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贾珩:再与妹妹剪烛西窗,共话戎机

第604章 贾珩:……再与妹妹剪烛西窗,共话戎机

荣国府

元春与探春所在的院落,平儿拿着书信,进得庭院中,正好见到元春的丫鬟袭人在晾晒衣裳。

“大姑娘呢?珩大爷的书信。”平儿笑道。

袭人放下手中衣裳,拿起手帕擦了擦鬓角的细汗,清丽韶颜之上浅笑盈盈,柔声道:“大姑娘去了公主府,只怕得打发小厮送过去了。”

为了掩人耳目,两封书信都是写给元春,但其中却有一封是写给晋阳长公主的。

平儿点了点头,拿起其中一封书信,笑问道:“那三姑娘呢?这封书信是珩大爷写给三姑娘的。”

贾珩思量再三,终究没有将写给湘云的书信与探春放在一起,另外给探春起了一封,族兄妹之间的书信往来,倒也没什么。

“这会儿还在屋里,你等下,我这去唤着。”袭人笑着,只是刚刚拔腿,忽见到从藤萝垂挂的月亮门洞行来一个着翠色掐牙背心,头上梳两个丫髻的少女,正是探春的丫鬟侍书。

平儿快行几步,将书信递了过去,笑道:“侍书,这是珩大爷从河南发来的书信,给你们家姑娘的。”

侍书先是一愣,旋即又惊又喜道:“珩大爷的书信?我家姑娘还在练字呢,我这就给她送去。”

说着,接过平儿手中信封,折身寻探春去了。

袭人凑得平儿近前,瞧瞧左右没人,目带好奇之色,压低声音问道:“平儿姐姐,珩大爷都写了几封信?”

平鸳袭,丫儿塔三巨头,原是从小一起长大,私下问着,倒也不怎么出奇。

平儿笑了笑道:“东府这边儿,有老爷的、有老太太的、还有大姑娘、三姑娘、林姑娘……嗯,你问这个做什么?”

袭人秀丽的柳叶眉挑了挑,惊声道:“没有鸳鸯姐姐的?”

鸳鸯与贾珩曾一吻定情,后来在荣国府遇到,偶有叙话,只是后来贾珩军务繁忙,鸳鸯又要伺候贾母,相处日短。

平儿蛾眉蹙了蹙,脸上笑意凝固,重新看着书中的信封,低声道:“这个倒是没有。”

袭人妍丽玉容倏变,迟疑道:“这……上次都没有着,这次怎么还?”

她那天瞧见珩大爷与鸳鸯在花墙下旁若无人……如今,竟连只言片语都没有,这珩大爷未免也太过薄情了一些?

这让她……以后如何是好?

平儿精致如画的眉眼间现着思索,道:“许是不大方便罢。”

鸳鸯的事儿,她也知道,她倒不觉得是珩大爷忘了,毕竟是老太太屋里的丫鬟,书信交通,不大方便。

见着袭人眉眼间愁郁之色笼罩,轻笑劝道:“好了,别担忧了,我先去送着书信了,这儿还有一封老爷的书信,先送过去当紧,回头咱们再说话。”

说着,沿回廊向着贾政书房而去。

袭人面色变幻,想了想,挪动步子,寻贾母去了。

厢房之中

探春一身淡蓝底子五彩折枝菊花刺绣圆领袍,内着白色交领袄子,下穿米黄长裙,此刻已经拿着书信,开始阅览,英媚天成的眉眼间,满是欣喜流溢。

“万事均安,请释锦怀:暮春三月,鸢飞蝶舞,桃夭李艳,百卉含英……三月三,为三妹妹之诞辰,然愚兄在中原平叛,戎马倥惚,惜未能与三妹妹同庆生辰,今在河南勘定叛乱,局势大定,方得余暇,思及昔日如领三妹妹共履中原,当远眺河洛千里之廖阔,仰观嵩岳百丈之巍峨,环顾甲骑万众之繁盛……每忆至此,怅然若失,待中原事罢凯旋,生礼毕备,再与妹妹剪烛西窗,共话戎机……纸短情长,伏惟珍重。”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嗯,这个其实有一丢丢夫妻夜话的味道,当然也可以说是与友人夜话。

探春眉眼弯弯已成月牙,明眸焕彩,而那张随着年龄增长,已有几分文采精华,见之忘俗气质的英媚脸蛋儿,见着痴痴之色,只觉寥寥几字,将中原大地的风景揭开一角。

河洛千里,嵩岳百丈,甲骑万众……珩哥哥无她随行,只觉怅然若失,她又何尝不是心心念念,魂牵梦萦?

