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1章 让我看病?

奉新城并未按照惯例,给大燕皇帝修建行宫。

用王爷的话来说,

招待真正自家兄弟的地方,就是家里,修建行宫什么的,实在是太见外了。

对这位的抠门,皇帝本人早就习以为常,当年自己产业全交给户部,在自己父皇眼皮子底下过苦日子有这顿没下顿时,写信给这位,结果这位派人送来了两车玉米面儿。

弄得皇帝现在闻到玉米味的东西,这胃里,就自然而然地有种锉刀在锉的感觉。

不过,平西王府虽然不似皇宫那般奢华,但很有格调。

论个清幽雅致,怕是连京城外的后园,也比不过它。

“姓郑的,确实是会享受会过日子啊。”

皇帝坐在石桌旁,看着院子里的小桥流水,心境,也不由得清逸了一些。

皇后已经换了一套更居家的衣裳,这是四娘为她准备的,庄重却不失风采,或许,在整个大燕,天子一家也就只有在这座王府里,才能体会到真正的寻常百姓串门走亲戚的感觉。

“臣妾倒是很喜欢这里呢,不闹,还清幽。”

何思思不喜欢排场,和寻常普通人“暴富”起来后过分补偿自己不同,她很快就沉淀了下去,依旧喜欢小日子的感觉;

否则,她也不会在皇宫里拾掇自个儿的菜园子了。

当然,这或许也是与何家的传统有关,何家自上到下,都是本分人。

站在身侧的魏公公开口道;“娘娘,等回京后让工部仿着这处园子在宫里再修一个就有了不是。”

和先帝的绝对克己不同,

当今圣上并不是那种苛刻自己的主儿。

用皇帝的话来说,就是皇帝过不过苦日子,没什么意义,除了满足了自己“朕是个勤俭的好皇帝”虚荣,与民间百姓是否吃得饱穿得暖有什么干系?

所以,魏公公才敢提出这一茬,搁先帝爷时,提建议修园子,那是嫌命长了。

但皇帝还是摇头笑道;

“意味不同的,园子这种东西,主要还是看个心境,皇宫哪怕变出个上百种模样来,它也依旧是皇宫。

倒是这姓郑的,在这里,日子是真逍遥,所以才能给人以这种雅趣。”

平西王府很大,但和寻常意义上的那种恢宏宫殿比,还是袖珍了很多。

所以,除了四娘的一座签押房在这里外,王府下的各个衙门并不在王府里设有办公场所。

家,是真的有家的味道,恬淡安静与祥和。

“住得还习惯么?”

郑凡走了进来问道。

“你说呢?我以前的王府和现在的皇宫,和你这里比起来,一下子就跌了格调。”

“哈哈。”

王爷对这个评价很满意。

皇后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郑凡会意,道:“太子正在继今日的课业,过会儿就放课了。”

听到这话,皇后也是露出了微笑。

“你的孩子们呢,让我看看啊。”皇帝催促道,“我这里,见面礼可是早就备下了。”

“怕你们劳累,本想让你们歇一歇,既然这样,我这就吩咐他们过来。”

郑凡对着身后挥了挥手,肖一波走了过来。

皇帝却站起身,摆摆手,道:“孩子们还小,咱们自己去看吧。”

“也好。”

王爷陪着皇帝与皇后一起去了熊丽箐在的院子。

天子入住王府,王府的家眷必然清楚肯定会与天子见面的,且大概还得一同用晚膳,虽说对于王府的家眷而言,对天家要有多敬畏还真谈不上,但也不会去失了礼数。

所以,熊丽箐今日也是特意打扮了的,本来是准备穿华装,但府邸里下人来通禀皇后换上了四娘送去的衣服后,熊丽箐也就选了件楚地贵妇裙。

人家穿便服,你穿盛装,无形中就把自个儿的身份落下太多了。

低半头可以,毕竟人家是客,但自家男人和皇帝是平起平坐的,自己这个做女人的,怎能表现得过于谨小慎微?

