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剑圣出城 (大章,求订阅!)

“姐姐,这一笔开支要特批。”

月馨将一份单子放在四娘的桌前。

四娘正在用风油精涂抹着自己的眉心,她的伤已经养好了,本想着等主上回来了就可以开始自己造宝宝的计划;

偏偏主上回来后带来了要伐楚的消息,得,这下她一个大管家当即忙得脚不离地。

一摊摊,一件件,全都需要她来打理,千头万绪的事儿,都在过她的眼。

到底是自家的事儿,别人不说没这个能力总揽大局,就是有,也不放心将大家伙辛辛苦苦打拼几年积攒下来的基业给一个外人。

说实话,四娘都有些羡慕薛三那混账东西了,到现在还在梁国没有回来,这是真要当他大梁的土行孙将军?

也娶个梁国公主衣锦还乡?

涂抹好风油精后,四娘伸手拿起那张单子。

单子上是一批特制的甲胄,皮甲,以及短刃。

现如今,雪海关的铸造坊夜以继日地正在开工着,期望着在开战前,多给将士们上一些甲胄,打造一些更为锋锐的兵刃,而这批特制的小一型号的皮甲和短刃,制作起来其实很麻烦,很容易打乱原本铸造坊的进度和节奏。

月馨在旁边解释道;“姐姐,这是给义字营的。”

义字营,又称义子营,自盛乐城以来就有一个传统,战死者没有家室亲眷的话,会将自己战死后的抚恤金交到学舍里去,供养一个孤儿长大。

这个孤儿会随他的姓,你给我养恩,我给你继香火。

这些年晋地战事不断,百姓流离失所,孤儿,也就茫茫多,且自打在盛乐城确定这项秩序再到雪海关后,义字营已经有了近八百人的规模。

但……

四娘微微皱眉,道:

“都是些半大小子。”

半大小子,指的是已经不是小孩,却还没到青年的那个坎儿;

四娘觉得,让他们去上战场,好像还早了一些。

月馨开口道;“我夫君的意思是,他们是咱们伯爵府的未来,这场大战,应该让他们去见见世面。”

义字营,可以说是最纯粹的一支后备力量了,这些孩子都是孤儿,且是受战死兵卒抚恤金以及伯爵府的支应下成长起来的。

在他们的人生里,没有家庭的拖累,只剩下最为纯粹的忠诚。

四娘清楚,依照瞎子的审美,义字营才是他最喜欢的一个地方。

既然瞎子这般坚持,四娘也就没有回绝的道理,魔王们本身都有默契的,这种默契也包括主上,那就是在不影响大局的前提下,你想怎么玩,都可以随意。

“行,我批了。”

………

伯爵府隔壁的小院子。

剑圣在喂鸡,耀武扬威的老母鸡迈着铿锵的步伐,走过去,低头,啄一下,再抬头,环顾四周,随即,再低头啄一下。

这进食的姿态,活脱脱的那些贵家未出阁的小姐。

而在角落里,有一只鸭子畏畏缩缩地蜷在那儿,肉眼可见的忧郁。

刘大虎回来了,看见剑圣,喊道;

“爹。”

刘大虎是剑圣的继子,但他喊“爹”从没有过犹豫。

剑圣有些疑惑道:“这个点,还没下学吧?”

每日去学舍,是刘大虎的功课。

雪海关的学舍,基本不教什么道德文章,学认字,再学算术,等到了一定年纪,就可以选择从军或者进作坊。

度过短暂的磨合期后,从军,能得到快速晋升,进作坊,也能很快做到小头目。

不管是走哪条路,在雪海关地界上,都是家庭生活标准的快速提升。

当然,学舍里的孩子选择从军的要占大多数,一来是受他们山长平野伯的感染,二来,当了标户后,就算是伯爵府自己人了,他们不懂得什么叫“政治待遇”,但他们以及他们的父母知道,只要当了标户,那就相当于是吃上了“皇庄稼”。

“爹,我跟您说个事儿。”

刘大虎主动走到剑圣面前。

“说。”

剑圣找了个板凳,坐了下来,认认真真听自己孩子和自己说话。

剑圣自小没有得到过真正的家庭关怀,是他和弟弟相依为命长大,后来有了师傅,拿起了剑,才得以出人头地。

所以,正因为他自己的缺失,所以才更希望下一代不要有遗憾。

“爹,学舍有报名,我也想和义字营他们一起,上战场,打楚奴。”

剑圣有些意外道:“你还小。”

“爹,我不小了,学舍里摔跤,没人能摔得过我哩!就是那狼崽子,如果不耍诈,他力气也没我大哩。”

因为剑圣的要求,刘大虎每天都能吃得好好的,俗话说得好,半大小子吃垮老子,但在这个家里,刘大虎几乎是顿顿有肉。

这般过日子,可糟蹋了,但剑圣坚持这般做,其妻子和老婆婆也不方便说什么,因为人对的是刘家的孩子好,你还好意思说啥?

每天晚上,剑圣会带着刘大虎一起打坐,传授他吐纳的法门。

刘大虎不知道这是在修行,但他喜欢和自己这个“爹”相处,而且每晚打坐后睡得都异常的香,渐渐的,他也习惯且喜欢了入睡前的这个流程。

也因此,刘大虎的身体素质,在同龄人里是很拔高的。

剑婢不参与摔跤,

狼崽子如果不用迂回的方式,

学舍里,

谁都扛不住他。

“上战场,太危险了。”剑圣劝说道。

“爹,我得去哩,先生说,要是这一仗我们打败了,咱们雪海关的日子,可能就得到头了,楚奴就可能要打过来了!”

剑圣当然清楚,这是伯爵府的宣传效果。

从很早时候开始,剑圣就明白,雪海关的军民宣传中,故意将野人和楚人妖魔化,其目的也很简单,就是要消弭掉燕人和晋人之间的矛盾。

早些时候,剑圣和野人王喝酒时,野人王就说过这一招用得很是炉火纯青,因为如果外部没有共同的敌人,接下来,就要开始内斗了。

所以,在雪海关军民看来,野人,时刻都会再打进来,哪怕他们的平野伯爷每次出关入雪原都能把野人脑子打出屎来,他们依旧觉得野人很可能在不久将来再度杀入雪海关。

哪怕楚国的大将军被靖南侯爷逼迫得只敢蜷缩在那里造城了,雪海关军民依旧觉得用不了多久楚人就会兵临城下。

但,怎么说呢,剑圣是少数能知道内情的“平民”。

而且,在从燕京回来的路上,郑凡就亲自和他说过这次伐楚的意义。

剑圣不在乎伐楚胜利的意义,那无非是燕国距离一统诸夏更进一步。

剑圣在乎的是,如果伐楚失败了,那燕国就得崩溃,随后,楚人必然会进入晋地,然后,兵临雪海关下。

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这场伐楚战事,是不能失败的。

“你,现在还是应该读书。”剑圣还是坚持自己的看法。

“爹,我想上阵杀楚奴。”刘大虎很坚持,“再说了,学舍都准我们报名了,会挑选一批人和义字营一起去前线,既然我觉得我能去,我就应该去。”

“再过几年,我准你去。”剑圣退步道。

“爹,但我现在就要去,伯爷需要我。”

剑圣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爹,我先和您说好了,我已经自己报名了,等过几天,您再帮我和娘和我奶再说说,反正到时候生米煮成粥了。”

“是熟饭。”

“是。”

“一定得去?”

“要去。”

“如果伯爷不让你去了呢?”

“学舍里告示都出了。”

“你多念几年学,多长两年身体,上阵的话,能杀更多的楚奴。”剑圣循循教导。

“不,我要去,我等不及了,爹,我要让我家成为标户,让爹和娘和我奶这辈子都不愁吃穿。儿子大了,儿子我想出去搏一搏。

这里,是儿子的家,雪海关,也是儿子的家,我们都知道外面现在有多乱,有多少人吃不上饭,也知道外面多少人过个冬天就像是过鬼门关的坎儿一样。

伯爷给了我们安定的生活,我们必须和伯爷站在一起,保护我们的生活,创造我们的明天!”

