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一苇渡江

景南乡。

东部。

作为整个景瑜县地势最为平坦的一乡,其东部更是一片平原洼地,此时一眼望去,只见波涛滚滚而来,好似一片汪洋大海,农田屋房都不见踪影,一切都已被水淹没。

浑浊的水流裹挟着泥沙,流速依然很快,其中偶尔可见一些被泥沙裹挟的断壁残垣,除此之外就是一望无边的茫茫江水。

沿着这茫茫洪水一路往东。

视野的尽头隐约可见一小坨从水中冒出头的黑影,那是一座山,这山并不算很高,或者说其实根本就是一座矮丘,连山都算不台上,此时山脚早已被洪水淹没,仅余中上部。

而在其中上部那裸露着的一块块岩壁上,就见大量的人影一撮一撮的拥挤着,约莫有上千人之多,多是老人和幼童,将勉强能落脚的地方都站的严严实实,各自拥挤在一起。

众人有的脸色苍白,有的面色惶惶,更多的眼中带着几分灰败之色。

而就在这时。

忽然一声惊叫传来。

一些人扭头看去,就见位于中部的一块岩石上,一个穿着锦袍,身形肥胖的老爷模样人,一个转身,蹭到了蜷缩在岩石边缘的七八岁的小女童,小女童被这一下撞的失去平衡,整个人惊叫着就要掉下去,两只小手乱抓,刚巧抓住了那锦袍老爷的衣角边缘,勉强稳住了身形没掉下去。

但就在这时,那锦袍老爷一脸烦躁的面上,闪过一丝怒气,猛地一拽自己的衣角,将衣角抽了回来,这下尚未再次站稳的小女童再次失去平衡,只发出一声惊叫,就一下子从岩石边缘掉了下去,噗通一下落进滚滚泥水中,水流极其湍急,一下子就没了踪影。

“红儿!!”

旁边挤在岩石角落的一个老人见状,一时间目眦欲裂,趴在岩石边缘往下拼命看去,但哪里还看得见小女孩的影子。

继而就是浑身颤抖的看着包印林道:“你,你怎么能杀人!”

包印林冷笑一声,道:“包爷的锦袍也是她的贱手能碰的?人我杀就杀了,老东西再多嘴一句,就让你也滚下去,黄泉路上给伱那遭了瘟的孙女凑个伴!”

“你……你……”

赵老汉气的浑身发抖,就沿着岩石边缘往前,要同包印林理论。

然而包印林一见张老汉踏上他所在的那块岩石,眼中立刻就凶光毕露,扯住张老汉一甩,骨瘦如柴的张老汉那里经得起这样一扯,顿时也从岩石上摔了下去。

这一幕终于引起群情激愤,附近一些拥挤在岩壁上的人都纷纷冲着包印林怒视,更有人已忍不住大声斥责起来。

但包印林这时候却冷笑一声,身边几个家仆各自抄起了棍棒。

“再敢嚷嚷,就让你们也统统下去!”

“老爷给你们一条生路,还不感激,也敢多嘴多舌。”

有家仆冷哼着开口。

几个家仆都是身形魁梧健壮,明显都是练过武的人物,此时手持棍棒往那一战,顿时煞气腾腾,令附近岩壁上的一个个人影都露出畏惧之色。

可就在这个时候。

忽然有人将目光望向远处,露出一丝震惊之色,道:“那是什么?!”

伴随着这声音,立刻众多人影纷纷看去。

只见。

那滚滚汹涌的水面之上,自下游远处,一道人影就这么沿着江面逆流而上,其脚下空空如也,并无任何舟船,再仔细去看,漂浮在汹涌江面上的,那承载起其整个人影的,似乎只是一根纤细的芦苇!

一苇渡江!

那人影踏着芦苇而来,并未直奔山头,而是先身形一转,整个人忽的一下子没入水中,再次浮出来时,手里却多了一个人影,身形幼小,披头散发,赫然是之前被包印林扯下岩壁的女童红儿!

