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8章 一梦平生

春去夏至;

前阵子,

平西王府一连下达了数道任命,初闻稍显出乎预料,但细琢磨之下,除了密集且仓促了点,倒也算是在情理之中。

首先是原本负责奉新城内部守备之责的屈培骆,被调去了镇南关一线开始着手组建楚字营,一同给予他的,还有数目不少的标户资格;

昔日的屈氏少主,终于又得到了再次飞出去一展宏图的机会。

随后,是金术可升任王府治下卫将军,正式确认了其在平西王府军中仅次于梁大将军的军中第二号人物的地位,编整新军。

这一条下面还附带着一则,扫了半年地的柯岩冬哥,终于带着自己一同扫地的部下,被派遣到了玉盘城,做起了玉盘城总兵;

玉盘城的军事政治地位自然比当年的雪海关要差多了,不过,总算是又有了一个新的开始;

而原本的玉盘城知府孙良,则从玉盘城知府的位置被调回奉新城,任督造。

当然,他只是个明面人物,事实上,孙氏兄弟,一直是以孙瑛为主导。

另外,王府下辖两个左右衙门,则由陈道乐与何春来,负责出面担任掌舵人。

这俩衙门分别下辖着许多各方面的职能衙司,掌握着这俩,可以说掌握着整个晋东的经济民生,再算上“孙良”,这仨人在当地百姓口中,被称为王府下面的三驾马车。

而且,这三位都是晋人,一定程度上来说,无论是从素质还是从距离亦或者是从吸收难易程度上来讲,既然平西王府的大本营在晋东,那么吸纳晋地的精英,无疑是最方便也是最快捷的选择。

在晋地其他地方,依旧保持着燕官和晋官搭配,且往往燕官为主晋官为辅的背景下,晋东,可以称得上是晋地精英鱼跃龙门的首选。

总体而来,这一系列的人事变动并未让外界太过意外,因为就连当地百姓也有所耳闻,王爷麾下亦或者叫王府内真正掌握着实权的,是王爷座下的几位先生,这些先生一个个的都有惊世之才,从很早时就跟随着王爷起家到如今,且这些先生似乎不在乎什么虚名,基本不在外头挂职封爵。

这的确是真的,这在王府上层圈子里,也不是什么秘密,甭管你官职多高,军权多重,见到先生,也得躬身问好。

所以,外头的旗面儿再怎么换,实则王府还是那座王府。

然而,

这一次,

真的不一样。

“夫人。”

“夫人。”

陈道乐与何春来站在王府签押房内。

坐在边手位置上的,依旧是月馨,但坐在首座上的,却不是四娘,而是熊丽箐。

熊丽箐看着面前堆得满满的折子,

深吸一口气,

露出有些无奈的微笑,

对站在下面的陈道乐与何春来道:

“劳烦两位大人再多饮两盏茶,耽搁一下功夫。”

“是。”

“是。”

二人马上坐了下来。

他们是来交接最近半个月文书进行审阅的,这是风先生在时的传统。

但很显然,熊丽箐虽然上手了这些工作,但也仅仅局限于可以保持这套体系在她这里不卡壳,至于说给予什么指导性意见,她自知没这个水平,也不敢去恣意发挥。

一想去年姐姐怀孕时,还在搞什么银票、债券、铸币这类极为繁琐的事务,同时还做得井井有条,熊丽箐就有种窒息的感觉。

所以,姐姐到底是姐姐,不愧是曾亲自将自己抓进来的人。

陈道乐与何春来真的就坐在那儿开始喝茶了,他们得按照以往的习惯,在汇报工作时,进行一段时间的“商议”。

虽然这是在浪费时间,但确实需要浪费。

因为大家伙得尽力地维系这个局面,以免让外界得知,那些位先生们,此时竟然不在王府,不在奉新城……甚至,可能还不在晋东。

不仅仅是先生们,王爷也不在。

一想到这俩月以来的胆颤心惊如履薄冰,签押房里的众人,就身心俱疲,但还是得继续咬牙撑着挺下去,挺到王爷和先生们回来。

好在,

现在一无战事,二则是发展规划,从详细到大方向,都早早地就定好了,所以,他们只需要按照原本的流程去填鸭就行,平西王府早就建立好了一整套运行良好的体系,这也算是减轻了他们负担了。

茶喝完后,

陈道乐与何春来告退离开,

出去时,

恰好看见孙良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孙瑛一同出来。

大家伙见面,相视一笑。

风先生不在,北先生自然也不在,大家这是一起来“浪费时间”的。

……

签押房内,

熊丽箐揉了揉泛酸的手腕,

对着坐在身侧助理桌上的月馨,苦笑道;

“好累啊。”

月馨笑了,这位夫人每天都得喊好几遍累。

“我想回家带孩子,不想出来管家了,以前在宫里还挺羡慕我熊氏历史上的那些监国太后的,这真上手后才知道并不是这么一回事儿。”

月馨回答道:“夫人,若是可得悠闲,谁又愿意在外劳作呢。”

“是啊,以前不忿,为何我们女人就得在家相夫教子,女人就不能闯荡出自己的事业来么?