“拜见陛下,吾皇万岁。”

熊丽箐屈身下福;

不过,其身后的婢女嬷嬷们还是全部跪伏下来行大礼。

皇后赶忙上前,搀扶起熊丽箐。

“妹妹越发漂亮了。”

“姐姐也是越发明艳动人呢。”

当初熊丽箐入燕京先帝爷册封时,是与何思思见过面的。

毕竟,在那时的燕京城里,真正算自己丈夫本家的,也就当时的六皇子府了。

一行人倒也没过于生分,一起进了里屋。

大妞本就比郑霖出生要早,抓吉是年前办的,皇帝是年后出的京,一路走走停停逛逛也是耽搁了不少日子。

对于小孩子来说,几乎是一个月就变一个模样。

这会儿的大妞,已经开始自己小手抓着婴儿床的栏杆张望了。

果不其然,

当天子夫妇走进来时,

大妞朝着这边,

绽放了微笑。

一时间,皇后娘娘整个人都被这女童的笑容给融化了,近乎是扑上前,将大妞抱入自己怀中。

“咯咯咯……”

大妞还在笑着。

皇后抱了好一会儿,这才笑道:

“这姑娘,实在是太招人稀罕了。”

说这句话时,皇后目光是看着皇帝的。

意思,其实很明确了。

皇后又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她是真的觉得大妞很漂亮,一眼看着就讨喜。

作为有两个儿子的母亲,

看见这种精致如瓷器的女娃,自然而然地就想收了当自己儿媳妇。

皇帝其实也很喜欢大妞,

先前在信里,姓郑的将他闺女吹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仙女下凡,皇帝原本是可以理解的,毕竟情人眼里出西施,当爹的对自己的闺女,也差不离,他自己也是对贵妃所出的公主很是喜爱。

但见到真人后,皇帝才意识到,姓郑的真的生出了个极品!

在这个时代,极品还是个纯粹的褒义词。

夸奖孩子,一般会说这孩子有灵气,姓郑的这闺女,其身上的灵气近乎是要溢出来似的。

皇帝见多识广,

当即看向郑凡,

问道:

“灵童?”

“嗯。”

王爷矜持且不以为意地微微颔首。

皇帝深吸一口气。

这时,身后伺候着的魏公公上前道:“陛下,奴才自小公主身上,感应到了火凤气息,浓郁得很哩。”

“哈哈哈哈哈。”

皇帝大笑起来,拍着郑凡的肩膀道:

“那楚国熊氏,岂不是得呕死!”

身为帝王,对“家”的概念,和常人不同,这女娃是火凤灵童,本是人熊氏的骄傲,现在,却身处于燕地,是燕人!

“郑凡,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怎么不在信里告诉我?”

“这算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么,还需要特意告诉?”

“………”皇帝。

着道了,着道了,给这货搭了个台子。

皇后还在那里搂着大妞逗弄着,大妞也很给面子,互动得很好。

身边的魏公公其实还留意到了,在婴儿床的角落里,放着一把剑,这把剑,魏忠河认得。

看来,剑圣收的徒弟,就是平西王府的长公主了。

按理说,这件事其实是瞒不住世人的,毕竟那天剑圣闹出的动静挺大,而且亲眼目睹这一切的文武极多,但一来奉新城算是密谍司的一处禁地,密谍司在这里的势力本就被压缩到了一个小小的办事处里;二来皇帝东巡出京后,也压缩了信息渠道,每天要看折子的同时对其他方面的细节信息,自然就难以全面了。

皇后还在对皇帝使眼色,皇帝却依旧不为所动,只是跟着一起逗弄着大妞。

这时,肖一波进来通禀,说太子殿下下学了。

要见儿子了,皇后终于被转移了注意力。

“那就先不打扰你们一家人团聚了,等会儿到吃饭时,我来喊你们。”郑凡说道。

“好。”皇帝点了点头。

随即,

皇帝和皇后一起出了熊丽箐的院子,去往自己住的地方,魏公公跟在后头。

皇后开口道:“陛下,大妞多好啊,你……”

