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8章 一千两百九十五章「教父。」

人间雪。

淋了满头。

苏明安睁大眼睛,哀伤封住了喉咙。

那人眼神淡漠,却在看到他时一顿。

「……文笙?」那人开口。

苏明安听到了这个称呼。也许死亡的离别永远最刻骨,即使明知道眼前可能是错误,他依然向前走去。

「教父?」开口的这一霎,他才察觉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吓人。

早已习惯了离别与失去,他总会回想那些人、那些事、那些铭心刻骨的名字。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块沉默端肃的墓碑,小心翼翼地将回忆一点点收殓,自斟自饮,绵长地追忆。

名字太多了,有时候真会忘记一点点,但他强迫自己一遍又一遍回想那些让他感到创伤的画面,以便记住他们。

偶尔在战斗后的间隙、在临睡前、在与人说话的时候……他总是会不自控地想起逝者。即使只是稍有相像的既视感,他都觉得自己彷佛又见到了那些人。

他们像是附在他体内的骨骼,融入了他的血肉,活在他的每一个擡眼之间、每一个举手之间、每一次呼吸之间。苦痛与回忆悠长,悲恸与岁月等身。

早逝的先驱,正直的骑士,骄傲的少女,一分钟朋友……

——他从未走出那一场场离别的噩梦。

这时,一个蹦蹦跳跳的女孩走来,发髻摇晃,长裙若粉蝶流霞:「师父,世主想请你去占卜。」

她一来,彷佛就有了春风。白发人颔首:「占卜何事?」

「就是占卜这位奇怪的外来者……」桃儿瞥了苏明安一眼,露出惊讶之色:「咦?师父从不许我和世主之外的人近身,你竟然能离得这么近。」

「……是真的吗?」苏明安突然说。

没有指代,用意却清晰——教父,你是真的吗?

眼前像是一场伸手就会破碎的梦,他从没奢侈地想过逝者还能回来。

更别说……教父是彻彻底底消失了。

苏文笙不记得他,教堂的孩子们不记得他,就连挚友夏嘉文也忘记了他。唯有苏明安记着。

「握住我的手。」这时,白发人朝他伸出了手。

苏明安下意识握住,随后,他的眼前浮现出白光——

……

他看到了街头上,站着一位白发白眸的男人——是离明月。

离明月死去后,不知为何出现在了这个世界。

正逢罗瓦莎的大雪,漫天苍白簌簌而落,离明月仰起头,落了满身风雪。眼前一切都是他前所未见——长着尖耳的种族、双翼宽大的族群、三个头颅的犬类。

雪花湿了他的白发,他沉默地注视着,彷佛成了一尊冰冷的塑像。来来往往的人瞧见他,无人与他搭话,他像是突然落入了一个陌生的洞底,不知往何处去。

他从不奢求自己能上天堂,但他也没想过自己会来到这种地方。

「……明安?文笙?绍卿?」

然后,他开始呼唤。

唤一声,走几步,又唤一声,白色的鞋跟落在厚厚的积雪中,留下不轻不重的脚印,一路绵长。

雪水落在他的发梢、眉眼、肩头,他早已习惯了寒冷,热气从他口中吐出,口中纠葛着那三个遥远的名字,这一刻他才察觉到自己真的活着。

这具躯体是他的,又有微妙的差别,瞳孔微微泛着粉色,耳边有一瓣桃花,苍绿色的枝叶萦绕着他的太阳穴与额头。他猜测自己的种族应该是桃花仙,传说中的半神级种族,与鲲鹏、麒麟、凤凰类似,都是被供奉的陆地神仙。

不过,这一切与现在的他无关。

他有了一股喝桃花汁的冲动,应该是这具躯体急需能量,可他顾不上饥饿,一路走,一路唤,对着那些超出他理解的奇怪生物,呼唤他熟悉的名字。

「绍卿。」

「文笙。」

「明安。」

交替着呼唤,没有谁多一些,也没有谁少一些。他曾对不起文笙与绍卿,但后来却连本带息还给了明安,这不能算还清,也算不清。

无尽大雪中,他像一条分不清来处和去处的游魂。<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他用兜里为数不多的瓦尔币买了碗元宵,坐下填了肚子。这种食物缓解不了仙人的饥饿,但他想起了楼月宫中年节的烟火,那时高塔上的绍卿最渴望一碗热气腾腾的元宵。