这会儿才明白,其实老爷们儿也挺喜欢待家里不出门的,应付外头的事儿太累太麻烦,还是待家里头舒坦。

无非是,多了一层心里头的负担罢了。”

说着说着,

公主自己又笑了,

“所以,倒是咱们王爷从一开始就看破了。”

“呵呵呵。”月馨配合着一起笑了起来。

在外人看来,平西王爷应该日理万机;

否则,晋东怎可能有这蒸蒸日上之局面?

实则,平西王爷最喜欢宅家里,陪孩子玩,每次出门需要换正装时,都是一脸的不耐。

“就是不知道王爷和姐姐他们到底还要在外头玩多久。”熊丽箐叹气道,“哪里有这样子的嘛,偌大的基业,说丢就丢下了?”

“应该是有重要的事的。”月馨说道。

“这我当然清楚。”

熊丽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参茶,道:

“还好下面人都规矩,那几位管事的大人做事也沉稳干练,最重要的是,梁将军还在,金将军的话,王爷说过,金将军是可以信任的自己人。”

其他事,可以暂时交给他人,这不影响什么,但军权,片刻不得离身。

所以,

梁程这次很不幸的,沦为唯一一个留守晋东的魔王。

再配合忠诚的金术可,这两位掌握着晋东现如今的军权,晋东之地,就翻不起什么浪来。

“继续看吧,其实没什么纰漏,下面人也审核过不止一遍才敢递上来的,但我这里不过一遍的话,总觉得这家暂管得太不称职了。”

“夫人说的是,理当如此。”

……

王府后宅;

做完今日课业的天天,正在练刀。

传授他刀法的,是徐闯。

温明山的那一派,一直讲究个刀剑双修,虽然一直没怎么出过真正的江湖大侠,但并非意味着这一派的刀法剑法不行,恰恰是因为他们传承的刀法剑法都是一绝,这才使得自己无法取舍,刀剑双修之后再一分精力,故而落得个门下弟子实力普遍比其他江湖大派低了不少的局面。

陪着天天一起练刀的,还有陈仙霸、郑蛮以及刘大虎。

站在不远处的,还有剑圣。

剑圣对自己的长子站在那里学刀法,早就麻木了;

还好,

剑圣有其他的指望。

在剑圣身后,有一个很大的婴儿床。

但床上的大妞和郑霖似乎并不喜欢看前面哥哥们练刀;

大妞抱着龙渊,

郑霖则伸手去摸龙渊,大妞不给,郑霖就伸手拉,俩孩子开始拽了起来。

倒是没谁哭没谁急眼,只是本能地再对眼前的事物进行着拉扯。

剑圣伸手,将龙渊从郑霖手中拉出,给了大妞。

是的,

在这方面,

剑圣“以大欺小”了;

甭管怎么说,大妞是他虞化平的弟子,是正儿八经将会完全继承他衣钵的传人;

他又不是当官儿的,需要顾及什么大局观,他就是宠!

大妞抱回了龙渊,对剑圣笑了起来。

剑圣也笑了起来,

而这时,

郑霖一脸冷漠地坐在那里,看着剑圣。

他本来和姐姐玩闹,挺好的;

结果遇到一个玩不起的。

如果郑霖现在会说话的话,怕是得直接骂出来:真不要脸!

事实上,他也的确很生气,这位王府的世子,打出生时起,脾气就不是很好。

这会儿,他眉心的那颗红痣,也在一鼓一鼓的。

剑圣是清楚这孩子的特殊的,面对这孩子的“气势”,剑圣也是微微流露出了些许自己的气息。

郑霖的眼睛眨了眨,

下一刻,

扭过了头。

智慧的最高点,其实是趋利避害。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眼前这个身着白衣的男子,到底有多么可怕。

这时,

剑圣自指尖释放出一缕剑气。

郑霖又马上扭头看过来,眼睛睁得大了一些。

剑圣将剑气轻轻地自婴儿床前挂着的一块铁做的配饰轻轻扫了过去,配饰直接被圆润地一分为二。

郑霖看得更为专注了。

剑气忽然调转了个头,向郑霖冲来。

郑霖本能地用双手捂着自己的脑袋,但剑气又在顷刻间消散。

“咯咯咯……”

