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9章 最后的顽抗【二合一】

约半个时辰后,待等卫卿马括闻言来到时,就看到釐侯韩武神色焦虑地在书房内来回踱步。

“釐侯?”

马括进屋后拱手拜道。

“你来了。”釐侯韩武转过头来,在看到马括后点了点头。

见釐侯韩武满脸凝重之色,马括有些纳闷地问道:“不知釐侯召见下官,所为何事?”

只见韩武欲言又止了几番,在足足迟疑了半响后,这才怅然说道:“悔不听你所劝……骑劫兵败身亡,上谷郡,已落入魏军手中。”

“什么?!”

卫卿马括闻言顿时色变。

事实上,当初釐侯韩武任命骑劫取代乐弈时,马括就极力反对,只可惜韩武并未听取。

不过后来,当骑劫在上谷郡接二连三地击败魏军时,马括便渐渐不再反对——就跟许历、秦开、韩武等人一样,马括当时也产生了那样一个错觉,误以为骑劫的才能其实能够取代乐弈。

没想到,距离骑劫上一份捷报送达蓟城仅数日,骑劫就战败了?

见马括面露震惊之色,釐侯韩武遂将颜聚、赵葱二将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最后带着几许恨意说道:“骑劫有勇无谋,误中魏军诡计而不知,竟葬送了我十余万兵将……”

“……”

卫卿马括张着嘴,久久不知该说什么。

谁能想到,此前接二连三打败魏军的骑劫,仅一场败仗就葬送了上谷郡防线内几乎所有的韩军精锐,似北燕军、渔阳军、上谷军、代郡军,全部沉没。

毫不夸张地说,这场败仗,可以说是彻彻底底地将他韩国推向了覆亡的深渊。

『……』

马括深深看了一眼釐侯韩武,眼神中带着几分埋怨。

他忍不住暗自叹息,倘若韩武并非那样多疑,能给乐弈、司马尚二将更多的信任,有此二将坐镇范阳,兼之又有秦开、许历、靳黈、暴鸢等诸将,纵使上谷郡边界驻扎有二三十万魏元(元邑伪政)联军,亦不见得能轻易突破这道他韩国的最后防线。

然而,事到如今再计较这些,为时已晚,与其指责或者埋怨釐侯韩武,倒不如想想该如何善后。

可是一想到当前的局势,马括就不由地一阵绝望。

想想也是,渔阳军、上谷军、北燕军、代郡军,这四支他韩国最后的精锐在这场败仗中彻底葬送,虽说蓟城这边尚还有两三万的士卒,可这些士卒当中,有七成是为了抵抗魏国的湖陵魏军而临时征募的民兵,只有寥寥数千人才是蓟城的王师,这让他们如何抗拒魏国的军队?

反观魏军,陆上有河内军、魏武军、镇反军、鄢陵军四支魏国精锐,还有叛臣元邑侯韩普率领的十余万叛军,合计兵力多达三十万;而水路,魏国的湖陵水军占据津港与海河入海口数月,虽巨鹿守燕绉拼尽全力希望能击败这支魏国水军,却奈何魏国的战船坚固巨大,兼之又有抛石机、连弩等远程兵器,多次叫燕绉麾下的巨鹿水军黯然败退。

据马括前些日子所得知的消息,此时巨鹿守燕绉麾下的水军,只剩下楼船四艘、艨艟七八艘、小舟二十余,在依旧保存有至少七成战船的魏国湖陵水军面前,简直可以说是惨淡。

唯一可称作侥幸的是,魏国湖陵水军只能在水战中逞威,陆战未见得是韩国军队的对手,是故,他韩国尚能稳稳地守住蓟城,否则,蓟城恐怕早在一两月前就已经被魏军攻破。

上谷郡沦陷,四支精锐尽丧,而巨鹿守燕绉麾下的巨鹿水军,亦在魏国湖陵水军面前败多胜少,马括实在无法想象,这个国家还有什么能抵挡魏国的军队。

然而,釐侯韩武却似乎并未就此放弃,他对马括说道:“我已下令征调「沮阳」、「渔阳」等地的守军,又下令在城内征召士卒,希望能尽快凑出一支军队,抵挡魏军……”

“沮阳?渔阳?”

卫卿马括面色微变。

要知道,沮阳乃是上谷郡的郡治,而渔阳乃是渔阳郡的郡治,这两者皆是他韩国戒严北方草原异族的军镇重城,而如今听韩武的意思,似乎要将守卫当地边关的、最后的上谷军与渔阳军,调到蓟城抵挡魏军。

说实话,马括并不赞同这种做法,因为在他看来,这无异于「拆东墙、补西墙」,即‘拆掉’了戒备草原异族的最后防卫力量,用来抵挡魏军。

暂且不说这点兵力是否能够挡得住三十万魏元联军,一旦调走沮阳、渔阳两地的最后防卫军队,这是否会引来草原异族的趁火打劫呢?

