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梦破见真武(二)

嗖。

数把飞剑排成剑阵掠过月下密林,剑锋紧紧咬着一道仓惶逃窜的狼狈身影。

尾焰冲过,掀起的劲风将枝桠上积聚的雪团簌簌吹落,砸在三名并肩追赶的道序身上。

其中一人五官硬朗,眼神坚毅,正是领命下山的陈乞生。

他这次的任务,是和其他两名降魔殿师兄一起前往南直隶地区,调查秋雨观道序被杀的案件。

秋雨观长期于苏州府地区布道,虽然同样属于‘新派道序’的成员,但并不依附于龙虎、阁皂等大型道门,是根脚独立的微小势力。

原本这种一观就是一门的势力,平日间和武当山并不亲近,两者之间没有太多的往来。按理来说,就算是门中道序被杀,武当山也不需要专门派遣降魔殿的弟子来为他出头。

可自从翻过年关之后,在以龙虎山为首的一众道序势力的刻意鼓吹之下,武当俨然已经成了道序的执牛耳者,祖师堂所在的天柱峰也成了帝国所有道序敬仰的真正祖庭。

俗话说背靠大树好乘凉。

现在有了武当这颗提供免费庇荫的参天巨树,诸多像秋雨观这样的小型道门便殷勤的依附了过来,乞求武当山为他们遮风挡雨。

一应事物无论大小,只要是与其他序列势力之间的冲突,纷纷向武当山求援。

事也凑巧,新年伊始,帝国形势突然变得动荡不安,各州府县间冲突摩擦不断。

每一场冲突之中几乎能看到武序门派的身影,而受害者则五花八门,除了墨序之外家家都有。

因此降魔殿修士们这段时间忙得是焦头烂额,东奔西走,四处扑火。

而这次发生在秋雨观身上的事情,更是骇人听闻。

门中道序除了观主以外,几乎被人屠戮一空。

现场异常血腥,所有受害道序的尸体被分割拆解,道基被随意丢弃一地,经过改造的械骨道躯则不翼而飞。

转头隔天,这些人的道躯部件又突然出现在当地的黑市之中,以极其低廉的价格出售。

很明显,这不止是一场毁观灭道的仇杀,更是专门针对道序的羞辱。

消息传入武当山,降魔殿长老们大为震怒,当即下令由一名道序六真武行走领衔,陈乞生和另外一名同样在年关法会受了表彰的师兄为辅,三人一同前往苏州府调查,务必要诛杀幕后黑手。

调查的过程异常顺利,几乎所有证据都指向和秋雨观素有冤仇的武序门派,黑旗会。

而一场势在必得的围杀,却出现了一些意外,让前方那名黑旗会武序逃了出来。

因此才会有眼下这场雪夜追杀。

“前面就是黑旗会的地盘了,如果再追不上,我们立刻撤退,千万不能恋战,知道了吗?”

身位居中的贺姓道人低声开口,另一名降魔殿道序应声回道。

道袍袖口处染有血迹的陈乞生皱着眉头,脚下追赶的速度更快一分。

这片密林夹在一座山谷之中,从高处追踪的道械传回的视角来看,整体地势后宽前窄,如同一个葫芦。

黑棋门的基本盘吴县,就屹立在葫芦的口部。

前方飞剑穿梭的破空声,在寂静的林中格外刺耳。

炽热的尾焰蒸发喷洒的血水,弥漫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可那名黑旗会武序的忍耐力却出奇的强悍,哪怕浑身已经没有半寸好皮,重伤濒死,却依旧没有倒地的趋势,甚至逃跑的速度越来越快。

贺师兄目光死死盯着远处逃窜的身影,虽然心有不甘,但也明白不能再追了。

眼前就要冲出这座山林,对方的援手也肯定正在赶来,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现身。

届时敌众我寡,攻守易位,就轮到自己师兄弟三人被人追杀了。

看来这次的任务是完不成了。

不过能够查出幕后真凶是黑旗会也就足够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给宗门来处理吧。

贺师兄心头暗叹一声,不再犹豫,果断下令停止行动。

“停步!”