大妞又笑了起来。

郑霖有些茫然地放下了双手,看着身边的一切,他舔了舔嘴唇。

站在边上,本是逗弄小孩玩的剑圣,却留意到了,这孩子眼里流露出的渴望。

他似乎,很渴望力量。

哪怕他注定出生起,就能成为这个天下最有权势的少数几个人之一,但他对力量,有着一种本能地追求。

这一点,

真的和他亲爹很不像。

剑圣眼角余光扫了扫四周,

他知道,这里没外人;

这一次郑凡出去,只带了那几个先生,连他虞化平都罕见地没叫上一起。

但哪怕孩子爹妈都不在这里,当你萌生出想拐卖人家孩子的念头时,总是会有些心虚的。

剑圣“吧嗒”了一下手指,

又是一缕纯白剑气自指尖盘旋而出,

剑圣看着郑霖,

问道;

“想要么?”

……

“嘶……”

一座小寨的院子里,四娘正在帮郑凡处理着胸口的伤口。

伤口很深,四娘刚刚做好了缝合,现在正在上药,其实,上药的过程往往更疼,药得上到里头去,一阵一阵的疼反而比缝合时更难忍受。

药上好了,四娘帮郑凡披上了衣服。

不远处,

樊力正在堆着尸体;

薛三正挂在旗杆上,向北面眺望。

瞎子则在一个棚子里拷问着活口;

不仅郑凡身上受了伤,魔王们一个个地,也能看出狼狈,樊力块头最大,身上还没愈合的伤口也最多,密密麻麻地挂在身上,很是恐怖。

这里,算是范城和楚国势力的交界处,双方默认的缓冲带,外加还毗邻齐山山脉,去年的三国大战,导致不少势力为了避险,不得不进入这块区域。

再者,和镇南关那里大肆接受楚国流民不同,范城这里单纯的军事意味更重一些,所以,盘踞在这里的大大小小的势力极多,俨然一个“恶人谷”的区域。

这里称大王,那里称天王的,那些自封什么什么将军的,反而显得很袖珍很懂事很低调了。

而这俩月来,

郑凡就带着魔王们在这块区域里进行着历练。

没办法,放眼四周,也就这儿适合了。

今日绞个大王,其实也就几十号人,明日灭个天王,也就是一窝流寇;

当然,也会遇到硬茬子,比如郑凡这里就曾遭遇过两次明显有楚国正规军影子的“流寇”,还遭遇到过来自凤巢内卫的摸底。

这三次,都可谓险象环生。

剑圣不在,锦衣亲卫不在,一切,都得靠自己,一切的一切,仿佛又回到了虎头城的那段岁月。

但效果,也是很卓著的。

薛三、樊力和瞎子,都在厮杀之中升了一级。

这是上一次的经验成果,基本上舍身保护主上再让主上感动一下,就能生效。

也因此,

郑凡才必须得硬着头皮去刚那些硬柿子;

而且,还不能选择偷袭,最好得堂堂正正地来,就是要追求危险。

光是瞎子他们仨晋级了,收获就已经很大了,毕竟以郑凡现如今的地位,想再自然而然地以身涉险,真的很难了;

就是去年在乾国被围堵时,也有八千铁骑赴死为其开路,郑凡本人也没真陷落到厮杀之中去。

但这并不是郑凡最想要的结果,

毕竟,哪怕瞎子他们晋级了,那也是补以前的课业,这一轮的课业,还没找到真正的路径。

“主上,我觉得咱们可以稍微停一停了。”四娘说道。

“想儿子了?”郑凡问道。

“其实……不想。”四娘回答道。

“嗯,再看看吧,主要得摸出这一次的门路。”郑凡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伤口。

升入四品的他,在这段真正的历练里,倒是也很快地夯实了境界。

偶尔打群架时,脑海中也能浮现出当年沙拓阙石和老田的影子,毕竟,四品武夫,在江湖上已经算是响当当的高手了。

这时,

薛三自旗杆上滑落,

禀报道:

“主上,北面来人了。”

“哪儿的人?”

“好像是咱的人。”

“多少人马?”

“大几百骑吧,咱们要避避么?”