手中多提了一个人之后,脚底的芦苇似承载不了这份量,就要下沉,但陈牧却神色平静的足尖用力一点,拎着女童纵身一跃,一下子横跨数丈,继而再次足底一点,刚好踩在一块浮出水面的烂木头上,再次一个纵身。

接连数次纵跃后。

陈牧临近小山坡,忽然将手里女童往上一抛,整个人再次消失在水中,等又一次出现时,右手拎起一个老汉,继而左手再次接住女童,一脚踏在水面,使得整个水面溅起一片巨大的浪花,接着整个人高高跃起,身影几个闪烁后,最终落在小山坡上!

这一幕将小山坡上的众人都看的呆了。

“神……神仙……”

有童稚忍不住出声。

旁边的大人却咽了口唾沫,他们知道陈牧不是神仙,是将武艺功夫练到神仙地步的高人,不说在景南乡,就是在整个景瑜县恐怕都是顶了天的大人物。

“咳,咳。”

陈牧左右手各提着一个人,姿势一致,而此时赵老汉和孙女红儿都在剧烈咳嗽,将呛进喉咙里的泥水全部都咳了出来,很快脸色就渐渐好看了不少。

正当场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陈牧时,就见陈牧慢慢放下了赵老汉和孙女红儿,接着将目光投向包印林,淡漠道:“人是你推下去的?是何缘故?”

虽然刚才隔得太远,不知道这边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的视觉远超常人,依然看得见那老汉和女童的落水都和穿着华贵锦袍的包印林有关。

“呃,这……”

包印林看着陈牧的眼神,顿时心中发憷,声音也有点发颤,但却一时编不出理由。

而就在这时,旁边有个七八岁的小孩忍不住说道:“都是他推下去的,他还说要把我们也都扔下去呢!”

这句话顿时将小孩身边的妇人吓了个半死,赶紧伸手捂住小孩的嘴巴。

包印林立刻用怨毒的眼神看了妇人和小孩一眼,眼眸中闪过一丝冷意,但这时陈牧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他说的是真的?”

就见陈牧不知何时,已来到包印林所站的那块岩石上,冷冷的道。

包印林额头溢出一丝冷汗,颤声道:“大……大人,是那小孩先想将我拽下去的……”

看到陈牧的眼神越来越冷,他声音顿时越来越低,颤抖着道:“我,大人,我……我妹夫姓谢,是郡里那个谢家的远亲……”

砰。

陈牧已懒得再多听废话,衣袖一挥,包印林整个人就怪叫一声,胖大的身躯如同一叶纸片,直接从岩石上飞出,掉进了下方的洪水中,艰难扑腾了几下,就没了踪影。

这时被救上来的赵老汉和孙女红儿,终于都恢复了些,赵老汉看看身边虽然一身泥水,但脸色渐渐恢复的孙女红儿,脸上露出激动的神色,忍不住向陈牧叩拜起来。

“大人,恩人,老汉给您磕头了。”

“好了,不需多礼。”

陈牧看了赵老汉一眼,随即目光掠过小山坡上的众多人影,眼眸中露出一抹沉思之色,继而沉声道:“本官乃监察司都司,负责清平河流域洪涝之灾,你等皆无需多礼,无需慌乱,听从本官之令,自会将你等都送到安全之地。”

这个世界对于灾害的应对,比他预想的要好了很多,实际上上次旱灾的应对就出乎他预料的好,而这一次洪灾也差不多,在他抵达景南乡时,各方官吏来报,洪灾最严重的的地带,大部分人员都已经安全撤离。

这一批没走及,被困在这里的灾民,大多都是老幼病残。

当然也有包印林这种蠢货。

陈牧看了一眼包印林之前占据的那块岩石,上面堆积着好几个大箱子,一看就知道里面放有金银等家产器物,是其舍不得丢弃,想统统带走,结果走到半程发现大地泥泞越来越难走,最后也被困在了这里,不仅贪婪、愚蠢,还残忍、狂妄。

实际上。

乡县的官吏对于赵老汉这一批被困的灾民,基本都是完全放弃的态度了。

主要是洪灾之时,地脉震荡,水流又湍急又有浪,大船都很难平稳同行,更别说小船,一个不慎就会直接倾覆,何况水里还有妖物盘桓。

赵老汉这一批人能在这里呆到现在,没被水中出没的妖物吃掉,只能说是幸运。

像这样的,

基本上撑不过一两天,就都命丧妖物之口。

救人难度太大,别说寻常人,就算是练肉境,甚至易筋境的武夫,在这种洪灾面前,也不敢说能在水里从容自如,哪怕锻骨都一样得小心翼翼!

