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1章 谁都不甘心

永康侯徐乔松的马车内饰非常豪华。

厢壁蒙的全是江宁织造局丝绸总公司出产的天鹅绒,“莫愁湖”牌,江南名牌,寻常人家得到一匹能稀罕成传家宝。

而徐乔松的马车内壁,起码用了两到三匹。各处还镶嵌着金银丝绣织的花纹,车厢四角各挂着一盏油灯,金光闪闪。

座椅是定制的真皮沙发,一摸就知道是察哈尔草原的羔羊皮。再加上滦州钢铁厂精心打造的钢制弹簧,坐着十分舒适。

徐乔松一身飞鱼服,看着对面并坐的镇远侯顾寰和阳武侯薛翰。

两人穿着蟒服,神情肃然。

徐乔松开口道:“国丈公、顾公,胡公突然病倒,戎政府就群龙无首。”

顾寰捋着胡须答道:“群龙无首倒不至于,下面还有五军都督府。这戎政府就跟内阁一样,五军都督府就跟六部一样。胡公就是掌个纛,具体的事还是五军都督府在做。”

你个老狐狸,明明知道我意指什么,偏偏在这里跟我打马虎眼。

徐乔松不动声色地继续说:“顾公,不管如何,总得有人掌纛。戎政府一天多少军机大事,岂容耽搁。”

薛翰突然问了一句,“老徐,你想执掌戎政府?好,有志气,我老薛支持你!”

徐乔松差点被口水呛到。

我的国丈公,你可真敢说!

不过薛翰一句话,却逼得徐乔松不得不表明自己的意思,不敢再兜圈子了。

“有顾公在,我怎么敢有此妄想!”

顾寰摇了摇头,“老朽老了,有心无力!”

徐乔松连忙说道:“顾公谦虚了。顾公乃三朝元老,镇守过南京,整饬过漕运,出抚过两广,剿过倭寇,管过京营。

出掌戎政府,顾公是众望所归啊。”

薛翰斜了一眼顾寰,这个老徐说得没错,老顾跟其他混吃等死的勋贵不同,他是勋贵里的能臣干将。

记得他年轻时当过红盔将军侍卫。

袭爵后被世宗皇帝钦点出镇为南京守备,审定狱案,平反甚多。

嘉靖十七年(1538年),临危受命,移督漕运,请减免受灾处漕运,又建议漕政七事,虽然没有如王一鹗那般颇有建树,但是漕运这个破事,能维持正常运作,就是大功啊。

嘉靖二十九年又奉诏出镇两广,与提督周延决议,令莫宏瀷袭任安南都统使,暂定安南内乱。

嘉靖三十三年被诏回京师,总督京营戎政。北虏多次寇边,老顾左支右绌,竭力维持京营防务,使得庚戌之变没有重演。

对了,世人对他评价是“寰历事三朝,忠勤颇著。”

相当得高,有朝阳门楼那么高。

只是徐乔松此时把老顾推出来,支持他为总戎政使,肯定没有憋着好屁!

且看他怎么应对。

顾寰双眼闪着精光,呵呵一笑。

徐乔松这点小伎俩,在他眼里就是透明似的。

“永康侯此言差异。老夫遍历戎政,确实没错,只是年事已高,难任繁事,只想颐养天年。

倒是阳武侯说得没错,永康侯志存高远,当可以一争此位,老朽定当支持。”

不管徐乔松如何巧舌如簧,顾寰就是不松口。

到了长安东大街,薛翰借口有事,叫马车停在一边,拉着顾寰下了马车。

透过车窗看着薛翰拉着顾寰上了薛府马车,徐乔松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薛府马车启动,薛翰忍不住骂了一句,“永康侯这个混球,想拉你我下水,好浑水摸鱼啊!”

顾寰呵呵一笑,“老薛,你心里有数就好。老夫倒是好说,你这个国丈爷,可要稳住啊。”

薛翰一脸苦笑,自己当然要稳住,西苑里自己的女婿可不是善茬。

“唉,老夫自己知道要稳。现在我们勋贵里,自顾不暇,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去掺和什么戎政府!”

“是啊,自顾不暇。魏国公病逝后,皇上到现在也没透出口风,到底叫谁袭爵?”