另一名降魔殿道序闻言,脚下重重一踏,身前碎雪飞舞,狂奔的身形戛然而停。

可下一刻,他们两人的眼前却掠过一道快如闪电的身影,瞬间跟他们拉开了距离。

“陈师弟,你干什么?!”

陈乞生对于身后响起的喝问声充耳不闻。

只见他拇指一弹,一颗丹药落入口中,化为暖流冲入体内。

沸血燃神,道基中涌出庞大的真气,陈乞生前冲的身形爆发出更加惊人的速度。

此刻已经逃到山林边缘的黑旗会武序,在听到头顶的剑吟声渐渐淡去之后,满是血污的脸上顿时露出劫后余生的狂喜。

这里距离自己宗门所在的吴县已经不足十里,身后的那几个臭牛鼻子肯定是心生忌惮,不敢再继续追杀自己。

好!

既然你们怕了,那接下来可就轮到老子来追杀你们了!

这名武序面容陡然狰狞,心中恨意滔天。

一座走新派路线的秋雨观,一个序七的观主领着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道士,不拜我们黑旗会的码头,就敢在苏州府立观传道,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芝麻绿豆大小的势力,灭了就灭了。连龙虎山都没兴趣来管,轮得到你们武当山狗拿耗子?

特别是那個姓陈的道序,不止连剐了自己好几个师兄弟,更是差点徒手把自己的五脏六腑全部掏出来。

这个仇不报,我黑旗会的脸面往哪儿搁?

活命的庆幸和复仇的快意在他的胸膛之中交织,原本疲惫的精神都为之振奋,浑身刺骨的疼痛更是被削弱到微不可查的程度。

遮挡视线的枯树朝着身后快速掠去,越发宽阔的视线尽头,有道道黑影正在朝着自己狂奔而来。

“是自己人!”

看着那熟悉的黑旗会武服,男人顿时心神激荡,口中不受控制的发出一声兴奋的呼喊。

“诸位兄弟,我在这里!”

吼声刚刚出口,男人却惊觉身后有索命的刺耳呼啸在响起。

“怎么可能?!他们怎么还敢”

黑旗会武序愕然回头,一道冰冷的剑光瞬间占据了他的眼眸。

噗呲!

一只手伸入喷涌而起的血泉,将凌空飞起的头颅稳稳抓住。

丢了脑袋的尸体循着惯性还在向前奔跑,摇晃的身体如同一杆肆意挥洒的毛笔,在足可没腕的雪地上画出一条刺目的猩红血线。

陈乞生用持剑的手背蹭去眼皮上的血水,沸腾的药力让他的眼眸深处闪动着淡淡金光,平静望着远处奔来的一线敌群。

抖腕振剑,锋芒毕露。

“人有点多啊”

一声惆怅的叹息突然在耳边响起。

陈乞生侧头看去,却见说话的,正是那名自己连名字都没记住的降魔殿师兄。

此时他苦着一张脸,身形和陈乞生齐肩而站。

“陈乞生,你这次算是抗命啊。回头我一定如实上报给长老们,狠狠收拾你一番。臭小子,一点面子都不给我,你眼里有没有我这个做师兄的?”

姓贺的道序站在陈乞生的另一侧,抬手抓住一柄从天贯落的飞剑。

“你们.”

陈乞生眼带疑惑看向对方。

“看啥,难道我们还能把伱丢在不成?咱们武当可从来没这个规矩。”

贺师兄笑了笑:“你做事是鲁莽了一点,不过身上这股吾辈真武的血性,倒是值得欣赏。”

“师兄,不是我想打断你,咱们能不能回去再聊这些有的没的?当务之急是怎么脱身啊!”

另一名道序舔了舔因为紧张而发干的嘴唇。

他眼眸中倒映的身影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放大,一股股如有实质的凶戾气息扑面而来,刺得人面皮发疼。

“放心,师兄我肯定能带你们安然回山。”

贺师兄微微一笑,不慌不忙扬手抬剑,锋芒直指夜幕穹苍。

轰!

