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3章 一任风月尽无情

戏命是一个奇怪的……家伙吗?

同在墨门。一个是天才机关少女,“明鬼”傀儡的维护者。一个是墨家真传,天机楼的主理者之一。据戏命说,他们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都是孤儿,同病相怜。

但戏命愿意为戏相宜摘星拿月,戏相宜却表现得这样疏离。其中情况,颇是耐人寻味。

姜望看着戏相宜的背影,若有所思。

北宫恪站在远处并未过来。

好像还停留在姜望当初以枪抵喉,然后松开他的距离。

有意避开了姜望的视线,等到戏相宜完成了她的“沟通”,才迎上前去,随之一起落座。

庄雍以锁龙关、殷歌城为界,泾渭分明。

龙宫之中林正仁和北宫恪也是尽量不挨着,相见生厌。

倒是没发生什么彼此挑衅殴斗的事情,毕竟今日之龙宫天骄云集,还轮不着他们两个兴风作浪。当然,戏相宜若是愿意出头,那就两说。

其实今日林正仁坐在这里,和庄国的尴尬境况是何其相似。

庄国当初在黄河之会上的算计,算是和盛国撕破了脸。林正仁今天还能和盛雪怀坐下来聊天,一是盛国被牧国打得太痛,二是盛雪怀本身涵养过人。

林正仁真出点什么事,他跟着踩一脚都是轻的。

庄国拼着与盛国撕破脸,自是为了赢得更多资源,但因为林正仁在关键时刻面对姜望的避战,导致在黄河会上所得皆空。于林正仁自己是保全了性命,避免了风险,于庄国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不仅从此被盛国敌视,还引得景天子不满。

再加上后面的污蔑姜望通魔,直接导致镜世台公信力下降一事……

庄国今日还能堂而皇之地归于道属国之列,还能获得一些道门的资源,甚至还能得到玉京山的支持,在前段时期由林正仁出使列国,促进道属各国交流!

这简直是有些匪夷所思了。

仅仅用庄国君臣的长袖善舞,道属一体的齐头并进,都不足以解释事情的发展。庄国的明君贤臣,简直像是救过玉京山掌教的命。

但无论怎么样,道脉作为一个整体,终究是以景国的意志为主。而景国对庄国的支持,越来越有所保留。

就如林正仁虽然在庄国内部平步青云,其实早为国相所忌,也不曾被庄天子信任过。

而雍国从今君韩煦革新朝政开始,就坚定地同墨家绑在一起,也得到墨家全方位的支持。今日戏相宜同北宫恪同来赴宴,就是一种体现。

明眼人看今日之庄雍,看到的是前者“中兴而势衰”,后者“斩沉疴而涌新血”。

不过庄高羡、杜如晦的能力在那里,让人不敢定论。毕竟当年庄承乾死后,庄国也未曾被看好,今日却能反侵雍土。未来如何,犹未可知。

犹未可知!

“姜仙子。”黄舍利忽然道:“这个林正仁,看起来很讨厌呢。”

姜望不动声色:“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讨厌他,所以我也讨厌他。”黄舍利表情认真,很像那种前脚才从青楼走出来,后脚就开始描述自己纯情专一的男人:“我可不是对每个人都如此。”

叶青雨咳了一声。

姜望说道:“黄姑娘看错了,我对林正仁没什么感觉。谈不上喜欢或讨厌。”

黄舍利不以为意:“做个交易怎么样?”

“什么交易?”姜望保持警觉。

“不要这么紧张嘛。”黄舍利呵呵地笑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大家对美人的付出方式不同。譬如青雨姑娘舍得为你花钱,而我,舍得为你花拳。”

“您客气了!”姜望道:“拳头我自己有。”

后排的净礼前俯过来,捏着拳头晃了晃:“我也有。”

看在这光头长得清秀的份上,黄舍利不跟他计较,继续对姜望道:“黄河之会上伱都吓得人家不敢上场,还能说不讨厌他?我完全理解,你也许出于某种原因,需要暂时隐忍。但本姑娘很愿意帮你出这个气……只要你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要求。”