之前在这里,不是没有碰到过范城的哨骑或者扶持的势力这类的,但都是主动避免了接触。

毕竟,这次“抛家弃业”地出来,就是为了追求最单纯地“刺激”的;

真扯了几队兵马在旁边保护,就没办法达到预想的效果了。

但这次……

“罢了,第一阶段目标已经完成了,咱们一个个的也需要调整修养一下,不然真可能把自己玩儿交代了。

你去迎一下。”

“是,主上。”

大概六百多野人骑兵很快就包围了这个小寨子。

三爷则主动地跳了下去,

没多久,

野人骑兵似乎收到了命令,开始撤退。

紧接着,骑兵队伍中有一个身材也不高的身影单独策马过来。

等到了寨门前时,他翻身下马,很是激动地跑了上来,不是野人王苟莫离又是谁?

“主上,主上,真的是你们啊。”

苟莫离很是兴奋地跪伏在了郑凡面前,磕头行礼。

缓冲区域,双方看似都不管,实则争斗在内在;

这俩月忽然出现了一批江湖高手开始在这里大肆动手,自然会引起范城的注意;

一是这批忽然出现的神秘高手只针对亲近楚人的势力下手,二还主动避免和己方接触,三再看看手下人带回来的一些尸体上的诡异伤口……

最重要的是,

奉新城到范城往来的书信,似乎换了一个口吻,虽然对方装得很像,但苟莫离还是瞧出来了,应该不是瞎子亲笔写的;

种种线索下来,苟莫离要是还没那种猜测的话,也枉费野人王之名了。

“呵呵。”

郑凡刚处理了伤口,这会儿见苟莫离来了,也只是稍微腾挪了一下身子,笑道;

“怎么,不直接带兵把我们几个冲了?这可是一了百了了啊。”

驻扎在范城的,以野人兵马为主,以苟莫离的能力,自然能将这支兵马控制在他的手里,而且放眼整个平西王府系下的驻军,或许也就范城这里,掌控力和向心力是最低的了。

听到王爷说这话,

苟莫离没被吓着,也没马上跪着请罪表忠心什么的,

而是笑呵呵地道:

“主上,小狗子是怕主子已经打算去开客栈了归隐江湖了,却没带上小狗子,小狗子心里当真是慌得很呐。

小狗子我这两年在范城里,睡马厩的次数比睡正屋的次数都多;

下面人以为咱是在克己奉公,做表率;

实则咱就是在提前练习喂马的手艺,就怕主上您到时候丢下咱。”

“呵呵。”

郑凡摆摆手,

道;

“行了,让你的人过来,护送我们先回范城吧。”

“狗子遵命!”

……

入夜,

因为距离原因,外加郑凡身上有伤,所以并未星夜兼程回去,而是在一条小河边,立了个临时营寨。

不过,苟莫离已经派人和附近的范城游骑打了招呼了,倒是不用担心忽然出现什么成建制敌人偷袭的这种意外。

郑凡也难得的睡了一个安稳觉,不过,还是在后半夜醒来了。

醒来后,郑凡就坐在帐篷外,斜靠着桩子,抬头,看着星空。

不一会儿,

苟莫离就端着一大碗面条和一些小配菜走了过来。

行军打仗,按照平西王府的传统,麾下军队以带炒面为主,就是炒熟的面粉,里面和了盐、油、糖等物。

苟莫离能在这荒郊野外的端出一大碗牛肉面过来,证明他是老早就察觉到自己这帮人的身份,但还克制着没有第一时间赶过来。

毕竟,既然自己等人隐藏了身份,肯定是有原因的。

这个小小的细节,就足以看出野人王到底是怎样一个心细如发的角色。

还好,他输了,还好,自己也把他驯了;

至于白天他所说的客栈养马的活计,郑凡觉得应该不是单纯地拍马屁。

人嘛,

风风雨雨得都经历过了,在山巅看过日出在山谷挨过冻,

现在又不愁吃不愁穿的,

总得寻点儿单纯精神上的某种慰藉吧。

可能,苟莫离就是将那个当作了慰藉,那个自打离开虎头城时起,就时常挂在嘴边的客栈,看似日后会落在江湖不起眼的某处,但实则,

它一直在,

它在心里。

可能,它永远都不会在现实里出现,自己也永远不会真的去开它,但心里头最深处,总归是有着它的一份位置的,而且,客栈门口的灯笼,还常亮着。

“主上,瞧见您醒了,吃点夜宵吧,夫人在给阿力处理伤口呢。”苟莫离将夜宵放在郑凡面前,自己也在旁边坐了下来。

郑凡没急着动筷子,

而是开口道:

“我刚刚做了个梦,梦里走马灯似的,看见了以前的很多事儿,有些,是自己亲眼看过的,有些,则是听说过的,但都在梦里,又重新‘看’了一遍。”

苟莫离伸手,开始帮王爷剥蒜;

他知道,王爷是想找人说说话,他正好赶上了,这是他的荣幸。

“在梦里啊,

我一会儿站在田宅里,看着那一夜的血与火;

一会儿又站在了历天城的侯府后院里,看着坐在门槛上一夜白头的老田;

一会儿呢,又站在了望江江边,问李富胜,这些楚奴,怎么还活着呢?