路过面包店,他买了袋塑封面包,开口是剪好的,很容易撕开。但他却想到了某个早晨,白鸽飞舞下的喷泉,苏文笙曾一次次随他去发放面包,那时的少年也曾手足无措。

随后他擡起头,望见了天空中的一轮幽月。像那天他身形破碎、盈满月色,却叮嘱苏明安,要他「多笑」。

……多笑。

可高塔上的孩子血流如注,喷泉边的孩子溺水而亡,唯有月色下的孩子尚且安宁……他能感知到孩子眸中的死意,生命似乎并不比前两位长久多少。

其实只要放过自己,他会活得无比轻松,毕竟那是两场注定的死亡,就算不是他来做,事情也会发生。可偏偏是太高的道德标准,令他永无宁日。

但凡放松一些,就会想起过去的影子,像啃噬着他骨骼的幽魂。

古城、阁楼、湖边、糖葫芦店、风筝店、学校、教堂……他徘徊在这些相似而不相同的景物之外,像一条无处藏身的亡魂,揹着另外两条亡魂,永无止境地被困在过去。

从日出,走到日落。

从晨辉,走到黄昏。

从初春,走到晚冬。

从罗瓦莎的第二纪元,走到了第三纪元。

仙人寿命悠长、肉体不腐,他就这样一直走、一直唤,走过了百年千年的霜雪。无人与他并行,无人应声,即使有人想与他并行一段时日,很快也会寿尽而终。

他已不是国师,也不是教父,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又如何,好歹让他感到心绪宁静。

一路,霜雪漫长,深深浅浅的脚步留了一路。他像一块凝结千年的冰霜,无法融化,也无法超脱,永远平静,也永远孤独。

直至,

「……你在唤我?」

——某日,终于有人回应了他。

声音冷淡,似有惊疑。

千万次呼唤落到空处,这一刻终于有人接住。

他回过头去,看到了一个身影。紫色的长发,金色的眼眸,面孔隐在冰冷的银色面具里。他一眼就看出这个人杀孽满身、满手鲜血。

以往他只会避而远之,但此刻他却停下了长达千年的苦寻。

「你是?」离明月问。

世主似乎刚刚完成一场战争,从前线退下来,走来时萦绕着一股血气,却又节制地顿住脚步。

「我叫文……君。」世主抚了抚面具,眼神渐渐软化:「我记得你,只是看了你一眼,我就觉得我好像记得你。我们以前……认识吗?」

我们……认识吗?

离明月略施占卜之术,窥探天机,世主确实与苏文笙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可罗瓦莎位格太高,即使他是仙,也察觉不到这些联系究竟意味着什么,是本人,还是其他。

但只要有联系,就够了。

他无欲无求,亦无征战天下之心,只想找到故乡或故人的痕迹,如今终于找到了。

「桃花仙,我听闻伱能窥探天机,又是天生的半神。我乃地表位面的霸主,愿举国相拥,奉你为国师。你可否愿随我回去?」世主发出邀请。

「我需要做什么。」离明月说。

世主大喜过望。仙族放在哪里都会引来大批信徒,有利于他的统治:「您只需偶尔为我占卜即可。」

离明月一眼就看出了世主的贪婪与强欲,这是个合格的君主,聪慧又残忍,英明又暴虐。

「不必。」离明月淡淡道。

「嗯?」

「不必当国师。」离明月摇摇头:「给我一处容身之所,就足够。」

他何其聪慧,怎么不会料到——自己可能并非真的离明月。

因果献祭无法挽回,自己真真切切被抹去了存在,凭什么能毫发无损出现在罗瓦莎。

可靠的理由是,他也是一种产物,一种他最熟悉的……类似于人造原初的产物。也许他未来会被利用,用以阻碍苏明安的道路。因为这罗瓦莎,一看就像苏明安会来的世界。

可笑吗?