魏公公当即挡开双手,布置出了一道防止被窃听的小结界。

皇帝留意到这个细节,却摆摆手。

魏忠河撤去了结界;

既然都住到人家家里了,就没必要再背着人家说话了,否则会显得自己小家子气。

而皇后则完全没留意到这个细节。

“大妞是好看,但皇后,她是郑凡的闺女。”皇帝劝解道。

“平西王的闺女又怎么了?岂不是正和咱们天家般配么?”

镇北王府已入颓势,不复当年之勇;

现如今,平西王府是大燕毫无争议的第一藩镇。

按照传统,确实是与天家联姻最为合适。

皇帝却伸手指了指自己,问道:

“闵氏呢?”

皇后闻言,身形一颤,她有些惶恐,皇帝竟然不惜点出其内心的伤疤来劝说自己。

皇帝却无所谓地抓着皇后的手轻轻拍了拍:

“姓郑的不是我外公,我外公当年虽说手眼通天,但到底玩不过我父皇,但姓郑的和我,现在我们是不玩,但真要玩起来,朕能不能胜得过他,还真难说。

当然,这不是最主要的。

就说当年,

镇北王曾和父皇一起饮酒,谈及我二哥与郡主的婚事。

父皇很是洒脱地说,日后就算是郡主真的牝鸡司晨了,也是郡主有本事,他无所谓。

可之后呢?

你也觉得这座王府住得很舒服,这是姓郑的自己经营出来的。

他是不可能看着自己的闺女跳进天家的这座染缸的。

再说了……”

皇帝伸手戳了戳自己的额头,

“姓郑的这里头和常人不同,他不信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记得曾经这厮与我喝醉时说过,以后他的儿女,得……得什么自由恋爱来着。

咱儿子真要有本事,等长大一些,自己豁出去脸皮去追求人家呗,何必咱们俩在这儿头疼,反正天家的亲提前结不成,其他家的亲,又怎可能缔起来?

时间,有的是。

你莫担心,等儿子再长大一些,我就把他爹当初怎么追他娘的法子,都传授给他。”

皇后白了皇帝一眼;

当初若非自己死命拦着,她爹她哥估计早就拿杀猪刀砍死这个登徒子了;

真要自家儿子敢依葫芦画瓢对人家大妞,哪怕是太子,人家平西王爷怕是也早就提起乌崖砍来了。

皇帝与皇后回到了自己在的院子。

皇后眨了眨眼,

道:

“我儿竟然长得这般壮实了?”

“这……”皇帝。

这时,

站在里头的天天转过身,跪下来磕头道:

“天天拜见皇帝陛下,拜见皇后娘娘。”

皇帝和皇后一时脸有些泛红,

哦,

原来不是自家儿子。

“父皇,母后!”

这时,抱着画卷的太子姬传业跑了过来,他是去拿自己的功课了。

见东西放下,

姬传业跪伏下来:

“儿臣拜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儿臣拜见母后,母后……”

“我的儿!”

皇后直接抱着太子,母子俩都坐在了地上。

“儿子就在跟儿个,又飞不了,正常点说话就是。”

皇帝说了几句自己的皇后,随即走向天天那边,伸手,将天天搀扶起来。

这少年,模样周正,眉宇之间自有一股子英气,体格敦实却不显累赘,长大后,必然是丰神俊秀的燕地好儿郎。

“你是靖南王世子?”