一道震耳欲聋的惊雷突然炸响。

从天齑落的雷光掀起一面数丈高的巨大雪墙,坚硬的地面被犁出一道幽深的沟壑,横亘在山谷之前。

冲在前方的几名黑旗会武序被雷霆的余威冲倒在地,雪尘盖脸,狼狈不堪,惊骇抬头。

云层卷积如漩涡,一颗星辰璀璨耀眼,坠挂于天。

咚。

断首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沟壑的另一端。

陈乞生看着这些脸色铁青的黑旗会门派武序,神情漠然,气势凛然。

“苏州府秋雨观一事,今天只是诛杀首恶,还不算完。如果你们黑旗会接下来不给出个像样的交代给道序,那下一次这道雷就会落在你们的堂口之上!我们武当山降魔殿,说到做到!”

贺师兄眸光睥睨,气势渊渟岳峙。

可在无人察觉的地方,他脑海中却有神念悄悄溢出,拟化为人声,在陈乞生两人的脑海中响起。

“记得一会一定要昂首挺胸,走的速度一定要慢,千万别露怯啊。我能引动的天轨星辰就只有这么点威力,要是被对面看破咱们可就惨了。”

放完狠话的师兄弟三人徐徐转身,摆出一副有恃无恐的架势。

背过身的脸上却是满脸紧张,一道道凶狠的目光落在背上,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跑!”

脚步越来越快的贺师兄再也沉不住气,口中一声低喝。

可就当他刚刚甩开脚步,就看到陈乞生的身影已经从自己身旁飞速掠过。

就连另一名道序也跑的飞快。

转瞬间,贺师兄就发现自己竟成了落在最后的殿后之人,忍不住破口大骂。

“两个小兔崽子,你们刚才的血性呢”

“长老,您吩咐我的事情已经办妥了。”

“嗯,衍龙你辛苦了。”

“不辛苦,能为长老您办事,那是弟子的福分。”

“这降魔殿道序数百,就属你的头脑最为聪明,心思最为活络,是个人才。不过可惜了,你在真武一道上的天赋实在太差,要不然,你迟早能够入主这天柱峰上的一座宫殿。”

“长老您说笑了,我自己有几斤几两,心里都跟明镜似的,都是些小聪明,上不了台面,能为您分担一点小小的忧虑,弟子就已经心满意足了。不过您说到人才,我那个师弟陈乞生,可是一颗难得的道种子!”

“我听过他的名字,今年年关表彰里就有他吧?陈乞生现在应该已经升入序七了?”

“回长老的话,去年年中的时候就已经成功破锁晋序了。而且以他的资质和心性,应该要不了多久就能晋升成为一名序六真武行走了。”

“确实是个人才,他如今在山下执行任务?”

“在苏州府调查秋雨观的事情。昨天贺师兄传回殿内的报告上对他是赞不绝口,夸他无愧真武风范,奏请宗门多加培养。”

“衍龙,你跟本长老说这些,是想为他求晋升序六的仪轨,还是想要一颗增强体魄道基的食补金丹?”

“门中的规矩弟子很清楚,这些仪轨和丹药只有积攒到了足够的功勋才能获取,衍龙不敢奢求,更不敢让长老您为难。”

“你是个懂事的人。说吧,那你想要本长老赏赐点什么?”

“弟子想长老您帮忙办一件小事。”

“说。”

“能不能请长老您将陈乞生调出降魔殿?随便安置进山上哪座宫殿都可以,就算是发配去守山门都行。”

“陈乞生他与你有仇?”

“无冤无仇。相反,我和乞声虽然是异父异母,但一直情同手足。”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知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降魔殿道序,只有建功升职、负伤退隐、身死道消这三条路可走,还从没有过有功无过而被驱逐的先例。”

“求长老开恩!”

“赵衍龙,是陈乞生怕死,还是你怕死?”

“不敢欺瞒长老,是弟子怕死,陈乞生他对此事毫不知情。如今山下局势凶险,降魔殿作为武当剑锋,终日赴险,陈乞生又是个鲁莽的性子,我真的怕他死在山下。”

“赵衍龙,就凭你说的这句话,本长老现在就可以将你诛杀当场,你信不信?”