他本是人造原初的最大推手,亲手葬送了孩子的死亡,如今竟轮到他来当这个被害者。只不过他的运气要好一些,不需要以死来迎接救世主。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

「……不再相见。」他喃喃道。

自始至终,不见到苏明安。

只要不见到苏明安,就不会发生悲剧。

只要不见到苏明安,任凭他因何复生,都不会给苏明安带去麻烦,幕后者只能望洋兴叹。

但同时,他的心底又有微小的渴望。

——有没有一点点可能,他就是真正的离明月?也许真的发生了他无法理解的事,他没有死,他转生到了罗瓦莎。毕竟那些触动、那些歉疚与痛苦都那么真实,

如果自己是离明月,那么他就可以放心接触苏明安。他是仙人,可以再像过去一样,永远是他安全的港湾。

然后,他擡眼看到了世主的眼神。

陌生的、冰冷的、属于君王的眼神。

若说文笙真的侥幸活着,成为了这样的人,也是他间接造成。难道他还要制造新的悲剧吗?

他不该去见苏明安,他不敢赌。

所以,他还是退避了。道德牢牢勒住他的脖颈,让他从高高在上的仙人变成自捆自缚的囚徒。

面对世主许诺的大量好处,风轻云淡的仙人仅是拱手,语声清冷:

「世主,荣华富贵,我皆不要。我唯有一点需求。」

「——请您为我建造屏障、打造帷幕、筑起高墙。」

「——请您为我打造一座高塔,锁死房门,只留一道小窗,得见窗外明月。」

「——请您为我筑起宫墙,令宫墙之外仍是宫墙,让外人无法进入,也无法望见我。」

「——请您为我打造世外桃源之地,留下桃花与酒,不许任何人与我接触。」

他将自己置身于苏绍卿的处境中。

只为了不让苏明安找到他。

他把自己幽闭了数十年,整日自斟自饮,闲来时帮世主占卜,看看古书。除了闲来无事收养的桃儿,并无旁人可近身。融化的冰雪再度结满了他的身。

可他不知道为何,

……

「……教父……」

……

在那一瞬间,那个声音回应了他千万次的呼唤。

……

满园风动。

酒香氤氲,桃花坠枝,六角白玉亭下,仙人错愕回首。

一如初见,万千琳琅桃花簌簌,若锦似绣。

月光洒落,淋漓满身。

青年扶着树干,怔怔望着他,不知为何穿过了他设立的屏障,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清澈而熟悉的眼神,落在他眼中。

——苏明安还是找到了他,宛如一种命定。

世主是他与尘寰之桥梁,一言允诺,将他漂浮云端之身落回了人间,从仙人落为自缚的囚徒。昔日不逐富贵、不贪安乐、不求幸福,终日徘徊于去日苦痛,从未放过自己一刻。但这一刻,他却感知到了自己内心的宁静。

那样大的风声……吹得花动、雪动、幡动。

人间雪。

雪落满头。

……

「你走了好久,我差点以为再也看不到你了。」

「教父。」

……

苏明安甚至比离明月更清楚,眼前之人也许只是水中倒影,往日不可追,逝者不可回。可他见过卡萨迪亚复生之举,又知晓罗瓦莎抽卡机制能够唤回故人,也许真的有那么一个「万一」。

虽然,最不可能的,正是离明月。

桃儿凑到二人身边,围着苏明安探头探脑。她活了十四年,终于遇到了一个这么奇怪的人——世主为他退让,师父许他近身,像是所有的禁忌在他面前都失效了。

早春的月色都染着热度,满目桃花,轰轰烈烈。

而后,桃儿笑着朝苏明安唤了一声:

「你喊他教父?我不太理解这个词汇的意思,但既然是『父』,那你也是师父的孩子。」

「唔,我应该喊你……」

「师兄……?」女孩想了出来,笑着不停呼唤:

「师兄,师兄,师兄!」

「师父说,拜了师就是亲人了。我终于多了一位亲人了。师父,你也多了一位亲人了!」

然后,她凑到他面前,竖起两根手指:

「师兄,师兄,你多了两个亲人哦!」

……亲人。

苏明安惊讶地睁大了眼,为这个词汇感到仓皇和无助。他几乎忘记了这个词汇,因为它已很久没有落到他身上。

他感到了强烈的……错乱。同时也有隐秘的触动,他似乎是渴望的。

但离明月却颔首,并未更改这个词汇,轻轻道:

「走吧,既然回来了。」

「我带你去……见真正的玥玥。」

第1299章 一千两百九十六章「他突然感到很冷。」

「轰——!」

机械门被踹飞,金发少年揹着一个破破烂烂的机器人冲了出来,脸上沾染了烧焦的痕迹。

「我们逃出来了……吗。」蓝切断断续续地说。

「逃出来了。」诺尔仰起头。

尽管蓝切的温感系统很落后,但他仍然能感觉到那劈头盖脸洒下的月光,落在他冰冷的机械外壳上,明亮,夺目……

「谢谢……」他由衷感谢着。

傀儡丝在高楼大厦间穿梭,探照灯落在他们身上。诺尔拉扯着傀儡丝,从大厦的这一头荡到另一头,甩开一路追兵。

错身而过时,他看到轻轨窗户里、一个个低头看手机的下班族,他们活得枯萎而麻木,忘记了如何擡头看天空,所以竟没有发现,一个脱离桎梏的机器人和一只美丽的不死鸟,正悬挂着丝线从夜空中飞过。

——自由。

自由在这座城市、在无数座城市,好像已经消失了。

但如今,生来在流水线的蓝切,第一次触碰空中的风时,他终于明白了它是什么。

诺尔的笑声飘荡在风中:「要去哪?我的朋友——要看蓝色的天空、喝蜜桃味的机械汁,还是一身合身的西装?不过还有三个小时,门徒游戏就开始了,我无法陪你太久。」

蓝切的愿望,诺尔全都记着。

「谢谢你,菲尼克斯。你把我放在城市,我自己去体验吧。」蓝切的眼中散发着勃勃生机。

从明天起,每一天都是崭新的开始。

他可以用自己的双手挣取财富,而不是被层层剥削。他可以品尝到真实的食物,而非低成本的营养液。他可以自由支配自己的时间,去唱歌、去逛街、去旅行……而不是一天24小时都在干活,还被机械之主怒骂「你为什么不努力!」

明明是那些先进型号的机械们垄断了晋升的渠道,抢走了绝大部分的高精尖机械零件,却还要高高在上地——贬低他的人格、他的付出、他的尊严,责骂是他自己没做好,让他和同他一样的苦命人卷来卷去。

如今,他终于自由了。

诺尔把蓝切放在了一个繁华的大城市,这里大多是来找机会的年轻人,处处是掘金的空间。

「咔哒。」片刻后,换衣室打开,一个披着蓝色短发、眼眸碧蓝、穿着笔挺西装的青年走了出来,有些羞涩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这真是合身的西装。

「菲尼克斯,我还能再见到你吗?」蓝切略带期待地问。

诺尔帮他结了账,笑了笑:「我要去中央国,有缘自会相见。」

然后,少年像一只飞鸟,消失在城市的夜空。羽毛在他的脊背长出。飞出一段距离后,他低头自语着:

「看看这个玩家的技能,还有什么……」

……

「嗒,嗒,嗒。」

冷光灯打在苏明安身上,他跟随着离明月,行走在一座展览馆中。

一个个玻璃展柜,展览的却不是珠宝,而是一本本书籍。或厚或薄,或旧或新。

「……玥玥在这里当图书管理员吗?」苏明安好奇地左顾右盼。

灯光下,一本本书安静地躺在四四方方的玻璃柜里。

这里是世主的独家收藏厅。看来世主是个爱看书的人。苏明安鉴赏了一下世主的品味,不知道这种君王爱看什么书,应该是类似《君王论》、《策论》、《历史通鉴》之类的吧……

他仔细一看。

《我在罗瓦莎当君王》、《穿越成精灵王后我爆红了》、《门徒游戏:霸道邪神爱上我》、《满级世界树统御世界》、《司鹊绯闻轶事集》……

苏明安收回目光,对世主的印象略微发生转变:「教父,还有多远能见到她?」

「马上。」

离明月神情肃穆。让苏明安觉得奇怪,不过是一个书籍展览馆,为何如此凝重。

「……你喜欢看书吗?」离明月忽然开口。

「喜欢。」苏明安说。

「看完一本书后,你会怎么处理它?」

「放进书架吧,也许以后会看第二次,不过我更喜欢看新书。」<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对。」离明月说:「一本书在看完后,就完成了它的使命。你翻开它的第一页时,它与你初逢。在你阅读它的过程中,就是你与它交流的时候。而你合上最后一页时,它将与你永别。」