话,

说得很流畅。

剑圣清楚,这是学舍里的教员每天都会教导的东西。

剑圣觉得,这就像是练剑,一套剑式,日久天长地练,就会成本能了。

“好,爹同意你去。”

“谢谢爹。”

刘大虎喜不自禁,道:“爹,我去找狼崽子说去,我要和他一起去伐楚了,哈哈哈。”

看着孩子兴高采烈地出门了。

剑圣却默默地站起身,

孩子,

还太小了。

他不是不同意孩子去入军伍,而是真心觉得,孩子现在还太小。

义字营的那些半大小子天天会在城内早晚跑操,他也见过很多次,那是一群身上凝聚着煞气的孩子。

但他们每隔一阵子,都会主动出来帮雪海关里的人干活,要么耕地,要么送货,要么修补房屋,因为他们的领队说,他们吃的是雪海关的“百家饭”,自然需要干活来回报大家。

这是一群,很好的孩子。

剑圣摇摇头,

走回屋里,将又被放回原位垫桌脚的龙渊抽了出来。

再走出屋子,扫了一眼仍然蜷缩在角落里的鸭子。

剑圣来到屋外,

转身,

关门。

郑凡率军去雪原了,但剑圣知道,伯爵府里,肯定有留守的人。

他去说话的话,将大虎的名字给拿下来,必然可以。

他站在伯爵府门口,却没急着进去。

可以看出来,

他在犹豫,

最终,

剑圣没有走入伯爵府,

而是握着他的龙渊,

一步一步向南走,

剑圣,

出了雪海关。

……

战事未起,先行的,不仅仅是粮草,还有探子。

大燕皇帝在燕京城一纸诏书发布,

震惊了郢都;

随即,

大楚凤巢内卫派出了绝大部分力量,开始进行战况的刺探。

摆在大楚镇南关的,有两座军事重镇。

一座,是奉新城,因为靖南侯,现在的靖南王田无镜,他的帅旗,一直立在这座城的城楼。

还有一座,就是雪海关。

一来,雪海关的地理位置绝对重要,不仅仅防御着来自雪原的威胁,同时,也是晋东一地,一股极为重要的牵制力量。

二来,世人都清楚平野伯是靖南王的亲传弟子,靖南王在望江准备和野人主力决战时,平野伯率军奇袭后方夺下雪海关;

平野伯在楚国潜伏抢夺公主时,靖南王率军压迫镇南关;

虽然平野伯在体量上和地位上,远远无法和靖南王相比,但二人往往能打出心有灵犀的配合;

所以,雪海关就成为凤巢内卫监控的重中之重。

当然了,以前的渗透和监控,其实就没停过。

不仅仅是凤巢还有银甲卫,甚至,连密谍司也会按照习惯在这里布个钉子什么的。

但雪海关在瞎子和薛三的主持下,反渗透能力极强,甚至还出现过一名被凤巢收买的晋人探子在雪海关听了几场大会后主动投案自首的,导致凤巢在雪海关的另外一个探子也一起被拔了出来。

如今,大战在即,倒是没必要去渗透了,探子当哨骑用,直接盯着雪海关的军事动向即可。

“嗡!”

“嗡!”

两根弩箭射出,射中了一名正在奔跑的男子,男子倒在地上,发出哀嚎。

戴立马上喊道;“撬开他的牙,别让他服毒!”

薛三不在,雪海关里的这个小特务衙门,就是戴立在负责,戴立对此是无比感恩戴德,殊不知,他只是占了他名字的光。

然而,就在这时,自戴立等人身后树上,滑落下来两名手持短刃的黑衣人,一人一个,当场格杀了戴立的两个手下。

“跟我们回去,饶你不死,还有荣华富贵。”

一个黑衣人开口道。

戴立对着地上吐了口唾沫,“娘的,你想屁吃!”

这是薛三的口头禅,戴立学了。

黑衣人准备动手;

这些日子,雪海关的哨骑和探子和他们在雪海关的外围区域每天都有厮杀,双方的损失都很重,但雪海关这边毕竟是主场作战,所以,还是凤巢内卫的伤亡更大。

尤其是这个男子,应该是雪海关那边的探子头头,功夫稀松平常,但布置圈套起来却很有手段,导致他们吃了几次亏。

一个黑衣人持刃逼迫而来,被戴立挡下,双方硬拼了几记,另一个黑衣人则不见了。

戴立清楚,另一个人必然已经绕到其身后,但他的功夫,实在是太寻常,根本就无法顾忌背后了。

当下,戴立也发了狠,刀挥舞得更加刚烈,试图和眼前这个黑衣人来个同归于尽好拉个垫背的,而对方很显然也清楚戴立的意图,所以马上开始后退。

“噗!”

这是兵刃入肉的声音。

戴立心里“咯噔”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却发现自己身上并没有伤口。

“噗通!”

在戴立背后,一名黑衣人的尸体栽倒在地。

戴立忙回头看去,发现一个身穿老旧长衫的持剑男子出现在他身后。

老戴是不认识剑圣的,

剑圣之于雪海关,就像是薛定谔的猫。

很多人都知道剑圣可能在雪海关,但他到底在哪里,没多少人知道,外人想要确认的话,得自己来闯闯。

再者,

一袭白衣的剑圣,很好辨认;

一身喂鸡时穿着的便服,就不是那么好认了。

人靠衣装马靠鞍,这是很长时间以来的道理,并且,不是是个人都有水平从剑气上就能认出使用者身份的。

剑圣走过戴立身侧,向着黑衣人走去,同时问道:

“要活口?”

戴立到底是薛三带出来的人,马上道:“对,他牙齿里会有毒药!”

剑圣点头,

黑衣人转身欲跑,

但人跑得哪里有剑快,龙渊呼啸而出,直接刺中了对方的小腿,将其钉在了地上。

剑圣快速上前,在对方咬破毒嚢前,一记掌剑劈在其下颚位置,将其对方的下巴给卸了下来。

戴立马上屁颠屁颠地过来,将对方牙齿里藏着的毒囊取出。

剑圣开口道;

“问。”

“好嘞,您放心,这是我最拿手的,对了,那个,您是不是传说中的那位………”

剑圣扫了一眼戴立,戴立马上打了个寒颤,不敢再说什么废话,开始审问起黑衣人。

视死如归的探子,是有不少的。

但视死如归同时还功夫好的探子,其实是不多的。

任何事儿,只要多加一个限定条件,概率就降低了很多。

这是薛三对戴立他们曾说过的话,戴立虽然一开始没能搞懂限定条件和概率的意思,但还是觉得自己听懂了。

很凑巧,

这位黑衣人,是一个视死如归的好汉;

所以,他用说出自己所知道的讯息来换取自己一个死得痛快。

………

一座破败的荒村小院里,

一面容姣好的村妇打扮女人正坐在井口边,她手里挎着一个篮子,正在将花瓣送入口中咀嚼。

在其面前,跪着一个男子,刚刚汇报完情况的他,看着面前村妇的赤足,眼里流露出了一抹欲念,但马上就强行按压了下去。

眼前的这个女人,太让人着迷,却又不敢去亵渎。

因为她是大楚惜念庄的掌门人,秦月月。

曾经,东方四大国,最为强力的番子衙门,就是大乾的银甲卫,不仅仅是对内监视厉害,对外渗透,也是一绝。

燕国的密谍司、大楚的凤巢这两家和银甲卫比起来,必然失色;

原因很简单,那就是大乾的士大夫阶层的壮大固然导致了武将地位的下降,但一定程度上,大乾维持着一种相对意义上的“大一统”;

曾经的钟家依靠着西军,羁縻西南地区,但依旧算不得藩镇,因为士大夫们死死地盯着他们。

这也使得,银甲卫在乾国,是一个统一的衙门,而不像是曾经的燕国以及现在的楚国,一个是因为门阀,一个是因为大贵族的封地,导致隶属于朝廷隶属于皇帝的特务衙门其生长发展的水土环境,一直很逼仄。