“是的,皇兄。”

“……”皇帝。

田无镜的姐姐,是所有皇子的嫡母,他也就是所有皇子们的舅舅;

所以,田无镜的儿子,和姬老六是平辈,算是表兄弟,天天喊皇帝“兄长”,本就理所应当。

可问题是,

天天又是姓郑的干儿子。

不过,这只是一段小小的插曲。

接下来,皇帝和皇后坐在一起,考究着太子的课业,一家子之间,说着话。

只能说,

平西王府确实是个养人的地方。

皇帝心里一直有所愧疚,当年自己争皇位时,自己这个儿子,姬家这一代的皇长孙,也是出力了的;

在当时那个环境下,不上位就得等死;

现在,是他当了皇帝,他有这个魄力,让自己的那些兄弟们变得安分守己;

而如果不是他当皇帝,那些兄弟们,不见得能容得下他的。

因为他的能力,太强了,再者,还有一尊平西王在晋东虎视眈眈。

然而,无论如何,当爹的让儿子也冲锋陷阵,心里,还是过意不去的。

这也使得太子自小虽然也聪慧,但慧极伤身的表现,很是明显。

在平西王府放了一年,身子骨明显好太多了,整个人也洋溢着一种开朗气息。

光这个,

皇帝就得欠郑凡一个大大的人情。

儿子,

你得好好的,

你得健健康康的。

你是大燕的国本,

是大燕的,

未来。

皇帝伸手摸了摸太子的脑袋,

太子似乎有些不习惯这种父子之间的亲昵,

但脑海中浮现出天天的表现后,

也随即露出了淳朴憨厚的笑容。

……

阿铭的身影出现在了院子里,喊住了瞎子。

“瞎子,主上找你。”

“哦。”

瞎子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然而,瞎子并未向正院走去,而是去的另一个方向,那里,是皇帝一家在王府里住的地方。

“你是要做什么?”阿铭问道。

“我能去做什么?”瞎子摊开双手,“难不成,现在去弑君?这般没品的事儿,你觉得我会干得出来?”

“这,还真不好说,你为了造反,有些时候给人一种已经魔怔了的感觉。”

“你怎么不去照照镜子,你喝人血时,在外人看起来,有多难以接受你自己知道么?”

“呵呵,主上找你。”

“我知道,而且,我也知道主上找我做什么。”

“哦?”

“所以,我正去呢。”

“这样?”

瞎子的“心灵锁链”嫁接起来,阿铭没反抗,缔结了联系,二人开始面对面站着在心里“对话”。

“预言里,天天打破燕京城杀入皇宫时,龙椅上坐着的,是现在的太子。

就俩可能,

一个可能,是太子早早地造反了,给他爹荣养成了太上皇;

第二个可能,这位皇帝,英年早逝了。”

“我知道主上让你去是为什么了。”阿铭说道。

“主上想说服我,去帮皇帝看病。”

“对,说服你。”

其实魔王里,会医术的不少,但瞎子的优势,是谁都无法比拟的。

比如,

其他的魔王没办法提前分辨出男女,而他,却能早早地做到心里有数。

“好了,我被说服了。”

“说服了?”

“对啊。”

“你怎么会被说服呢,不,是你怎么会这般容易,连说都没说就服了呢?”

要知道,

你的梦想,可就是造反啊。

“如果皇帝英年早逝了,那咱们主上,必然离不开一个摄政王的名分,甚至入主京城操持大局,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王旗所指,

可谓所向披靡。

整个大燕,会有人愿意为姬氏殉国的,但绝大部分人,是不会愿意为了一个主少国疑的局面,去和咱们主上死磕的。

我辛辛苦苦谋划了这么久,

勤勤恳恳种田了这么久,

铺垫,

渲染,

压抑,

为的,

是将来某一天,在主上身上,哦不,也可以是咱们小宝贝的身上,酣畅淋漓地,将这桌子,给掀开。

享受的,

是那刹那间的极致快乐与满足。

结果,

到头来,

是这种按部就班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这样子的造反……”

瞎子解开了“心灵锁链”,

微笑着发出了最后一句感慨:

“得多无趣啊。”

(本章完)

