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九死一生

前言:

能使妖魔胆尽催,身如束帛气如雷。

——曹雪芹

[Part①·是这个意思?]

“郎中!”

佛雕师傅喊道。

“郎中!郎中!”

从铺面堂屋阴角里钻出一个贼眉鼠眼的侏儒,脸上贴着狗皮膏药,背上负着草药箩筐,一对赤脚有八根尖爪,脚心脚背肿胀发红。

这便是黑风镇上的郎中,也是佛雕师的下手杂役,平日里给百姓们配仙蜜的打工人。

在黑风镇的地盘儿,只要中了“丹鼎痛”的毒咒,就必须给血玉观音下跪,如果把珠珠娘娘和百目大王摘出去,对于周边的百姓来说,佛雕师傅和司祭们是高高在上救人水火的神仙,这侏儒郎中就是开方送药的神使,要更接地气一些。

“主子!~唤小的来所为何事呀?”郎中点头哈腰作揖应道。

佛雕师还是不放心,与这打工人说起其中缘由。

“珠珠娘娘要安胎,这是灵光佛陀嘱托过的大事——这仙元仙胎是稀世珍宝,也是皇极神鼎所需的丹材辅料。”

郎中立刻说:“小的明白。”

佛雕师接着说:“你哪里明白,你个没用的乡下土郎中,要是你能伺候好珠珠娘娘,我也不必和你讲起这个事。”

“主子,您的意思是?”郎中小心翼翼的追问。

佛雕师叹了口气,是不得已而为之。

“玉真下山之后,就找到这个武修文,起初是谈传教的事,后来或许和这小厮讲了珠珠娘娘的难处。”

“他送来一位御医,这是顶好的礼物。”

“又送来一个女人,要百目大王安分。”

“这两个脚夫看上去成色不错,一个送去观音洞,一个送去黑风寨,让弟兄们打打牙祭,也是一桩好事。”

“只是没有见到玉真,我依然不放心呀”

所谓灵光大佛,正是犹大的一个马甲代号。

他选中的代理人光之翼,正是这位佛雕师傅。

佛雕师造了血玉观音作为图腾,黑目大王和珠珠仙女,就是散播丹毒瘟疫的黑手套。

这两个妖魔生下来的“仙胎”肯定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小怪物”,因为授血怪胎的肚子早就让癫狂蝶的虫巢给占了,正常来说这些怪兽是没有生育能力的。

佛雕师口中的“仙元仙胎”,是皇极鼎的丹材辅料,它正是搜集黑风镇一带黎明百姓的精血英魄,浓缩而成的血肉仙丹,能召唤化身蝶的重要灵媒。

在九界,皇极鼎的名字就叫达格达之釜。

在大夏,这炉鼎便是一统天下的神器。

听佛雕师这么说,郎中就开始想办法。

“主子的意思是,这御医有问题?我这就领人去打杀他!”

佛雕师连忙喊住——

“——你个一根筋的傻屄,我要你试他的虚实,你怎么一上来就要打打杀杀?这御医若是真心实意为珠珠娘娘好!你又坏了灵光佛陀的炼丹大事,你有几个脑袋?!你有几条命呀?!”

“哦!”郎中明悟:“如何试呢?”

“我看两个脚夫步履虚浮,应该是山险路急劳累得很,今夜他们不会上山。”佛雕师傅断定道:“你就领古灵精怪,带八个庄里人。去观音菩萨那里取我法宝剥皮树来,试试这伙人的心意。”

这个“古灵”和“精怪”是佛雕师和司祭们手底下豢养的妖魔。

郎中领命,就化为一头大黑耗子钻出铺子,往山野里去了。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从北麓背风坡钻出一头白狼,狼屁股上扒着一只狈犬。

大黑耗子跟在后边,嘴里衔着血玉观音手中的宝树。这法宝不过一尺长短,没有叶子,枝丫散开就扎进黑耗子的皮肉里,树枝便开始织皮编肉,给耗子换了一副人身,变回了郎中模样。