“珩哥哥,他还记得我的生儿,我还以为……”

自从那天,贾珩雨夜归来,当着众人的面,送了黛玉一枚开光的羊符,探春就期待在自己过生日时,贾珩能送着自己什么礼物,但不想中原叛乱,贾珩领兵平叛,近月未返。

而自家生日恰恰没有赶上,每思此节,心底难免引为憾事。

侍书眉眼带笑地看向探春,打趣道:“姑娘,是不是给大爷回着一封?”

探春修眉之下的粲然明眸熠熠闪烁,轻笑道:“伱倒提醒我了,是该给珩哥哥回一封书信。”

说着,重又回到书案后,拿起毛笔,寻张桃花信笺,这是一种徽州所产信笺,上面印有一朵朵的桃花图案,煞是好看。

探春凝神书写,只是刚刚写了几句,脸颊便已滚烫如火,贝齿紧咬樱唇,只觉羞不自抑。

她怎么能这般写着,好似与情郎…也太不知羞了,重又拿过一张新的桃花信笺,凝神书写,一行娟秀小字在笺纸上现出。

梦坡斋,小书房

已近月底,贾政今日在家休沐,此刻坐在书案之后,一身锦袍圆领斓衫,头戴方布头巾,书生打扮,手里拿着一本《朱子集注》,面色冷肃,目光严厉地看向宝玉,问道:“明日就是府试,你准备的如何了?”

宝玉面色惮惧,嗫嚅说道:“回老爷,复习的差不多了,只是进学堂日短……”

虽然得蒙国子监举人教导,但学习需得日积月累,不是一蹴而就之事。

值得一提的是,经过整顿,贾家族学——崇文馆,不再说原著那般混乱不堪,而是人人发奋争先,以图科举出身,宝玉置身其间,如同坐牢。

“那我考考你。”贾政面色一肃,沉声道。

宝玉心头打了一个突儿,只觉后背渗出冷汗,手足冰凉。

俨然如后世被老师抽查背诵课文的小学生。

就在贾政“刷刷”翻起手中的书籍,正要摘选一段询问宝玉时,忽地从外间传来一个小厮的声音,让宝玉如闻天籁:“老爷,傅家二爷来了。”

傅试这几天频繁来拜访贾政,一来是勤加走动,以免感情疏淡,二来也是询问自家外放为官的事宜。

随着贾珩总督河南军政,傅试的心思活泛起来,打算在河南谋个差事,以六品通判的京官,外放之后,起码要升上一升。

贾政将手中《朱子集注》放下,儒雅面容上见着异色,瞥了一眼宝玉,道:“你站在此地不要动,我去去就来。”

宝玉心头又是一紧,连忙老实应着。

贾政出了书房,这时,傅试在小厮的引领下,从抄手游廊而来,快行几步,拱手作揖道:“东翁。”

贾政点了点头,寒暄了几句,笑道:“请至书房叙话。”

说话间,引着傅试进入书房。

傅试一见宝玉,脸上堆起宛如春风般的和煦笑意,拱手道:“世兄也在这里?”

时人对座师、房师之子敬称为世兄。

宝玉尽管不喜傅试的世故、圆滑,但贾政在此,也只得乖巧上来行礼,瞥了一眼笑意吟吟的傅试。

暗道,这位傅大爷比起其妹傅秋芳那等闺阁琼秀,真是差的远了。

贾政道:“我在考察他的功课。”

傅试上前搀扶着宝玉,笑道:“后天就是县府两试,世兄天资聪颖,才情绝艳,可一展身手了。”

贾政摆了摆手,端起茶盅,抿了一口,说道:“什么大展身手,只要不给我丢人现眼就是了,天天在学堂一呆半个月,也不知是不是贪玩嬉戏,也不知学进去了多少。”

当着自家门生的面,虽然训斥着宝玉,但终究还是点出了宝玉近日长期在学堂读书的“事实”,这对经常在后宅脂粉堆里厮混的宝玉,无疑是最新印象的一次修正。

傅试笑道:“世兄年岁尚浅,进学倒也不急,想来在下十七岁才得进学。”

贾政邀请着傅试坐下,仆人奉上香茗,抬眸见傅试欲言又止,情知有事,转头对着宝玉,皱眉训斥说道:“愣在这里作甚,还不回去念书备考?”