陈牧在接到各处的汇报之后,对于各乡县官吏的做法并未置以批判。

从他们的角度来说,的确是没有再搜救的必要,没逃出洪灾区域的基本都当做遇难处理,耗费力气人手去救也大概救不出多少人,更有可能搭进去更多人。

因此陈牧也一样没有强行勒令各乡县官吏差役去执行搜救,而是自己孤身一人深入洪灾之地,沿着滔滔洪流一路探索寻找,看看是否有幸存之人。

没想到。

不光有,还挺多。

这个小小的山坡上,就差不多得有上千人。

但恐怕整个洪涝之地,没能及时逃出去的,幸存的也就只剩下这些人了。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一听陈牧的话,小山坡上的众多人影,几乎都是激动了起来,若非地方实在狭小拥挤,恐怕早已是跪伏下去一片。

没能及时逃出去,被困在这狭小的小山坡上,他们很多人心中其实都已经绝望了,根本都没希望过还会有人来救援,这年头的官差哪可能冒着风险,在这么可怕的洪灾之下过来救人,平时他们这些人,就是死在街头路边,乡县的老爷们都不会多看一眼的。

谁曾想,竟还有陈牧这样的官老爷!

虽然很多人甚至都不知道监察司都司是个什么官,但陈牧之前那一苇渡江,于汹涌河水中救人的一幕,都深深烙印在心头,能有那样的神仙手段,也许真能将他们救出去!

“人有点多……”

陈牧目光掠过小山坡,心中仍然还在沉思。

他说到底只是人,不是神仙,也许传说中那些洗髓换血境的大人物,能够凭一己之力将上千人从这里带走,带到安全地带,但他是做不到的。

甚至想一次带走上百人,都不太可能,而且这里也根本不安全,水中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妖物,这些乡民在妖物面前根本没有抵抗之力,顷刻就会沦为妖物血食。

不过。

陈牧还是很快想到了应对之策。

他将手伸入袖子中,从里面取出一枚令箭,一拉引信,刹那间一束光升上天空,然后在天穹上炸开,并迸发出一声尖锐的哨鸣声。

看到这一幕,赵老汉搂着孙女颤抖着,以及众多的乡民都露出希冀之色。

不过陈牧释放了哨令之后,并未去多看,而是将目光落向赵老汉和其孙女红儿,一劈手将旁边的木箱子击碎几块,并随手搓了两下,让木头燃烧起来。

“你们过来烤一烤。”

陈牧将木头堆在旁边,冲着赵老汉平和的说道。

此时天上依然还下着绵绵细雨,虽是春雨但依然带着寒意,大部分人身上都穿着蓑衣,只是赵老汉和其孙女之前掉进水里,两人都被浸透。

赵老汉看着陈牧,颤巍巍的有些不敢,但见孙女红儿冻得瑟瑟发抖,还是小心翼翼的拉着红儿走了过去,来到火堆旁,就冲着陈牧磕起头来。

“好了,不用多礼。”

陈牧阻止了赵老汉,伸手摸了下红儿的脑袋,将她混乱的头发上一缕泥沙擦掉,同时问道:“你们是怎么被落在这里的。”

赵老汉先是给陈牧又磕了个头,这才颤巍巍的说道:“乡里来人说,要发大水了,村里青壮就都跑了,我儿子带着两个孙子也跑了,我跟红儿走的慢,路又不好……”