第922章 皇帝的龙体

天子不是没有出巡时入住臣子家的先例,事实上,是有这个传统的。

除了那种东南西北“狩”的,那条件局促一点,简单一点,敷衍一点,情有可原;

正常情况下,天子出巡入住谁家,那么,这就是天大的恩荣;

基本上是天子前脚刚进门,后脚原本这座府邸的主人家,全部降等为奴,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也就在平西王府,敢把天子一家当作寻常的走亲戚来正常招待。

皇帝也谨守做客之道,除了几个寻常使唤习惯的太监宫女,其余随行人员,全部被安置在了王府外面。

可以说,天子身边现在除了魏公公以外,连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这也是一种洒脱,圣驾都已经进王府了,禁军都丢望江西边没跟过来,在这王府里,你跟前再摆什么大内侍卫又有个什么意义?

倒不如将圣驾的安全,全都交给王府来负责。

别的不提,就安保方面,皇帝对平西王爷素来极有信心。

所以,瞎子真的就这般直接走了进来,门口站着的俩宦官之前得了吩咐,也没做阻拦。

皇帝正坐在亭子里看着太子的字,且,微微皱着眉。

太子的字,很好看。

运笔灵动快捷,笔迹瘦劲,至瘦而不失其肉。

皇后看了这字,不住地夸赞写得漂亮。

但皇帝,却不满意,可偏偏这不满意,又不方便直接宣之于口。

自家儿子这字,怎么着都和那姓郑的,有点像。

孩子模仿父亲,本就是一种本能,太子寄养在王府一年,模仿自己的干爹的字体,也很好理解;

可偏偏郑凡练的字,和大泽香舌一样;

郑凡上辈子知道的字体,就这么点,自己用钢笔练过,这辈子需要练毛笔字了,自然就把熟悉的那个拿过来抽空练练;

对于一个武夫丘八出身的军功王爵,王爷的字,能写成这样,当真极为不错了。

但皇帝就是觉得自己儿子练的这一手字,看似筋骨在内,实则充斥着一种娇柔刻意,寻常文人写这一手自娱倒是还成,帝王写这一手字,失了磅礴大气不说,还容易自我垂怜固步自封,格局,小了。

不过,这些话皇帝自是不可能对王爷说的,没这个必要,但若是说的话,王爷怕是得感慨一句:到底是皇帝懂皇帝。

瞎子进来时,魏忠河微笑着迎了上去。

王府通禀的人,到这里,也就可以了,自是不可能直接去与皇帝说话。

恰好,皇帝此时目光也转了过来;

瞎子的特征还是很明显的,皇帝当即开口道;“让先生过来。”

魏忠河让开了。

瞎子径直走入亭子,向皇帝和皇后见礼,原本,他和四娘一样,身上没挂官职,不过四娘现在是王妃,瞎子他依旧是“草民”,行礼时,也就可以简单很多。

只不过,绝大部分草民,实则没这般的傲气。

皇帝打断了他的礼,示意其坐下。

随即,又示意皇后带着太子先行避让。

太子临走前,很认真地向瞎子行礼告辞。

虽说名义上,平西王才是太子仲父兼太子太傅,但实则太子的文教老师,是瞎子。

上一次燕京夺嫡时,瞎子没去京城,而是留守。

所以不像阿铭樊力他们几个,和皇帝见面的次数那般多。

但一看是盲人,再看这自由进出王府内院的作风,结合平西王府“智樊力”的传闻,

也就能猜出他的身份了。

“不出意外的话,朕与先生,应是神交已久了吧?”