“是,父亲。”宝玉如蒙大赦,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随着小厮出了书房。

傅试问道:“东翁可听到京中的奏疏?”

贾政面色凝重,说道:“如何不知?现在京中立嫡风波闹得沸沸扬扬,我在通政司见了不少议立国本的奏疏。”

提及此事,贾政叹了一口气。

天子因中原之乱吐血晕倒,按说也该立着国本,以备不测,但他纵有此心,也无法上疏建言。

“未知东翁之意?”傅试问道。

“这浑水不能趟,隆治年间,夺嫡惨烈,前车之鉴,犹为不远。”贾政面色恍惚了下,转而说道:“这几天,原工部一些同僚,联络我,想让我上疏附和,我如今在家中读书,也有相躲是非之意。”

傅试点了点头,目光现出睿智之芒,道:“东翁所言甚是,如今大爷执掌京营,刚刚封着伯爵,一时国朝瞩目,风头无两,东翁如这时上疏参与此事,只怕引起轩然大波。”

他正要过来劝说,这几天风向隐隐有些不对,而且刚刚听到消息,奏疏尽数被宫里留中不发,还有听说魏王去请安,并未见得圣上。

在外间的流言中,并没有崇平帝“严厉”的敲打之言。

“前日,我已向子钰去了书信,叙说此事,并举荐你外放河南。”贾政想了想,看向傅试,低声道。

傅试面色一喜,起身,拱手道:“多谢东翁荐举。”

京兆府下的诸县,最近不可谋划,如能去河南外放为官,其实也不错。

就在这时,廊檐外传来小厮的声音,“老爷,平姑娘在外等候,说着送来了大爷的信。”

贾政与傅试两人闻言一愣,继而心头惊喜交加。

贾政连忙问道:“信呢?”

说话间,小厮将书信递将过来。

贾政接过书信,看着上面所署日期,说道:“这是六天前的书信。”

说着,打开火漆,从中抽出笺纸,阅览起来。

而傅试凝神瞧着贾政的神色,哪怕知道这是六天前的书信,应该还没有见到先前的荐举,可仍有些期待。

贾政逐字阅读着,面色欣喜,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激荡的心绪,道:“子钰在信中叮嘱,京中之事,我贾家不可参与,如遇大事不决,应修书相询……另外还提到如是你愿外放河南,可任为一州知州,如有政绩,再行擢升。”

贾珩考虑到一事,就是在河南需要留一部分亲信,因此想到了傅试,相比贾雨村让人厌恶,傅试作为贾政的门生,虽然趋炎附势,身上同样有积年的官僚习气,但只要时时敲打,作为贾家外围的爪牙,也是合适不过。

一开始并没有给太高的位置,打算给予知州官职,六品通判升任为从五品知州,也没有超擢之嫌。

傅试闻言,心头激动,面颊潮红,道:“东翁,学生愿往河南为官,抚育一方黎庶,多谢东翁和大爷成全。”

这次机会他一定要抓住,只要安治一州,等两三年,就可平步青云。

……

……

荣国府,荣庆堂

前几天庆贺着贾珩晋爵永宁伯,荣宁两府上下热热闹闹,又是请了戏班子,又是招待来贺的诰命夫人,颇让贾母累的不轻。

贾母今日难得歇息,正歪靠在罗汉床上,微微眯着眼歇息,银发之下的苍老面容见着安详,鸳鸯、琥珀、翡翠、琉璃几个丫鬟帮着贾母捏着肩头,捶着腿。

贾母忽而开口问道:“鸳鸯,贵州那边儿有音讯传来没有?”

这是问着贾赦和贾琏。

贾赦父子自流放贵州,也有两个月。

鸳鸯白腻的鹅蛋脸上现出思索之色,柔声道:“这快两个月,应该快到了贵州,先前珩大爷有所吩咐,押送的差官到了贵州,会派人送来书信。”

贾母叹了一口气,说道:“这千里迢迢的,琏哥儿他年轻力壮,我倒是不担心,就是他老子,一大把年纪,那老胳膊老腿能熬到贵州吗?”