又看见郎中拿捏宝树的嫩枝,刺向白狼,这白狼不一会就扭动身体后足直立,变成一个银发红眼的美人儿,身上粗硬毛发尽蜕,是蛾眉横翠粉面生春,春色妖娆动人心。两点朱唇樱桃绽,一颦一笑芙蓉开。

嫩枝又刺向狈犬。一通神奇变化之后,这腿脚畸形的小狗崽直起身来,凶狠毒辣的獠牙化成两颗小虎牙,变作一个幼童模样,自顾自的拾走布包里的铜钗,扎起发髻。那小丫头的模样机灵得很,是银星照杏目,明月俏仪容。两弯柳叶吊梢眉,细腰白膀送香风。

这剥皮树便是佛雕师傅六样法宝其一,可以织皮换血劈骨削肉。哪怕是丑恶妖魔,也有神奇幻化。

这狼狈兄弟受了法宝的恩赐,变为美女就跪伏在地,先是感谢佛雕师傅赏赐人身的恩典,对着郎中这位代理人三跪九叩,后来从布包里拿走衣服,就变成两个体体面面的富家小姐——姐姐是古灵,妹妹是精怪。

“小恩公。”妹妹精怪先开口,眸子里有得意眼色:“您又来使唤我兄弟,这般变化?是要下山去捉些野味(成群的商队)来填肚?还是打些野果(落单的旅人)来解渴?”

姐姐古灵倒是稳重得多,开口喊道:“又要扮女人?肯定是捉野味,大恩公(佛雕师傅)讲过,刚硬损,柔弱强——扮了女人,这趟活计就难上加难。”

狼狈兄弟心里清楚,要是抓落单的小鱼虾,倒也不用请宝树化人形那么麻烦,只有遇上鱼龙混杂有保镖护卫的商人队伍时,它们才会变成美女,往车队里投毒,陪武夫睡觉,在人们卸下防备之后,才容易得手。

郎中没有解释,与两个妖怪说:“二位上仙且在此地等待,不要走动,我再去寻八个庄里人来,配好十个美女,把前因后果与你们细细道来。”

过了半个时辰,太阳也快落山了。

从黑风镇里徐徐走出八个身强力壮的汉子,到了林地里,受那剥皮宝树的鞭打刺挠,都摇身一变,成了花容月貌的美人儿。

一个个大老爷们粗声粗气的惊叫,只能发出莺莺燕燕的尖细声儿。

精怪妹妹看得开心,又一个劲的数落着庄里的汉子:“没出息!没见识!没教养!要端起手臂,扭着腰来走路咧!学我来!学我来!”

说罢这乖戾的小狗崽在前面领路,后边的镇民也跟着她走。

“好!”郎中看得欢喜,拍手叫好:“好!如此甚好!哪怕御医有圣贤禅心!断他过不了这美人关!”

姐姐古灵问起缘由。

“郎中?要十个去对付一个?那厮什么来头?”

“玉真仙长下山去求仙缘,从珠州带回来个武修文,是知县的儿子。”郎中一边解释着,一边对着美女们流口水:“知县给珠珠娘娘送礼,送来一个御医,主子不放心,要你们去试一试。”

古灵:“如何试?”

精怪笑着应道:“当然是吹枕边风!男人嘛!在床上什么话都说得出!你和他海誓山盟,他就和你私定终身,都是家里人,谈家里事了!”

“没错!”郎中嬉笑道。

古灵:“要是他怀了歹心?”

郎中;“那就吃掉!”

古灵:“要是他清白?”

郎中:“不过一夜春宵!~定要伺候好了!叫他登上极乐九死一生!再也不想回去伺候皇上!安心为珠珠娘娘养胎!”

[Part②·哦!是这个意思!]