姜望并不去听她的要求是什么,只淡笑道:“景国干涉荆国的西扩战争,保护了西北五国联盟。荆国想要打压一下景国在西境的钉子,也很合理的事情。原则上无论黄姑娘打算对林正仁做什么,我都不会干涉,但如果黄姑娘想要打着替我出气的旗号动手……恐怕咱们得商量一下借名费的事情。”

黄舍利倒吸一口凉气,睁了睁眼睛,最后坐回去,有些头疼地扶住了额头:“你这样的美人,一旦开始思考,性感程度就直线下降……在牧国的时候你可不这样——”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站起来。头也不疼了,脸上也有笑容了,大步往宫门方向迎去,又惊又喜:“夜姐姐!”

恰似明珠入室,满殿生辉。

此时进殿者,恰是有“大楚第一美人”之称的夜阑儿。

如果说叶青雨是“仙姿”,李凤尧是“雪颜”,夜阑儿就是五官精致程度的造物极限,可称“无瑕”,美得没有半点瑕疵。

当初的黄河之会,在姜望和李一之外,有好事者还评了个艳魁,得名者正是夜阑儿。

对于这样的美人,黄舍利当然不会放过。

当初观河台上就已勾搭过几回,后来三分香气楼转变经营策略,逐渐脱离楚国,重心开始往包括齐国在内的一些霸国转移。发展到荆国的时候,黄舍利就狠狠地帮了几回忙,赢得了三分香气楼最高级别的礼遇,也赢得了夜阑儿的友谊。

这会两相一遇,就立刻手牵着手,叙起闲话来。

可算有个懂事的美人儿,能够看穿她黄女士的脆弱,给予她温暖和温柔了。

两位美人在一起言笑晏晏,你摸摸我的小手,我撩撩你的秀发,令人大饱眼福。

殿中其他人都在趁机看美人。

姜望则在趁机跟叶青雨解释:“我同黄姑娘在牧国是合伙做生意,卖我和斗昭单挑的门票。她家在那边的斗场里有干股。我想着反正也是要打,不如赚一点……”

叶青雨很满意他此刻的目不斜视,同时敏锐地问道:“你们怎么分成的?”

姜望道:“我和她一人一半。”

叶青雨笑了笑:“合理。”

她虽然不怎么沾染俗事,毕竟成长在通商天下的云上之国,对各地的商业模式还是有些自己的见解。一听就知,姜望和黄舍利的这种分成,各自都没吃亏,属于是在商言商。

那边两位美人也已经聊开了,黄舍利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殷勤地为夜阑儿指路:“夜姐姐,你们楚人都坐在那边。”

夜阑儿摇了摇头。

黄舍利笑得灿烂:“当然,夜姐姐若是想要跟我一起坐,我是非常欢迎的。”

夜阑儿露出了一个符合完美定义的标准微笑,字正腔圆地道:“我今天是代表三分香气楼而来。”

方才还喧闹不止的大殿,一时静了。

与闻者莫不寂然,而后纷纷看向在场的楚人。

夜阑儿今天在龙宫宴上的这句话,可以说是到目前为止,龙宫宴上最石破天惊的一句。其意义之深远,远不是斗昭挑衅全场能比。

一个很有意思的事实是——三分香气楼是天底下分店最多、覆盖范围最广的商业组织。

比同样发源于楚国而风靡天下、专研服饰的云想斋,盘子要大得多。

天下各地对服饰的审美很难一致。

三分香气楼的服务,却能得到天下人一致的认可。

当初一个小小的枫林城,都有三分香气楼的分店。三分香气楼尚未东进时,开在临淄的分楼,已经是仅次于四大名馆的存在。天府城的太虚角楼才建立,三分香气楼的分店就已经跟上……

这样一个组织,长期坚持中立,只做生意,不涉时局。

它的总部在楚国,背后当然少不得楚国的支持。可也难免摆脱不了楚国的影响。

而今日,曾代表楚国出战黄河之会的夜阑儿,公然表示,她是代表三分香气楼来参与龙宫宴。

这无异于是在向全天下公开宣称,三分香气楼将剥离于楚国,从此以后,将作为一个独立的、正式的、具备超凡武力的强大势力而存在!