听着赵老汉断断续续的话。

陈牧大致便明白,赵老汉和红儿并不是仅存的爷爷和孙女,中间还有儿子儿媳以及孙子,只不过儿子儿媳都优先背着孙子逃走了,顾不上赵老汉和孙女,就落了下来。

这倒也没有什么能说的,一方面是这世道本就重男轻女,另一方面,平常人家也根本顾不了全部老幼,想带着老幼一家都逃走,最后可能一家都来不及逃掉。

看这小山坡上,就明显有几家这样的。

“你们也都差不多罢。”

陈牧又看看离得近的一些人。

众多乡民平日里从未见过陈牧这么‘和气’的官老爷,这时候仍然都是颤颤巍巍,不敢随意答话,都是恭敬的低头,勉强在狭小的地方行过礼之后才小声的回应。

而就在其中一人讲述情况的时候,忽然不远处的水面哗啦一下,溅起一片浑浊泥水,继而一条几乎有两米之巨,形似青鱼的妖物从水中扑出,一口吞向距离最近的一个幼童。

那幼童直接就吓得呆了,在原地一动不动。

“找死!”

陈牧冷哼一声,目光中闪过一丝冷冽,指尖不知何时出现一枚石子,被他指头猛地弹出,砰的一下在空中划过一道雷弧,一下子隔空十几丈,击中了那鱼妖的头颅!

鱼妖的脑壳几乎如同纸糊一般,直接就被石子击碎并贯穿而过,其庞大的身躯也是一下子横里飞出,再次坠落回下方的水中,消失不见。

(本章完)

第179章 仙人造舟

“妖怪!”

看到鱼妖窜出水面的刹那,附近许多乡民都是一片惊骇,一时间崖壁上一片混乱,直至鱼妖被陈牧一击灭杀,附近一些乡民才从惊悚和颤栗中勉强回过神来。

但因为崖壁太过于狭窄,仍然有几个站立在边缘处的,被挤的一下子失足,沿着陡峭的坡壁就往下方的洪水中滑去,一时间尖叫声,呼救声连绵一片,彻底乱糟糟一团。

“肃静!”

就在这个时候,陈牧的声音响起,一下子盖过所有混乱。

就见他指间出现了几根从箱板上剥离下来的木枝,一下子从他指间飞出,接连钉住几个掉落的乡民的蓑衣,让他们的滑坠之势止住。

几个免于坠落洪水的乡民,各自还露出惊魂未定的神色,而崖壁上的一众乡民则各自噤声,一时间很快都寂静下来。

“不要慌乱,不要吵闹。”

陈牧冲着一众山坡上的乡民沉声开口,声音中蕴含有一股威慑,压过了一众乡民心中的慌乱,又让不少人想起陈牧先前处置包印林的场景,一时更是不敢妄动。

眼见局势恢复控制,陈牧这才沉声道:“水中妖物自有本官处置,鼓噪喧哗者,事后以罪论处!”

区区妖物不算什么,但若是小山坡上的乡民全都混乱起来,四面八方都有人失足落水,那对他来说反倒是个不小的麻烦,未必能方面俱到。

此时陈牧话语中蕴含着一丝丝雷霆之威,震慑的众乡民都冷静下来,旁边的赵老汉和其孙女红儿也是微微颤栗不敢吱声。

陈牧也没再与众多乡民搭话,径直站立在崖边,凝视向下方的水面。

哗啦!!

忽然又有妖物从水中翻起,这次却是一条蛇妖,通体青色鳞甲,足有碗口粗细,两三丈长,且动作极快,迅如闪电,一下子就向着距离崖边最近的一人撕咬过去,要将其一口咬住然后拖入水中啃食。

但没等它咬到人,又是一粒石子伴随着丝丝雷弧破空而来,仅仅一击,就将其头颅击的碎裂,巨大的蛇身一下子横飞,远远坠入水中,消失不见。

这次距离最近的众多乡民尽管也是受到惊吓,但没有再像之前那样一片混乱,互相拥挤践踏,也有童稚发出惊恐的尖叫,但立刻就被旁边反应过来的大人捂住嘴。

“水中的气息还是无法明辨清晰……”