当天夜里,武修文取来仙蜜,要众人服下立刻上山。

可是这个时候,剑英和剑雄却走不动了,两兄弟实在困顿,坐着都能睡着。

雪明说:“明天再进山吧,先歇一夜。”

“大人,这荒山野岭四处都是毒虫,哪里去找休息的地方?”武修文心里急,他可没想过休息的事情,只盼着龙蛇相争早日斗出结果,是死是活好痛快了事。

江雪明一点都不着急,他拿到小瓷瓶之后,就要好好研究研究这个“仙蜜”究竟是什么东西。万一喝下去他变成授血怪物就麻烦了,好猫咪会连夜召集所有VIP提前开年会,主题就是《喜迎枪匠功耗上涨,无名氏卡池含金量还在提升》云云——光是想想,雪明的癫狂指数就在激增。

剑英两眼发昏,应了一句:“恩人,实在走不动了”

剑雄骂道:“王八蛋!要你去除魔也这般殷勤?!你不怕死?珠州城外的熊害怎不见你去除!?”

武修文听了脸上火辣辣的,像是受了一记耳光,不再讲话了。

还好有郎中来解救,见这侏儒一路蹦跳欢喜的走来,到了江雪明面前,人模狗样的大黑耗作揖行礼。

“这位就是太医院里的张贵人?”

江雪明只顾着盯住瓷瓶,揭开瓶盖细细嗅着——闻见甜到发腻的味道,气味有些熟悉。

他随口应道:“是了。”

“在下是佛雕师傅的小学徒。”郎中欢喜说道:“路途遥远,还请几位去黑风镇穆家庄里歇息一夜,洗漱干净养足精神,明天漂漂亮亮白白净净的上山去,大王和娘娘见了也喜欢咧!”

“周到.”江雪明把瓷瓶收好,心中警惕起来——

——刚想睡觉,就有人来送枕头了。

“你去吗?”雪明随口问道,刻意扭头瞪着武修文。

武修文受惊,立刻说:“不去!”

雪明马上作声,唱起高调:“嗯?!”

武修文立刻改口:“那就去!那就去!”

这不是什么一唱一和的双簧,而是江雪明在陌生环境里过于成熟的心智。

他以为武修文用俚语黑话和佛雕师串通一气,讲了点不该讲的事。

只这短短两句问答,武修文就把答案写在脸上了——对于佛雕师的安排,这小子并不知情。

这通问答在郎中听来却变了味,御医乖乖进了陷阱,似乎是个身轻体弱脾气暴躁的贱种,受不得一点委屈——要留庄修养,十分配合呀。

“好好好!几位贵客随我来!”

越过火塘,进了村镇,走到一处岩台高地,就见到穆家庄的楼阁,此处装潢豪华,门楣红光璀璨,一排排灯笼好似火焰开红花,一列列栅栏是金漆包铁木。

不见穆家庄的主人来迎客,郎中包办了迎宾入住的程序,带着几位男宾去澡堂换衣,又把关香香单独送去厢房歇息。雪明都是乖乖听候郎中的安排,换了一身干净爽利的布袍,要到二楼去听戏,就在果盆里顺走一把小刀,把赵家兄弟二人喊到跟前来坐在一起。