站在燕京皇城城墙上,先帝站在我前面,下面,是一群燕地老者,喊着节约粮食以供大军开国战,大笑着跳入了火坑;

站在御书房里,看见了先帝一身锈斑,却依旧继续将那丹药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郢都的大火,火凤的嘶鸣以及自大火中走出的白发;

陆家宅院里,年轻的皇子,一刀捅进了自己父亲的胸膛,父子俩,像是发了疯一样,都在大笑着;

结了冰的望江下面,

数万阴魂,喊着‘遵侯爷令’,自江底杀出,搅得天空都开始下起了雨。

看见了八千铁骑,高呼着为王爷开路,坦然赴死。

哎呀,

这个梦,看到的,真多,不过还好,寻常时候做了这种繁复的梦,醒来后怕是得脑子昏沉沉的,大概是染上了风寒;

我这会儿,倒是觉得精神挺舒泰的。

一回头,

不知不觉间,自己这些年,竟然已经经历了这么多了,自己都有些吓了一跳。

狗子,

你是个聪明的,

你猜猜,

我为什么会做这个梦?”

苟莫离陪着笑,猜测道:

“主上,您是厌倦了以前的日子,想归隐了么?”

“这才哪儿到哪儿呐,还早,还有事情要做,还有承诺要完成,还有一直想看的风景还没看到。

归隐,

呵,

心不静,归隐到天涯海角也是个屁。”

“嘿嘿。”苟莫离笑了笑,“那主上您是……”

郑凡伸手,压住了苟莫离正在剥蒜的手,

道:

“大概就是,

今晚忽然不想用蒜瓣来下面了;

对了,

有煸黄豆么?”

(本章完)

第929章 晋级

面条很筋道,吃起来很爽口,汤也很鲜美;

这意味着苟莫离还带了不少香料,准备得很是充分。

“主上,煸黄豆咱是真没带,不过有些腌生姜,您来点儿?”

王爷点了点头。

苟莫离拿出一个小布袋,里面包着几块腌生姜。

郑凡也没需要切,用筷子夹起一块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剩下的继续放面碗里。

苟莫离自己捏了一颗蒜,咬了一半,

道;

“其实,主上先前说的话,狗子是懂的。”

“哦?”

郑凡一边喝着汤一边给出了点回应。

“雪原上还好一些,那地儿环境恶劣,人不抱团不争取牧场,很难熬得过寒冬,相较而言,聚居在天断山脉里的那些生熟野人,就好过了不少。

吃,也是很难吃得饱的,但但凡想点辙,学一学山里的野兽到处寻摸点儿东西勉强充充饥,真叫天不应叫地无门的想饿死,也挺难。

穿,肯定也是穿不暖的,但哪怕抱点枯枝,寻一处小洞穴,身上没什么病肚子里也有点儿吃食时,想冻死,怕也不容易。

山里的日子,真的比雪原上要舒坦许多。

而且他们距离晋地很近,一些熟野人的生活习惯,已经和晋人很相似了。

但以前的赫连家闻人家他们,有事儿没事儿的,就喜欢进天断山脉里去捕猎野人,要么是单纯地杀戮,以他们的首级作为夸耀军功武勇的战利品,要么就是抓为奴仆,变卖出去以此牟利。

当年,狗子我在那里时,也曾很是不解过。

明明山里的野人真的不少,这边一个部落那边一个部落的,而且他们的日子比雪原上的同族,要舒服太多,雪原上,每过一个冬天都得冻死一大片的人。

可他们居然就放着这般好的日子,依旧过得任人宰割的生活。

他们哪怕奴颜婢膝于晋人,依旧不会被晋人当作人,可他们偏偏又不敢去反抗。

我就纳闷了,

为什么就不反抗呢?”

正在吃面的郑凡停下了动作,怎么着狗子的这个类比,有点把自己比作那啥的意思?