“弟子知道,但弟子同样相信长老您不会杀了弟子,也不会将弟子逐出武当。”

“呵,赵衍龙,你何来这样的信心?”

“弟子虽然不擅‘真武’,但在山门中交友广泛,各宫各殿都有说得上话的师兄弟。大家知根知底,无话不谈,要不然弟子也不能这么顺利完成您吩咐的事情。”

“你这是在威胁本长老啊赵衍龙,好大的胆子!”

“长老您误会了,弟子的意思是您以后如果要办任何私事,弟子都可以代劳,而且必然办的妥妥当当,不出半点纰漏。”

“赵衍龙,我倒真是小看你了。这件事本长老可以帮你,但如果以后我听到任何关于今日之事的只言片语,你应该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长老放心,弟子明白。”

“赵衍龙,你愧为武当门徒。滚吧,从今往后你和陈乞生就到山脚做一辈子的看门人。哪怕老死散道,也不得再入天柱峰半步!”

“谢长老恩赐。”

“看看吧,这是殿内刚刚下发的法旨。真没想到啊,陈师弟你在山门中还有这样通天的背景,我贺铸之前当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以前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请师弟你高抬贵手啊。”

贺铸将一卷明黄卷轴写就的法旨扔向陈乞生,言辞中满是轻蔑和讥讽。

“你说我是瞎了眼了?还是你的演技已经好到了天衣无缝的地步?要不然在吴县面对那群黑旗会武序的时候,我为什么半点没看出来你是在演戏?”

“亏我和宋师弟还拼命来救你,事后我还上告师门为你请功。陈乞生,你在玩儿这些把戏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可能会害死我和宋师弟两人?”

看着那道蹲在屋檐下的身影,贺铸满是怒意的眼眸中升出一丝疑惑。

“陈乞生,既然你这么怕死,为什么当初要入武当,为什么选择要走真武,为什么要入降魔殿?!”

质问一声高过一声,到最后几近怒吼。

“师兄,少说两句吧。”

姓宋的道序叹了口气,拽着贺铸的衣袖。

在吴县城外的时候,他不认为陈乞生孤身杀敌的悍勇是在做假。

但他也同样不明白,为什么突然会有一道法旨将陈乞生调离降魔殿。

如今局势凶险,各序之间的争斗愈演愈烈。

这是所有人能够看得出来的现实。

而降魔殿身为真武剑锋,肩负诛魔护道的责任,理所应当冲在第一线,为宗门舍身赴死。

可不愿意赴险,难道就能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逃避?

谁都不愿意身死道消,但身为武当门徒,有些事情就是他们该做的。

“也罢。陈乞生,虽然你身上还有武当道籍,但从今往后,我贺铸不再视你为同门手足,跟你的师兄赵衍龙一起去当看门人吧。那你足够安全,能护你一生平安。”

贺铸毅然转身,拂袖离开。

“我们这些人没背景,但真武道统在我们眼中重过性命。你怕死,那就让我们来死!”

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陈乞生,指尖摩挲着怀中那封法旨,眼中的目光异常复杂。

(本章完)

第573章 梦破见真武(三)

武当山脚,仙门殿。

说是‘殿’,实际上只有一尊老旧神像和一间砖瓦破房。

负责的事情也很简单,清理山门牌坊和上山的石阶,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事务。

原本住在这里的,是几名道基都快凋敝的洒扫老道,也因为这次天降横福,得以调入其他的宫殿,安享晚年。

只留下赵衍龙一人,成了这仙门殿的殿主。

昔日降魔殿长老的随口感慨,如今倒也算是一语成谶。

丛生的荒草中有一条新开出来的小道,两扇贴着崭新门神画像的木门立在林间。

堆着积雪的屋檐下挂着桃符,上种着炊烟。

料峭的寒风中,赵衍龙忙的一头大汗,昔日梳理妥帖的发丝从道冠中溜了出来,就挂在额头两边。

偏僻寂静的环境,让门外渐近的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

照看着泥炉火候的赵衍龙转头看去,见对方全须全尾,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定。

“回来啦。”