等到两位花旦登台,雪明的眼睛不由自主的亮起精光——

——这是他控制不了的,每当遇见元质丰沛灵能激荡的强大妖魔,芬芳幻梦就会主动现身,赐他一对虎目精睛。

线形瞳一亮出来,雪明立刻遣散了灵体,刹那二楼的门窗之间风起云涌,傍晚时本来有些瘴气雾霾,都叫这道冷冽寒风一扫而清。

台上的古灵精怪姐妹二人打了个寒颤,猛的一激灵,再定睛细看台下的“御医”,两姐妹却越看越喜欢了,报词牌名唱淫荡曲也愈发卖力,盯上了这团滚烫的元质。

刚才须臾一瞬,雪明眼侧余光就瞥见那两位台柱子的真身。

灰白色头发红眼睛的那个妹妹,是一头雪白的恶狼。

棕黑色头发黄眼睛的那个妹妹,是一头残废的狈犬

要细说,那就是两条公狗直起身来,披着人皮穿着戏服,在台上搔首弄姿——

——起初只能看见两条大尾巴,芬芳幻梦一瞪眼,雪明就看的明明白白了。

至于其他女人,在屏风旁候着的,在摆弄戏台枪棒的,在梳理头发补胭脂画眉毛的,都是五大三粗的庄稼汉,似乎是用法术变成了美娇娘。

雪明顿时明白,这佛雕师傅要试试他们的心。

于是他提刀给赵家兄弟剃胡子,指着戏台上的女子,随口问道。

“喜欢吗?”

赵剑英不敢说喜欢,仰着头颈,也不知道恩人心里在想什么,是装聋。

江雪明拍了拍赵剑英的喉颈,把这粗汉的络腮胡都剃干净了,看去也是浓眉大眼的俊后生,面容刚毅下巴宽厚,只是眉心深陷常常忧虑。

“把你老弟喊来。”

不等赵剑英去呼唤,剑雄立刻赶上,扒开大哥的身体,迫不及待的说。

“我来!我来!为我剃须!恩人!为我剃须洁面!勿要让我在姑娘们丢了丑哩!”

武修文轻声笑道:“德性.”

看来赵剑雄喜欢得很,过不了这一关。

江雪明提刀给剑雄剃胡子,托住这傻小子的下巴,一点点修理须发鬓角,又见到一个稚嫩青涩的俊儿郎,与他大哥长得差不多,只不过剑雄眉弓外突,颧骨上扬,是一副争强好胜的凶恶脸面。

这个时候,雪明终于想起来这仙蜜是什么气味了。这似乎是一种经过酿造发酵,掺了许多无用杂质的万灵药,药效连白夫人制品都比不上,内服除不掉病根,外敷也治不好创疤,只能添上一份血肉元质,紧紧将病灶裹在体内,不光是药力减损,药效也会跟着延迟,所以才有服下仙蜜,保你一进一出两回平安的说法——换成老不死人能听懂的话,就是元素瓶和滴石。是立刻恢复生命值和缓慢恢复生命值的区别。

万灵药的神奇之处在于能使人白骨生肉,立竿见影的起死回生,但凡是个手艺还过得去的外科大夫,病人还有一口气在,除了脑袋以外哪里不对切哪里,再来一瓶药就能重新做人。

这个仙蜜不光治不好病,只是吊着一口气,让病人继续为丹鼎提供元质,是生不如死的剧毒。

没想到这佛雕师傅还有制造万灵药的手段,在雪明看来这是好事,有办法造仙药,就有办法提纯萃取精细加工,做出白夫人制品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等到戏曲结束,要散场了。

剑雄急不可耐的问郎中:“这些姑娘是庄里人?”

郎中心喜,知道脚夫心思单纯,要上钩了:“哎!是祸事!都是祸事!”

“怎么个祸事了?”剑雄不理解。

郎中紧巴巴的说道:“穆家庄有十个女儿,愁个门当户对的夫家,可这黑风镇却没有配得上的——不是祸事是什么?”

“哦!~”剑雄欲言又止,脑子也灵光起来了:“我护送御医有功,去泰野郡守领了奖赏!您看我配不配得上?”

郎中刻意摆出一副难为情的样子:“呃这.这.”

“我还是杀熊义士!”赵剑雄把大哥的功绩都安在自己头上,已经是色中恶鬼,不能自控,心思都往精怪姑娘身上去,灵魂都被那媚眼给勾走,“您捎带衣物时可见到我的熊大氅?!那就是证据!”