狗子则沉浸在自己的叙述之中:

“一开始,我是怒其不争,真的是废物,一群废物啊,正是因为这样子的废物实在是太多了,我野人数百年来,只能蜷缩在极寒塞外角落里苟延残喘。

再之后,狗子我开始准备做事了。

然后,

渐渐的,

我就明白了。

在北封郡当辅兵偷学镇北军兵法军阵时,那日子过得很枯燥也很苦,很多个晚上,狗子我都是抱着那只绣花鞋入睡的。

其实,郡主那会儿还小呢,小姑娘一个,还没长大,狗子我念念不忘的,是她吧,但也不是她,只是一个念想。

人在过着那种日子时,总得给自己寻摸点儿什么东西往身上盖盖;

不是为了驱寒,只是想要那种被保护的感觉。

那会儿,狗子我经常做着一个梦,梦里,狗子我被镇北侯爷看重了,他将郡主许配给了我,然后我尽心竭力地做好镇北侯府的女婿,甚至,还帮老丈人抢下了燕国的皇位,嘿嘿嘿。”

苟莫离又咬了一口蒜,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什么圣族复兴大业,什么带领圣族再度归还故土,在做那个梦时,就一文不值了,甚至有一种他娘的能有多远就将它踹多远的烦躁。

从北封郡回来,又继续到处走走看看了几年,再回到雪原,开始着手建立属于自己的事业。

累,是真的累,有些人蠢得跟头猪一样,你还得继续和他勾肩搭背,不指望他能看在同族面儿上帮你一把,只求不拖后腿。

最早时,晚上一个人躺在帐篷外就像现在这样抬头看着星辰时,也想过,要不要就安稳地当个雪原上的小牧场主就行了,几百个勇士,再拿下一小块牧场,归附某个大一点的部族,这日子,也能过得还可以。

娶妻生子,多生养几个孩子,总能把自己后半辈子给挺不错地应付过去。

再过阵子,势力起来后,有一定规模了,也是这样看着星辰,心里头就想着啊,自己当个部族首领也挺好。

拿下一块大大的牧场,麾下数千勇士,可以保持自己的尊严,可以设计出属于自己的部族图腾,可以传承给自己的孩子;

等到自己真的成为雪原一霸时,

面对入关的艰难,

也曾这样一边看着星辰一边想着,

不入关了吧,

先闷头在家里,将雪原一统起来,哪怕土地贫瘠一点,哪怕雪原子民们的日子依旧是以前那样,但至少我可以立国称王了,可以封自己喜欢的女人做王妃可以封自己的孩子当公主王子了。

入关多难啊,

多辛苦啊,

晋人真不好打啊,

而且燕人还向晋地打了过来,燕人比晋人更不好打。

至于那些什么对自己追随者许下的愿,要带领他们回归故土去富饶之地,摆脱苦寒与贫瘠,说说就好了,大家那会儿一起高兴高兴就好,又何必当真呢?

这一赌下去,

万一输了,自己半辈子的心血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但没办法,

司徒毅司徒炯那俩活宝兄弟真的是百年难得一遇,而且司徒家似乎打算直接归附燕国当国主了。

这次的机会要是不把握住,以后想再入关,真的就是没机会了。

所以,狗子我还是入关了。

再说前几年吧,主上您断了狗子我后路,靖南王直接将狗子我击垮。

没了,没了,都没了,彻底没了。

当时想着,要不找机会回雪原吧,找桑虎,看那些旧部,东山再起不可能了,但至少可以把余生给安顿下来,好歹也波澜壮阔了一把,也该牧羊放马给自己找一块安逸点的毯子躺躺了。

但,

狗子还是主动找上了主上,表露了自己的身份。

因为狗子从最开始时就察觉到了,雪海关的这位侯爷,非池中之物。”

苟莫离一口气说了很多,

最后,

发出了一声叹息,

道:

“所以说,主上的那个梦,狗子我是真的能懂,就像是天断山脉里的那些野人部落一样,人嘛,都是贪图安逸的,哪怕面子上再鄙夷这种安逸,却总是会时不时地被其所勾引到。

但人和人到底是不一样的,有些人会沉迷于那种情绪里,无法出来,那是因为他们本身就不行;

像主上您这样,其实也就是像狗子我这样;

一觉醒来,靠着这里,看看星星,回忆回忆过去。

疲惫是真的疲惫了,可也就是翻翻,看看,想想,念念;

等这一股子劲儿过去之后,

无非是蒜瓣换成黄豆,哦不,换成了腌生姜;

戳破了天也就是变一变这配菜的口味,

到头来,

还得捧起这面碗吃下这面、喝下这汤,

为啥?

因为它扛饿!”