惜念庄,暗地里,确实是有着凤巢的背景,但明面上,它其实是一个江湖门派,平日里,也会接一些江湖的活计,享有较大的自主权。

但在国战的背景下,惜念庄站在了朝廷的一边。

同时,外界还一直传闻,秦月月和摄政王之间,曾有一段不为人知的关系,因太后不同意,所以秦月月才没能入宫。

曾经,大皇子起事时,联络过惜念庄,惜念庄答应为其奔走,待得四皇子出兵对付大皇子时,惜念庄反手将大皇子给卖了,导致诸皇子之中除了四皇子之外势力最大的大皇子,根本就没什么发挥,直接就被年尧大将军直捣黄龙擒拿归京。

“唉,也是怪了,这几日,每天都折掉一支小队,不应该啊。”

秦月月一边吃着花一边思索着。

一支小队,其实也没几个人,但这次惜念庄是由她亲自领队带来的,也都是庄子内的精锐,其中,不乏好手。

虽说这里是燕人的主场,雪海关的大军就在那里,但如果派出大批兵马的话,那些训练有素的探子肯定能提前察觉从而进行躲避;

如果是小股探子之间的交锋,他们也应该能做到进退自如才是。

不大可能一折就折一整个小队。

“传令给其他几个小队,让他们往后退退,既然已经知道了李富胜的那一部以及那一支晋营兵入了雪海关,想来应该是奉靖南王的命令在开战之前去扫平雪原野人的。”

“庄主,这时候燕人还敢分兵去扫雪原,是否意味着这次燕人………”

“糊涂。”

“属下………”

“燕人这么做,不是不拿伐楚当回事,而是想要将存在的隐患都暂时抹去,好一门心思地对我大楚用兵。

此次,燕人,是下血本了,你速速将这一消息传递回去,就说燕人这次,是真的要起国战。”

“是,庄主。”

待得这位手下离开后,

秦月月又在井口边坐了会儿。

井里头,有一具燕人传信兵的尸体,她昨夜才审讯完。

其实,她清楚自己这次带人入晋的任务是什么,对于各路兵马动向的打探,其实并不是他们的主职,当然,有的话,更好,没有打探到的话,也没什么影响。

因为燕人除非真的疯了,否则不可能从蒙山那里进兵的,小股兵马渗透还行,但大军从那里过,不说燕人得被蒙山的崎岖蜿蜒的山路耗死后勤,只要大楚择一支偏师守住蒙山出口,燕人就进退不得。

况且,就是那里,由屈氏出面组织,专门盯着,以确保万无一失,还有梁国一线,也专门有军队盯着,梁国可以暂时不灭,但燕人休想再玩当初借道于乾开晋的故计。

所以,甭管再高超的兵马调动,到最后,都得在镇南关前落子。

燕楚两国对此,也是心知肚明。

守住镇南关,则大楚国境无忧,镇南关若是被破,则楚国将沦为乾国之余燕国银浪郡那般被燕人铁骑一马平川,况且,楚人可没有经营百年的三边可做依托。

秦月月想起了当初自己在诸皇子之乱中对他说的话,她愿意帮他将大楚贵族的力量给再削下一层。

因为她知道他想要什么,尤其是在得知燕皇马踏门阀之后,他喝了一夜的酒;

但他最终还是选择和大贵族进行和谈,举行了大仪,以换得国内的快速安稳,同时,屈天南这位柱国则令青鸾军北上。

现在想想,秦月月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他总是能比其他人看得更远。

如果那时大楚没能顺势拿下镇南关,等到燕人击溃了野人,拿下镇南关的话,大楚的北方门户,将彻底向燕人敞开。

大楚步卒就算天下无双,但燕人的骑兵更是来去如风。

一想到他,秦月月脸上就浮现出一抹笑容。

她一生冷冽,嗜食人血染红的花瓣,唯独对他,笑靥如花。

秦月月离开了这座小荒村,接下来,她要去颖都,她要去亲眼看看,燕国对于这次伐楚所下的血本到底有多厚重。

她清楚,颖都是燕国对这场战事的后勤重镇。

然而,

她还没走多远,在她的前方,就出现了一个中年男子,男子身着老旧的长衫,手里握着一把剑。

男子握剑的姿势,像是拿着一根烧火棍,形象,过分朴实和木讷。

但秦月月的眼睛,却眯了起来,她感受到了威胁,一种来自死亡的威胁。

当上惜念庄庄主后,她就再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这种感觉明明白白地告诉她,

她可能马上会死。

秦月月的目光,落在了对方手中的剑上。

去燕京的路上,郑伯爷曾和剑圣共坐一马车,一向富有诗名却鲜去作诗的郑伯爷为剑圣亲吟一首: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天下谁人不识君,确实是对剑圣最好的形容。

不认识他的人,一剑下去,也就认识了。

而秦月月这种层次的高手,这种地位的人,她不用等对方出剑,就能猜出其身份。

让自己感受到清晰的死亡威胁,

用剑的,

且在这里;

不是那位传说中伴平野伯左右的昔日晋地剑圣,又是谁?

其实,秦月月也是个高手,昔日江畔摄政王对垒五皇子熊廷山,秦月月也是为摄政王站过台子的。

但这世上高手虽不是过江之鲫那般繁多,但东方四大国,朝堂上站着的,江湖里游着的,乡野里藏着的,掐指算算,也要数上好久;

但真没多少人,敢独自面对剑圣而不打颤的。

虽说昔日剑圣曾败走在田无镜手中,但彼时燕军大军压境,一个剑圣,又怎能挽天倾?

雪海关下,一人于千骑纵横,斩杀敌将,此等壮举,让人惊叹的同时,真正的武道之境的人,也都品出了一些味道;

那就是:

那位,可能已经窥探到三品巅峰之上的层次了。

千军万马中,所谓的强者,无非是大一点的蚂蚁,这是共识;

但眼下是荒郊野外,一条小径,前端站着他,后端站着她。

慌,是真的,但秦月月还是捂嘴笑道:

“怎么着,昔日的晋地剑圣大人,这是要向小女子亲自出剑了?”

一时间,秦月月心里有了个猜测,那就是自己已经完全失去联络的三个小队,不会是眼前这位出手的吧?

他,

怎么会?

他,

怎么能?

似剑圣这般强者,就是君王,都得以礼相待,比如百里剑为太子武师,入上京城时,乾皇于白玉桥上亲迎。

高傲如他,会愿意将身段放得如此之低,来做这等鹰犬探子之事?

剑圣叹了口气,

道:

“明明是我的剑,明明剑在我手中,但像是随便碰到哪个人,都能来指点我剑该怎么用一样。”

当他出现在郑凡身边时,

对面的人,都会发出惊呼或者不屑:你这位晋地剑圣竟然为燕人走狗!

一开始,

剑圣会有些神伤,

慢慢的,

次数多了,

剑圣就有些烦了,

非亲非故的,我的剑,也不是你们教的,昔日自己和弟弟在晋国京畿孤苦度日时,也未曾吃过你们施舍的半碗粥;

却偏偏等到自己剑术大成后,各个在自己面前“好为人师”。

“只是觉得,有些意外罢了,燕人侵入三晋之地,毁掉你虞氏江山,迁京畿太庙入燕京,就这,你剑圣却居然还能为燕人效力。”

剑圣摇摇头,道:

“我非朝堂中人。”

他未曾食君之禄。

再者,

君在燕京城的晋王府内,听郑伯爷说,还过得挺好,太后保养得也很好。

秦月月抓起一枚花瓣,送入自己嘴里,一边吃着一边道:

“那晋民呢?燕人于这三晋之地,是为人上人,你晋民,晋兵,皆为下等人,此等事,剑圣大人,您能忍?”

