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岁首大宴

公元201年,神武三年,正月初一。

因为正旦朝贺前后忙碌,张虞几乎一夜未眠,在前日夜携子嗣拜见太上皇张冀,并与其深夜祭祀祖先。

在皇室祭拜祖先之时,长安群臣依照礼制从府上赶至皇宫,需在夜漏未尽十刻时齐聚于紫宸殿外。

时宽敞的端门庭中设燎火炬,以为深夜入宫的群臣们驱寒。而经端门至紫宸殿前的一段石阶上,布有五尺或三尺的数百盏华灯,月照灯明,犹如夜放花千树,星辰如雨点缀夜宫。

大乐鼓吹仪仗设于殿前,庖丁厨娘侍宦忙于殿内!

元会之前,诸卿齐聚端门至紫宸殿的庭中,各个衣着华丽,笑容满面问好。

“丞相到否?”

杜畿领着尚书台六尚书,扯着嗓子喊。

“到矣!”

钟繇从人群中挤出,向杜畿拱手,笑道:“岁首大吉,安康雨顺。”

“安康雨顺!”

杜畿回了声庆贺词,将尚书台的谒报递上,笑道:“丞相为百官之首,今劳丞相代尚书台递送谒报。”

“稍后多吃些酒,去岁多有劳累杜令君了!”

“丞相在前,不敢言累!”

“客气了!”

“丞相,枢密院谒报在此!”

趁着空闲,荀攸领着枢密院数人递上谒报。

谒者,以下见上,以卑见尊。今正旦向张虞进奉谒报,谒报内容无非是诸卿向张虞与王霁二人的问候之语。

“大将军镇守边疆,从豫州远道而来,路途辛苦了!”

荀攸离开后,见到张辽递上谒报,钟繇寒暄道。

“数年不见,丞相精神抖擞!”张辽问道:“不知陛下今年可有征伐之意?”

钟繇收下谒报,含糊说道:“陛下既招大将军入京,或许应有兵事吩咐。大将军不妨在元会后拜陛下,另观陛下吩咐。”

“善!”

随着诸卿一番寒暄,时间转眼便至寅时。

“咚!”

钟声清脆响起,侍从扬起嗓子高声道。

“寅时已至,诸卿入殿拜谒陛下!”

闻讯,众人不敢耽搁时间,在礼官的安排下,排成文武两列鱼贯入殿。

百官安坐之后,在钟声鼓乐的齐鸣下,张虞携王霁冕冠朝服出席,二人共坐于御榻上。

“臣钟繇代百官拜谒二圣,愿二圣万寿无疆,岁首大吉!”

“万寿无疆,岁首大吉!”

在钟繇递报庆贺时,百官齐声呼应。

张虞凭空虚扶,笑道:“岁首乃大喜之日,诸卿无需多礼!”

“谢圣人!”

拜谢张虞后,百官方依照礼官指点位置,依照位次坐席参宴。

张虞指着殿中的白虎樽,笑道:“今岁朝贺,如有敢忠贞进言者,方能开白虎饮酒!”

继而,张虞看向应劭,说道:“劳卿主持大会!”

“诺!”

应劭趋步至阶侧,气沉丹田,扬声道:“岁首,一岁之始,凡候岁美恶,谨候今始。风调雨顺,占卜得卦,裨益百官,辅圣人以治世。故先卜卦,以明今岁恶否!”

岁首为一年之始,故东汉以来形成占卜习俗,有据五音而听天气,或观云雨而知收成,有辨风向以知凶吉。故在元会宴前,将有相士、风水师、巫师上报吉凶。

“听天地五音,乃出商音,有兵事!”

“观气候风向,风出北来,云遮明月,岁收中中!”

“正旦天阴,白日当有小雨,民无饥荒之忧!”

观雨水而知收成,主要根据初一到初七有多少天雨判断收成,如初一下一天,则有一升米可食;初二继续下,连续两天下雨则有两升米。

“彩!”

虽知观风、听音、察气等事不一定准确,但张虞依旧笑而鼓掌,吩咐左右道:“赏赐钱粮!”

“拜谢圣人!”

相术、风水师等人讨了个彩头,遂欢喜拜退。

应劭说道:“风水有象,占卜有果。今有兵戈之灾,田亩中收,得中中卦象。圣人治世,文辅武征,还定天下太平!”