在庆贺着宁国府封爵之后,闲了下来,贾母也挂念起贾赦。

毕竟是自己的大儿子,再是不争气,也是身子掉下来的肉,当初的厌恶,随着时间过去,也渐渐淡去,担忧着贾赦的安危。

“那些押送的差官承着大爷的面子,应不会让大老爷和琏二爷吃着太多苦头。”鸳鸯轻声说道。

贾母叹了一口气,道:“鸳鸯,等再过三二年,看着能否让珩哥儿在宫里求个恩典,让他们父子回来,凤丫头她们婆媳守着活寡一样,也非长久之计,再说大房不能绝嗣。”

鸳鸯秀眉微不可察的蹙了蹙,轻声道:“老太太,当初宫里的旨意,好像是遇赦不赦,这就是大爷,恐怕也不好说,昨天,我见到琮哥儿从学堂回来,他这次好像要参加府试。”

让他向宫里求情,只怕还要消耗着圣眷,至于绝嗣,庶子贾琮还在,荣国大房还是有着后人。

贾母:“……”

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也没有多想,想起那个贾琮,低声问道:“后天是县府两试,他和宝玉都要下场?”

鸳鸯柔声道:“听太太的意思是,是都去下场试试,纵然不中,也没什么的。”

王夫人这两天已经打起了预防针。

“能下场试试也不错了,他们年岁还小。”贾母点了点头,面带欣然说着,又微笑道:“如今珩哥儿在东府挑起武的大梁,西府这边儿走着科举,也是好事,正好一文一武,等宝玉将来考中进士,我也就放心喽。”

随着荣国爵位已失,贾政在文官仕途上升迁至四品,贾母也对宝玉多了更多期许。

嗯,毕竟是能在宝玉挨打时,说出他将来为官作宦……

就在这时,林之孝家的轻步进得荣庆堂中,说道:“老太太,袭人过来了。”

贾母先是一愣,诧异道:“她不在大丫头那边儿伺候着,这时候过来做什么?”

袭人当初也是从贾母屋里出来,后来被王夫人从宝玉屋里驱赶出来,现在伺候元春。

林之孝家的笑道:“说是找鸳鸯的。”

贾母面色恍然,轻笑说道:“鸳鸯,你先别伺候着了,许是袭人找你有什么事儿,你去见见罢,你们年轻姑娘多说会话也好。”

鸳鸯应了一声,柔声道:“那老太太,我等会儿就过来。”

“去罢。”贾母目送着鸳鸯离去,心头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丫头过几年跟着珩哥儿,还真有些舍不得。

鸳鸯轻步出了荣庆堂,来到回廊尽头,正好见着袭人,鸭蛋脸上笑意微微,语气略有几分责怪道:“我正在伺候着老太太,你怎么唤着我?有什么事儿?”

袭人轻轻拉过鸳鸯的胳膊,来到花墙,低声道:“大爷从河南来了书信,你知道不?”

鸳鸯凝了凝秀眉,说道:“书信?怎么了?”

“那就是平儿还没过来。”袭人低声说道:“听说给几个姑娘都来了一封,又没有给你。”

上次贾珩曾来过家书,也是黛玉先前“诟病”的一封,因当时河南局势未定,就不是单独的一封,信中对元迎探惜、黛玉、湘云等姊妹都有提及一句,却没有提及鸳鸯。

(本章完)

第605章 隔槛相望,一如星河揽照秋水

第605章 隔槛相望,一如星河揽照秋水……

荣国府,荣庆堂西南角的花墙下,迎着袭人关切的目光,鸳鸯想了想,轻声说道:“许是不大方便,而且贸贸然给我一封,荣宁两府下人中,不定传的沸沸扬扬的。”

她在老太太屋里伺候着,他怎么给她送信,比如上回,难道单独给她一句话,让人传来,落在下人口中,七传八传,不定传成什么样子?

袭人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平儿姐姐也是这般说,许是这般缘由吧。”

一时间,她也想不出别的缘故。

鸳鸯拉着袭人的小手梳着油亮辫子、鸭蛋脸面的少女,在春日半晌日光照耀下,脸蛋愈发白腻如玉,虽有几颗小雀斑却清丽无减,说道:“好了,我知你为我操心,不过,这些都没什么,他若想起来,就过来寻我,若想不起来,倒也没别的也没什么,伺候着老太太,以后大不了将头发铰了,出家当姑子去。”

反正自从那天之后,她这辈子就认准了他,如是他不要她,等老太太百年之后,她出家就是了。

袭人秀眉之下,明眸见着急切,说道:“你要这般说,那真就是我的罪过了。”

鸳鸯笑道:“好了,我想大约真是书信不便,你去问问晴雯,她这次多半也收不到什么信封。”

袭人点了点头,道:“许是这般,也是有的。”

就在这时,从抄手游廊尽头的拐角闪过一道倩影,眉眼如画,笑意盈盈。

平儿从远处过来,手里正拿着一封信,笑打趣道:“伱们两个妮子,咬着耳朵,说什么秘密呢?”