“当年皇上派海青天、王一鹗、张居正查办淮盐,兴起大案,首恶刘世延被杀,诚意伯等于除爵。

涉案从犯隆平侯张桐、忻城伯赵祖征、成山伯王谅等七位被满门抄斩,这七家被除爵。南京其余勋贵悉数被勒令迁居京师。

魏国公庶长子徐邦瑞,庶次子徐邦宁都是首恶,现在徐鹏举病死,魏国公爵位悬在那里,徐家人眼珠子都要瞪出血来,可惜,他们都是白日做梦。”

顾寰一惊,“老薛,皇上要把魏国公也除爵了?”

薛翰苦笑几声:“我这女婿,有什么不敢做的。老顾,黔国公府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顾寰长叹一口气,我当然知道。

黔国公沐朝弼是第五代黔国公沐绍勋之子,第六代黔国公沐朝辅之弟。

嘉靖二十六年(1547年)六月,沐朝辅卒,他四岁的儿子沐融嗣黔国公。沐融年幼,沐朝弼被世宗皇帝任命为都督佥事,代侄镇守云南。

嘉靖二十八年六月沐融暴卒,年仅六岁,其弟沐巩继承黔国公爵位。一连串的变故,让沐绍勋之妻李氏害怕了。

上疏请朝廷召沐巩和其母陈氏到北京居住,诏书还没到云南,沐巩又暴病夭折。此事当时在朝中议论纷纷,尤其在勋贵集团中,引起不小的震动

顾寰与好友们也议论过此事,觉得沐朝弼狼子野心,胆大妄为。

要是勋贵公侯伯府都如他这般胡作为非,不仅会乱了勋贵世袭制度,还会让皇帝和文官集团有机可趁。

皇帝、勋贵集团、文官集团三者之间的关系,十分微妙啊。

但是沐府镇守的云南,天高皇帝远,文官集团也没兴趣染指那里,于是嘉靖三十三年三月,世宗皇帝下诏,让沐朝弼袭黔国公爵。

沐朝弼狼子野心、胆大妄为,但确实也能干。

嘉靖三十年,元江府土官那鉴叛明。时任都督佥事的沐朝弼与都御史石简讨伐,分五军攻城。

途中诸军瘴气发作,石简先跑为敬,沐朝弼无奈,只好罢兵。回去后一纸奏章把石简参倒,自己带着兵马再次征讨,逼得那鉴走投无路,服毒自尽。

嘉靖四十四年,沐朝弼讨擒叛明的景东府无量山土司阿方和谋士李向阳。

隆庆初年又平定武定府土司凤继祖作乱。

五月中,王一鹗攻克播州土司城,六百年播州土司杨氏覆灭的捷报传到京师才两天,御史台都察院连连上疏弹劾黔国公沐朝弼骄纵不法,事母李氏不如礼,奸污嫂嫂陈氏,夺兄田宅,藏匿罪人蒋旭,用调兵火符遣人到京师刺探朝廷情况.

种种罪行,令人发指,恳请皇上将其严惩。

大家都不是傻子!

这些弹劾从嘉靖四十年开始就年年有,还有沐融、沐巩兄弟的暴毙,都与沐朝弼脱不了干系。

都察院曾经闹腾过,世宗皇帝为了云南稳定,置之不理。

御史们看到上头不动如山,又收了沐朝弼的封口费,也陆续偃旗息鼓。

隆庆元年又闹过一回,还是不了了之。

现在这些弹劾突然被从故纸堆里翻出来,剑指沐朝弼,无非是王一鹗和殷正茂联手,把川黔土司最大的刺头播州杨氏拔掉了。

其他水西安氏、叙永奢氏都成了土鸡瓦狗,朝廷的手能直接伸进云南,不需要沐朝弼这只夜壶了!

万历天子的脾性,有心人都知道,他绝不允许大明境内有宗室、勋贵和外戚盘踞地方,作威作福!

西苑收到弹劾,立即下严旨斥责,叫戎政府八百里加急廷寄云南黔国公府,以及云南都司、各卫、各军民府,明诏召沐朝弼进京!

局势很明显,沐朝弼奉诏进京,免不了一顿削;但是你不奉诏试试!

保证叫你试试就逝世!