剑圣点点头,道:

“确实不能忍。”

秦月月微微皱眉。

剑圣又道:

“既然如此,那咱们就一起算算,玉盘城下,屈天南将我晋民当作两脚羊充作粮食,这事,能忍?”

一个是下等人,

一个是两脚羊,

哪个更严重?

剑圣扬声道:

“八百年前,西有蛮族,北有野人,东有山越百族,与我诸夏不同文不同种,年年犯边,掳掠我诸夏子民以作口粮,称之为两脚羊;

故而,才有大夏天子下天子令,三侯持节开边,驱逐蛮夷。

你楚人入山越之地久矣,许是已然将自己当作蛮夷了。”

秦月月眉毛一挑,

道:

“想不到,剑圣大人的话,和大人的剑,一样锋锐。”

剑圣摇摇头,道:“我本不欲说这些。”

“那又为何要白费口舌呢?”

“因为你们喜欢拿这个说事。”

“是么?”

“而且我慢慢也发现了,杀人之前,说一些大道理,确实能让我心里,舒服很多。”

剑圣抽出了龙渊,目光微凝;

杀机,

无比清晰。

话说完了,

该杀人了。

秦月月也当机立断,将手中的花篮直接向前一抛,刹那间,落英缤纷,同时,花瓣中的毒粉开始弥漫。

若是此时剑圣冲过来,就算不吸入毒粉,其身躯,也必然会被腐蚀。

然则,

剑圣一剑斩来,强横的剑气直接将前方的花瓣给搅碎,尘归尘土归土,只在一瞬间。

但正是这一剑的功夫,给秦月月找到了空档,她毫不犹豫地飞身而下。

是的,

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和剑圣对决,虽然,她也是三品高手,但她只是初入三品,且就算是同境界的三品,彼此所修不同,实战上的差距,也是无比巨大的。

更何况,

她所面对的是万法之中最擅捉对厮杀的剑客!

她的身法很快,

剑圣,是没她快的,但剑圣的存在,根基在于一把剑。

这把由大楚造剑师亲自锻造出来的龙渊,已经疾驰而出,直指大楚惜念庄庄主秦月月。

秦月月现在可以赌,

赌她的身形比龙渊还快,这样一来,她就能逃出生天;

她也可以不赌,那就必须回头应对,而一旦回头应对,就再无拉开距离的机会了。

最终,

秦月月回过头,她没选择赌,她是个女子不假,却是一个靠着自己手腕和能力统领一个江湖大派的掌门。

指尖,流光闪烁,于其身前,形成了七道隔膜。

龙渊一口气洞穿了五层,却最终在穿透第六层后,停滞了下来。

然而,

剑圣此时也已经跟上来了。

“封!”

锁凤手!

相传当年初代楚侯就是以此术封禁的火凤,最后收为己用。

此乃大楚皇族不传秘术,秦月月却会,若是外人看见了,必然就是其和摄政王关系匪浅的铁证!

秦月月十指指尖有精血流淌而出,顷刻间化作无数红丝,将龙渊包裹其中。

随即掌心下压,拍在了龙渊剑身上,龙渊没入地面。

先以琐凤手,封禁掉剑圣的龙渊,一如当初田无镜和剑圣交手时那般,将剑圣的剑,都散掉,最后逼迫剑圣以剑气和气血来与其硬消耗。

下一刻,

秦月月面对已经近身的剑圣,不退反进,袖口之中,两柄匕首落出,一把,直接投掷向剑圣,另一把在手,从另一面斜向刺向剑圣。

一切的一切,都在须臾之间发生。

一边是大楚惜念庄庄主,一边是晋地剑圣;

这不是一场平衡的较量,

但不出意外的话,必然是一场精彩至极的对决,惜念庄庄主在先前所体现出来的狠辣和果敢,确实让人钦佩。

然而,

意外,

往往会在最不可能出现的时候才发生,否则,它也就不叫意外了。

一场,

本该十分精彩,日后被外界传说得有声有色的对决,却以一种,彼此双方都未曾想像得到的方式,强行收尾。

秦月月没想到,

就是剑圣,

也没想到。

将龙渊封禁打入地下后,

秦月月已然扑向剑圣。

然而,就在此时,龙渊忽然从地面迸出,从背后,洞穿了秦月月的身躯。

剑圣只是微微侧身,躲过了先前一把被投掷过来的匕首。

而后,

秦月月已经僵立在原地,

表情,

有些惊愕。

龙渊的剑气在入体后,迅速开始疯狂地破坏其生机,她本就不是武者,没那般强横的体魄,这种创伤,已经足以要了她的命。

但她有些不敢置信地低下头,

看着贯穿着自己身体的龙渊,

为什么,

为什么锁凤手,对这把剑,无用?

剑圣站在原地,面对秦月月投来的质询目光,开口道:

“这是,他造出来的剑。”

这是大楚造剑师造出来的剑;

这把剑上,本身就存在着诸多禁制;

但,

谁也不知道,

为什么造剑师会在龙渊身上单独留下一道禁制,以让锁凤手对其无效,根本就无法封禁它。

身为独孤家的核心子弟,身为四大剑客之一的楚国之剑,再算算其和摄政王和皇室的关系;

造剑师,他知道锁凤手,甚至会锁凤手,都不算是什么太过令人惊奇的事。

但为什么,

他会单独在龙渊上针对锁凤手,留下这道禁制呢?

他人现在不在这里,所以无法得到回答。

但造剑师是一个很苛刻的人,对他锻造出来的剑,一直有着极高的要求。

再者,当年造剑师将这把剑送给剑圣后,剑圣也吹捧其,帮他得以哪怕没出过一次手却依旧位列四大剑客之中;

那时,晋国还在,那时,造剑师也不可能预料到,剑圣的剑,会刺向惜念庄的庄主,确切地说,他不认为龙渊,会刺向一个会锁凤手的人。

所以,

可能明知道没用也没这个必要,

但造剑师出于自己的职业素养,

还是将这禁制,加上去了。

然后,

一场本该无比精彩的对决,就此画上了休止符。

于秦月月而言,她还没真的出手,还没真的和剑圣交锋,她刚回头,刚准备厮杀,就结束了。

最终,

秦月月勉力抬起头,

颤声道: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身为惜念庄庄主,秦月月的隐蔽功夫,无疑很强,而剑圣,他是江湖中人,但江湖里,他并不接地气,他也不是纯粹的朝廷鹰犬,但他,还是找到了自己。

秦月月清楚,就算是资深的自己同行,比如相传雪海关里有个小矮子,是那位平野伯的斥候长,手段很犀利,但就算是他,想找到自己,也无比艰难。

偏偏,

剑圣,

就一个人找上门来了。

“因为你身上的香味。”剑圣回答道。

“香………味?”

“我娘子在雪海关的作坊里上工,那是一个香水作坊,每天,都会有不同的花香,所以,每次下工回来,我都能在她身上闻到浓郁的花香,她也会告诉我这是哪种花的香气;久而久之,我就对花的香味,很熟悉了。我是寻着你身上特殊的花香味找到的你。”

………

郑伯爷凯旋了,

一场本该两天就能完全解决的战斗,

被郑伯爷硬生生地打了十天。

随之而来的,

还有大量的野人奴隶以及茫茫的牲口群。

“郑老弟,伤员就先留你这里帮我照看一下,我这儿就先率军回奉新城向王爷复命了,毕竟多耽搁了这么长时间,但哥哥我觉得,这两次攻城战,很值!”

“大哥,我们马上就能再相见了。”

“哈哈哈哈,那是,对了,郑老弟,那个攻城之法,你能不能也像你的那个《郑子兵法》那般,写个册子出个书?”