说话之间,款步而来。

鸳鸯笑着近前说道:“你这是从哪儿来的?”

“这是大爷给老太太的信,你帮着送进去。”平儿轻笑道。

鸳鸯与袭人交换了眼色,忙道:“我这就过去。”

然后,拿着信封往着荣庆堂而去。

贾母这时正接过下人递送而来的枫露茶,拿着茶盅抿了一口,听到轻盈的脚步声,耷拉的眼皮抬起,笑道:“怎么了这是?”

“老太太,这是珩大爷从河南来的书信。”鸳鸯面上笑意盈盈,俏声说道。

“哦?珩哥儿的书信?”贾母连忙放下手中的茶盅,苍老面容上颇见讶异,笑道:“难为他了,这般千里迢迢的,给我写着一封信。”

“珩大哥给二老爷也寄了一封,这一去近月,也是应该的。”鸳鸯解释说着,然后来到近前,唤着丫鬟打开着火漆,递将过去。

贾母点了点头,接过翡翠递送而来的老花镜,打开信封,抽出信笺,阅览起来。

嗯,与贾母的信当然没有“杨柳堆烟,依稀是你的眉眼”,“西窗剪烛,共话戎机”的字句。

都是一些晚辈对长辈平常问候之语,让贾母不必担忧,多多保重身子骨儿,另外,提及三月县府两试,以宝玉的学业进度,可以试着下场科举,最后言及封爵之事,回京再作祭祖。

贾母阅罢,忽地讶异了下,分明是见着结尾处的一行小字,端详片刻,目光现出一抹古怪,对琥珀和翡翠轻声说道:“你们去看看宝玉回来了没有,寻到了让他过来,我有几句话叮嘱他。”

琥珀和翡翠连忙应了一声,相伴出了荣庆堂。

待两人离去,只剩下贾母和正在伺候茶水的鸳鸯,贾母看着身形高挑明丽的少女,语气复杂说道:“鸳鸯,信封里还有一封信是珩哥儿给你的,你拿去看吧。”

信的结尾提到了鸳鸯。

好在贾母一下子没有抽错,不然见着其上缠绵悱恻的文字,心头该是何等……

嗯,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姑且不说贾珩在信笺中写了抬头称呼,并且以叫胶漆将信笺粘合在一起,并装订在一起,扉页上写有文字,可谓信封中藏信。

就说,贾母活了七十来岁,什么没见过?

贾母说话间,将其中的信封拿起,递给鸳鸯。

鸳鸯闻言就是愣在原地,一张白腻如玉的鸭蛋脸,“腾”地红将起来,嗫嚅说道:“老太太,这……”

她也有一封?

不是,袭人刚才不是说她都没有的吗?

“珩哥儿也真是的,将信放在一个信封里了,我说怎么好几张信笺?最后落款倒是写着给你。”贾母似责怪说着,旋即,目光慈祥地看着鸳鸯,笑着打趣道:“我看这问候我是假,给你写信才是真。”

“老太太……”鸳鸯声若蚊蝇说着,颤着素手接过信封和剩余的信笺,当着贾母的面儿,一时也不好阅看,鹅蛋脸已羞的通红,微微垂下螓首。

看着娇羞不胜的少女,贾母点了点头,微笑说道:“珩哥儿是有心的,他惦念着你,又想着落了闲话,不好单独起了一封,我原想着过几年,就让你到他屋里,他如今封了伯,东府人丁稀少,哪怕是为了绵延子嗣,也要多纳妾室,外间的女人,不定是狐媚魇道的,总不如咱们自己府上的人老实,让人放心。”

其实将信装进这个信封,也是在说相中了鸳鸯。

看来是真喜欢鸳鸯。

鸳鸯明眸微垂,忍着心头的羞喜,连忙道:“老太太,你这边儿也离不了我,我和大爷说过,还要服侍老太太的,大爷先前也是应允了的。”