在沉思了片刻后,卫卿马括拱拱手,低声说道:“釐侯,若是魏军实在不能抵挡,不若就……就降服于魏国吧。”

“你说什么?!”听闻此言,釐侯韩武面色大变,瞪着眼睛怒视着马括。

见此,马括遂解释道:“魏韩之战,乃中原内战,且魏军向来治军严明,并不会滥杀无辜;但北方的异族……”他摇了摇头,旋即又接着说道:“在我看来,魏军此番只为使我国屈服,怕是并未打算染指代郡、上谷、渔阳,我国此番……”

他看了一眼釐侯韩武,虽见后者满脸铁青,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道:“骑劫一战葬送我国最后的兵力,这场仗,我大韩已经败了,虽然不甘,然眼下唯有求和,倘若釐侯执意要调来沮阳、渔阳等地的最后守军,就怕草原异族趁虚而入,占据代郡、上谷、渔阳……据下官所知,以楚国为首的诸国联军,目前正在猛攻魏国本土,相信这些魏军在迫使我大韩屈服之后,并不会在此久留,定会立即撤退,试问,倘若沮阳、渔阳等地最后的守军亦战亡于与魏军的战争,那么,待等魏军撤离之后,我国将如何抵挡趁火打劫的草原异族?……怕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国人被异族屠戳。”

不得不说,马括的分析条理清晰,很有道理,但奈何釐侯韩武却听不进去——事实上,马括那句「我国已然战败」,就足以让釐侯韩武火冒三丈。

弟弟韩王然在临死前托付给他的韩国,岂能屈服于魏国?!

更何况,魏人与叛臣元邑侯韩普,那可是弄出了一个「元邑政权」啊!

当即,釐侯韩武怒斥道:“马括,你非是有异心吧?”

听闻此言,马括亦是大怒,心说要不是你用骑劫、颜聚、赵葱三人撤换了乐弈与司马尚二将,局势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想到这里,马括不亢不卑地说道:“釐侯,下官只是就事论事。……在下官看来,当釐侯用骑劫撤换乐弈时,就注定此战已无法挽回……既然已无法挽回,何不暂时屈服于魏国,以保全国家?难道一定要战到我大韩再无可征之士,叫草原异族趁虚而入,残害我大韩的子民,介时釐侯才会幡然醒悟么?”

“……”釐侯韩武依旧怒视着马括,马括坦然回视。

二人对视许久。

旋即,釐侯韩武这才叹了口气,怅然说道:“是我失态了……然这场战争,并无屈服的可能。”说罢,他见马括面露惊讶之色,遂解释道:“想来你也听说了,元邑侯韩普那个叛逆,在元邑拥立了一个傀儡作为所谓的大韩君主,此举得到了魏军主帅燕王赵疆的认可与支持。换而言之,此番我蓟城战败,则新君(韩佶),定会被那名傀儡所取代,而我大韩,亦将沦为魏国的附庸……这并不只是意味着我王室正统将就此覆亡,亦意味着,我大韩将沦为魏国砧板上的鱼肉,待等他日时机成熟,或有魏人会叫那傀儡献国于魏国,介时,魏国吞并我国,世上再无我大韩……”

“……”

听闻此言,卫卿马括心中一震。

还别说,虽然釐侯韩武因为某些原因而导致疑神疑鬼,但他的眼光却依旧犀利,当他得知魏人教唆元邑侯韩普弄出了一个「元邑政权」后,他就知道,他蓟城已不存在向魏国屈服的选项——倘若他蓟城战败,则他蓟城政权会立刻被元邑伪政所取代,他侄子韩佶的新君之位,亦会被某个魏人推出来的傀儡所代替。

倘若他韩国介时已失去了反抗的力量,魏国会放弃这块已送到嘴边的肥肉?

因此在釐侯韩武看来,所谓的向魏国臣服,这是根本不存在的的选项——败,即是亡!

良久,卫卿马括长长吐了口气,他终于明白,并非是釐侯韩武不顾国民的安危,欲征集他韩国最后的兵力与魏军做困兽之斗,而是这场战争,他韩国从一开始就没有臣服或者投降的选项。

想到这里,他面带苦涩地对釐侯韩武说道:“釐侯召见下官,不会是想让下官……执掌这支军队抵御魏军吧?”