顾寰在心里都已经给沐朝弼盘算好了,携带大量金银珠宝进京,路上先叫心腹亲信带着钱财进京,四下钻营,帮忙在皇上面前说好话,减轻罪责。

自己慢慢在路上晃悠,等关系疏通得七七八八了,再到京师领罪。

奉诏进京还有生机,敢不奉诏绝对是死路一条。

满天下,还没人敢在万历天子面前耍横炸刺。

顾寰捋着胡须,摇着头说道:“胡公以宣城县公出任资政大学士,执掌戎政府,分秉军国事,这些人就以为皇上要恢复太祖成祖旧制,文武制衡。

他们怎么就没有想明白,就算文武制衡,武勋执掌戎政府,也轮不到我们这些勋贵啊。”

薛翰眼睛眨了眨,“没错,人家谭公封东宁侯,也是因军功封爵,世袭罔替,跟胡公一样,也是勋贵,只不过人家是.”

薛翰和顾寰异口同声道:“新勋贵!”

顾寰哈哈大笑,“不自量力啊,这些家伙不自量力啊!”

笑着笑着,忍不住擦拭着眼睛流出来的泪水。

“老了,一笑都把眼泪水笑出来了。”

薛翰看着他,慢慢收起了笑容。

马车从从新帘子胡同和旧帘子胡同走过。这里家家歇着小班,就是那种专门到大户人家唱堂会,私人演出的戏班子,有时候还提供附加服务,属于不是很正经的戏班。

马车继续前行,走到椿树胡同,这里居住的有大班,就是在戏园子里公开演出,完全凭手艺吃饭的正经戏班子。

胡同口有块齐院墙高的大木牌,上面挂着一条条小木牌,上写昆曲某班、徽剧某班、海盐某班、月调某某班林林总总有五十多块木牌,全是来自全国各地的戏班。

有戏子在各班的院子里唱戏练嗓子,靠着大街的院子里飘出来慷慨悲凉的唱词:“.想当年长坂坡你有名上将,一杆枪战曹兵无人阻挡。如今你年纪迈发如霜降,怎比那姜伯约血气方刚.”

顾寰右手在腿上打着拍子,轻声附唱着,等到一曲唱完,大声道:“好,唱得好!这曲河南月调《收姜维》,唱得好,唱得妙啊!”

薛翰附和了一句:“确实唱得妙。”

盯着顾寰又说道:“老顾,我们身在其位,想避是避不开的。”

顾寰问道:“国丈爷,你也有想法了。”

“永康侯突然冒出来,是心有不甘啊。老顾,你心甘吗?”

“国丈爷,不心甘又如何?就算你心比天高,但你敢跟天斗吗?”

薛翰长叹一口气,“我们各家能扛大鼎的,不是跟着戚莱阳西征去了,就是在南海打土人,都去挣军功,光大门楣。剩下的全是二世祖,不济事啊。”

薛家有薛麟、薛易,顾寰也有堂侄顾鸢,宋世恩的西宁侯一脉除了有宋公亮,还有他的侄儿宋克病。

成国公朱希忠有族侄朱迁,恭顺侯吴继爵有庶子吴汝芳,武安侯郑崑有侄儿郑亮,安远侯柳震有庶子柳嗣义.

分别在西征戚继光军中,或者南海俞大猷、张元勋等人军中,充任军校,杀敌立功。

都是族里子侄,或者庶子,为家中富贵再上一道保险。

嫡子才不会去冒险。

他们有世袭罔替的好处,躺着都能掉富贵下来,何必去拼命呢?

吃喝玩乐它不香吗?

“不过他们在京中也没大用,资历太浅,军功太薄,不足以服众啊!”顾寰摇了摇头,看着薛翰,突然眉头一展,“国丈爷,此事我们确实脱不了干系。就算我们不下水,这大风大浪,水也会溅到我们身上。

必须想个法子,明哲保身。”

“怎么个明哲保身?”

“那就需要你想想办法啊,国丈爷!”

顾寰特意把最后三个字咬得十分重。

看到薛翰脸上的神情,知道他听懂了自己的话,只是有些犹豫。

“老伙计,我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大家的前途富贵,就全指望你了。”

薛翰一脸苦笑,“老顾,你突然给我这么重的担子,我怕挑不起。不瞒你说,我这个老丈人,见到自家女婿,还忍不住双腿打颤呢!”

顾寰恨铁不成钢,在车厢地板狠狠跺了一脚,“老薛,你愚钝啊!你不知道换个法子,换条路啊!”

听到跺地板声,车前方的马车夫连忙拉住了马匹,在路边停下,车后面坐着的随从跳下来在车门问道:“侯爷,什么事?”

“没事。镇远侯脚麻,跺了两脚,继续走,回府。”

“是!”