“呃呃.”郎中假意推辞,实际要赵剑雄接着往下说:“这要庄里主人家来给说法况且”

“我还要屠.”赵剑雄话说了一半,原本是想讲“屠魔斩妖”,结果憋了回去。

武修文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哆嗦。

赵剑英已经死死攥住老弟的手,只怕他再讲半句胡话。

“接着说呀。”江雪明点清楚人头:“接着说呀,斩什么?我倒没听清”

“哈哈哈哈哈哈哈”剑雄笑嘻了,尴尬的看着恩人,“哈哈哈哈哈呵呵”

郎中稀里糊涂的,也不知道这脚夫得意个什么劲。

剑雄:“要屠上几头生猪!送给穆家员外做聘礼!”

“嘁!~”郎中鄙夷道:“没有金银珠宝布帛灵石!你也配做穆家女婿?!什么贱货贱种?!”

受了这一句骂,穷小子像是斗败的公鸡,他不明白有钱人的世界用什么来换爱情。对赵家庄来说,一桩婚事就是几头猪的买卖。

但是江雪明知道——

——等郎中走了,杀九个敲山震虎,留一个问话作证。

倒要问清楚这仙人跳是怎么回事,说不定还能从佛雕师身上讹点东西出来。

(本章完)

第617章 一叶障目

前言: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李贺

[Part①·痛心切骨]

“时辰也不早了。”郎中与江雪明说:“张贵人歇息去?”

江雪明从果盘里捎来几个桃子,准备带到房里吃,喊上赵家兄弟和武修文一起回房睡觉。

郎中一看可急了眼,台上的佳丽们是搔首弄姿香汗淋漓,这九界来的御医却宝相庄严不动声色,喊上脚夫一起同睡同眠?

“哎!哎哎!哎哎哎!”郎中立刻跟上,小声询道;“贵人,戏可好听?”

江雪明:“好听。”

郎中:“美女儿可好看?”

江雪明;“好看。”

郎中:“那”

“是不是要我娶一位小姐?”江雪明讲起大白话来,不想谈废话了:“我给珠珠娘娘看病安胎,与穆员外结亲,双喜临门?”

“哎!”郎中一口恶气吐了出去,总算是寻到厢房正门,把张贵人引进卧房里。

江雪明:“剑雄,剑英,你们留下。”

“啊?”赵剑英在一旁听得真切,恩人要结亲,干他们什么事呢?

赵剑雄倒是一副郁郁不乐的样子,原本他也想做这个穆员外的女婿,他也想抱着美女大被同眠——恩人能娶亲,他就娶不得么?

这个瞬间,剑雄制不住心底的怨和妒,讲起怪话来。

“恩公,您要姑娘陪床,兄弟还要站在床边看着?去观摩那‘巧把戏’?台子上的曲儿听完了,还要听您使唤‘那话儿’的奇技?给您端茶送水递手帕香巾?羞不羞呀?这是洋人的规矩?”

江雪明没去理会剑雄的阴阳怪气,和武修文说。

“还有你,你也留下。”

武修文干笑道:“我?嘿呵呵”

郎中看不懂了,这招婿配婚的浪漫事情,张贵人怎的喊一群人都挤在这卧房里?难不成真的和赵剑雄说的一样——洋人有怪癖?与女人亲热时要旁人看着?

江雪明解释道:“郎中,我独身一人来大夏旅行,就想去上京见见世面,人生路不熟的,幸好有武修文老弟帮忙,佛雕师傅要我给珠珠娘娘安胎,这是为了报武修文老弟的恩情。”

“可是你要替穆家庄讲亲,这个事情我一人说了不算,也不懂夏邦的风俗,刚才听戏时,我是客人,姑娘家都是主人——我只顾着喝彩,也不好讲些什么。”

“现在兄弟几个都在这里,就请郎中喊姑娘们一个个进来,要真有结亲的意思,轮到我做主人家,姑娘们做客,来接受我的招待了。”

郎中恍然大悟,他一头黑毛耗子,哪里懂得凡俗世界的情爱亲缘,都把男女大防抛之脑后,这讲亲的事情聊成人肉买卖青楼生意了。

除了武修文以外,赵家兄弟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他们自小就见到庄里人早上带着猪肉聘礼,中午就把亲事谈好,晚上把女人绑来,一唱一和的成了亲,从没有张从风大人如此麻烦。

“嗨!失礼失礼!失礼失礼!”郎中笑嘻嘻的躬身退步,人模人样的学着奴才德性,慢慢退出去了:“我这就去喊姑娘来!”