郑凡吃了一大口面,又顺下去一大口汤;

张着嘴,

对着面前发出一声叹息,

道:

“都说小菜配酒,你这是用话来帮我下面了。”

“嘿嘿。”苟莫离缩了缩脖子,道,“狗子我这前半辈子零零碎碎不少,能让主上您将就着下一碗面,也是值了。”

郑凡将面碗放下,

伸手,

放在苟莫离的肩膀上,拍了拍。

苟莫离没流露出受宠若惊之色,而是神色如常。

“外放出来后,到底是有了以前的气象了。”

“还是主上您信任,您成全。”

“养马的本事,别落下。”

“可不敢落下。”

“也不用再睡马厩了。”

“这……”

“客栈开门做生意不假,但总不至于让客人睡厢房自己人睡马厩。”

苟莫离起身,跪伏下来:

“主上仁厚。”

……

在苟莫离的护送下,郑凡以及众魔王先回到了范城,不过倒是没在范城落脚以及公开露面。

虽说以如今之局面,燕国真不怵楚国,但平西王爷要是在范城忽然正式露面,很可能会引起楚人的连锁反应,相对应的,晋东也得跟着一起调配兵马;

不怕打,但怕麻烦。

真正的大打在五年后,

这期间就算是想要玩儿什么消耗练兵之举,也不该是这种纯折腾的玩儿法。

晋东往来范城之间,水路已经成熟,故而归去时和上次一样,仍是坐船。

一来既然上了归程,紧一点慢一点,其实就无所谓了,心里头总归是踏实了下来了;

二来虽说这次出去历练,郑凡本人得到了平日里基本上不可能拥有的真实厮杀机会,夯实了新境界,也让瞎子、薛三与樊力升了一级,但这一轮的晋级法子,依旧没有清晰的章法;

一旦回到奉新城主上本人倒还好,魔王们其实大多得俗务缠身,倒不如趁着行船的这阵子,大家聚在一起,再好好琢磨琢磨,争取抽出一条道道来。

故而,

船上的枯燥岁月里,

主上基本一觉睡到大中午,上午时分,魔王们聚集在甲板上,开着“舔道”大会,总结经验提出新的猜想;

等到午后,主上醒来,从下午到前半夜,基本是魔王们对主上的“试验”时间。

没人感到烦,也没人不主动,主上本人也很是配合。

可一直等到船出蒙山,已经进入晋地地界驶入望江江道时,依旧没能成功起一个。

……

“这到底是咱们舔得没新意还是主上被舔出了抗药性?”

三爷坐在船舷边,三条腿迎着江风来回晃动;

瞎子则伸手轻轻揉捏着自己的脖颈,昨晚他陪着主上聊心里话,一直聊到主上入睡,无法,他也只能跟着睡了一会儿;

但因为主上睡床上他睡凳子上,有些落枕了。

“给你贴个膏药?”薛三注意到了这一细节问道。

“好。”瞎子同意了。

薛三自兜里取出一片膏药,精准地贴在了瞎子脖颈处,搞定后还不忘嘲讽道;

“这次真心话真有用,这些日子四娘一直和主上睡一起,哪可能一点效果都没?现在四娘连儿子都给主上生了。

再说了,魔丸不也没动静么?”

“知道是知道,但总得亲自用排除法来试试。”瞎子说道。

“好好好,那咱现在还剩下什么法子?”

“理论上,已经没什么法子了,这次的阈值,应该是太高了一点,随随便便的,可能压根就够不着。”

“啧。”

薛三叹了口气,

“日子艰难。”

“手术是没问题了。”瞎子笑道。

自己和薛三都晋级了一层,实力进一步地恢复,虽然没能跟上最新的层次,但应付那个开颅手术,问题真不大了。

最重要的是,皇帝的那颗瘤子,长得还那般可爱乖巧。

“还要跑京城一趟么?”薛三问道。

瞎子点点头,道:“总不可能把皇帝喊出来给他开瓢儿吧?”

后头站着一直在啃着馕的樊力听到这话,当即道:

“开瓢儿是俺的活儿。”

薛三回头对樊力翻了个白眼,

道:

“那咱可能真没办法活着走出京城了。”

瞎子没再继续打趣,而是估摸了一下现在的位置,道:“明日差不多就可以下船了。”

自西向东走的话,最常走的路线自然就是经颖都过望江走玉盘城后再径直向奉新城,因为这三座大城,基本在一条线上。

但他们这行人没必要一直逆流而上去颖都再下船,早早的下船走陆路反而能更快一些。

同时,在东岸不远处,已经有一支锦衣亲卫正在岸上一同行进跟着了,准备接应王爷等人下船护送回王府。

“行嘞,我想我干儿子了。”