陈牧目光看着水面,心中低语一声。

他的巽风意境迈入第二步,秋风觉的感知可谓敏锐到极点,方圆十丈之内,纵然是蚊蝇振翅那轻微的活动,他都能捕捉的清楚,但水下的部分就立刻十分阻滞,唯有在妖物跃出水面的时候才能第一时间捕捉到其动作。

倘若他掌握有坎水意境,那么对水中的感知就能十分清晰了,只是他之前还是选择先练艮山,总归是要一步一步来,无法一蹴而就。

沉吟一会儿后。

又有妖物从水中跃出,但这一次才堪堪飞出水面,尚且不及吃人,就被陈牧弹出的石子击碎了脑壳,再次坠落回水中,伴随着血迹迅速蔓延,消失在远处。

如此反复,差不多半个多时辰的时间,陈牧接连击毙了七八只妖物,远处那茫茫无尽的水面上,终于出现了一片黑影。

待黑影接近。

却见是一艘独木舟。

独木舟上站立着多个人影,有一袭白衣的斩妖司白衣卫,也有监察司的千户,此外还有一位斩妖司的副都司,其人方面大耳,颇有一丝威严,却是许红玉的三舅余钧。

在去年的旱灾妖乱之际,陈牧在安瑜县跟着许红玉斩妖时,余钧还是他的顶头上司,负责整个安瑜县的调度,但如今不到一年光景,潮灾之时,清平河流域一切衙司官吏皆由他调度,包括负责这一代的余钧,也是他的下属之一。

此时。

独木舟上的众多斩妖司及监察司官吏,也早都注意到了小山坡上的人群,也很快就注意到位于崖边的那一道身影。

“还真有活着的。”

“嗯,没想到人还不少,难怪陈大人会放出哨令。”

几个白衣卫各自低声开口。

此时余钧也在远远看着陈牧的人影,心中却是一片感叹,虽然在安瑜县的时候,知晓陈牧掌握意境以后,他就觉得陈牧未来必然不是等闲人物。

但即便如此,也不曾想到,短短不到一年光景,陈牧就一跃成为监察司都司、兼斩妖司都司,反成为了他的顶头上司,甚至还凭一己之力,翻手为云,将和他们余家斗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何家就此覆灭!

很快。

余钧等人皆来到了小山坡下。

“都司大人!”

众多斩妖司和监察司的人马纷纷向着陈牧行礼,包括余钧也没有托大。

不过陈牧不等众人动作,就立刻打断道:“非常之时,无须行礼……你们一路过来,情况如何?”

一名监察司千户冲着陈牧回答道:“回大人,整个东部地区皆被洪涝淹没,没有民居,也不见活人,沿途有不少妖物袭击我等,不过皆被击退。”

这边千户汇报情况。

那边余钧也将目光掠过整个山坡上的众人,一时间却是眉头微蹙。

潮灾带来的影响可不仅仅是洪涝,还有水中的妖物,以及时刻可能发生的地脉动荡,别说是普通人,就算他们这一队绝对的精锐,一路赶来都遇到不少麻烦。

要想将这样一批上千灾民救出,在他看来几乎是不太可能的事情,毕竟他们乘坐的独木舟最多一次也就搭载十几人,至于说调来更多的船也不可能,水流如此湍急,大船根本无法控制,只有他们这些精锐武者,凭借力量强行控制独木舟,才能跨水而来。

不知道陈牧是怎么打算的。

而正当余钧思索之时,陈牧已听完了千户的汇报,微微点头过后,便道:“你等全都上来,守住此处,勿要让妖物伤人,我来将这些灾民送走。”

听到陈牧的话,一些斩妖司的人马都各自应声。

但也有余钧等人,则各自露出迟疑的神色,

“大人,我们这艘小舟,一次最多搭载十来个人,从此地驶出洪涝区域,至少要半个时辰,一来一回就要一个时辰,这恐怕有点……”

且不说这小舟至少需要三四个易筋境的武者来控制,才能在湍急的水流中行进,就算陈牧能凭一己之力,单独控制这艘小舟,一次带十几人,那也少说要数十近百趟。

耗费时间太久。

主要是为了这千来个老幼,他们这一批精锐人马在这里驻守十天半个月,也并不是多么英明的决策,因为外围一样很缺人手,多一批精锐,就能多控制一片区域的妖灾,救下的灾民一样不会少。