釐侯韩武沉默了片刻,神色莫名地说道:“如今蓟城内,我唯一信得过的,就只有你了……”

听闻此言,马括咧了咧嘴,但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因为在他看来,纵使釐侯韩武征调来沮阳、渔阳等地的最后守军,亦挡不住三十万魏军——或许釐侯韩武认为尚有几丝击退魏军的希望,但在马括看来,充其量只不过是延后了国家覆亡的时间而已。

除非诸国联军恰巧在这个时候击败了魏国,迫使这些魏军返回魏国本土,否则,唯一能拯救他韩国的,恐怕就只有奇迹了。

但……

回想起父亲马奢临故前仍叮嘱自己报效国家、辅佐君主,再想到韩王然生前对自己的知遇之恩,马括脸上闪过一阵阴晴之色,旋即,只见他长长吐了口气,目视着釐侯韩武神色坚定地说道:“马括……接令!”

釐侯韩武愣了一下,仿佛是从马括的面色中看到了些更深层的东西,难得地拱手说道:“拜托了。”

当日,蓟城朝廷拜马括为上将,携颜聚、赵葱等几名将领,率领蓟城一带最后的两万士卒,出征抵御魏军。

为了敢在魏军进兵前抢占先机,马括下令军队急行,使麾下两万余士卒在两日之内抵达「涿城」,且连夜筑造防御设施。

同时,马括使人在城内张贴檄文,鼓励县人保家卫国,踊跃参军。

数日后,魏国军队的细作,将「涿城」的情况回禀燕王赵疆。

当时赵疆听罢后,笑谓麾下诸将道:“北燕、渔阳、代郡、上谷四军皆没,蓟城竟尚有抵御我军的斗志,诚然勇气可嘉!……话说,这个马括何许人也?”

不得不说,魏军诸将中听说过马括的,还真是寥寥无几,最终,还是降将司马弢代为介绍道:“马括此人,乃前上谷守马奢之子。”

“哦!”

赵疆这才恍然大悟。

事实上,当年赵疆率军与韩将马奢交锋前后,其实也见过马括,只不过这些年来马括担任蓟城的宫卫大将,很少出现在魏军的战报中,因此,赵疆一时间将其忘却了而已。

“这个马括,勇气可嘉,不愧是马奢之子!”

当时赵疆不吝言辞地赞誉道。

毕竟,赵疆对马奢是非常敬佩的。

但赞誉归赞誉,无论是赵疆还是韶虎、庞焕、屈塍等人,甚至是降将司马弢,都不认为马括能够挡住他三十万魏元联军。

因此,谁也没有将驻守涿城的马括太当回事。

待等到九月十五日,三十万魏元联军徐徐逼近涿城,而此时,以往驻守沮阳、渔阳的军队,包括昌平、安乐、广阳等地的县兵,皆按照釐侯韩武的命令,陆陆续续抵达涿城,使韩将马括麾下的兵力,逐渐增涨到近五万人——这已经是韩国王都蓟城眼下能调动的最后的兵力。

虽然这五万兵力在三十万魏元联军面前不值一提,但赵疆还是感到很惊讶,他原以为在击溃了上谷郡境内驻守的诸路韩国军队后,这个国家将彻彻底底失去反抗之力。

没想到,韩国居然又聚集了近五万人。

他不解地询问降将司马弢道:“既然仍有近五万兵力,何以此前不派往上谷郡?”

司马弢闻言叹息道:“若是末将所料不差,蓟城恐怕是将沮阳、渔阳一带的守军调到了这边……”

在听了司马弢的解释后,燕王赵疆这才恍然大悟。

他想了想说道:“既是马奢将军之子,本王当给予其礼遇。”

说罢,他亲笔写了一封劝降书,派人前往涿城,将这封书信交给马括,希望能劝降马括。

毕竟在赵疆看来,韩国已经覆亡在即,非人力所能扭转。

一日后,派出的士卒回到军中,向燕王赵疆复命:“大帅,马括拒绝投降。”

在经过那名士卒的讲述后,燕王赵疆这才知道,马括在收到他那封劝降书后,并没有太过激的表现,比如割下使者的鼻子什么的,马括只是很平静、但也很干脆地拒绝了此事。

对此,魏将庞焕冷笑连连,他觉得,马括或许就是第二个骑劫,自以为可以创造奇迹,以寡敌众击退他魏军。

因此他对赵疆建议道:“何必与那马括啰嗦,区区五万兵力,一战便可将其击溃!”