“可以。”

“好,好啊。”

李富胜大笑着领着亲卫先行出了城,他急着要回去复命。

郑伯爷则回到府邸,出征回来,按照习惯,应该享受享受温柔乡了。

然后,

他看见了在屋子里等着自己的四娘。

“四娘……”

郑伯爷脸上当即露出了笑容。

“主上,剑圣的家人来报案,说剑圣失踪多日了。”

“………”郑凡。

剑圣失踪了,

而且是不辞而别;

这件事,对郑伯爷的打击很大,他还在想着怎么忽悠剑圣跟着自己去镇南关前线呢。

报案的,是剑圣家里人。

但郑凡清楚,

剑圣他不可能是被拐卖了,也不可能是走丢了,他要走,必须他自己想走才可以。

所以,

他是厌倦了这种平常人的生活,觉得这场游戏,玩腻了,所以不辞而别的么?

总之,

在得知剑圣失踪的消息后,

郑伯爷整个人显得无比失落。

他洗了澡,

他穿着一件褂子,

坐在厅堂的门槛上。

公主和柳如卿来看过他,毕竟丈夫出征归来,做妾侍的和做妻子的,肯定得来慰劳慰劳。

但看着郑伯爷一个人孤单单地坐在那里的情形,

熊丽箐和柳如卿都止步了。

公主有些疑惑道:

“相公应该是出门打仗的啊,怎么看起来,像是被棒打鸳鸯了?”

柳如卿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道:

“叔叔莫非是因为李富胜大人今日离开的原因才这样么?”

………

坐到晚上,

郑伯爷没滋没味地吃了晚饭。

然后,

因为外面晚上蚊子多,所以他坐在了屋子里,继续落寞。

“嗡!”

一道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吱呀………”

门,

被推开。

郑伯爷的眼睛,当即亮了起来。

来人,

正是剑圣。

“噗通!”

剑圣将一颗人头放在了郑凡面前的茶几上,人头用布包着,但有血迹渗透出来。

郑伯爷脸上当即露出了嫌弃的神情,

起身,

道:

“大晚上的,你把这么吓人的东西拿给我看,是想让我今晚梦魇么?

我的胆子,向来是很小的,可看不得这般骇人的玩意儿。”

一个靠军功上位的伯爵,

一个踩着无数颗人头成就今日权位的大将,

竟然说出这种话;

好在,剑圣对此早就见怪不怪了。

剑圣指了指人头,

道:

“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您瞧不起我,十件!”

剑圣将龙渊,也放在了茶几上,

道:

“答应我,让孩子们多读两年书;人,我替你杀。”

(本章完)

第507章 晋级

孩子上学?

啥事儿?

作为甩手掌柜的郑伯爷是真不知道有这回事儿,但这并不妨碍郑伯爷听到了剑圣后半句话:

人,我替你杀。

那个,

让孩子读书,也是好事儿嘛不是。

你剑圣要是愿意一直替我杀人,

我完全可以给那帮孩子直接供到去考科举去翰林院去编纂《雪海大典》《四库全书》什么的,都没问题。

郑伯爷看着剑圣,

道:

“我一直觉得,孩子还是应该多读书的,他们是我大燕……哦不,他们是我们诸夏未来的花朵。”

剑圣就这么平静地看着郑凡,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人头就放这儿了,提起剑转身准备离开。

郑伯爷解开了包裹,看见了里面的人头,眼睛当即一眯,

脱口而出道:

“惜念庄秦月月。”

剑圣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郑凡,道:“你居然还认识?”

“不是,你是觉得我不认识她,你还把这么贵重的礼物送给我,还不解释一句,你就不怕我不知道这份礼物到底有多重?”

“你手下,会有人知道她的。”

郑伯爷手下人才云集,这一点,剑圣是清楚的。

比如那位传闻中可以称量天下的风先生,还有那位连苟莫离都觉得害怕的北先生。

还有亲自组建了雪海关探子系统的三先生以及每次开战必然代为掌军的梁将军。

就是那个看起来最憨憨傻傻的大个子,

剑婢也曾对剑圣说过,

自己教她的剑式,她给那个傻大个练一遍,傻大个就能顷刻领会。

剑圣顿了顿,又道:

“有些意外,你居然认得她。”

“昔日江畔,我大舅哥和我………五舅哥?总之,他们在江畔论战,我见过这个女人,她是来刺探我雪海关军情的?”

“不清楚,但大概是。”

郑凡看了一眼剑圣手中的龙渊,

道:

“难为你了,你的剑,在我眼里,应该是天上虹,却不得不做这些地上的事。”

“如果你上次没让我去杀猪,我大概就信了你这句话。”

“瞧瞧,较真了不是。”

“杀她,我心甘情愿,记住你答应我的,孩子,应该待在他们应该待着的地方。”

“我答应你。”

“郑凡,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带着我的一家子,依旧住在雪海关么?”

如果剑圣想离开,他随时都可以离开。

朝出雪海关,暮登天子堂;

退一万步说,

剑圣完全可以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或结庐而居,或开一家小店,他想要的生活,他可以靠他的剑,去守护。

“为何?”

“伯爵府很多所作所为,我虽不能完全认同,但我喜欢这种治下的氛围;如果你什么时候变了………”

“您就会离开?”

“我会用我的剑,杀了你。”

“太极端了。”

“至少,能让你在我的回忆里,依旧还是那个平野伯,那个盛乐将军。”

“太晋风了。”

郑伯爷站起身,

道;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苟莫离说过,一般以这个做前缀的,意味着说话的人下面要开始骗你了。”

“那家伙路走窄了。”

“但我倒是想听听。”

“其实,我这个人,不是什么好人。”郑伯爷伸手指了指剑圣,“您也一样,这个世上到底有没有圣人,我不知道,但你我,都不算是严格意义上的圣人。

就是那乾国的姚子詹,文圣;

我听闻,他去年还纳了一个芳龄十三的妾;

啧啧,可能他们认为这是一桩美谈,但在我看来,却依旧是禽兽不如。”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我从未想过当皇帝,你信么?”

“那你一门心思想着造反,难不成只是为了好玩?”

“接你的话,我要是点头说是的的话,你是不是不会相信?”

剑圣没说话。

郑凡走到剑圣面前,伸手去抓龙渊。

剑圣没阻挡,很自然地让郑凡将龙渊接了过去。

曾经,剑圣于京畿城外败走于田无镜之手,龙渊遗落;

后来,田无镜册封郑凡为盛乐将军,赠予龙渊,最后,龙渊又回到了剑圣手中。

“杀她,费了不少功夫吧?”

“没费功夫。”

郑伯爷点点头,道:“也是。”

其实,是真没费什么功夫。

因为造剑师在龙渊剑上加了可以破开大楚皇族才能得以修炼的锁凤手的禁制。

这场战事的细节,如果宣扬出去,造剑师怕是很难再进宫门了。

“哗………”

郑伯爷抽出龙渊,

舞动了一道剑花,

道;

“龙渊,虽乃当世名剑,却也不过是剑长四尺,你我皆非圣人。

然,

天下太大,

我只顾身前四尺!”

剑圣在听到这话后,脸色忽然一变,喃喃复述道:

“天下太大,只顾我身前四尺。”

下一刻,

原本郑伯爷手中拿着的龙渊发出一声颤鸣,直接飞出,直冲剑圣,且在剑圣周围开始旋转。

郑伯爷吓了一跳,

这剑的锋利他是知道的,先前要是一不小心,就是自己的手指齐刷刷地掉落啊。

“天下太大,只顾我身前四尺。”

剑圣继续在重复着那句话,龙渊则继续在其身边飘浮。

“天下再大又如何,我的剑,只有四尺。”

剑圣陷入了沉思,原地盘膝而坐。

“天下之大,与我如何?我之剑身,唯有四尺。”

剑圣开始自问自答。

“我面前四尺,是我;四尺之外,是天下。”

龙渊不断地颤鸣,仿佛有灵,正在自己主人身旁愉悦地欢腾。

“我身前四尺,就是我的天下。”

“嗡!”