再不能仅以青楼视之。

而要位在天下大宗之列。

青楼从此只是三分香气楼的外层生意,三分香气楼的核心,将入天下风云局!

这么多年来,三分香气楼在水下的经营,于今日起将逐渐浮出水面。

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号称“艳绝天下”的三分香气楼楼主,究竟有何等筹谋,将带给这个世界怎样的震撼?

很多人都非常期待。

这时候,那位已经大大咧咧吃完了一盘珍果的斗昭,将擦过嘴的手帕,随意丢在食案上。这才轻描淡写地抬眼,瞧着夜阑儿:“你今天代表三分香气楼?”

他的声音很轻,但气势很重。

“三分香气楼做好准备了吗?”他这样问。

曾经在观河台上,他们代表楚国一同出战。

今日已是各据一方。

曾经夜阑儿是神临场,斗昭是外楼场。

今时今日他们的修为也相同,夜阑儿是不必害怕任何人的天之骄子。

但斗昭的这个问题,代表大楚卫国公府,代表楚国!

对于三分香气楼选择在龙宫宴上正式宣称独立,很显然斗昭并不知情,楚国也并不知情。那么为这份“不知情”,以及因这份不知情而衍生的怒火,三分香气楼自上而下……打算付出什么代价?

屈舜华曾与夜阑儿交好,现在也是一言不发,用沉默表明了立场。

夜阑儿自然也不会再拉扯着曾经的朋友说些什么,只对斗昭的问题,回应以一个美丽的笑容:“三分香气楼一直在准备。准备了很多年。”

“在大楚玩借鸡生蛋那一套么?贵楼真是有胆色!”斗昭笑了:“楚人爱风流,才有你们三分香气楼。天子宽仁,才有你们愈发的自由。但是当楚人收回宽容,展示华服之下的刀剑,你会发现,无论准备了多久,你们的准备,总是不够!”

“不要这么大的火气嘛,斗公子?楚地的一切都归于楚,我们只求楚地之外的自主而已。”夜阑儿施施然道:“多年以来,三分香气楼在楚国贡献的税收,是数一数二没错吧?你说借鸡生蛋。这么多年下的蛋、孵的鸡,也全都留在楚国。但有那破壳跑远飞走了的小鸡,楚国总不至于蛮横到也要追回来?”

三分香气楼既然要摆脱楚国的影响,在今日宣布自成一方。那么它们在楚国的一切经营,自然都无保留可能。夜阑儿大大方方的说都归于楚,自然只是便宜话。

斗昭仍不见恼色,只是抬着眼眸,毫不掩饰其间的杀机:“那就要看看……你飞不飞得掉。”

夜阑儿在这个时候却是后退半步,颇有些花容失色、我见犹怜的样子,美眸盈光,楚楚可怜地对黄舍利道:“这些楚国人也太凶悍了,舍利妹妹,你可要保护好姐姐呀。”

龙伯机不免看向中山渭孙,打算看看他将如何阻止黄舍利沉迷美色。中山渭孙却是老神在在,好像根本不在意。

他再扭头看回去。

黄舍利已经不动声色地放开了夜阑儿的手,呵呵笑道:“夜姑娘,咱们只谈风月,不涉其它。涉及多了,两个人就不纯粹了。你说呢?”

龙伯机不由得啧啧称奇。黄舍利此女,真有“一任风月尽无情”的风采!多少须眉也不及。

夜阑儿含嗔带恼地埋怨道:“舍利妹妹,关键时候你还真是靠不住呢。”

黄舍利微微颔首,把这话当做夸奖生受了。

“嘻嘻,枕边情话,壶中醉话。咱们都听听便罢,可别当真!”

一撩黄袍,大步把距离拉得更远一点。

漂亮归漂亮,想跟黄姑娘耍心眼,那是万万不能。

天下美色这般多,吾岂能栽在一棵树下?