江雪明嘱咐道:“一个一个请进来,把人送到,还麻烦郎中你去厅堂候着。这亲事若谈不成,也不会折损姑娘的颜面——你不去听,不去讲,不去比较,就是最大的尊重了。”

郎中心道,这洋人真有佛相,穆家十女轮到自己来挑,不都是从中选一个温柔贤淑面相姣好的了事?那就是进了蔡家庄的奴隶街坊里,选一块好肉罢了——还要顾及女奴的颜面?尊重?笑话!

“好!我不听!我不讲!”

过了一会,就见到一个身娇体弱细柳扶风的女子进门来。

卸了胭脂水粉,褪下戏服花冠,这女儿家在赵家兄弟眼里那是好一朵出水素芙蓉,饶是武修文这种纨绔公子,内心也啧啧称奇——没想到黑风岭这个山沟沟里,居然能养出如此美女。

“奴家见过张贵人,见过武公子。”

她只是对富贵人家行奴婢礼,低下头不愿正眼看人。

赵剑雄先是一怵,又看见来人并不是他心心念念的精怪妹妹,终于松了一口气,心中也煎熬——盼着恩人能早些把这亲事讲完,他或许还有机会与一眼钟情的美娘子搭上几句话,能有一段缘分。

这长幼尊卑的次序似乎在剑雄心里扎了根,那求情索爱的自由,都像是狼群里分食物,张从风挑剩下的,他才敢去选。

不等这小娘子说些什么,江雪明兀的站起,突然疾行,把卧房大门关上,又回过头来死死盯住这小妹。

姑娘家先是惊慌失措,紧接着结结巴巴的应道;“贵人,您看我作甚?”

下一秒,雪明手里多出来一把刀,是果盘里随来的,也是给赵家兄弟剃须的小刀。

说时迟那时快,他将姑娘家拉去房门一侧,对着梳妆架的铜盆,一手反扣女子后颈,一手持刀狠狠剜下!

刀刃顺着脊梁骨一路往下,女子受了钳制,发不出半句呼痛声来,都被铁掌死死箍住咽喉。

剑英看得脸色发白,却没有声张——恩人救了他,做什么都是对的。

剑雄失声惊叫:“张从风!你干甚么!”

只是一呼一吸的功夫,女人背心的脊梁骨突出三十三个脓包肿块,身形也开始膨大,肌肉骨节发出咔咔怪响,变回庄稼汉的原形了!

这汉子褪下一层人皮,那皮囊原本还透出阵阵清淡的香味,此时却和汉子身上的泥草腥气混在一起,剑雄离得近,刚想上去拉扯恩人,见到如此诡异古怪的景象,又嗅见那股子强而有力的“男人味”——他一下子吐了出来,把肚里的瓜果点心都呕得干干净净了。

“我的老天爷呀”武修文也看得攒眉苦脸愁绪冥冥,“男人扮的!?”

江雪明松开这画皮妖怪,心里觉得有趣——

——就和网恋奔现脱了马甲似的。

这“小娘子”现了原形,扭着身体转过头来,又矫揉造作的喊:“贵人!~贵人!~您弄疼我了!~”

到了这个时候,汉子还没照见铜镜,看不到自己的模样,以为披着香嫩的人皮,背脊处的衣袍叫短刀切开,他就拉扯裙摆娇羞嗔怪道:“贵人也是猴急.要奴家宽衣,也不把下人赶出去!~奴家的清白怎么办?奴家的身子也是这两个粗汉能看的?”