龙渊直接落入剑圣身前,半截剑身刺入了地砖之中。

剑圣缓缓闭上眼,

“四尺身前,我………无敌。”

自龙渊剑身上,一道淡蓝色的结界开始显化出来,宛若一座灯罩,将剑圣笼入其中。

边上,

郑伯爷的嘴角下意识地抽了抽,

他当然知道剑圣现在是在做什么,

他在参悟,他获得了契机。

对于剑圣这种层次的存在而言,已然是百尺竿头,想再上半步,甚至只是挪一点点位置,都极为艰难。

但人家似乎拿的就是主角命格,郑伯爷只能羡慕嫉妒恨。

自己只不过是给人家说了点世界观上的东西,结果落入剑圣耳中,则是剑道至理。

虽说赠人玫瑰手有余香这事儿听起来很美好,

但郑伯爷心里依旧酸溜溜的。

这次顿悟,剑圣大概率不会得到品级上的提升,但对于剑道的理解,对于剑式的认知,将进入一个新的境界。

三品之境,是一个大境界,而且,所谓的厮杀,也并非纯粹按照境界来划分,否则江湖上的人相遇,直接比拼一下境界,低的就算输,也就没那么多的血腥杀戮了。

一如当初薛三杀福王,福王靠嗑药,境界可比薛三高多了,但依旧没什么用。

境界要有,但境界也需要招式和实际理念去扶持。

等同于一样的一支军队,交给一个优秀将领和一个草包将领去指挥的区别。

郑伯爷不是一个心胸宽广的人,

他花费了很长的时间才平复下来了自己的心绪。

唉,

自己为什么不能点拨自己呢?

摇摇头,

拿起茶几上的一壶茶,又顺了果盘里的俩橙子塞入兜里,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颗脑袋留在了那里,绕过剑圣,走到屋外,回身,将屋门关好。

郑伯爷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剑圣在顿悟,

那自己就护法吧。

仰头,

张嘴,

对着茶壶嘴就是一汽凉茶下肚,带着点淡淡的涩味。

不远处,

肖一波在那里候着,

许是剑圣进来时,没做什么遮掩,所以他才会在外头等着吩咐,比如伯爷传个夜宵什么的。

此时,见伯爷出来,肖一波马上凑上前。

“你,派人去与隔壁邻居说一声,就说他们的男人被找到了,无碍,明日就能回家,话,编得漂亮点儿。

再去给瞎子传个话,就说孩子,还是得好好在学堂里读书。”

虽说郑伯爷不清楚娃娃兵的事,但分管这方面工作的是瞎子,且想都不要想,必然是他鼓捣了什么。

“是,伯爷,属下明白,伯爷,您这里………”

未等他说完,郑伯爷就挥挥手。

肖一波马上行礼下去。

郑伯爷又回头,扫了一眼身后。

将茶壶放在一旁,

摸了摸身上,

却发现没将自己的中华牌铁盒带出来,但此时又不方便再进去拿了,只能作罢。

抬头,

望天,

今儿晚上天气很好,

不会下雨;

这个季节,就算是雪海关,也不会下雪;

如果能下冰雹就好了,

等剑圣出来,看见为了给他护法而被冰雹砸得鼻青脸肿的自己。

唔,

但这样是不是对自己太狠了些?

………

瞎子所住的院子里,

戴立跪伏在瞎子面前,将这些日子的事情做了一个汇报。

汇报完后,

瞎子点点头,

道: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为伯爵府效力,卑职不辛苦!”

“你身上还有伤?”

“小伤,小伤,不劳北先生挂记。”

“你手下的人,抚恤的事情做好,他们,也是为我雪海关而牺牲。其余人,都有赏。”

“卑职代兄弟们,谢北先生,谢伯爷大恩。”

“嗯,下去吧。”

“是,卑职告退。”

戴立离开了,月馨拿着一条薄毯子走了过来,盖在了瞎子的膝盖上。

“晚上潮气重,回屋吧。”月馨轻声道。

瞎子摇摇头,道;“待会儿还有个小崽子要来,你去给我下一碗馄饨待会儿吃。”

“好。”

月馨去厨房了,瞎子家,没有常驻的仆人,只有一个仆妇在白天时,会来清理收拾一下,洗个衣服。

平日里,月馨都在四娘身边做事,瞎子人只要在雪海关,就永远有事要做,不过,不出意外的话,二人的晚食和夜宵会在一起吃,由月馨下厨。

在燕京城,瞎子除了和温苏桐“聊”了一些大逆不道的话,听温苏桐分析了一遍京城局面,还和老人家聊了聊他和他孙女的小日子。

其实,挺平淡的,但温苏桐已经很满意了。

这是一个大争之世,而处于漩涡中的人,依旧能够将日子过得平淡,本就是一件极为难得的事儿。

瞎子对这个妻子,不能说满意,只能说,很合适。

身为魔王,经历了繁繁种种,你再想说去轰轰烈烈地爱上一个人,真的太难为魔了。

人经历得多了,各方面的情绪,其实就会麻木,阈值,也会高很多。

正如四娘曾对郑伯爷说的那句话一样,

老娘这辈子,怕是不大可能对男人感兴趣了,但唯独主上,是唯一的一个,让我不恶心的一个。

瞎子也曾思考过,为什么大家伙的日子,会过成这样;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人的一切伦理道德,都是以百年来计的。

其实,正常人活不到百岁,七十岁,差不离了,在这个世代,平均寿命只会更低。

所以,有限且不够的生命下,人生被无比紧凑地划分了好几个阶段,这些阶段之间彼此相连,甚至,相容。

小时候,得忙着长大,读书;成年后,得忙着挣一口营生,养活自己,同时,还得寻找配偶,繁衍自己的下一代,下一代出来后,再为下一代去辛苦;

幸运的话,临了存够了钱,还能给自己提前置办一口寿材。

其实,普通人的一生,过得很快,快到对于大部分人而言,你所面对的情啊、爱啊以及种种的情绪,都来不及去分辨,这到底是真的呢,还是仅仅一种惯性。

就如这夫妻之间,理所应当,两情相悦,但别说是这个时代了,就是在那个熟悉的现代,枕边人,能“相看两不厌”已然是阿弥陀佛了。

所以,瞎子并不觉得自己把日子真的过成日子,有什么不对的。

“北先生。”

狼崽子从院墙那里探出头来。

瞎子从沉思之中脱离出来,对狼崽子招了招手。

郑凡曾给狼崽子取名,叫郑蛮。

入学后,狼崽子曾一度觉得自己的这个名字不好听,因为同学一直喊他蛮子蛮子。

无论燕民还是晋民,在种族歧视这种事上,是无比的一致。

郑蛮不敢去求郑伯爷改名,因为他的名字本就是郑伯爷取的,虽然郑伯爷当初取这个名字时,也很随意。

他就找到了瞎子这里,瞎子给他改了个名字,叫“郑史”。

不过,一年后,狼崽子就又主动找先生,将自己在学社的名字,改为了郑蛮。

这件事,瞎子也知道。

就算是成年人,在面对这种歧视时,也会很受煎熬,但这个孩子,仅仅用一年的时间就走了出来,不再以“蛮”字为耻,反而引以为荣。

一是因为郑凡军中,蛮族士兵开始越来越多;

二则是沙拓阙石的事迹,他对那句“我本荒漠一野蛮”很是神往。

狼崽子翻过了墙头,来到了瞎子面前,有模有样地给瞎子行礼:

“北先生,您交代我的事儿,我做得好吧。”

瞎子点点头,

道:

“好。”

剑圣已经出门许多天了。

“那这次伐楚,我能去不?”

“能。”

“哈哈。”郑蛮开心地笑了。

“但不能让你上前线。”

“我懂,就是让我去帮忙刷马,我也愿意!”

“嗯。”

“多谢北先生,多谢北先生。”

郑蛮又郑重地行了个礼,离开了院子,来时翻墙,去时走门。

恰好这时月馨端着两碗馄饨走了过来,不由地道:

“该叫这孩子留下来一起吃的。”

瞎子摇摇头,道:“和我吃饭,他拘束,罢了。”

月馨笑了,“也是。”

放下碗,分了汤匙,小夫妻二人就坐在院子里一起吃夜宵。

汤很鲜,馄饨皮薄馅厚且不腻,碗面上撒了些许葱花,添了几滴香油,香。

月馨小声道:

“那位家里已经报官了,说他不见多日。”

瞎子点点头。

“是相公你安排的吧?”