“回来了。”

从苏州府返回的陈乞生,穿着一身素净道袍,就站在门外。

背上没了那柄锋利的飞剑,袖中也没了丹药和符篆,不过两只手里却不是空空如也。

这次下山执行任务,赵衍龙让他记得带些苏州府的特产回山。

苏州府很繁华,好东西多到根本数不清。

可陈乞生带回来的,却是两瓶触犯门规的明酒。

“快把东西放下,准备吃饭。”

赵衍龙指着炉上炖着的砂锅,挑了挑下巴,得意笑道:“我从灶神殿里顺的好东西,这可不是农序调配的那些破烂玩意儿能比的。”

似曾相识的话语,勾动往昔的回忆。

陈乞生点头笑道:“好咧。”

一张木桌,两把长凳。

砂锅里的炖肉冒着腾腾热气,却挡不住飘落的细碎雪点。

“您老也别嫌弃,我这儿环境暂时只能这样,您先将就吃着。等以后有机会,弟子一定好好孝敬您。”

赵衍龙点燃三炷香供上神台,又放上一碗肉和一瓶酒,躬身一拜,这才转身走进院中,坐进长凳。

“吃!”

师兄弟二人同时举箸如飞,很快便将一砂锅的炖肉吃得干干净净。

整个过程没人说话,只有头顶落下的雪花越来越大。

“为什么?”

陈乞生放下筷子,抹了把嘴,终于开口问道。

“年关法会的时候,我和一群混的不怎么样的师兄弟们坐在一块,听他们发着牢骚。有人说,现在山下的形势越来越紧张,流血冲突越来越多,降魔殿以后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赵衍龙埋着头盯着面前的空茶杯,缓缓说道:“我留了个心眼,专门托人四处打听,到处收集情报。最后我发现,真相远比那人说的更加严重。”

“朝廷里,儒、道、佛、法、兵等序列抱团联手,连皇室也有下场站队的意思,武序已经被彻底孤立。在地方上,也是冲突不断。武序在台面上吃了亏,便在台下下狠手,麾下的各大门派帮会不断找借口伺机寻衅,打击报复。”

“你这次去苏州府应该也能看得出来,武序的人下手很重,用的借口也是极其荒谬。而且秋雨观的事情已经不再是偶然的例,而是随处可见的常态。武序横行数百年,两只手沾满了各家各门的血。新仇旧恨的累积下,迟早会爆发一场席卷整个帝国的大战。”

“咱们武当如今被人捧成了唯一的‘道门祖庭’,背后是什么用心,我想长老们也应该明白。可明白了又有什么用?难道让武当对那些小门小观的求援置之不理?不可能的。”

“道门祖庭是武当门徒的信仰所在,也是老派道序的道心所在。武当这时候要是退了,山门也就垮了。眼下我们已经是骑虎难下,而降魔殿又是武当剑锋,战事一起,首当其中的便是师弟你这样的道武精锐。当然,迟早也会轮到我这样的废物。”

“所以.”

赵衍龙话音顿了顿,“我想办法将你和我调出了降魔殿。师弟,这次是我自作主张,你要是想骂的话”

“师兄,我问的为什么,不是这件事。”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伸进赵衍龙低垂的视线,倾斜的瓶口将酒斟满空荡的茶杯。

“我想问的是,那些人为什么愿意帮我们?你付出了什么代价?”

晃动的目光看着杯中泛起的涟漪。

赵衍龙猛然抬头,定定看着陈乞生:“师弟,你当真不生我的气?”

“能有你这样的师兄惦着我,记着我,对我来说,简直好得像是做了一场梦。我不生气,只是怕梦会醒。”

陈乞生站起身来,双手端起茶杯捧到赵衍龙面前,脸上是发自内心的快意笑容。

“师兄,这杯酒,我敬你。”

从当年玄岳观到如今的武当山,赵衍龙眼里的师弟一直以来都副冷冰冰的样子,对什么事情都漠不关心,只喜欢修炼,不停的修炼。

那副废寝忘食的架势,就跟有人在他身后拿着刀在不断的追赶一样。

从小到大的记忆里,像今天这样的笑容,赵衍龙只看见过两次。

一次是现在,另一次则是在玄岳观的禁闭室。

时过境迁,唯一相同的地方,就是这一盆自己亲手炖的肉。

“看来伱小子是真喜欢吃肉啊,每次只有见到肉才会笑得这么开心,算个哪门子的道士?”