这里说的粗汉,指的就是赵家兄弟。

武修文先是惊讶,然后又开始捧腹大笑。

赵剑雄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好一瓶陈年老醋从天灵盖浇下,酸得他睁不开眼。

“郎中喊你来干什么?”江雪明言简意赅,简单直接的问:“说实话,不然就死。”

这汉子依然沉溺在美妙幻象中,依然没有发觉自己现了原形。

“郎中要奴家来陪贵人做快乐事,修欢喜禅,扮一对鸳鸯.”

看来这“丹鼎痛”是无药可医的病,脑子不灵光,治不好了。

[Part②·拨开这叶子,撕下这脸皮]

江雪明没有犹豫,抓住壮汉,再次押到梳妆架前,一刀贯穿后脑脊骨,断了脊柱中枢,这汉子呼了一声痛,两眼发白瘫软下去,屎尿横流倒地毙亡。

这个时候,赵剑雄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江雪明还在检查尸体,随口问道:“剑雄,我杀了这个美女,你恨我么?”

剑雄不敢应,他没见过恩人的雷霆手段——

——诛杀玉真仙人时,只有武家父子在场。

“你不说话,那就是恨,却不敢说?”江雪明仔细解开这画皮妖怪的衣服,看见背脊处的丹窍,用小刀割开肉瘤,就见到里面发白的“还丹”。

赵剑雄立刻说:“不!不不不!不是!”

江雪明一边研究这个还丹,一边与剑雄接着说:“如果我说,是我使障眼法,把这美女变成糙汉,再一刀杀了她,你恨我么?”

“我”剑雄这时候慌了,他也想过这个事情。

恩公突然暴起杀人,杀的还是穆家庄的千金小姐,那泼天富贵都变了过眼云烟,都在这一刀里消失了!

人总是会轻易相信美好的,抗拒恐怖的——他暗暗想着,会不会是张大人使了些法术,把女人变作男人,找些借口推脱,坏了结亲的好事哩!

他跟在张从风身边,那就是欺害良民的从犯,可是张从风这一刀下去,千娇百媚的美娘子居然变成这般模样——要他如何相信?如何说服自己呢?

江雪明从床榻掰下两块木料,当做筷子使,就把这画皮妖怪体内的还丹夹出来。

与这血肉还丹一起离开尸首脊梁的,还有一缕鲜红的丝线——

——它不似人体的血管或筋络,与结缔组织完全搭不上关系,就是虫子的分泌物,像蛛丝或是蚕丝。还丹便通过这些丝线,一点点将人肉里的元质抽离,送到这些丹药里。

“剑雄!”赵剑英要老二清醒过来:“这地方就是妖洞魔窟!哪里来的美女?有也送到黑风岭去!叫百目大王蒸了煮了!一锅烹了!恩人问你!你为何不应!难道你不想为恩人挑担了?你要留在穆家庄跟这些画皮人妖过日子?”

这赵家大哥也没安好心,他与赵老二想的差不多,只是讲起话来要慢半拍,若不是逼急眼了,也不会出来讲老弟的坏话。

这句话讲的很有水平,一下子把剑雄喊醒,把仇恨都送到百目大王那里去,也一下子“提醒”了张从风,这黑风岭上的妖魔才是主要矛盾。

“啊啊.”赵剑雄心乱了,他受到了极大的精神冲击,“大哥说的是说的是.”