瞎子又点点头。

“算计他,要是留了痕迹,未免不太好看。”

显然,月馨是知道剑圣的身份的。

当然,只要不傻,就不会不留意到能住在伯爵府隔壁的人家,怎么可能会是纯正的小门小户?

再者,月馨平日里都和四娘在一起管账,每日都要进出伯爵府,也是和剑圣见过的。

“我只是提醒一下他,他这会儿,应该做些什么,帮他意念通达。”

瞎子不紧不慢地说道。

“还是危险,我可是听说,他的剑,曾杀过司徒家的皇帝。”

“是家主。”

“但和皇帝有什么区别?”

“好像,的确没什么区别。”

“我只是觉得,这类人,不是好操控的,相公,我是担心你,你不要嫌我啰嗦。”

“怎么会呢,我知,我知。”

喝了口汤,见自己妻子还是担心的模样,瞎子笑了,

道:

“我只是让狼崽子鼓动一下那个刘大虎去报名上前线而已。”

“那个单子,还是相公你让我找风姐姐批的。”

“嗯,我也就做了这个,但我也不知道,剑圣居然会出城帮我们杀楚国探子。”

“相公,您不知道?”

“他是剑圣,我怎么可能操控得了他,我只知道,他应该会做些什么,要打仗了,放着他留在家里不用,未免过于可惜了一些。

他去伯爵府里找四娘,或者等主上回来找主上,也是一句话的事,但这次出征,他必是跑不了的了。

君子可以欺之以方,他不是好人,但却是君子。

不过,他比我想象中,要更激进一些,到底是练剑的人,脾气也直,不,不能用‘直’这个字,应该叫通达。

拿得起,又放得下,放下后,还能再随时拿起来,啧啧。”

“相公又说我听不懂的话了。”

“记在心里,慢慢品就是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一响,再加三连响,一响,再加三连响。

中间有询问声:

“北先生,北先生?”

“进来。”

瞎子将最后一只馄饨送入嘴里。

肖一波推开门,站在门口,道:“北先生,伯爷让卑职给您带句话,孩子,还是应该多读书。”

“我知道了。”

“先生有什么需要卑职帮忙回复伯爷的么?”

“不必了,我随你去伯爵府。”

“好的,先生。”

瞎子站起身,对妻子道:“劳你收拾了。”

平日里,

月馨做饭,瞎子洗碗。

瞎子洗碗,洗得比正常人还要干净,因为瞎子有洁癖。

当然了,这也属于生活中的一种小情调,既然身而为人,总得活出点人味。

月馨笑着点头,

递给了瞎子一盏灯笼。

瞎子接了过来,

走出门后,

肖一波伸手从瞎子手里接过灯笼,在前头领路。

“北先生,隔壁那位,刚回来。”

“嗯。”

“北先生,您小心脚下,这里有积水。”

“嗯。”

……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梁程拿着一个大瓢,从大桶里将鲜血舀出,顺着棺材口延伸出来的竹管,一路流入了棺材内。

其实,是可以直接倒入棺材的。

之所以要加一根长长的竹管做接引,是因为于冰窖中,血水经过了这么一个距离流淌,等流入棺材后,温度,就很宜人了,带着些许冰凉。

有些人,就是喜欢讲究这种调调。

等舀了大半桶出去后,梁程走到棺材旁,伸手在上头敲了敲,

问道;

“剩下半桶给你冻起来?”

棺材盖被缓缓推开,露出了阿铭的脸,他明明前一秒还浸泡在血水之中,但等其坐起来后,身上,却没有丝毫血渍。

“今儿的血,不错啊。”

“战场上特意挑了些会功夫的野人放的血。”

“有心了。”

“不客气。”

“等下次换你受伤了,我也会对你好的。”

“你,这是在咒我?”

“你还会怕人咒?”

“也是。”

阿铭手臂撑在棺材边缘,道:“又要打仗了。”

“怎么,厌倦了?”

阿铭摇摇头,“这么有意思的事情,怎么会厌倦呢?我最欣赏的烟花,就是生命的成片凋谢。”

“那你情绪不高。”

“躺太久了,躺得有些懒散,像是找回了冬眠的感觉。”

“被多射几箭就好了。”

“信不信下次你受伤了,我给你旁边整一群死猪来为你提供煞气?”

“我一般,很少受伤,你在主上身边,主上又………总之,你很容易受伤,所以,我下次可以考虑给你放在城内做猪血肠的作坊里。”

“我开玩笑的。”

“我也是。”

阿铭转了个身,从棺材内掏出一个红酒杯,又从棺材背面的冰块里,用自己的指甲取出冰存于中的红酒。

倒了半杯,

轻轻晃了几下,喝了一口。

随后,

将杯子递给了梁程。

梁程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唉,咱们这里,除了瞎子,没人会品酒的,真是糟蹋我东西。”

“四娘呢?”

“她那是项目。”

“你继续休息吧,军营里还有事要我去处理。”

“您忙,我等要出发伐楚时再出来。”

“您休息。”

………

“喂,大个子,你说我师傅去哪里了?我可是担心死了。”

月光下,剑婢坐在小院里,手里拿着一把葵花籽嗑着。

樊力挠挠头,道:

“没看出来。”

“我是真的担心。”

“好。”

“你说,师傅他不会厌倦了这里的生活,不辞而别了吧?”

“不会。”

“为什么?”

“感觉。”

“我不该问你的。”

“对的。”

“会不会师傅是嫌我笨,所以不想要我了。”

“有可能。”

“……”剑婢。

剑婢气鼓鼓地道:“你难道不应该说我很聪明很有天赋么,我可是天生剑胚,剑胚唉!”

“好,剑胚。”

“……”剑婢。

樊力蹲下来,开始用一块巨大的磨刀石,磨着自己的斧头。

“我说,大个子,你怎么没想着娶个媳妇?”

“没想过。”

“为什么?”

“女人,麻烦。”

“也有女人不麻烦的啊,你看风先生,你再看北先生家的那位,我觉得都很贤惠。”

樊力闻言,皱了皱眉。

“你喜欢什么样的,来,与我说说,我帮你去物色。”剑婢热情道。

樊力道:“臀大,胸大,块头大。”

剑婢低头,看了看自己,道:

“有,猪圈里多的是。”

樊力裂开嘴,笑了。

“没想到,你也这样肤浅,你们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对。”樊力深以为然。

“我想吃糖葫芦。”

“好。”

“我想吃何春来的糖葫芦。”

“好。”

樊力放下了斧头,将剑婢抱起,让其坐在自己肩膀上。

一大一小两个人,出了门。

一刻钟后,

正在雪海关内的官营红帐子里喝闷酒的陈道乐与何春来,刚结束酒会,也刚说了一些“悲伤秋风”,就领着各自挑选的姐们儿去房间休息。

他们俩,之前在雪海关从未来过这种地方。

但自打上次被郑伯爷带着去了一趟燕京回来后,

二人都有些意志消沉;

在燕京,

二人被瞎子派去送货入宫,

在宫门口,

二人对视一眼。

两个都曾致力于反燕复晋的热血之士,

什么都没做。

因为什么都没做,所以才最难受。

但回来后,该干的活,还得接着做。

今日大军凯旋,他们得以休假,就一起来喝酒。

酒喝多了,人,也就有些晕晕乎乎的了,晕晕乎乎之际,一些事儿,也就顺水推舟了。

身份啊,

地位啊,

前途啊,

复国啊,

仿佛都被自己身边年轻却经验丰富的姑娘用柔荑一节一节地给掰碎,稀落了一地,踩上去,仿佛还能“嘎吱”作响。

陈道乐在房间里,正在脱衣服,却忽然听闻隔壁传来了一阵声响,随即,就是女子的尖叫声。

他急忙起身去外头查看情况,别的地方的红帐子,闹事的人会很多,但雪海关里,绝对没人敢闹事,因为这是伯爵府的产业,且整个城内,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陈道乐推开屋门,

看见樊力左手臂间夹着已经褪去上衣的何春来向外走去。

何春来脸红红的,不是因为酒;

任谁在那时候,忽然被人拉起来,叫去做糖葫芦,都会很痛苦吧?