三爷说的干儿子,那必然是郑霖。

一出生就有魔王之姿的世子殿下,本就是魔王们的心头宠;

反倒是身为亲爹亲妈的郑凡和四娘,对这儿子不是那么上心;

四娘是乐得轻松,平日里连奶都懒得亲自去喂;

主上大概心里想得更多的还是大妞,谁叫闺女惹人喜欢。

恰好在这时,

对面来了三艘船,船身不大,上头的人却不少。

每艘船上都挂着青玄交织的大旗,船头站着不少身穿白袍手持拂尘等各式法器的男女。

岸边,则有很多百姓正在围观,两岸稍远处,还能看见搭建起来的祭台。

“这是在干嘛?”薛三好奇道。

还没等这边派人去问呢,

对面那三艘船已经行驶而来,且对面的船夫也打出了招呼,示意自家这艘稍大一点的船先行靠边。

“嚯。”

三爷见状笑出了声。

晋地地界上,就是天子想让自家主上的船让道都得打个商量,其余人,有这个资格么?

众人现在所在的这艘船,名义上是一艘货船,老早以前是范家走私运货的家底,并未挂上什么王旗。

岸边这会儿行来一艘小舟,小舟上站着一名身着官袍的中年男子,划桨的还是几个衙役打扮的手下。

“你们是哪家的货船,先行让路,今日请来的是元山门的仙人弟子在此为今年的风调雨顺祈福,干系重大,你们先行让让。”

此人官职不大,但说话的语气可谓不小。

这也正常,因为这场仪式是上头吩咐下来的,今年入夏以来,望江难得的温顺,所以得举行此等祭祀来感谢老天,希望老天爷继续给面儿下去。

“元山门是什么东西?”薛三问瞎子。

这时,本是陪着主上多躺一会儿的四娘听闻外头的动静,也走了出来。

瞎子博览群书,而且还掌管着情报资料,对庙堂对江湖的事儿他一直存在脑子里,当即回答道;

“是一个炼气士宗门,其老祖当年是乾国后山外门弟子,自后山归来后创建了这座山门,早年不显山不露水的,但这几年似乎发展得不错。”

“后山?”

四娘听到“后山”俩字,微微皱眉。

自家主上与后山的梁子,可谓极大。

“介乎于正派和捞偏门的那种,没出什么大能,但也不算什么下九流,门内弟子皮相不错,走得是中端路线。”

三爷凑趣道:

“七九八的那种?”

瞎子微微皱眉,思索了一下,道:“差不离。”

四娘扫了一眼这俩家伙,

摊开手,放在薛三面前,道;

“把火信子给我。”

“干嘛?”薛三有些疑惑。

“调东岸的锦衣亲卫过来,给这帮甭管真假的炼气士,都给端了。”

“啊?”三爷嘀咕道,“给你。”

薛三将火信子递给了四娘,四娘接过来,拔出塞子一扯,火信子窜上空中。

当即,东岸那边马上就有马蹄声传来。

训练有素且忠诚无二的锦衣亲卫,随时都在等待着他们王爷的召唤。

这一动静,也惊扰到了岸边的百姓,连那三艘船上正在扯大醮的俊男靓女炼气士们也有些慌了神。

四娘又吩咐道:

“咱们船大,传令下去,直接撞上去!”

下面的人自然马上尊令,很快,船径直向前驶去,前方三艘本就距离很近的船在始料未及之下,直接被撞翻了一艘。

薛三一边稳住身形一边笑着问道;

“我说四娘,你这还没当皇后呢,就打算灭绝天下炼气士了?”

四娘不屑地哼了一声,

道:

“我可没那个闲工夫,但凡是和后山有瓜葛的炼气士,无论是真把式还是下九流的骗子,撞上了也就顺手杀了就是。

主上曾盟誓,日后必然踏平后山。

我这只不过是在替主上预先收收利息罢了。”

在撞击时,自家船身也开始了晃荡。

不一会儿,

王爷捂着额头晕乎乎地走了出来,估摸着是磕到了;

但四娘先前说的话,

却清楚地落入他的耳中。

下一刻,

四娘身上的气息猛地提升!

薛三、樊力当即瞪大了眼睛,

三爷马上掏出匕首,

樊力马上举起斧头,

直接跳下了船,

“卧槽,砍死他们!”

瞎子倒是没跟着一起打鸡血一般跳下船杀人去,

而是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所以这次,是志同道合么?”

————

这几天在写一个关于“田无镜”的番外,过阵子应该可以给大家看。

月底最后一天了,再求一下月票,抱紧大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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