以余钧来看,这么棘手的一批乡民,又多是老幼,不若直接放弃,或者干脆只救下一部分幼童,将更多人手和精力放在处置洪涝外围的妖灾上面。

不过这次潮灾并不是上次安瑜县的旱灾,由他来负责统辖调遣,而是由陈牧这位都司负责整个清平河流域两县之地的人马调动,他也只是在陈牧手底听命的从属。

“无妨。”

陈牧听罢余钧的话,却平淡的开口。

余钧略一迟疑,但还是应命下来,没有再过多劝阻,反正在他看来,千余个乡民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就算外围区域,死伤一些也没什么,陈牧就算决策调度有问题,也最多就是多死一些灾民而已,不算什么事。

并且他们这一批人留在这里,也并非毫无意义,至少要是这附近出现地脉喷发的情况,那么他们说不定还有机会能从地脉中得到一些珍稀灵物。

唰!唰!!

当下余钧率领一批斩妖司人马,纷纷跃上岩壁,守住山坡四周。

尽管山坡岩壁此时都十分拥堵,几乎没有落脚之处,但那是对于普通人而言,余钧带来的这一批人最弱都是易筋境的武者,常人无法站立的地方也能轻易立足,再不济也能强行劈凿岩壁,凿出一小块能落脚的地方。

而就在众人都跃上岩壁之后,陈牧却并未落向众人带来的那艘小木舟,而是任由这艘小木舟被湍急的水流带着往远处而去,反倒是纵身一跃,往相反的方向落去。

“嗯?”

余钧等众多人马皆微微一怔。

虽然对他们来说,就算没了小木舟,也不是没法子离开这里,再不济也能守住这处小山坡等到潮灾退去,但问题是陈牧不要那艘小木舟,又打算如何救人呢?

然而接下来。

众人就看到,陈牧几个起落之后,便落到视线远处,一株还有部分浮在水上的古树枝干之上,继而整个人纵身一跃,落入水中。

随后水底传来一声沉闷的嗡鸣,仿若什么东西炸开,水面上一下子溅起十丈巨浪,就见那株古树在水中慢慢倾斜,直至轰的一下倒在水上!

这还没完。

没等这株近乎合抱粗的古树沿着洪涝流淌多远,不远处又是一道浪花溅起,继而又是一株古树崩断,两株巨大的古树就这样沿着湍急的洪流一路往下,向着小山坡而来。

看着这一幕的余钧心中微怔,这两株古树的确都比那小木舟要大得多,但若说用来载人,就算把枝叶全部砍去,也未必就比那小木舟强多少,毕竟其本身沉重吃水,上面载个十几人基本就没入水里,何况水流湍急,一众老幼乡民又怎么能在上面稳住身形。

然而。

没等两株古树接近小山坡,陈牧的身影就再次出现,手中流银刀出现,刀光一闪之下,两株古树的枝干就一连串的被剔落,很快只剩下两根粗壮的主干。

紧接着陈牧眼眸中微光一闪,手中流银刀刀锋之上,凝出两束无形风刃,沿着主干中部一切,继而将手伸出,一下子插入树干之中,猛地一掀。

咔!咔!

伴随着咔嚓咔嚓的声响,古树主干的中央部分,一大块完整的木块被掀上了天空,远远坠落进水里,两株古树的主干,赫然变成了中空的两艘木舟!

而陈牧到此还未结束,整个人纵身一跃,落在山坡的边缘,一伸手就抓住了其中一艘木舟的边缘,继而猛然一个发力,竟是硬生生的将这足有近十几米长的木舟从水中举了起来,然后一缕红光从掌心中迸发,一下子灌入整个木舟之中。

轰!

潮湿的木舟上霎时间燃起火炎,并一路蔓延,直至贯通整个木舟,一时间仿佛是在高举一根近十几米的巨大火柱!