夜阑儿若是早先透露三分香气楼这般的计划,并拿出足够的筹码来争取荆国的支持,她黄舍利也不是不能考虑挡一挡斗昭的天骁刀。

但你浓情蜜意不提此事,花前月下只说风流。事到临头,忽然要我保护你,还是在楚国人面前……对不住,咱也只是逢场作戏罢了!

夜阑儿美眸一转,又顺着黄舍利大步离去的方向,看向坐在角落里的姜望——准确地说,是看着那一道坚决不转身的侧影。

其声哀而柔,让人不免爱而怜:“姜公子,你是世间第一等信人。妾身信不过旁人,信得过你,你可不能不管我呀……”

姜望只作没听见。

夜阑儿索性声量抬高:“姜青羊,你装不认识我吗?!”

感谢书友“一本政经说”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481盟!

(本章完)

第2024章 坐菩提

夜阑儿这一句,实在是有些太显熟稔,全殿的目光都随之落在姜望身上。

就连正往回走的黄舍利,看着姜望都饶有深意——好你个姜望,瞒得我好苦。成天在我面前装老实、扮木讷、演不解风情,原来也是同道中人!

卓清如更是眼神闪烁,不知想到了什么。

群众的目光实在是复杂,很难想象今天过后会怎么传谣。姜望终于是转过头去:“夜姑娘,咱们好像也没有那么熟悉,统共也只见过三次。”

夜阑儿眼神哀怨,幽幽道:“妾身与姜公子初见,乃是在观河台,公子如旭日横空,妾身在台下痴望。

与公子再见,是楚地山海境开启前夕,咱们几个友人小聚,相谈甚欢。

第三次相见,则是山海境关闭,姜公子大胜而归,我为你接风洗尘。宴后咱们独处,你还夸我容颜甚美,是伱生平仅见。

第四次相见,我是特地去了南夏寻你……”

她历数几次见面,但到这里就戛然而止,嗔怪道:“你这薄幸郎君,怎说只见了三次?”

一见倾心,再见相熟,三见留情,四见凤凰落梧桐!

这手段实在是高妙。

姜青羊岂止武斗第一?

中山渭孙牙都咬碎了,勉强让自己不要露出嫉妒的表情。

众人议论纷纷。

姜望微一挑眉,有些不快。

夜阑儿又传音过来:“咱们在临淄的合作还没结束呢!”

念及此女在逐杀张临川一战中的帮助。姜望抚平了眉头,终是淡然道:“夜姑娘安心坐下罢。有黄河大总管在呢,斗兄不会把你怎么着的。”

夜阑儿有意替昧月刺一下姜某人身边的莺莺燕燕、知己红颜,但也知过犹不及,姓姜的就快要生气了。

故是温婉一笑,也不再理会斗昭的威慑,不在意姜望的冷淡,自寻了一席,优雅落座。

……

“人是不是差不多齐了?”易唐从对龙宫珍果的药理研究中回过神来,出声问道。

旁边的崔一更回答:“没有吧,牧国和景国的人……还没到场。”

易唐便沉默。

要说今日这龙宫宴上,云集诸方天骄,其中恩怨关系,端的是错综复杂。

秦楚、庄雍这些自不必说,仁心馆和东王谷也是老对手了,四大书院自有竞争,佛宗圣地各别苗头,更有今日三分香气楼剥离楚国自立……

总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团乱麻。若非黄河大总管福允钦提前出来镇场,架早打了不知多少回。见血殒命,也不算稀奇。

仁心馆向来与人为善,悬壶郎遍传仁名,但也不是没有旧怨。

现在大家都知道,仁心馆本阁医师易唐,天资横溢,有“小圣手”之称。那么,“圣手”是谁?

乃是仁心馆医道真人,卢公享。

悬壶济世三百年的卢公享,在景国伐卫战争里,被诛魔统帅殷孝恒生生逼杀!