燕王赵疆想了想,虽然他有些遗憾未能劝降马奢之子马括,但他也不至于为了一人而将即将得到的胜利延后——对于他魏军来说,眼下只需击溃马括这支韩国最后的兵力,他魏军便可彻底攻占这个国家。

于是,赵疆立刻下令魏武军、镇反军、鄢陵军与元邑侯韩普麾下军队进攻涿城。

但出乎意料的是,魏军攻打涿城的攻城战,并不顺利。

原来,虽说马括麾下的韩国正军就只有五万,但这并不包括那些自发保家卫国的民兵——就像在魏国面临国难之际,魏王赵润一份征兵檄文便聚集了二十余万魏国男儿,而如今,釐侯韩武颁布的檄文,同样激起了数万韩国的男儿。

而涿城,就仿佛魏国的山阳、大梁,在马括的带动下,全城韩国男儿皆踊跃登城防守,为击退魏军英勇牺牲,众志成城之下,魏军几番败退。

从一开始的不以为意,到后来的恼羞成怒,魏军的兵将们被打出了火气。

这也难怪,毕竟魏军上下普遍认为,当他们在上谷郡击败了骑劫所率领的十几万韩国精锐后,他们已然将这场战争的胜利摘下,可没想到,当他们发兵蓟城,正要去摘取最终的胜利果实时,这个马括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死死挡住了去路。

明明胜利在望,却被马括挡住,可想而知魏军兵将们心中有多窝火。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在长达三日的攻城战中,除河内军坐镇范阳并未调动外,集魏武军、镇反军、鄢陵军以及元邑侯韩普麾下十几万元邑军,竟打不下一个涿城。

甚至于,反被马括驻军扼守通往蓟城的要道,不得寸进。

这让刚刚取得「上谷郡大捷」的魏军感到颜面大失。

心中的羞恼,使得魏军终于认真了,在九月十八日前后,魏将韶虎、庞焕、屈塍,以及元邑侯韩普,他们终究被逼无奈,老老实实立营,然后砍伐林木打造攻城器械。

在经过了足足两日的准备后,魏军在九月二十日对涿城展开了新一轮的攻势。

可谁也没有想到,面对着魏军这场准备充分的攻城战,涿城军民表现出了不亚于魏军的悍勇,任凭魏军的抛石机如何轰炸城墙,任凭魏军的攻城车如何撞击城门,这座城池,依旧伫立不倒。

得知此事后,燕王赵疆亦大感惊诧,将范阳丢给副将曹焱,亲自来到涿城城前,窥视城内虚实。

此时涿城城上城下,尸骸遍地,其中有魏军士卒的尸骨,但更多的则是涿城军民的尸体——想来,尽管涿城军民已非常勇悍,但战斗能力相比较魏国的精锐士卒,但是存在着一定的差距。

正因为清楚看到了敌我双方的阵亡比例,因此燕王赵疆心中倒也不急,因为他很清楚,只要照这样打下去,涿城被他魏军攻破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只是他不明白,为何马括还要做困兽之斗,难道他不明白,事实上这场战争,早已分出了胜负。

“马括何以如此固执,死战不降?”在军议会上,赵疆不解地问道。

在他看来,马括完完全全就是在进行一场注定战败的战争——这毫无意义。

当时帐内,唯独张启功若有所思。

事后,张启功私下对元邑侯韩普道:“蓟城犹做困守之斗,原因恐怕是君侯拥立的那位韩国君主……”

元邑侯韩普也并非愚笨之人,顿时明白过来。

正如釐侯韩武所猜测的那样,这场战争,韩国根本就没有投降、臣服的选项,张启功早已计划好了「使他魏国吞并韩国」的一系列准备,就像釐侯韩武所猜测的那样,待此战告一段落后,魏国将扶持元邑政权的那位傀儡君主作为韩国的君主,而待等魏国击退诸国联军之后,魏国就会时机叫那位傀儡君主献国,归顺魏国。

是的,跟介子鸱一样,张启功亦是「大一统」思想的支持者,他与介子鸱的分歧,只不过在于「法治」与「儒治」而已。

此后,魏军继续猛攻涿城,尽管马括率领全城军民死守城池,阻遏了魏军长达二十日之久,但最终,涿城还是无法抵挡魏军的攻势。

在破城的那一日,有所预感的马括在城门楼上擦拭着自己的佩剑,那是他父亲马奢的遗物。

一边擦拭着佩剑,马括一边暗自感慨,感慨自己首次独掌大军,竟然就是一场事关国家存亡的战争,更糟糕的是,他这一方在这场战争中处于绝对的劣势。

『真倒霉。』

他暗自苦笑。

事实上在率军出征之前,马括便已看到了结局,但是,父亲临终前的叮嘱,以及先王韩然的恩泽,使他无法拒绝。

“将军,魏军再次攻城了!”