贾母笑道:“好孩子。”

既是如此重情义,别的也就不用说了,等她百年之后,鸳鸯也能看顾着一些荣府这边儿。

宁国府,惜春院落,厢房里间是一间画室,外罩以帘帷,内里暖香宜人,陈设精致,半晌午的柔和日光透窗而过,披落在一个身形娇小玲珑的少女身上。

惜春同样在拆封着一封信,看着上面的字迹,凝神而览,将书信轻轻合上,放到自己心口,目光一时怔怔出神。

借着半晌午的春光依稀可见,信笺抬头赫然书着一行小字,“见字如晤,展信舒颜:阳春三月,桃红柳绿,此身在中原,局势方定,惊觉已至暮春,惜春景之须臾,不由思及与四妹妹近月未见……”

信中内容,倒是一些寻常的问候,让惜春不要总是待在家里,多去会芳园走动,更多是兄妹之间的殷殷嘱托。

惜春俏丽小脸见着恬然之意,将书信收起,就在这时,入画挑帘儿进入画室,眉眼见着笑意,说道:“姑娘,妙玉师太过来了。”

说话间,妙玉进入书房,看向惜春,或者说目光盘桓在其手中的信封上。

先前她还有些好奇,那人怎么给她写着书信,还借着惜春这边儿送来。

“妙玉姐姐,你来了。”惜春看向着月白僧袍的少女,将信封拿过去,轻声说道:“妙玉姐姐,这是珩哥哥给你的书信。”

妙玉接过信封,点了点头,轻声说道:“我回去了。”

忽而秀眉蹙了蹙,清眸打量着惜春,问道:“你没……偷看吧?”

惜春连忙摇了摇头道:“我没看着,上面以胶漆粘合,扉页上有着名姓。”

说着,反应过来,粉腻小脸微微嘟起,娇嗔道:“妙玉姐姐当我是什么人了?”

其实,她方才也有一些好奇,他会给妙玉姐姐写着什么呢?

想来,应该不是如她那般兄妹之间的嘘寒问暖。

念及此处,心底不知何故,竟起了一丝怅然之意。

妙玉“嗯”地一声,也不多言,尽量以淡然的表情,徐徐的步伐,回到自己所居厢房。

只是刚到厢房,已是迫不及待地来到窗前的书案,迅速抽出胶漆粘合的信笺,定睛一看,果见扉页上写着“妙玉师太亲启”字样。

眸光闪了闪,不由暗暗啐了一口,这人在书信中,竟还唤着她师太……

轻轻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剪去掉点合的胶漆,只见一行宛若笔走龙蛇的文字跳入眼帘。

“别后月余,殊深驰系:妙玉师太,前日公务得暇,百无聊赖,遂举步至大相国寺降香,耳聆梵音禅唱,目观多陀碑林,顿觉,何须更问浮生事,只此浮生是梦中,忆起京都正月时,与师太秉烛夜谈,谈玄说法,而师太音清气正,字字珠玑,师太不尚铅华,似疏云之映淡月,不落空寂,若碧沼之吐青莲,你我隔槛相望,一如星河揽照秋水……唯期回返之时,于明窗净几之下,醅一炉好香苦茗,再与师太谈禅续缘……纸短情长,不胜依依。”

嗯,自然没有提及当初去大相国寺,是陪着咸宁公主一同去的。

妙玉脸颊羞红,目光在“别后月余,殊深驰系”八个字上来回盘桓,既是舍不得往下读着,又是芳心嗔怒。

这是思念情侣的句子,他怎么能用着这样的问候语?

只是,顾不得这些,又是忍不住目光下移,不多时就已沉浸在字里行间的情感攻势中,只觉恍若汹涌澎湃的潮汐袭卷内心,几让人心神颤栗,难以自持。

音清气正,字字珠玑?不尚铅华,不落空寂?

这都是说……她的?

原来在他的心中……

又是迫不及待地往下读去,见到隔槛而望,星河揽照秋水字样,不由怔怔失神。

当初槛内槛外之语,犹在耳畔,当初心高气傲的少女,还为之生了几天闷气,不想竟是……隔槛而望,星河揽照秋水?

压下心底的美好,继续往下看去。已是芳心剧颤,脸颊滚烫如火。

谈禅续缘?这是……再续前缘?