离明月停下了脚步。

他打开了一个平平无奇的玻璃展览柜,拿出了一本厚厚的书,封皮呈现蓝粉的渐变色,悬挂着一个猫耳吊坠,很漂亮。

他将这本书放在桌上。

「你应该听过一个概念。」离明月说:「布丁跟你说过,她将罗瓦莎看作一本书,她是女主人公,你是男主人公。她认为,如果给罗瓦莎起一个书名或者游戏名,应该叫《罗瓦莎之环》。」

苏明安点了点头。布丁确实说过。

「她虽然说了这么多,但本质上,她的观点只有一条——」离明月说:「【罗瓦莎的世界架构和逻辑基底,可以比作一本书,或者一个游戏】。」

「对。」苏明安已经理解了。

这是一种高维视角的世界观。假如将文明比作一本书籍,那么翻开书的第一页,文明开始诞生。翻到下一页,文明步入演化,人类开始刀耕火种。再翻到下一页,原始文明演化为农耕文明。再翻到下一页,王朝成立……

翻到哪一页,就会发生什么事。世界在翻页的过程中慢慢进展着。直到翻到书的最后一页,文明毁灭,一切静止。只留下一本看完的书。

离明月颔首:「那么,倘若整个世界可以用书籍类比……人呢?」

苏明安的心中一空。

望着离明月擦拭书籍的动作,以苏明安的敏锐,很快意识到了什么。随后,细微的颤抖,出现在他的手掌上。

「……什么。」他快要明白了离明月的话。

「你是不是还没有见过罗瓦莎人的死亡?」离明月说。

「见过。我见过齐玦和伏恩的死亡。」苏明安说。

「这不算,齐玦是神,伏恩是玩家,都不算罗瓦莎人。」离明月摇摇头。

「等一下。」苏明安打断话题:「伏恩有父皇母后,是土生土长的罗瓦莎人,为什么说他是玩家?」

「……他几天前还不是玩家。」离明月说。

这一刻,苏明安忽然察觉到了寒冷。

「……前几天,伏恩被玩家附身,他使用了昏睡法阵,让玩家陷入了沉睡,自己则夺取了玩家身份。而伏恩献祭而死时,他体内沉睡的玩家也随之而死。当你们为伏恩的献祭而感动,没有人知晓那个连累而死的玩家。」离明月说。

……是吗。

苏明安沉默。原来伏恩体内沉睡着一个玩家……他们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

离明月叹了口气,目光停留在苏明安身上,犹豫了一会,似乎不打算往下说。

然而苏明安的目光幽远而沉默,等待着他。像一位明知道结果、仍要引颈就戮的囚徒。二人的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片刻后,苏明安开口:「教父,继续说吧。你说世界可以比作书籍,那么人……」

「人,也是一样。」离明月还是说了下去:

「罗瓦莎人死亡后……会化作一本书。」

「活的时间长,书籍就会厚一些。活得时间短,书籍就会薄一些。书会记载他们一生的经历,喜怒哀乐、爱恶憎欲、朋友、师长、爱人……」

「就像贝壳会酝酿出珍珠,尘封的葡萄会酿造出酒,人类过完自己的短短百年,结束生命的那一刻,他们的岁月会酿造出书与诗。」

「玩家死亡后也会出现书籍,不过需要等待一段时间才会出现。」

「所以,在罗瓦莎,人们的墓碑里埋着的,除了骨灰,还会有一本书。」

「书的模样各异。一生轰轰烈烈豪情万丈的人,死后形成的书籍会是充满江湖豪情的文字。一生温柔和蔼的人,死后形成的书籍会是温暖治愈的文字。一生保持年轻心态的人,死后形成的书籍会染上浪漫的粉色与自由的绿色。喜爱小猫小狗的人,死后形成的书籍会有猫爪印,甚至会自带书签、吊坠、小卡片……」