皇帝是早就知道自己和姓郑的书信往来里,有很大一部分,压根就不是那姓郑的在回信,如果挑选出一个人有资格的话,大概就是这位“智樊力”亦或者叫“瞎樊力”的先生。

当然,

皇帝并不认为姓郑的一切,都操之于眼前这位先生之手。

正如先前在泰山顶上喝酒聊天时,

皇帝也曾诧异过:“你居然真的懂。”

在这一点上,剑圣是深有体会。

王爷总是能说出一些精妙绝伦的道理,让其陷入顿悟;

可偏偏王爷本人,只是个区区五品粗鄙武夫。

然而,武道是有直观可见的,其他方面,则很难有这般直接地评价,尤其是在文治方面,郑凡一直表现得极为优秀;

所以,在皇帝眼里,瞎子应该是郑凡的左膀右臂,一切,应该还是以郑凡为主。

只不过那姓郑的惫懒惯了,一向不尊重皇权,也不拿自己当外人,懒得回信时,就嘱咐手下这位他调教出来的先生来帮他回。

这就是局限性了;

因为没人会相信这世上有生而知之者;

自然也就更不会相信,这世上有人能一睁开眼,身边就自带好了“文武双全”且“忠心耿耿”的手下。

“让陛下见笑了。”

瞎子对皇帝也依旧是不卑不亢。

“先生的很多见地,让朕也是受益良多,启发很大啊。”

“这一切,还是归功于我们家王爷对草民的教导有方。”

皇帝显然没兴趣在不当着郑凡的面时去吹捧郑凡,哦,如果郑凡在场,那就更不可能了。

“先生前来,所为何事?”皇帝开门见山。

“草民前来,为陛下看病。”

身边的魏公公听到这话,神色一变。

皇帝的身体状况,一直是国中最大的机密。

先帝爷晚期时,身体状况每况愈下,不仅仅是燕国,其他各国其实都在猜测先帝的身体到底何时会倒下;

故而,有些时候连身边伺候的宫女宦官,都得进行灭口。

如果这儿不是平西王府,如果眼前这位不是王府的先生,

魏公公现在估计已经动手了。

皇帝微微皱眉,不过,很快就恢复,笑着道;

“朕有什么病?”

“得检查了才能知晓。”

“好。”

皇帝应下了。

瞎子“看”向魏公公,问道:“屋里有棋盘的。”

这座院子是收整起来专为圣驾住的,各类所需,一应俱全。

“去拿。”皇帝说道。

“是。”

魏公公亲自去屋里取来了棋盘,在亭子里摆放好。

随即,

瞎子和皇帝开始对弈。

皇帝有心事,任何人在事涉自己身体状况时,都很难平得下心,且皇帝也明白,自己的龙体对于如今大燕的局势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毫不夸张地说,足以影响诸夏格局。

围棋,考究的本就是计算能力,在这方面,瞎子是当之无愧的大拿。

莫说皇帝没全部心神放在棋盘上,就算是严阵以待,也不会是瞎子的对手。

瞎子杀了个酣畅淋漓,皇帝输得也是极惨。

毕竟,瞎子不会像那些养在宫廷内的国之圣手也不会像那些精通棋艺的大臣那般,去体量皇帝的感受。

第一盘棋下完后,

瞎子没做犹豫,

开始了第二盘,皇帝跟进。

下第二盘棋时,

皇帝想到了自己的父皇,

这不是在御书房的偏殿,但耳畔边,似乎又传来父皇的声音,很模糊,听不清。

同样的,第二盘棋,皇帝也输得很惨。

瞎子又不作犹豫,

开始了第三盘。

下得快,输得也快,所以每盘棋并未耗费太久的时间。

下第三盘时,

皇帝情不自禁地看向远处围廊那儿,正在说话的母子。

瞎子每次落子,速度都很快;

棋子在皇帝指尖,却没落下,皇帝歉然道:

“请先生下慢一点。”

“遵旨。”

瞎子放慢了自己的速度。

皇帝是觉得前两盘,下得真的太快了。

第一盘棋时,他脑子里想的是诸夏的风云,大燕的一统大业,可还没怎么发散,就结束了;

第二盘棋时,他连自己父皇的声音都没听清楚,也结束了。

第一盘,第二盘,结束快了也就结束快了吧。

但这第三盘棋,

他想多看一会儿那边的妻儿。

心里,情不自禁地出现了一些想法;

若是自己的身子,真的有什么大问题,回天无力,那么,自己的家人,怎么办?