(本章完)

第712章 懵逼的朱翊钧

顺天府衙后院签押房里,东升的朝阳照进房里,一格格的光影像是刻在水磨地面上。

潘应龙和苏峰分坐在两张书案后面,翻阅任博安三人呈上的供词文卷。

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非常安静,只听到哗哗的翻阅文卷的声音。

过了半个小时,两人交叉着把案卷看完了。

对视一眼,两人不知从何说起。

“凤梧,正如你所料,他们背后的大鱼非同一般啊。”苏峰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

当初修齐广的案子,要是按照他的想法,还查什么查,直接调警卫军,什么安良行,燕子门,悉数一网打尽!

在封建主义的铁拳面前,什么帮会都不好使。

沧州武林高手?

呵呵,谁还不是个高手。

再高的高手,一枪撂倒!

时代不同了!

谁还跟你玩披甲砍杀,直接上滑膛枪,排队射击。

你是武林一代大宗师?

好,兄弟们,把九斤野炮推出来,上霰弹!

霰弹之下众生平等!

你还只是武林大宗师,还没成神成仙,还没资格享受诸神平等的火箭弹齐射。

正当苏峰兴冲冲地准备点齐兵马,准备去收拾修齐广时,被潘应龙拦住了。

修齐广好收拾,他身后的幕后黑手才是大麻烦。

拔出萝卜带出泥,还没有摸清楚修齐广背后贵人的底细,冒然动手,猝不及防下跟他们照面,怎么收场?

苏老哥,很多事情开场的火好点,关键是怎么收场?

这才是大麻烦事!

苏峰也是听劝的人,暂时按捺住,让任博安和杨贵安在沈万象的协助,深入调查。

万万没有想到,一晚上就调查出这么多东西。

看完后苏峰出了一身冷汗。

这要是冒冒失失一头撞上去,非碰得满头包,以后仕途堪忧。

后怕之余又庆幸听了潘应龙的话。

潘老弟心思缜密,深谋远虑,值得交往!

“凤梧,你说下一步怎么办?”

“百成兄,案子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你我,也不是顺天府和镇抚司能掌控的。必须往上禀告。”

“往上?多上?内阁还是锦衣卫?”

潘应龙摇了摇头,“我们还是不要给张相和宋都使添麻烦了。”

苏峰低头笑了笑,“是不该给张相添麻烦了,但是我们宋都使,我得禀告一声。”

潘应龙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看文卷,“那是你们锦衣卫内部的事,你报你的,我禀我的。”

苏峰看着他,眼睛里闪过羡慕之色。

西苑自己肯定是进不去的,自己的报告,必须经过锦衣卫都指挥使宋公亮才能递进去。

潘应龙却能直达天听!

不过羡慕也就算了,自己的路跟他的路,截然不同。

过了两日一早,西苑西安门,有马车停下,一贵妇下了马车,在婢女健妇簇拥下来到值房。

今日是御马监少监林福入值,早早站在门口,叉手作揖,“奴婢见过阳武侯夫人!”

“林公公客气了。请例行公事吧。”

贵妇人正是阳武侯薛翰之妻甄氏,也是皇后薛宝琴生母。

“阳武侯夫人,那奴婢们就多有了得罪了。”

例行搜检后,甄氏带着两位贴身婢女,身后是四位捧着礼物的内侍,还有前引导,后扈从十余人,向瑶华宫走去。

进到宫门,甄尚宫在门口迎接。

“夫人,娘娘叫奴婢在这里候着您。”

“进去,进去,我要看看我家七儿,半月不见,我着实想她了。”

走到正殿门口,薛宝琴站在殿门,她一身朱罗霓裳,简单地梳了个纯阳髻,站在那里亭亭玉立,双手下意识地抚着微圆的小腹。

“臣妇阳武侯夫人甄氏参见皇后娘娘!”

甄氏上前高叉手作长揖,行君臣之礼。

“免礼!”

薛宝琴叉手行礼,“女儿见过母亲大人。”

君臣礼毕,当行人伦之礼。她身为皇后,大明国母,必须谨守礼数。

“我的儿!”甄氏扑了上来,扶着薛宝琴,“你可小心你的身子。”

“母亲,我又不是玻璃糖人,一碰就碎。母亲,我们到后殿坐坐。”

“好,上次你说想吃些瓜果,我亲自去买了些,都是最新鲜的,而且我都一一选过吃过,非常可口。”

“母亲有心了。”

“不由地我有心,你这肚子里的孩子,出来就是大明的嫡长子!”