“受卦!”众人齐声道。

兵戈之事换到太平年间或许谈不上什么好事,或许卦象谈不上中中。然对于无岁不战的乱世而言,兵戈之灾已是稀松平常,关键别遇上大面积的旱、水二灾便好。

随着卦象占卜结束,在应劭的示意下,元会朝贺开始。

张虞举起酒樽敬向群臣,说道:“朕自代朔起兵以来,十有余二年,终定中国。而今唐室得以立,有赖诸卿忠心辅佐,朕与皇后敬诸卿一樽。”

“拜谢二圣!”

众人满饮一樽,诚惶诚恐受礼。

接着,张虞看向钟繇,笑道:“先生舍家业而投朕,可有料想到今日光景?”

钟繇避席而答:“臣昔投靠陛下乃因敬重陛下韬略,以为陛下能有秦、晋之业便已难得。彼时怎敢妄想今日之尊!”

“丞相所言与朕相同,昔于上党时,本想保境安民,效窦融之事,归附天命之人。不料征战至今,竟已扫灭中国群雄,仅有五州贼豪未安。”张虞感慨说道。

“朕先敬丞相一樽!”

“岂敢!”

钟繇说道:“朝贺之时,理应由臣敬陛下,安有陛下敬臣下之礼?”

“虽无此礼,但诸卿功绩,朕莫敢相忘!”

张虞瞧向庾嶷,玩笑道:“不知胡妇为卿生下几双子女?”

闻言,庾嶷脸色刷了下红起来,尴尬说道:“二子一女,谢陛下爱护。”

“哈哈!”

张虞环顾席上文武,笑道:“昔朕至边塞任职,左右无文吏,庾卿因家境贫寒,不得不出仕养家。时北疆多风雪,日子多苦寒,朕忧庾卿难耐出走,遂出塞掠胡时,赐秀美胡女,以安其心。”

“呵呵!”

没想到庾嶷有如此过事,众人不由善意发笑。而庾嶷则是满脸尴尬,年轻时候的他实在窘迫,若非追随张虞,凭他自己奋斗估计几辈子都做不到今日成就。

欢笑声中,孟宁之壮其胆子离席,向庾嶷夸耀身上的紫袍与印绶,拱手而问:“昔形陋之人,今下何如?”

孟宁之忽然的发问,让当场所有人疑惑,不知二人之间的关系。

庾嶷呆愣了下,意识到孟宁之乃是指责他当年入伍之事,继而羞愧说道:“嶷错识英豪,无陛下识人之明,望将军见谅!”

见庾嶷告罪,孟宁之急忙回礼,说道:“计相,仆无问罪之意,仅欲让世人知不可以相貌取人。”

“哎!”

庾嶷回了下礼,遂叹息不语。

见况,不知细情者互相打听,方才了解当年孟宁之入伍请求出任伍长,但因形貌太丑之故,竟被庾嶷拒绝,而提拔录用者便是张虞,众人为之大叹。

张虞说道:“十余年前之事,邵然一时失察。今二君饮酒一樽,以释过往恩怨。”

“请!”

孟宁之心胸虽说狭隘,一口气憋了十几年,但刚刚一通责问,倒是让他怨气尽散。故在张虞的主持下,遂向庾嶷告罪赔礼。

“旧事之过,尽在酒中。”庾嶷颇是豪爽答道。

张虞笑谓众人,说道:“今为朕登基首年岁初,又为三首之日,诸卿如有恩怨,望能于宴上消弭。”

“诺!”

趁着气氛转暖,应劭便让群臣上前朝贺。时先武将一名,中间插有文臣一名,互相交叉,一一拜见张虞。

“臣祝陛下万寿无疆,如征南寇,辽愿请命!”张辽敬酒道。

张虞笑道:“朕登基之时,文远远在豫州,不能相聚饮酒作乐。今元会大宴,而卿又无部下拜谒,卿可兴尽而归。”

“谢陛下!”

君臣庆贺的元会时间点与众不同,不是在傍晚黄昏,而是在天亮前的黎明。

至于为什么选黎明,而不是选傍晚,其原因有二。

其一,黎明乃一天之始,今在黎明前庆贺岁首方才符合三元之日;其二,公卿除了要向张虞朝贺外,他们的部下也要向他们朝谒。故因为以上两点,朝廷的岁首需要安排到黎明。

张辽朝贺后,余者文武朝贺大体所说无非是相近的吉祥之语。而张虞凭尽可能逐一勉励治下文武,以为鼓舞人心。

(本章完)

第533章 与东海王相比何如?