比起黛玉那封书信,意涵还颇为隐晦,此刻给妙玉的这封书信,因为贾珩将思念、打趣之情付诸笔端,用语亲密自然,反而更像是一封情真意切、炽烈如火的情书。

这番阅览下去,几让妙玉面红耳赤,心驰神摇。

妙玉抿了抿樱唇,又是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方是恋恋不舍地放下笺纸,玉颜绯红,明眸如秋水莹润,一颗芳心砰砰跳个不停,喃喃道:“阿弥陀佛,真是……孽缘。”

只觉字字在动摇内心,让人坐立不安,心魔丛生。

甚至心底深处生出一股强烈的冲动,星夜倍道,即刻赶至大相国寺……挂单。

嗯,文青其实是一种强烈的情绪,正如《漂洋过海来看你》,《穿越大半个中国去睡你》,如此种种,不足为奇。

……

……

河南巡抚衙门,后院,书房中

不知何时,夜色笼罩,华灯初上,就在神京城中,宁荣两府正在拆阅贾珩家书之时,贾珩同样在阅览信笺,轻轻放下,眺望着窗外凉凉夜色,一时默然出神。

这是来自京里的家书,是秦可卿与宝钗所写,为了帮助宝钗掩人耳目,故,共用一个信封。

从日期落款而言,已经是几天前所写的书信。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贾珩面色幽幽,沉静目光,眺望着远处梧桐树后的月晕,喃喃说道。

人总是很多年后,才能体会到中小学时候背诵的那些古诗的意韵之美,体会到承载了情感的文字,那沉甸甸的分量。

可卿与宝钗对他的惦念,在字里行间流溢充斥,笺纸虽轻,却重若千钧。

秦可卿的书信,文字平实,甚至有些琐碎,林林总总说了家中最近一月发生的一些事儿,包括封爵以后家中来了一些亲戚,并问着他什么时候回家。

宝钗的信,依然是藏拙的性情,同样没有太多诗意文字,都是一些寻常的问候,让他在外照顾好自己,保重身子。

但恰恰是这样“没有技巧,全是感情”的文字,让辞藻华丽,精雕细琢的某人,一时间……

不过,贾珩写给秦可卿和宝钗、晋阳和元春的书信,也大抵如是。

“只愿君心似我心……所以,隔着这般远,先前写信给她们也是写对了,嗯?”

贾珩面色微顿,连忙将纷乱的思绪,驱散一空,灯火之下,那清冷坚毅的眉锋一如往日。

“先生在屋里吗?”正在贾珩思量着时,忽地,耳畔传来一把清冷如冰雪融化,清澈悦耳的声音,凝眸望去,只见一袭淡红色宫裳长裙,身形窈窕,芳姿明丽的少女,进得书房。

咸宁公主诧异说道:“先生是在?”

目光自是不由自主为那站在书案后的少年吸引,而后在手边的信封上盘桓了下,情知是家书,抿了抿樱唇,眸光错将开来。

这几天,两人朝夕相处,白天去巡查河堤,一直去到归德府,晚上贾珩就欣赏着咸宁公主的舞蹈,当然自从食雪之后,也在逐渐由雪山向草地进发。

贾珩点了点头,温声道:“过来了?”

不动声色地将几张信笺轻轻装进信封,暂且放到手旁的古籍中。

咸宁公主晶莹清澈的明眸闪了闪,装作没有看到,来到高几之侧,提起茶壶,“哗啦啦”声中,给贾珩斟了一杯茶,转身过来,递将过去,说道:“先生,我刚刚排了一支舞蹈,先生等会儿要看吗?”

“今天先不看了,等会儿要看诸县递送上来的公文。”贾珩接过茶盅,轻声说道。

咸宁公主清丽眉眼间闪过一抹失落,压下心底复杂莫名的情绪。

多半是家书过来,先生思亲成切,所以……已经没有心情看她跳舞了。

念及此处,明知不该,可芳心深处仍难免涌起一股酸涩。

咸宁公主转移了话题,清声道:“舅舅说,昨日那封晋先生为永宁伯的圣旨一来府衙,这两天,府县衙吏异议之音少了许多,原本阳奉阴违的官吏也勤勉用事了不少。”