“万一是个丫头呢!”

“胡说八道,我都做了好几回梦了,菩萨说派了罗汉下凡,托生到你家,保证是佛子。”

“母亲,这话以后少说。”

“我也就是我们娘俩才说一说。我知道,这话犯忌讳。”

母女俩慢慢地往后殿走去。

甄氏是薛翰第三任妻子,是前江西布政使、淮西名士甄问祯之女。

她嫁入阳武侯府后,给薛翰生下第六女和薛宝琴,嘉靖四十二年,终于给薛翰生下一子,喜得薛侯爷摆了十天流水席。

“乞奴儿读书用功吗?”

薛宝琴问的是弟弟薛锟,他跟朱翊钧的弟弟朱翊镐同岁,虚岁十岁。小名乞奴儿,薛翰特意取得贱名,好让孤魂野鬼和瘟神阎王听到名字就嫌弃,无病无灾,健康成长。

“他啊,在东安门小学读四年级了,老师说,聪明是十分聪明,就是那聪明没用在正道上。

全用在捉弄欺负同学上,你爹不知道给多少人赔礼道歉。”

东安门小学是顺天府第一所初级公学,也是第一所小学,在皇城东安门附近,学校不大,学生也不多,也就四百来人,全是宗室、外戚和勋贵子弟。

薛锟虽然是国舅爷,但其他同学也不是善茬。

打哭的那位是成国公朱希忠的嫡孙;左眼圈被打出乌青的是郑王世子;吃了一记飞腿,坐在地上撒泼的是固安伯的幼孙,也就是皇太后陈氏的亲侄儿,朱翊钧的表弟

薛翰只能腆着脸去给各家各户道歉,回来想把逆子狠狠来个大比兜,可是手举得高高的,都能去摸星星了,就是舍不得抡下来。

年近花甲才得了这么一根独苗,薛侯爷怎么舍得!

“父亲和母亲太娇惯他了。”薛宝琴皱着眉头,“要我说,趁着还没长歪,把他送到一念学校去!”

甄氏连连摇头:“乞奴儿好歹也是小侯爷,怎么能去一念学校?

我知道,一念学校是一念堂,是皇上还在做裕王世子时设的,十分看重。可是那里的学子都是什么人?

军中遗孤,还有各地选送来的孤儿。”

薛宝琴抢白道,“新派的勋贵子弟,都在那里读书。皇上的亲舅舅李瑄,也是那里毕业,直接考上了崇义中学。

母亲,你回去跟父亲好好说一说,不要太娇惯乞奴儿。慈母多败儿。乞奴儿现在是薛家独苗,光耀门楣、传嗣香火的大任全在他一人身上。

他现在是国舅爷,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多少人想贴上去。这些人什么心思谁知道?好的,坏的,别有用心的。母亲,人心险恶,不得不防。”

甄氏点点头,“我的儿,你放心,我和父亲,对乞奴儿上着心,绝不会让人对他动了坏心思。”

薛宝琴见母亲还没听懂自己的话,不由气苦,脸色涨得微红。

两人正好走到后殿正厅里,薛宝琴请甄氏坐下,自己在正座上坐下。

宫女连忙端来茶水,摆在两人身边的桌子上。

捧着礼物食盒的内侍把东西摆到旁边的桌子上,一一退下。

“你们先下去。”

“是!”

宫女和内侍全部退到门外。

“母亲,你还是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儿,你怎么意思,直管跟为娘说。”

“乞奴儿身份特殊,要是有人别有用心,想着把他拐带坏了怎么办?”

“拐带坏了?”

“吃喝嫖赌,仗势欺人,欺男霸女,作奸犯科。母亲,你是知道的,皇上眼睛里是容不得沙子的。要是乞奴儿学坏了,犯下魏国公庶子那样的大案,案子摆到御前,皇上会恶了谁?”

甄氏脸色一变,这次彻底听明白了。

薛宝琴正宫之位现在十分稳固,但窥觎之人比比皆是。宫内无法下手,那就从宫外下手,从薛宝琴唯一的弟弟下手。

引得他无法无天,胡作非为,惹得天怨人怒。皇上那个脾性,说不定连同皇后一并厌恶了。

史书上这样的事又不是没有。

就算薛宝琴生下嫡子,看上母子绑定在一起,地位更加巩固,但是甄氏觉得反而更加凶险。

以前只是皇后之位,现在图的是太子之位!