“天下英豪犹如天上星辰,古今能立陛下之基业者,至今仅不超一指之数!”

望着一一上前敬酒的文臣武将,王霁笑吟吟说道。

张虞嘴角含笑,说道:“及天下一统之时,夫人再言此语不晚!”

王霁美眸流转,眼神中充满了爱慕之意,说道:“及天下一统,世上能与陛下相比者,恐仅高祖一人尔!”

夫妻十余年,二者虽说有不少矛盾,但在荣辱之事上王霁一向以张虞为先,并非常仰慕张虞能立下震烁古今的基业。

张虞轻拍王霁的柔荑,暗示赞同。

“臣吉本拜见陛下!”

吉本持樽而立,向张虞拱手行礼。

“卿安好?”

吉本,乃冯翊池阳人,张虞与其寡有接触。今能在唐朝官,乃因曾在汉朝任官出任太医丞,后因唐室草创,吉本便升迁为太医令。

吉本神情严肃,说道:“臣日夜难安,不敢言好!”

见张虞露出诧异之色,吉本愈发愤愤不平,说道:“山阳公为大汉天子,委授陛下以专职。然陛下侵犯中原,拯救天子于水火,本乃褒奖之事。但陛下不奉天子为正统,而是窥探中国神器,此不违背忠义之举?”

“祢衡、孔融皆为义士,然陛下却心胸狭隘,欲害二人性命,并将祢衡夹送至辽东。今安敢与高祖比胸襟?”

话音一落,众人大为震惊。

侍从生怕吉本行不轨之事,急忙与同僚控制住吉本。

“大胆!”

笑吟吟的王霁神情骤变,责骂道:“狂徒安敢欺君犯上,拉下去并其家小一并处死!”

张虞强忍怒气,挥手留住吉本,问道:“你既知朕所行不义,为何不在袁术掠山阳公时助之?”

吉本毫不畏惧,说道:“非是不敢,而是恨人手不足,难以匡扶天下。今能在正旦责君,为大汉扬威,本已知足。君莫忘汉室犹在江南,此番南征必败于曹操之手!”

一番骑脸输出,王霁的脸都气绿了,高耸胸脯急剧起伏,欲杀之以为后快。

顾不上越俎代庖,王霁拍案震怒,示意左右立即将吉本带下去。

“吉本欺君罔上,请陛下下诏责罚!”

郭图拱手说道:“并准臣带人至府上,将其亲眷一并治罪。审问亲信,看是否有同伙欲行谋逆之举。”

“准!”

张虞嘴里的杀气浓烈,吓得周围官吏胆战心惊,尤其生怕被吉本牵联。

“臣张则察人不实,今向陛下请罪!”

作为太医令的顶头上司少府张则,今见吉本如得狂症,纵他有卧虎之别称,亦是被吓得脸色煞白,生怕张虞会迁怒于他。

张虞好心情顿无,神情冷冷说道:“吉本一人所为,与诸子无关。”

“吕范?”

“臣在!”

张虞说道:“你为司隶校尉,今由你为主,并与郭图负责查办此事。”

“诺”

吕范快步出殿,神情难看。

他没想到在正旦君臣欢庆之时,吉本为了泄愤竟向张虞口出不逊。而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吉本在责备张虞的同时,无疑也是在责备他们。

“陛下!”

见岁首朝贺出了差错,钟繇硬着头皮问道:“岁首大喜之日,上下欢庆朝贺,不知陛下之意?”

张虞深呼吸,平静急躁的心情,说道:“跳梁小丑何须在意?今三元之日岂能被小丑扰乱?”

“照常进行!”

“诺!”

面对吉本的当面责备,张虞岂会不生气?

但生气有什么用?

总不能杀了吉本,再杀刘协吧?

今吉本目的是恶心他,他若结束正旦朝贺,怕不是如了吉本的目的?且大概率会被某些人炒作,说他受辱愤懑离去。

因此敌之所不愿,那便是我之所求!