不知过了多久,不远处传来了守城兵卒惊慌失措的喊声。

“呼……”

马括长长吐了口气。

『父亲,大王,括……已竭尽所能。然而,还是没能拯救这个国家……真不甘呐!』

脑海中闪过父亲马奢与韩王然的面容,马括嘴角微微一扬,勾起几分苦涩的笑容。

深吸一口气,他手持利剑走向城头。

“不必惊慌,括与诸君同在!”

从始至终,他面色镇定,从容不迫。

魏昭武二年十月初三,魏军强攻涿城长达二十余日,终攻破城池。

破城之日,韩国大将马括宁死不降,孤身奋战到最后,最终战死于城墙之上。

至此,韩国的王都蓟城,再无可抵挡魏军之兵。

(本章完)

第1660章 韩武亡故【二合一】

两日后,「涿县沦陷、马括战死」的消息,火速送到蓟城,禀报于釐侯韩武。

在听到这个消息时,釐侯韩武起初双拳攥紧,额角青筋迸现,足足数息后,只见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好似放松了下来。

或许,这并非是放松,而是绝望下的麻木。

“我知晓了,你等退下吧。”

在遣退前来送信的士卒后,釐侯韩武独自一人坐在书房内。

其实在率军出征之前,马括就明确告诉过他,这场仗他韩国的胜算已经微乎其微,除非诸国联军攻破韩国,迫使魏将赵疆、韶虎、庞焕等人撤军回援本国,否则,就算倾尽他韩国最后的兵力,也难以抵挡魏军的强盛。

因此,釐侯韩武并不痛恨马括打输了这场关乎国家存亡的关键战争,相反地,他由衷认为马括已经尽到了作为一名韩国将帅的职责,竭尽全力挡住了魏军长达二十余日,并在最终英勇战死,宁死亦未曾投降魏国——他已做的足够出色,韩武无法再奢求更多。

『上苍最终还是没有站在我大韩这边呐……』

釐侯韩武黯然叹了口气。

其实当时他与马括彼此都清楚,他韩国已失去了抵御魏军的能力,他韩国当下唯一能够幸免的希望,只在于诸国联军能否对魏国造成足够的压力。

为了尽可能地拖延时间,拖到诸国联军对魏国造成足够大的压力,马括这才在明知此战十有八九注定败亡的前提下,仍毅然率军出征,最终,求仁得仁,战死于涿县,不负三代韩王对他马氏一门的恩泽。

在沉思了片刻后,釐侯韩武召来心腹护卫韩厚,将「涿县陷落、马括战死」的消息告诉了后者,旋即对后者说道:“韩厚,我要你保护太后与新君前往齐国……”

韩厚点点头,忽然又问道:“釐侯,那您呢?”

只见釐侯韩武脸上露出几许惆怅之色,微微摇了摇头。

韩厚似乎是看懂了什么,低下头不再说话。

片刻后,釐侯韩武带着护卫韩厚来到了王宫,求见太后周氏。

在将「涿县陷落、马括战死」的消息告诉了太后周氏后,釐侯韩武对后者说道:“太后,国家蒙难,蓟城怕是不能保全,为防止奸人迫害大王,我准备派韩厚将太后与大王送往齐国避难……请太后召来大王。”

太后周氏闻言惊惧不已,骇然说道:“魏王与先王有旧,怕是不至于对佶儿狠下杀手吧?”

釐侯韩武苦笑一声。

的确,依魏王赵润的德品与性格,倒还真不至于会对太后周氏、新君韩佶这对孤儿寡母怎样,倘若此时那三十万魏元联军的统帅乃是魏王赵润,韩武倒也无需担心什么,但很可惜,魏王赵润并不在这边,相反,这边却有一个教唆叛臣元邑侯韩普拥立了某个傀儡君主的魏国毒士张启功。

釐侯韩武十分担心在蓟城被攻破后,那张启功会暗中加害他弟弟韩然的两个儿子:即韩佶与韩斐。

“还是谨慎些为好。”

釐侯韩武叹了口气,对太后周氏说道:“齐国与我大韩曾缔结盟约,相信定会善待太后与大王……”

其实在说这番话时,他心中仍有顾虑:不可否认,齐国应该会看在盟约的份上,收留太后周氏与新君韩佶母子,但问题是,待等他韩国覆亡后,齐国挡得住魏国的报复么?