雪明割开这还丹,就见到厚实的血肉蜡壳里,密密麻麻排布着十数只白夫人幼虫,它们见了空气立刻从丹药中钻出,不一会就失了力气,垂死挣扎没有声息了。

以雪明多年的猎魔经验来看,这种诅咒应该结合了魂威灵能,将圣血打入凡人体内,因为仙蜜的作用,不会立刻毒发,三十三颗还丹吸干身上的元质,就变成了力量的种子,让其他人服下这些丹药,圣血在肚腹中安胎发芽,这才算正儿八经的完成授血仪式。

这种授血仪式的传播效率非常高,只要一个人,就能制造三十三颗保质保量的低级力量之种,和光之翼的授血方法很相似,只不过光之翼用的灵能触媒是以混沌之种为载体,造出来的授血怪物要更强。

比起零号站台的授血传统,譬如换血输血,播种维塔烙印,喝下特定的灾兽血液,按照配方在实验室里制造圣血——夏邦的妖魔炼起丹来,那是方便太多太多了。

江雪明把尸体翻了个身,再剖开这庄稼汉的肚腹,就见到肠胃空空如也,似乎身死的那一刻,圣血开始失衡崩溃,肚子里的白夫人成了暴乱的馋虫,为了挣扎求生,开始疯狂的吞吃同类,吞吃这副尸体的内腑。

交缠在一起的虫巢也证明了雪明的猜想,这巢穴呈一张蛛网形态,缠丝交错之处有一个个血红的绳结,所有绳结指向一个中心,那核心便是红里透黄的赤血金丹,也是大夏炼气士所追求的气海内丹,而脊椎的丹鼎穴窍里养育的还丹,则是仙药外丹。

也就是说,黑风镇里几百户人家,都已经被佛雕师傅改造成了授血怪物——

——他们自己甚至不知道这件事,似乎觉得一切照常,依然遵循着世俗规矩浑浑噩噩的活着,把“丹鼎痛”当成传家宝,生下儿女之后,就能吃到爷娘丹药,在癫狂蝶的庇护下长大,自然是无病无痛身强力壮,到暮年被脊梁里的还丹吸空,拿一部分交给血玉观音换仙蜜,镇住丹毒痛苦,最后取身体里的还丹传给已经成家的儿女,如此反复循环。

“剑雄!”江雪明洗干净手,把刀子交到剑雄手上。

剑雄惊愕,不由自主的退让半步。

江雪明得知事情原委,是怒发冲冠热血沸腾的可怖神态:“我救你一命,现在要你报恩,这人是你杀的,你敢认么?”

剑雄踌躇些许,内心在天人交战,要接受考验。

“我杀的?”

江雪明:“我一个治病救人的医生,怎么可能会杀人呢?就是你杀的,接下来还有九个姑娘家要进来,要你继续杀八个。”

武修文在一旁应道:“对对对!对!治病救人的医生呀!不能杀人!要是张大人动了手,珠珠娘娘也不敢要他去侍奉陪伴了,赵二爷,你要掂量清楚,你兄弟二人连熊都敢杀!杀人却不敢了?”

“聒噪!”赵剑雄霎时红了眼,他哪里杀过人?从未想过这般事情,武修文一开口,他就有了勇气:“就算是我杀的那又如何?不过是上刑场走红台!洗干净脖子”

“你清醒一点。”江雪明只觉得和这些原始人沟通起来十分困难,要砸碎他们心里的锁实在太难了:“我是个无法无天的人,你和妖魔讲什么律法纲常?刚才你可听清楚了,我问他,要他说实话,他还要和我做快乐事,当欢喜鸳鸯——你听!我?我和他做鸳鸯?到底是谁发痴发疯了?”

“佛雕师和郎中做了这些画皮美女,拿来戏弄我们,试探我们,说不定还要迫害我们毒杀我们——我送他上路,要他投个好胎,去个好世界,寻个风水宝地,找个好人家,结束这痛苦轮回,再也不要回这黑风岭的无间炼狱,不然世世代代都做人肉鼎炉,世世代代都被妖魔吸血吮髓不得好死。”

此番言语好似透骨钢钉,字字贯通剑雄的心。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握住血红的刀,守在门边,起初是呼吸粗重,后来却愈发平静了。

“恩公,喊下一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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