朝贺继续进行,虽说有了吉本这一插曲,但宴会上的气氛随着时间终于缓和了起来。

“陛下,依后汉元会礼制,今可由公卿出面辩经,今是否复行旧制?”应劭凑到张虞耳畔,嘀咕说道。

新年朝贺活动很多,其中依皇帝兴趣不同会有不同节目,如东汉刘秀喜欢经学,因此让属下辩论经学,胜者能得败者一席。如光武年间,侍中戴凭创下历史记录,凭借深厚的经学功底夺得五十余席,至此名言京城。

刘秀癖好被历代东汉皇帝沿袭,故东汉朝贺节目以辩论经学为主。因此东汉朝廷由内而外鄙夷不通经书之辈,尤其是底层厮杀出身的武夫。

张虞沉吟了下,笑道:“文臣辩论经书,仅是文人之乐。为得众乐乐,可让武将比拼射术。”

“诺!”

应劭趋步退下,领着人安排节目。

见张虞恍如没事人,王霁郁闷说道:“吉本那番言语,夫君怎不动怒?若非夫君在此,我已回宫矣!”

张虞笑了笑,没有回答王霁,而是招手喊来参加宴会的几个孩子。

“刚刚吉本当面责君,换做你等有何反应?”张虞问道。

张洛、张弼、张漳三子面面相觑,不知怎么回答合适。

让三人考虑一番,张虞点名道:“太子为长兄,先由你回答。”

张洛偷瞄母亲王霁,犹豫说道:“儿臣应会告诉吉本,我唐室之所以有天下,非取自汉室,乃是父皇辛苦创业所得。若他仍然不听,洛会效仿父皇将其处死,以威慑世人。”

张弼脾气急了些,说道:“若有人敢以此辱我,何须与其多言,杀之便好。将其传首京畿,以儆效尤!”

“禀父皇!”

张漳挠了挠头,说道:“吉本此人,冥顽不灵,儿臣以为杀可,不杀亦可。昔高祖取天下,齐儒不服。然历四百年,竟也有祢衡、孔融、吉本等义士。故若我唐室能有百年,天下尽为唐民!”

闻言,张虞眼中不由闪过惊奇之色,别看张漳年纪小,但张漳却颇是聪慧,能够看透事情的本质。

吉本、祢衡、孔融等人的忠汉思想无法改变,因此唯有让肉体消失,才能让忠汉思想消失。而让肉体消失的方法有二,其一为杀戮,其二为时间。

其中时间消磨,便是张漳之言,唐室如果能坐稳江山超百年,世间已无忠汉之人,唯有所谓忠唐之人。

“善!”

张虞摸了摸张漳的脑袋,笑道:“三子各有方略,朕皆以为可行。”

不分优劣的话让王霁听得懵懵懂懂,但陪侍在张虞附近的荀攸却听得非常透彻。

“文和,北地王聪慧,不知与‘东海王’相比何如?”荀攸低声说道。

北地王为张漳封号,东海王则是意味深长。

唐无东海王封号,故东海王只能从汉朝去找,其中东汉的东海王最有故事。如汉明帝刘庄在登基前的封号为东海王,在刘庄被封为太子后,旧太子刘疆复为东海王。

今荀攸以二王相比,显然是在用刘庄与张漳相比。

贾诩喝了口酒,提醒道:“太子已立,公达慎言啊!”

其实不用贾诩提醒,荀攸已知自己刚刚言语有失。毕竟东海王含义太深了,若让皇后王霁听到,怕不知会生出多少风波。

“吃菜!”

荀攸夹菜堵嘴,以免言多必失。

在荀攸、贾诩二人窃窃私语间,殿中文武已是玩闹开。

如应劭亲自下场辩经,其对手为王璨,老少辩论吸引不少人观望;亦或张辽与吕布二人持弓比拼射术,吸引将校围观起哄。

故一时间,群臣欢闹,或有起哄作答,或有对饮论事,亦或围观欲试,殿内人声鼎沸,盖朝贺君臣之乐。

“陛下可要射上一箭?”

荀攸、贾诩无意辩经,遂至张虞、王霁案前敬酒。

“不了!”

张虞摆手笑道:“群臣欢闹之乐,朕若参与便是扫兴。二卿怎不下场辩经?”

贾诩摇头而笑,说道:“臣粗读经学,不善辩论。”

“臣与文和相同,无心辩论经学!”荀攸说道。

“二卿如若不弃,孤敬二位一樽,代陛下以谢二君出谋之功!”王霁倒酒以敬二人,说道:“太子愚钝,二卿不妨多多指点!”

二人看了眼张虞,方敢惶恐受礼!(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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