随着宋暄在贾珩授意下,以检举材料整肃河南地方官吏风纪,纠弹不法,在藩臬两司不出意外地出现了一些怨言,私下里说贾珩治政躁切、苛虐百姓。

一时间开封府以及下辖诸县,暗流涌动,官吏士绅或以快马、或以书信,联络在京中为官的亲朋故旧,主要是一些河南籍的御史言官,希望他们向朝廷弹劾贾珩,即刻调回京师,另外选派文官巡抚河南。

事实上,这也是贾珩所言变法改革的阻力所在,不仅仅是贾珩会写信,这些在地方府县,营田置业的士绅、乡贤一样会写信,写信给在京中为官的子弟。

在宗族社会中,一个读书人出人头地,往往荫庇宗族,其所在宗族也会为其立进士牌楼褒扬,同时,宗族族老在县乡往往享有司法、徭役、赋税等特权。

而且,一个读书人从县学,历经童生、秀才、举人,一路考上去,座师、房师、同乡、同年该有多少?

虽然不一定就形成严密的组织,但多少还是有着一些应激反应。

这毕竟是一个士林舆论掌控话语权的时代。

故而,贾珩并没有大肆诛连,甚至摧毁整个士绅阶层,而是借助百姓的检举和揭发,将豪强恶绅的不法事迹记录下来,挑着闹的实在不像话的进行打击,抓大放小。

可纵是这样,仍有不少反对之声通过各种渠道汇总到神京。

只是因为京里正为国本之立争吵的沸沸扬扬,也没有人关注这些,偶有一封奏疏,也被崇平帝批复贪官污吏,人人得而诛之。

而当昨日正式由内监在锦衣府卫护送下,带着京中一道晋贾珩为三等永宁伯,追封其母为超品诰命夫人的圣旨来到巡抚衙门,这种杂音瞬间消失不见。

谁人不知,这位贾节帅正是天子依托的重臣,刚刚因军功封了伯爵,根本弹劾不动。

说句不好听话,贾珩就是作恶,都能一手遮天,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贾珩面色默然,冷声说道:“他们想着我尽快班师回京,现在见圣旨一下,方知踢到了铁板,又安分起来,彼等不足为惧,不过,还是得行分化拉拢之计,不能任由彼等颠倒黑白。”

咸宁公主轻声说道:“先生,我今个儿已将一些情形,落于文字,打算呈送到神京,给父皇御览,小舅舅也会上疏,力陈河南一些地方官吏士绅之斑斑恶迹。”

贾珩点了点头,面带歉意,说道:“多谢殿下了。”

他这趟带咸宁随军,就是这个用意,所谓疏不间亲,这些千里之外“喊冤叫屈”的豪强劣绅,怎么能比得上天子的亲女儿以及小舅子的话语。

“先生,你我之间,何必言谢。”咸宁公主迈着盈盈步子走到贾珩身旁,目光不由扫了一眼放在书案上的家书,不易觉察地凝了凝眉。

嗯,好几张信笺,也不知她给先生写了多少?

贾珩近前,伸手握住少女的纤纤柔荑,轻轻带入怀中,轻声说道:“我今天下午写了一封黄河夏汛之警的奏疏,待明日走急递和你写的那封密奏,一同寄送至京,呈送给父皇看。”

咸宁公主柔柔“嗯”了一声,听着少年的父皇之言,婧丽容颜重又浮起欣然,柳叶细眉下的美眸,瞥了一眼夹在古籍中的信封,也不知为何,有些呼吸急促,心跳加速,心底古怪之余,甚至有些跃跃欲试。

似乎这样能够……

呀,她怎么能这样呢?

咸宁公主眉眼低垂,连忙掩下心底一丝古怪,清声说道:“今早儿,我见先生还行文了淮扬等地的衙司,只是淮扬等地的官府不知先生之能,未必将先生所言放在心上。”

今日上午之时,贾珩给黄河沿岸的府县衙门行文,包括河南府县、山东巡抚衙门,希望引起对黄河夏汛的重视。

在下午,又写着进奏崇平帝的奏疏,此外,还给两江总督和南河总督写信,这些都被咸宁公主看在眼里。

“尽人事,听天命罢。”贾珩沉吟片刻,面色凝重说道:“不过,其他的地方不论,河南之段,不能出纰漏,这里大乱刚平,百姓才将将恢复一些元气,如再受水灾之患,民心势难挽回。”

“先生放宽心,父皇应该会重视此事的。”咸宁公主将螓首依偎在少年怀里,柔声说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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