陈道乐想笑,且笑了出来。

当初隐藏的一个身份,却牵扯出这般大的因果,你说你当初为什么要伪装成一个卖糖葫芦的摊贩?

而且,你的糖葫芦做得还那么好吃。

坐在樊力肩膀上的剑婢则气鼓鼓地道:

“看吧,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

瞎子入了伯爵府,看见了坐在台阶上的郑伯爷。

靠近后,

瞎子在郑伯爷身侧坐了下来。

“烟。”郑伯爷说道。

瞎子取了烟,递给郑伯爷一根。

二人一起点燃,

两颗烟头,忽明忽暗。

“主上,剑圣在里头?”瞎子问道。

“你还用问我?”

瞎子一本正经道:“有些人,是不能随便探测的,会瞎的。”

郑伯爷疑惑地问道:“你还怕瞎?”

“主上,剑圣在里头做什么?”

“在顿悟。”

郑伯爷没好意思说,被他鸡汤一灌,人就开始顿悟了。

瞎子皱了皱眉,然后,笑了笑。

郑伯爷马上道:“嫉妒了?”

因为郑凡知道,瞎子还没升级,其实,他暗示过很多次瞎子可以努力了,但瞎子似乎一直很平淡。

一样平淡的,还有魔丸。

至于一直很想使劲的薛三,人在千里之外。

瞎子点点头,道:“是。”

郑伯爷找到了知己,

伸手搂住瞎子的肩膀,

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后头屋子,

道:

“我觉得啊,老是和拿着主角剧本的人待在一起,就越来越觉得自己是跑龙套的。”

“主上也有这种感觉么?”

“你故作惊讶的样子真的很不符合你的人设。”

“属下的人设是?”

“就算是一件事你完全不懂,也能装出十拿九稳的样子。”

“主上对属下的误解,可真深啊。”

“没和你说笑,你说,我平日里练武,不算往死里练吧,但终归,也没懈怠。”

“其实,主上的进步,已经很快了,我们不急,再者,咱们还年轻,主上您,也还年轻,正如新生儿的岁数是从降临于这个世上第一天开始算起一样,按照这种算法;

主上,以及我们所有人,其实还不满五周岁。

一群五周岁不到的娃娃,建立了雪海关,麾下精骑两万余,主上您,不满五岁就已然是六品高手,这世上,哪里能找出第二个像主上您这般的绝世练武天才?”

郑伯爷闻言,拍了拍瞎子的后背,感慨道;

“所以,还是得要文化高啊,你看你拍马屁的角度,总是这么的新奇。”

“主上谬赞了。”

“所以我就很奇怪,为什么这次升级,你不急呢?

三儿人太远,急也急不到;魔丸的话,我知道它为什么不急;

但你呢?”

“其实,属下也是有原因的,属下也想向主上敞开心扉。”

“那就敞开啊,无论是什么秘密,甚至是什么癖好,我都能理解,也都能接受,毕竟,你又不是魔丸。”

“但属下的心扉内,空空如也。”

“什么意思?”

“主上,属下,就是这么个意思。”

“但你做事最认真,冲劲也最大,而且你最想造反。”

这是公认的。

瞎子笑道:

“主上,属下觉得,认真工作,追求进步,力求最好的发展结果,这不是什么秘密,甚至,算不得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属下认为,这些品质,生而为人,都应该有。”

郑伯爷叹了口气,道:

“感觉你在骂我。”

“属下不敢。”

“那你继续说。”

“属下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做什么,只知道认真做面前的事,就是当初在虎头城最初的那半年,主上还没苏醒时,属下也就做了一笔生意,为四娘弄来了第一桶金开了酒楼;

随后,

属下就在酒楼门口坐了半年,晒着太阳,没再做一单。”

“送符水不算么?”

“主上居然还记得?”

“也不知道那位校尉夫人,改嫁了没。”

“丁豪曾给她送过一笔银子,应该,过得还不错吧。”

这次轮到郑凡惊讶了,道:

“这你也知道?”

“知道。”

“行,你继续说。”

“其实,属下很懒的,人也做过,鬼也做过,不人不鬼的,也做过;

而正是因为,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想做什么,所以才迫切地想要把眼前的事,给做到最好,做到极致。

比如主上您,按照这个发展路线,最后如果不能往龙椅上坐一下,属下觉得是一种遗憾。

所以,属下的积极,是不想让自己停下来,一停下来,就又要去思考,我,到底要做什么?

属下不喜欢这种感觉,这才认真做事,认真生活。”

“我懂了,你这是,迷茫。”

“是。”

“没想到,你居然会迷茫。”

“活着,就都会迷茫。”

“是。”

瞎子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大橘子,

剥开,

然后将一块橘肉,送向郑凡嘴边。

郑凡张嘴,接了,咀嚼,嘴角边,残留一点橘子的白絮。

瞎子伸手,指了指自己嘴角,示意郑凡。

“恶心。”郑凡说道。

“如果属下主动伸手帮主上擦去,才叫真的恶心。”

“不,这其实不算最恶心的。”

“哦?”

“那就是你伸手帮我擦去后,你晋级了,如果这样子的话,能恶心我一整年,不,是十年。”

“主上说得我都想真的试试了。”

“别。”

“属下开玩笑的,不过,看来主上对这个很反感,也是,当初的主上,不管是对女后宫还是对男后宫,都是很不屑的。”

“不,其实在后来工作室解散后,为了多赚点钱,我偷偷画过。”

“后宫?”瞎子试探性地问道。

郑凡点点头,道:“你知道么,去安乐死的价格,很贵的,而且渠道还很难打通,我又不想在活着的时候把仅有的那套房子给卖了,所以得拼命赚钱。”

“属下斗胆………”

“闭嘴。”

“属下好奇。”

“闭嘴。”

“那属下去告诉他们。”

“好,你问。”

“女后宫?”

郑凡点点头。

瞎子脸上露出了理解的笑容,道:“为了生活,能理解。”

谁成想,

郑伯爷道:

“我是画过,然后扑了。”

瞎子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所以……

“干嘛这个表情?”

“属下,只是有些意外。”

郑伯爷开口道:“为了生活,应该能理解的,对吧?”

瞎子没说话。

“对吧?”郑伯爷又问道。

“唉。”瞎子叹了口气,“苦了主上了。”

“其实,也还好,而且,那个,真的很赚钱,如果那会儿不是我病情越来越重了,早点知道会这样的话,工作室也不会垮台。就像是咱们现在做的香水,自古以来,女人的钱,最好赚。”

“那也是因为主上画得好。”

“我怎么觉得,你又是在骂我?”

“属下不敢。”

郑伯爷从兜里掏出了先前从屋子里顺出来的俩橙子,剥开一个。

自己吃了一块,

然后剥了一块,递送到瞎子嘴边。

瞎子没开口。

郑伯爷瞪眼:“张嘴。”

瞎子张了嘴,接过了橙子,咀嚼着。

“甜不?”

“主上,属下……”

“呵呵。”

郑伯爷笑了笑。

“主上,现在该轮到属下说,最恶心的事是什么了,那就是如果属下吃完这块橙子后就晋级的话,属下会………不!”

忽然间,瞎子身上释放出了一道灰色的光芒,四周,也忽然起风了,一股精神力形成的气旋,开始在四周形成。

话还没说完,

这,

就晋级了。

瞎子伸手,拍在自己额头,发出了一声叹息:

“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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