不过此时,韩武已顾及不到这些,他此刻唯一考虑的,即是将太后周氏与新君韩佶送到暂时安全的齐国——至少那里比眼下他韩国要安全地多。

片刻后,仅十余岁的韩国新君韩佶,在两名内侍的随同下来到了他母亲的寝宫,待见到伯父釐侯韩武在殿内,且满脸凝重之色,心下不由一愣。

“请太后与大王即刻动身。”

釐侯韩武对太后周氏说道。

太后周氏点了点头。

当日,在釐侯韩武离开之后,太后周氏立刻叫宫内的宫女收拾细软,准备带着韩佶、韩斐两个儿子投奔齐国。

十月初七,魏元联军逼近蓟城,使得蓟城人心惶惶。

此时的蓟城,满打满算就只剩下千余兵力,单凭这些兵力想要抵挡住近乎三十万的魏元联军,这简直就是痴人做梦。

当日的下午,魏武军、镇反军、鄢陵军这三支魏军率先抵达蓟城城下,随即不久,韩国的叛臣元邑侯韩普,亦率领着几万元邑军抵达王都。

按照惯例,担任燕王赵疆副将的魏国上将韶虎,亲自来到蓟城城下,劝告蓟城献城投降。

此时,韩国的丞相张开地领着一干士卿、官员,在城上观瞧,在看到魏元联军的军势接天连地时,张开地怅然地叹了口气,随即转头看向釐侯韩武。

其实不止张开地,事实上此刻城墙上有很多人皆在偷眼观瞧釐侯韩武,甚至于其中有不少人可能恨不得釐侯韩武立刻答应城下魏将韶虎的劝告,献城投降。

毕竟在他们看来,眼下的蓟城根本就没有抵挡城外魏军的攻势,与其再做无谓的牺牲,还不如顺应天命,向魏国投降。

在众目睽睽之下,釐侯韩武缓缓开口,对城下的韶虎说道:“韶虎将军,能否再给我等一日工夫,明日,我蓟城必定给出答复。”

韶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受了。

在下令全军撤兵的时候,魏将庞焕皱着眉头问道:“韶虎,为何答应这等无礼的要求?你应该知道,眼前这座城池,根本挡不住我军一拨攻势……何须等到明日?”

韶虎闻言回答道:“既已经分出胜败,何必咄咄逼人?……用张都尉的话说,我军当前应该尽量笼络民心,莫使更多的韩人仇视我魏人……”

『以便日后吞并韩国么?』

庞焕想了想,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瞧见城外的魏军缓缓后撤,釐侯韩武绷紧的面孔稍稍放松了些许,连带着城墙上似张开地、韩奎等韩国官员的面色亦好看了些许。

虽然他韩国即将面临的结果可能不会改变,但魏军多少还是给他们留下了一丝颜面,并未立刻就下令攻城,攻破他韩国的王都。

“张相。”

釐侯韩武转头对张开地说道:“明日之事……就交给张相了。”

张开地闻言一愣,惊疑地问道:“釐侯,那您……”

说到这里,他看到了釐侯韩武那坚定的目光,心中不由地叹了口气,拱手拜道:“遵命。”

在众目睽睽之下,釐侯韩武带着一干护卫下了城墙,径直返回了他的府邸。

他将一众妻妾以及小儿子韩瑫都召到内室,又派人去召唤大儿子韩驰。

当晚,韩武吩咐庖厨准备了一顿丰盛的菜肴,一家人其乐融融地用了一顿饭。

韩武的小儿子韩瑫才几岁大,自然不懂得什么人情世故,但韩武的妻妾,包括他的大儿子韩驰,却从这顿家宴中看出了些什么。

正因为如此,有一名妾室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结果遭到了韩武的正室的呵斥。

这个小插曲,使得这顿家宴的气氛难免被破坏了。

饭后,釐侯韩武将长子韩驰叫道书房,对他言道:“驰儿,明日待魏军进城时,你取为父的首级,交给魏将韶虎,这是为父今日许他的「答复」。”

韩驰闻言面色顿变,忍不住劝道:“父亲……”

仿佛是猜到了儿子的心思,韩武抬手制止了儿子,摇头说道:“为父辜负了你叔父临终的嘱托,又岂有颜面苟活于世?至于投降魏国……为父当年不曾屈膝,今日亦不会。”

韩驰欲言又止,良久语气哽咽地问道:“父亲还有何嘱托?”