大明王朝祖制是立嫡不立长,立长不立贤。

废掉薛宝琴!你都不是皇后了,生下的皇子自然就不是嫡子了。扶起来的新皇后,她的皇子不就是嫡皇子了吗?不就是顺理成章的太子吗?

太子啊,未来的皇帝啊!

拥戴从龙之功,多么丰厚的回报!足以让许多人铤而走险!

如此一想,薛锟还真成了自家的最大弱点!

“我的儿,多亏你提醒得是!一念学校虽然艰苦些,但是比东安门小学要简单些。好,我回去跟你父亲好好合计一下。”

甄氏看了看门口,小心地说道:“宣城县公胡公中风住进医院,皇后可知?”

“听说了。皇上还下诏赐药,多加优抚。”

“胡公病倒了,总戎政使的位子就空了”

薛宝琴脸色一变,“父亲想染指?”

“不是你父亲,是永康侯。他们那一伙人,心有不甘,怂恿着镇远侯去争这个位子,还鼓动着你父亲出面支持镇远侯。”

“父亲是什么态度?”

“你父亲当然知道这里面的水深,找了托词推开了。镇远侯也是知道轻重,断然拒绝了。”

薛宝琴长舒一口气,“父亲和顾叔叔深明大义,知道轻重,没有中小人的诡计。”

甄氏起身,坐到薛宝琴身边,凑到她耳边轻声道:“你父亲想问问,皇上对勋贵们,有什么看法?”

“父亲为何如此问?”

“你父亲说,皇上先后整饬过宗室、文官和士林,现在突然下诏召黔国公进京,他和镇远侯都有些心神不定。”

薛宝琴想了想,“女儿没听皇上说起什么来。此前皇上借着扬州盐商案,不是整饬过南京勋贵吗?”

“那是南京,北京的还没动呢!”

薛宝琴瞪着美目,觉得不可思议,“没动他们,就觉得心神不定?”

甄氏叹了一口气,“你父亲和镇远侯说,咱家这位姑爷,比太祖皇帝还要难伺候。”

“胡说。只要各自家里的篱笆扎紧了,不要粘上那些作奸犯科的事,能有什么事?”

甄氏猛地点头:“我的儿,你这句话说得在理。我把这话带出去,叫他们把各自家里的篱笆子好好梳理一遍。该壮士断臂就要趁早!”

薛宝琴好气又好笑,“皇上没敲打他们,他们反倒不自在了?”

“我的儿,你不知道啊,镇远侯,你父亲,还有成国公,英国公,都是修炼多年的老狐狸,鼻子最灵不过,朝堂上的风向稍微有点变化,他们马上就能察觉到。

再说了,永康侯这帮人心有不甘,想趁着胡公病倒了出来谋事,这事肯定会闹出一番风波。咱家姑爷最擅长的就是顺势而为。

到时候棍子打在头上了,那是真痛啊!”

薛宝琴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母亲说得极是。你回去一定要提醒父亲和顾叔叔他们,既然觉得风声不对,就先自查。

皇上此前说过,批评和自我批评是我们的法宝。皇上给了你们法宝,赶紧用起来!”

“我的儿,你说得真好,都跟我家姑爷一个腔调了”

此时,朱翊钧在紫光阁与张居正、赵贞吉和谭纶开会,突然收到来自西域的急报。

“皇爷,三位师傅,这是居延伯、云川子和参军田乐联袂领衔拜发的,西征军南路军行司急报。看上面的日期和关防,从青海转兰州,加了陕甘总督关防后又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师。足足走了五十七天。”

朱翊钧从祁言手里接过这份急报,“如此说来,霍氏兄弟拜发这份急报,日期跟播州捷报差不多,只是西域路途遥远,多走了一个多月。”

打开急报,朱翊钧一目十行看完,陷入了沉思。

张居正、赵贞吉和谭纶齐刷刷地看着他,居然在这位少年天子的脸上,头一次看到了不知所措。

“怎么了皇上?”张居正忍不住问道。

朱翊钧抬起头,眼睛里透着清澈的迷茫,“霍氏兄弟在急报里说,他们出征三个月,把叶尔羌汗国给灭了。”

张居正、赵贞吉和谭纶异口同声地惊呼。

“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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