本来赵衍龙已经做好了被唾骂的准备,甚至想过师兄弟两人可能会从此形同陌路。

就算陈乞生想杀了自己,赵衍龙也觉得合情合理。

毕竟他这么做,等同于是亲手掐断了陈乞生的大好前程。

可面前这杯酒明明还没喝,却已经让赵衍龙觉得肺腑间一片滚烫,满腔酣畅醉意。

“你放心,师兄我现在就是两袖清风,一身空空,哪儿还有什么值得别人图谋的东西。”

赵衍龙接过酒杯捧在手中,笑道:“最多是背上点难听的骂名。不过我这种人在山上本来就没什么好名声,所以这次不止没亏,反而大赚一笔!”

陈乞生去接话茬,双眼平静的看着赵衍龙。

“你小子这是什么表情?行了,就是帮别人做了点丹药生意,不是什么大事。”

陈乞生皱着眉头:“用的是你的名义?”

“嗯。”赵衍龙轻轻抿了一口酒,瓮声瓮气道。

“倒卖丹药,这是门中大忌,会死人的!”

赵衍龙语气轻松道:“这山上多的是人这么干,没人会去计较的。”

“那是以前。如果各大序列真的打起来,风向立刻就会改变,到时候宗门肯定会动手清算!”

“等真到了那天再说呗。天无绝人之路,大不了就是被逐出武当嘛。”

赵衍龙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笑道:“事情已经做了,你也不用担心了。就是以后这日子恐怕会比以前还要难过,咱们师兄弟有得熬喽。”

“师兄,你是想要叛出武当吗?”

陈乞生沉默良久,突然开口问出一句骇人听闻的话语。

赵衍龙去拿酒瓶的手猛然一抖,压着嗓子怒道:“道祖在上,说什么胡话呢?!”

陈乞生之所以会突然这么问,是因为眼前的赵衍龙,跟日后自己认识的赵衍龙,简直判若两人。

在梦境中,赵衍龙可以为了保命而不顾名誉,甚至断送自己的修道之路。

可现世中的他,却在武当覆灭之后,甘愿成为一座随时可能被人刨掘的‘活坟墓’,将诸多师兄弟的英魂养在自己的洞天之中。

这样的举动,无异于终日背负着一座沉重的山峦在前行。

为了维持洞天的运转,赵衍龙不得不冒着巨大的风险夺舍加入龙虎山,挖空心思去争夺一切可用的资源。

陈乞生想不明白,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促使赵衍龙的性格发生了如此大的改变。

又或者.

在这场梦境里,赵衍龙扮演的根本不是他自己?

陈乞生默了片刻,接着问道:“师兄,你当初为什么笃定要加入武当?”

“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一直问这些奇怪的问题?”

赵衍龙眉头紧蹙,却还是如实回答:“因为我出生在武当的基本盘啊,而且咱们玄岳观就是武当的分观之一,不加入武当,那我能去哪儿?”

没待陈乞生继续开口,两人腰间的令牌同时发出一阵颤动。

光线投射而出,交织出一道从天柱峰顶降下的法旨。

朱砂写就的内容,威严中透着一股肃杀。

【蜀地楚乌门被灭】

陈乞生看见开头这一行字,眸中目光顿时一凛。

天下分武,开始了。

“吼!”