釐侯韩武沉思了片刻,对长子韩驰说道:“为父生平有诸多不甘,无需细表,为今,心中唯独担心上谷、渔阳两地,我不顾卫卿马括大人的劝阻,抽调了两地的守兵,倘若草原异族闻讯,或有可能趁虚而入,趁火打劫……你明日见韶虎时,务必要提醒他,不,恳请他派兵驻守上谷、渔阳两地,如此,则为父在九泉之下,亦能瞑目。”

“是……”韩驰满脸悲色地应道。

此后,釐侯韩武又叮嘱了韩驰一阵,这才叫长子离开书房。

当晚,韩武吩咐下人送来几坛酒,旋即独自一人坐在书房内,一边饮酒,一边回忆着生平。

他想到了他的父亲韩王简,想到了他的弟弟韩王然,以及兄弟俩年幼时亲密无间的种种趣事。

就像他说的,他生平有诸多不甘、诸多悔恨,但最最让他无法释怀的,还是他的义弟韩然。

曾几何时,他一直以为弟弟韩然贪玩无知,可曾想,这个弟弟的才能远胜于他,这让他不禁后悔,倘若当初他能站在弟弟韩然这边,扳倒康公韩武,这个国家,是否会因此发生改变?

世人都认为,韩然不及韩王简,亦不及魏王赵润,但韩武却不这样看待。

要知道,魏王赵润深受魏国先王赵偲的宠爱,年仅十四岁时就执掌大军,此后在魏国的地位更是扶摇直上,韩武始终认为,魏国能有今时今日的强盛,一方面固然是因为魏王赵润的雄才伟略,但更重要的,还是因为魏国先王赵偲为他儿子铺好了路。

然而,韩然并不具备像赵润那样的幸运,虽然他是君主,但一直受到康公韩虎、庄公韩庚以及他韩武三人的限制,而此时,赵润已彻彻底底掌握了整个魏国。

甚至于在此之后,魏王赵润的话,在魏国就如同天谕,无人胆敢不从;而韩王然呢,哪怕是待等韩然过世时,国内仍有许多大贵族与世族,并不认可这些君主,阴奉阳违。

因此韩武认为,他弟弟韩然只是时运不济,错生在贵族、世族林立的韩国,倘若是生在魏国,未必就会比赵润逊色。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天色逐渐出现一丝光亮。

此时韩武这才意识到,他一边饮酒一边回忆过往,不知不觉间就已过了一宿。

他缓缓站起身,取来自己的佩剑。

这柄佩剑的来历可不简单,那是他父亲韩王简在担任韩国君主期间命人铸造的宝剑,待其亡故后,其弟韩王起为了纪念兄长,遂取来作为自己的陪剑,待等到韩王起过世,韩武把持韩国大权,这柄剑又落到了韩武手中。

“锵——”

抽出利剑,韩武目视着剑刃,面色惨然。

倒不是畏惧死亡,他只是无颜面对他父亲韩王简罢了。

当世人提及韩王简的时候,无不将其与齐王吕僖摆在一起比较,认为这两位君主乃是当时中原的「双雄」,就连楚国的先王熊胥,都没有这个殊荣。

许多人都认为,韩王简若非中道崩殂,齐王吕僖当时未必就能称霸中原。

然而作为此等雄主的儿子,韩武仔细回忆自己的生平,却发现自己对这个国家毫无建树,甚至于到了最后,他还不顾卫卿马括的劝说,将上谷、渔阳两地最后的守军调到了涿县,致两郡子民安危于不顾。

深深吸了口气,韩武将刀刃横在脖颈处,随即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或许是我如今,唯一能做的。……为这个国家的臣民……』

“嗤——”

锋利的刀刃,割破了咽喉,顿时鲜血迸现。

“哈、哈——”

在弥留之际,韩武瘫坐在椅子上,神色迷茫地看着前方。

「义兄,父王他……父王他过世了……」

「别哭了!你已是我大韩的君主!哭哭啼啼的想什么样子?!……你不是还有我这个兄长么?为兄会照顾你的……」

「可……可是,有人说,我这个王位本应该归还兄长你……」

「呃——话虽如此,但眼下你是我大韩的君主。总而言之,你我兄弟当齐心合力,莫要使韩虎趁虚而入……」

……

『……若我正能如当年所言,放弃王位,支持阿然夺回王权,怕是我大韩,也不会落到今时今日的田地吧……呵!』

韩武勉强苦笑了一下,旋即,只听当啷一声,手中的利剑掉在地上。

此时再看韩武,这位韩王简的遗子,已然失去了生机。

片刻之后,待天色蒙蒙亮,韩武的长子韩驰来到父亲的书房,几声呼唤不见动静,遂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入内观瞧,旋即就瞧见父亲瘫坐在椅子上,周身遍地鲜血。

“父亲……”

韩驰放声悲呼,旋即抹了抹泪,召来两名家仆,吩咐他们道:“你二人即刻前往张丞相处,转告张相,就说家父……已不幸亡故。”

“是、世子。”

两名家仆应声而去。

不久之后,丞相张开地就得知了釐侯韩武过世的消息,心中悲凉。

其实在昨日,当釐侯韩武嘱咐他今日安排投降之事时,他就已经意识到,釐侯韩武多半是已萌生死志。

今日一瞧,果然如此。

『唉!』

张开地长长叹了口气,由衷地敬佩釐侯韩武。

当年,韩武不曾向魏国屈服,今日,亦不曾。直到最终,这位君侯还是作为一名他韩国的臣子而死。

不管世人此前对韩武的评价如何,单凭这件事,釐侯韩武就称得上是刚毅不屈的大丈夫!

