,他不照样不敢怎么样吗?如今,我世族就是要踩着皇帝的脸面,向天下人宣告我们的强势。”

“更要让百官知道,屁股该往哪边坐!”

崔少成恍然领悟,大受启发,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看似下作的手断背后,竟然蕴藏着这么深的用意,关系着未来的朝堂格局。

顿时一脸的谄色,奉承道:“堂叔英明,小侄佩服”

“呵呵!”

崔仁师捋须含笑:“成儿啊,这朝中的水深着呢,你才刚刚入朝堂,且学着呢.”

随后,叔侄两人,一个特意教导,一个曲意迎合,两人说说笑笑的往宫外走去!

长孙无忌匆匆来到承庆殿,正看到萧禹、马周和禇遂良待在外间的客堂中,连忙上前询问。

得知皇帝正在御书房中,松了口气,问道:“皇上心情怎么样,你们怎么不进去劝解一下?”

“怎么劝?”

萧禹一吹胡子,不悦的说道:“我们和皇帝并不是太熟悉,难道这时候进去安慰吗?”

马周和褚遂良也是一脸无辜的看向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一拍脑袋,暗道,自己还真是急糊涂了。皇帝如今丢了脸,做为臣子,最好的就是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

做为高高在上的帝王,颜面大如天,此时去安慰,无疑于再次去揭伤疤。而且还等于间接提醒皇帝,对方是个弱者,是个需要别人怜悯和同情的弱者,这不是找死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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