一想到自己的家人,

皇帝就马上想到了那姓郑的。

当年自己和姓郑的还都混得一般般时,双方就曾开过玩笑,至少,得互保住对方的家人。

燕京夺嫡白热化时,姓郑的派自己手下,将自己府里的家眷,全都接了过去;

毫不怀疑,皇帝相信那时的姓郑的,一旦知道自己夺嫡失败,会不惜一切,将自己的家眷安全带回晋东。

当时燕京城驻扎的一万靖南军,就是郑凡的后手牌。

其实压根不用思考多久,

真到了那最坏的情况,

将家人交托给姓郑的,是最稳妥也是最合适的打算,是自己出于一个“丈夫”身份和“父亲”身份,给家人选择的最合适的路。

这条路,当初靖南王,也曾选过。

皇帝自然而然地浸入到了这种氛围,伴随着落子的清脆声响,似乎眼前的棋盘,已经成了某种短暂的寄托。

虽然故意放慢了速度,

但第三盘棋,

皇帝依旧输得很惨。

瞎子心满意足了,舒服。

皇帝开口道:“先生,朕的身子,有什么毛病?”

瞎子抬起头,

道;

“陛下,那咱们现在就开始检查吧。”

“………”皇帝。

身边的魏公公脸皮抽了抽,合着你刚刚真的只是纯粹地下棋?

先前下棋时,无论是皇帝还是魏公公,都认为这是另一种“检查”的方式,毕竟这世上奇人异士很多,悬丝诊脉都算是入门级的了。

但没料到,

瞎子就是为了单纯地下棋,享受将皇帝在棋盘上杀得七零八落得快感。

“请陛下坐好。”

瞎子站起身,走向皇帝。

魏公公眼睛眯了眯,但没阻止。

这里是平西王府,平西王如果要弑君,不要太容易,也就根本没必要装神弄鬼脱裤子放屁。

“陛下身体有何不适么?草民问的是,比较明显的症状。”

“朕,偶尔会流一些鼻血,其余的,倒是没什么。”

皇帝差不离是短命的,虽然不能确切知晓到底活到多少年,但比他爹,应该短得多。

瞎子曾特意询问过天天关于他做的梦的细节;

预言里,天天攻打燕京城时,其实年纪,并不算太大。

同时,这里还有一个问题;

预言中,田无镜战死镇南关,注意,是战死。

先不去理会宿命是否恒定的这个理论,

战死的结局想改变,说难是难,说不难,也不难。

千里奔袭雪海关,直接颠覆了整个晋东的局面,接下来燕楚国战,主上再孤军深入打乱了楚国部署,两手可称神来之笔的军事方略,成功地扭转了整个国战的局面;

老田没有必须被战死的理由,就很难被人杀死;

而皇帝,

如果不是刺杀的话,那就是身体本身问题,毕竟,皇帝身边高手如云,御医也是极为优秀,这都能死,可真有点……不得不死的意思。

皇帝坐在那儿,

瞎子将右手大拇指,轻轻地按在了皇帝的眉心位置。

“先生,这是什么手段?”皇帝问道。

“陛下,请静心。”

“是朕唐突了。”

皇帝闭上了眼,

瞎子也闭上了眼。

魏忠河站在边上,随即,他感知到自这位盲者身上,流淌而出的精神气息,很浑厚,也很纯粹,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没有一炷香的时间,也没有半盏茶的功夫,

事实上,

可能也就默数了不到十个数,

瞎子就睁开了眼,同时将按在皇帝额头的大拇指收了回去。

其实,人体极为复杂,不可能一勘而就,但这一次,却真的很快。

刚开始,就结束了。

魏忠河仔细盯着瞎子的神情,只可惜,瞎子习惯了古井无波,再者,你也无法捕捉人家的目光,因为人家本就没有。

皇帝的身体,皇帝曾发生的癔症,魏忠河,其实最为清楚,他也曾担心过,但不敢细想。

只是,当这层纱布被挑起后,由不得这位侍奉过两任皇帝的大燕内廷总管不去慎重。

“朕的身子,如何?”