不愧是韩王简的儿子!

很快地,釐侯韩武蹊跷过世的消息就传遍了蓟城全城,有的人为之感慨痛惜,而有的人则暗暗窃喜——因为后者知道,釐侯韩武是绝对不会向魏国屈服的,此人活着,是蓟城向魏国投降的最大阻碍。

反过来说,此人一死,蓟城向魏国投降之事,也就变得顺理成章了。

两个时辰后,待天色大亮,魏将韶虎、庞焕、屈塍,以及元邑侯韩普,各领五千兵卒前来蓟城。

见此,丞相张开地遂按照釐侯韩武生前的命令,下令开启城门,向魏军投降。

期间,张开地恳求韶虎等将领约束麾下的兵将,莫要滥杀无辜,残害城内的百姓

见蓟城信守承诺,魏将韶虎感到非常高兴,毕竟若非是必要,他实在不想在蓟城再引起一场兵戈,引发韩人对他魏人的憎恨。

似这般兵不血刃拿下韩国的王都,最好不过。

欣喜之余,韶虎当即回应张开地的恳请:“张相放心,我大魏的兵卒,从不加害手无寸铁的平民……”

在旁,魏将庞焕见釐侯韩武没有出面,遂面带不悦地说道:“不知韩武却在何处?为何不出面相迎?”

张开地沉默了片刻,沉声说道:“釐侯于昨夜……旧伤复发,不幸亡故。”

“……”

韶虎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说什么旧伤复发,这显然是糊弄人的,很显然,是釐侯韩武拒绝向魏国投降,是故在他韩国向魏国投降臣服之前,自杀而亡。

沉默了半响,韶虎由衷赞道:“多年前,韶某就知釐侯刚烈……可惜、可惜。”

在旁,魏将庞焕听了这话,亦不再说话。

显然,庞焕亦有些被釐侯韩武的刚烈所折服,不欲再追究此事。

片刻后,魏军大批入城,接管了蓟城的防务。

在此期间,由张启功带着元邑侯韩普,跟以丞相张开地为首的蓟城朝廷交涉具体的投降之事,而韶虎与庞焕,则来到了釐侯韩武的府邸,准备吊念一下韩武,毕竟这也是能稍微缓解魏韩矛盾的事。

没想到,待等韶虎与庞焕来到釐侯韩武的府邸后,就见韩武的长子韩驰提着其父的首级,将其献给了韶虎,并对韶虎传达了其父临时前的恳求。

看着那韩武的首级,韶虎与庞焕面面相觑——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会发生这一幕。

在想了想后,韶虎点头说道:“釐侯至死仍记挂上谷、渔阳两地子民的威胁,唯恐其被趁火打劫的草原异族残害,韶虎佩服……世子放心,韶某立刻下令我魏武军进驻上谷、渔阳两地。……魏韩皆乃中原之国,兄弟之争,岂可叫异族趁虚而入?”

“感激不尽。”韩驰拱手拜谢。

倘若说,卫卿马括的败亡,使韩国彻底失去了拖延魏军的可能,那么,釐侯韩武的过世,就仿佛是彻底抽光了韩国奋起反抗的勇气与斗志,使得魏军顺利就接管了蓟城乃至周边的县城,且所到之处,无不望风而降。

而另一方面,在韶虎、庞焕等人与釐侯韩武的长子韩驰谈话时,张启功则带着元邑侯韩普,径直前往了王宫。

然而,待等张启功等人来到王宫,却发现韩国的新君韩佶,早已被其母太后周氏以及釐侯韩武的护卫韩厚,带出了城池。

见此,张启功心中暗怒。

想想也是,对于张启功这等狠辣之人来说,既然他已决定叫「元邑政权」取代「蓟城政权」,又岂会留着韩国新君韩佶这个祸害?

于是,他暗中对元邑侯韩普说道:“韩佶一行人,多半是逃亡齐国去了,请君侯立刻派人追捕,若能追上……”

说着,他以手做刀,做出了一个下切的动作。

“明白。”

元邑侯韩普会意地点了点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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