凄厉的吼声中,一只巨大的羽翼砸入海中。

漆黑的海水染上一层暗红,让身处其中的人越发感觉压抑和沉重。

邹四九翻身落回自己的楼船之上,身上的赤色甲胄到处可见腐蚀的痕迹,胸口处一条从肩头拉到腰部的伤口更是骇人,裂口处的甲片呈现融化状,竟无法愈合。

掀动的海浪将船拍的左摇右晃,邹四九脚下如同深坑,身影岿然不动,目光冷冷的看向前方。

一条庞然巨蛇立在海中,光是探出海面的部分躯体便足有数十丈长,身背原本两对羽翼被邹四九斩掉一对,鲜血淋漓,气势却越发狰狞凶戾。

一方手中掌握更多的‘后门’,一方是有墨甲从旁辅助。

这场阴阳序四之间的搏杀,暂时看起来是势均力敌。

但邹四九和公孙爻心头都清楚,今日两方都不可能善罢甘休。

因为那头梦境海兽散发出的波动越来越强烈,宛如石片崩裂的噼啪声响更是不断在两人耳边响起。

这表明,赵衍龙洞天中的梦境轮回已经进行到了最后的尾声高潮。

等到梦境结束之时,整只海兽便会彻底崩溃。

届时,赵衍龙和他记忆中关于武当的一切也会烟消云散,不复存在。

“邹四九,你现在将陈乞生的意识抽出来,把洞天交给老夫,东皇宫还能给你一条活路。否则从今往后,阴阳序将再无你的立足之地!”

公孙爻急躁的吼声响彻这片海域,扭动的躯体掀起更加狂暴的浪潮,朝着四面肆虐席卷而去。

可如此震撼的场面,却突然撞入一声粗野无比的叫骂。

“去你妈的老王八蛋,还给老子一条活路,今天是你不可能有活路!”

邹四九低头抚摸着身上的甲胄,心疼的眼角直抽。

“连我老婆你都敢打”

铮!

邹四九双手握住长枪,横眉怒目,一身气势越发昂扬彪悍,冲霄而起,将头顶盘踞的雨云冲出一個巨大的空洞。

“阴阳方士,黄粱主人”

宏大的诵念之声如雷声滚动,公孙爻蛇躯舞动,仰天发出暴怒嘶吼。

“冥顽不灵,老夫今日就吞了你的命,灭了你的运!”

“阴阳方士,黄粱主人”

同样的开头祭词,无形的力量充斥这片海域。狂风骇浪之中,各种摄人心魄的壮观异相纷至沓来。

“吾名公孙爻,以阴阳序四庄周蝶之名,筑四海八荒,引山海梦兽!”

幽海之中升起一轮皎洁大月,拔天接地的蛮荒山峦浮现公孙爻身后,狰狞的蛇躯越发庞大,鳞甲森然,一只独角贯出头颅。

“吾名邹四九,以阴阳序四庄周蝶之名,焚燃后门,覆灭八方!”

甲板之上,邹四九手中的长枪散发出熔岩红光,竟缓缓化为赤红的铁水,凝聚在他的双拳之上。

“武序苏策,来!”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喝出口,邹四九口鼻立时溢流出猩红的血线,眼中紧缩瞳孔刹那间扩散开来,眼底暴现出刺目的精光!

咚!

楼船吃水猛然往下一沉,邹四九的身影破空而出,炸开接连不断的刺耳爆音!

“死!”

公孙爻厉声嘶吼,海水倒卷如一道天穹升起,额间独角缠绕湛蓝电光,须臾间激射而出。

砰!

横亘天地之间的水墙轰然炸碎,暴雨如注,将海面轰打宛如沸腾。

粗壮的雷光撞上裹着熔岩赤芒的拳锋,根本无力阻挡,被摧枯拉朽击散。

“邹爷我今天剐了你!”

邹四九浑身缠绕着细碎的电弧,冷冽的光芒照亮他眼中浓重的凶戾。

心神惊骇的公孙爻根本想不明白,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打过他的老婆,竟会让对方如此悍不畏死的与自己拼命。

吼!

蛇口怒张,苍白的獠牙锋利如刀,意欲洞穿敌人的躯体。

邹四九摆身一拳将獠牙从中砸断,反手抄起半截断裂的尖齿,狠狠捅进蛇躯之中。

身躯甲片翕张,劲风涌动之中,邹四九的身体猛然下坠,拽着那枚獠牙一路剖皮割肉。

说过要剐了你公孙爻。

邹爷我必须办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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