皇帝主动开口问道。

瞎子后退两步,俯身拜下去,

道:

“陛下龙体康健,乃大燕之福。”

嗯,这是睁着眼说瞎话,而且是很瞎的那种话。

皇帝点点头,道:

“那就好。”

“草民已为陛下检查完毕,草民告退。”

皇帝自袖口里拿出一个精致的鼻烟壶,递向瞎子:

“不是赏赐,而是诊银,这是规矩。”

瞎子笑了笑:

“草民多谢。”

瞎子走了;

魏公公皱着眉,欲言又止。

有些事儿,当奴才的自然得看见装作没看见,知道装作不知道,但涉及到原则性的问题时,魏公公还是有底线的。

他是天子家奴,有个“家”字,就意味着是家里人。

“陛下……”

皇帝抬起手,道:

“姓郑的,会告诉朕的。”

魏忠河还是很严肃道:“陛下,您的龙体之事,怎能……”

“魏忠河。”皇帝打断了魏忠河的话。

“奴才在。”

“你信不信,这世上,除了朕的皇后和贵妃和孩子们,以及……现在的太子。

好吧,

再算上你和张伴伴这几个。

对于外人而言,

最不希望朕身体出事的,

怕就是这姓郑的了。”

……

奉新城外,

葫芦庙。

纸人依旧蜷缩在干燥的角落里,不住地思索着人生。

老和尚已经去歇息了;

小和尚则刚刚去重新添了一遍香油,忙活完,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抱着点心,掐着兰花指,一点一点地吃;

习惯在晋地的风中翩翩起舞的人,看到这一幕,怕是得直接把持不住。

纸人见状,

默默地嘀咕道:

“天子,天象,气运……”

起初,小和尚只当这个道士又在发什么疯,也就瞥了一眼就不当回事儿了。

吃过了点心,小和尚有些犯困,随后,他就趴在凳子上,睡着了。

纸人还在不停地嗫嚅着那些词语;

其实,道人早就看出了小和尚背后的真正身份,毕竟他们还曾在奉新城上方交过手。

他念叨的这些,只是个引子,为的,是引蛇出洞。

原本趴在那里打瞌睡的小和尚,在此时抬起了头,目光看向了纸人这里,一时间,法相庄严,只凭这目光,就足以让信徒臣服。

纸人见状,开口道;

“蛟龙再怎么化龙,只要他身上还披着那一层皮,他也依旧不能算是龙;

现在,

真龙天子就在跟前,

你就不动心么?”

小和尚摇了摇头。

纸人有些气郁,

忙道:

“你就铁了心地一棵树上吊死?”

小和尚开口道:

“那你可知,这世上绝大部分自树上摔死的人,是因为何?”

“为何?”

“因为他们爬着一棵树,却东张西望着其他树,摔死,活该。”

说完这话,

小和尚又趴回去,渐渐发出了鼾声。

……

“检查过了?”

郑凡坐在屋子里,看着回来找自己的瞎子,阿铭站在边上。

原本,郑凡是打算亲自劝说一下瞎子去帮姬老六检查一下身子的,但瞎子自己主动去了。

同时,瞎子给出的理由,可能在外人看来,很扯,但在郑凡看来,

却格外地详实有条理且能让人信服!

“回主上的话,属下检查过了。”

“这么快?”

“因为,一开始,就结束了。”

“说说。”

瞎子伸手,

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道;

“主上,皇帝的脑袋里,长了一颗……

瘤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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