「就像一种艺术品。」

「用心对待故事与文字的人,即使死后,他们的魂灵也不会孤独无依。」

「谈论着爱与死亡,将故事编织进自己的人生。」

「等待着被阅读、被欣赏、被分享,亦或是,作为自己最后的遗书。」

「——他们生前,自己记录文字。他们死后,文字记录他们。」

「这是人们【用自己一生所谱写的故事】。」

「是【一辈子只有一本的书】。」

……

属于罗瓦莎人的死亡纪念,不再只是腐臭的尸体,而是一本写尽了人生的书。当人们走向无法避免的死亡,却知晓自己的故事不会埋没,可以由亲人或朋友发放给他人,被一直记住。

若是他们的一生足够有趣,哪怕千千万万年后,即使他们早已阖目,或许依然会有人阅读他们的人生。

「所以……」离明月的手指拂过书上的灰尘,让它整洁如新,轻轻摆在苏明安面前:

「这是……某人留给你的书。」

书籍上挂着的猫耳吊坠,一晃,一晃,像轻柔的蒲公英。

这一刻,苏明安的瞳孔放大了。

他的嘴唇开始颤抖,无法接受地盯着离明月。

「叮——叮——!」

很漂亮的一本书。

粉蓝色渐变,洁净澄澈的颜色。

封面有猫爪的印记,侧翼有几抹巧克力的图纹,书签是一柄小银剑。猫耳吊坠质感如同水晶,晃起来清脆作响,像她澄澈的黑色眼睛。

而苏明安还没做好得知这一切的准备。

一切却已经发生。

离明月沉默而感伤的视线,无声地回答了他未出口的疑问——那答案显而易见,为什么他还在犹疑?

「滴答,滴答。」

这一刻,墙上的挂钟声如同雷鸣,他的耳边嗡鸣一片,几乎什么都听不见了。他感到自己像是置身于唯有风沙的荒漠、一个在饥渴中快要死去的旅人。

瞳孔微微放大,像是听到了一个荒诞的笑话。

心尖洞开了一个小口,刮过冰冷的寒风。他甚至觉得自己还在做梦。

「我……等等……不……」

……也许他的手在发抖吧。

他感觉不到自己是否站立。

「不……」

他目光呆滞,伸出手,拿起这本厚厚的书,几乎想撕掉它,以撕掉确凿无疑的事实,但手指终究是理智地停住。

视线下落,落在短短的书名上。

只有两个字,刺入了他眼底。

这一刻,心脏是麻痹的,眼眶变得红润,他好像又坠入了那一场场无法走出的噩梦。

早在度假时,他就有所预感,她头上有一柄注定落下的达摩克里斯之剑,名为灵魂寿命。所以他们笑着,闹着,舞也跳了,歌也哼了,该去的地方都去了,小船渡过星河,木浆扬起波浪,少女的身姿在船头晃着轻快的舞步……

可黎明答应他的,不是吗?

长久的寂静后,他望见一片桃花,在窗外的桃林缓缓落下。他想起,他们站在那片楼月的桃花林时,她在躺椅上看漫画,肩头也落满了桃花。

他让她不要偷懒了,她就笑,说活久了就是要躺着,过了一会,她却又贪嘴,要吃小孩子的糖葫芦。

他让她看点新的漫画书,她就像孩子一样反驳,说旧的才好看,要细细品味。

他给她带京城的甜饼,她吃了一个,还想吃。于是他们定了规矩,为了防止她的牙不好,每天只能吃三个……他们又约定了,要一起去看北地的烟花……

他好像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视线怔怔地停着。然后,他的手指开始描摹着那短短的书名。

……

——《玥玥》

……

短短的书名,一本属于她的书。

蓝粉色的渐变书皮,俏皮又庄重,可爱又优雅。抚摸着洁白的书页,一张又一张,如此轻薄,如此纤细,合起来又那么厚重……彷佛她纤细的身形就在他眼中,一个字,一个字,凝成了她漆黑又清澈的眼眸。

那双眼眸在说话,是小时候的话:明安,你可以把我当作亲人,我会用剑保护你……不要再分开了。

——她怎么就变成了一本冰冷的书?

这一刻,他忽然很想念她。

从她半年前离开开始……不,从她的时间尺度……千年万年前开始。

他就一直很想念她。

……

桃儿说他多了两个亲人。

不是的。

他只多了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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