火柱的炙烤并未持续多久,仅仅顷刻之间,便迅速消退消散,但整个木舟内的水分几乎都被这一下驱散干净,再次被陈牧放回水中时,已成了一艘稍显粗糙,但足可使用的大型龙舟,吃水极浅,可承载数十上百人!

继而。

陈牧将另一艘龙舟也如法炮制,最后将两艘龙舟并贴在一起,将一截截木枝钉入其中,使其并连成更为平稳的连舟。

余钧看着陈牧眨眼之间,制成一艘大舟,一时惊的眼珠子都险些瞪出来。

那些老幼乡民看不懂,都是震撼的望着这一幕,眼见陈牧顷刻之间,几乎无中生有的‘变’出一艘巨舟,甚至都喃喃神仙,但余钧作为斩妖司副都司,锻骨境的人物,又怎么可能没有眼界。

暂且不说那举手投足间,令他都感到震撼的巨力,远非他所能及,就是最后那炽烈覆盖龙舟的火炎,都让他心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离火意境!

那是毫无疑问的离火意境之威,并且恐怕还不止于第一步!

陈牧所掌握的,不是巽风和震雷两种意境吗?

又是什么时候悟出了离火,甚至还将离火意境踏入了第二步的境界,这可是意境的第二步啊,是足以媲美五脏境存在的高度!

哗啦。

陈牧一跃上舟,让这艘新舟靠在山坡边缘,也并未过多在意余钧等人的震撼,只沉声道:“一切人等有序上舟,不得争抢!”

此时山坡上的众多乡民依然处于震撼之中,对于他们来说,陈牧刚才施展的手段,自然是与真正的神仙无异,哪怕是那些见多识广的老人,知道陈牧乃是实力高强的武者,此时都不由得怀疑起陈牧是不是真是仙人下凡。

陈牧自然不清楚他今日的事迹,今日之后会在一众乡民中口口相传,最后成为流传民间的一个‘仙人造舟’的故事,变成志怪传说中的一份,就算知道了大概也只会一笑置之,因为这世上是没有仙人的,有的只是登峰造极的武道罢了。

世间那些流传的各种志怪故事,神仙异闻,大多都是眼界不高的凡俗黎庶,见到无法理解的武道境界后,误认为是神仙手段,继而慢慢变成志怪异录。

很快。

小山坡上开始一片骚动混乱。

但因为有余钧等人的震慑和控制,没多久就再次变得有序,继而距离最近的乡民开始陆续登上舟船,一个个小心翼翼的就坐。

陈牧也并没有下达什么‘幼童优先’之类的命令,在这个世道,幼童若是与父母亲长分开,或是成了孤儿,几乎不可能生存下去,那样做毫无意义,只是纯粹乱来。

片刻后。

上百人登上舟船,将舟船拥挤的满满当当。

没能上船的一些乡民,俱都露出几分忧虑的神色,有些正好赶不上的,更露出急躁的神色,但面对附近的余钧等斩妖司、监察司的人马,却也不敢乱来争抢。

“好了,我先送走一批,你等守好此地。”

陈牧见船上人满,便冲着后方的监察司众多人马沉声吩咐。

“是!”

监察司的众千户和斩妖司的白衣卫纷纷应声。

这时余钧掠一迟疑,想要询问陈牧是否腾出几个空位,让几个白衣卫上去控船架船,却见陈牧已屹立在船头,不见有什么动作,却是霎时间狂风呼啸,硬生生的推起整艘巨舟,迅速驶离了山坡,乘风破浪而去。

余钧再次将想要说的话重新吞咽了回去。

巽风意境,陈牧掌握有这种意境,他是知道的,但眼前这一幕,身形不动而狂风大起,恐怕也不是第一步的意境能做到的。

又一种迈入第二步的意境!

看着那驾驭舟船乘风破浪,身形很快就化作一个黑点的陈牧背影,余钧心中的念头,一时就如下方那滔滔洪涝一般汹涌翻腾。

这一刻的震撼甚至还要超过之前,何家在一日之内被陈牧翻手覆灭的时候。

红玉这位未来夫君,自己这位外甥女婿,究竟是怎样的一位人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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