彼时仁心馆援卫,殷孝恒大破卫军,指卢公享而誓,其言曰——“竖子以为仁乎?今日你救一人,我杀十人。且看几人因你活,几人因你死!”

最后卢公享自杀而死,才结束了这场残酷杀戮。

仁心馆对景国,当然不可能没有怨。但要说想要进一步做些什么,却也是做不到的。

坐在附近的龙伯机道:“欸,悬空寺的和尚我倒是看到了,须弥山的来了吗?”

中山渭孙抬了抬下巴:“喏,在那个角落里呢,埋着头的那个……嘘,别一直盯着看,他该坐立难安了。”

“他们怎么没有打起来?”龙伯机问。

须弥山与南斗殿的现世入口相去不远,势力影响范围互有交集。再怎么各自隐世,也少不了摩擦。他当然乐于看戏。

“不知道呢。”中山渭孙遗憾叹息:“本来都凑到一起了,我跟着盯了半天,结果悬空寺的那个又走了。太可惜,和尚打架多有意思!我就喜欢看这种怎么使劲都薅不着头发的。”

龙伯机沉默了一下,转而又想起什么来,随口问道:“说起来,洗月庵现今在草原是不是发展得很好?有没有成为佛门第三座圣地的可能?”

作为佛门两大圣地,悬空寺和须弥山当然是高不可企的。

许多年以来,只有枯荣院曾经赶上,一度号为“佛门第三圣地”,可惜一夜之间被抹去。此后诸般寺庙,万千宝刹,皆不闻圣名。

但洗月庵历史悠久,很早就存在。底蕴厚重,可谓圣地之下无二。熬过了枯荣院“荣而复枯”的时期,在当今这个天下大争的时代,开始奋起直追。

北出竹林之后,洗月庵正式从隐世状态走出。揭开面纱,借牧国万教合流的东风,在草原上肆意生长。

它能否在现今这个时代里,跃升为第三个佛门圣地?

这不仅仅是龙伯机关心的问题。

中山渭孙耸耸肩:“我对洗月庵没什么关注,舍利姑娘应该比较清楚吧,她刚好在草原上负责黄面佛的信仰传播。”

他想了想,补充道:“但你长得不够英俊,她可能懒得理你。”

“你是挺英俊的。”龙伯机慢慢地给自己倒酒:“黄姑娘都跑到别人队伍里去了。”

“……你不懂。”中山渭孙保持了风度:“她是去探情报的,我俩分工明确,各主内外。你没看她见谁都打招呼么?”

“摸手也是探情报么?”龙伯机问。

“你不懂,摸手的门道可大了。进可以摸骨算命,退可以感受皮肤纹理血气,还能够拉近彼此关系,让对方疏于防备从而说出有用情报……”中山渭孙满嘴胡诌:“不信你把手伸过来我摸摸看。”

龙伯机呲牙道:“我杀了你。”

中山渭孙哈哈一笑。

龙伯机正倒着酒,忽而提壶的手顿在那里。

“怎么了?”中山渭孙问。

“你相信缘分吗?”

“得了吧。你就不是个有缘分的长相。”

龙伯机倒是没有动怒,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注意中山渭孙的言语,看着殿口的方向,一时愣怔。

“洗月庵的人,来了。”他喃声道。

此时走进殿中来的,是怎样一个女子啊。

穿一身灰扑扑的僧袍,踩着简简单单的布鞋,自不会有什么脂粉——又何须脂粉?

在这张脸上,什么样的粉黛都庸俗。

她的僧袍十分宽大,本该遮盖一切,但就像眸里的清愁藏不住。行走之间,也有隐约的山峦起伏。

今日没有戴那张菩提枝面具。

或是龙宫宴上,诸天骄都示以真容。或只是单纯的……不想遮掩。

因而她的容颜,便如此清晰地呈现在这里。像一幅绝世的画作,铺开在龙宫的华光中。

她的五官有太浓烈的艳色,可是神情却是如此孤寂。

那一双用妩媚勾成的美眸,其间古井幽凉。

她此刻的美丽是矛盾的。

她是好矛盾的一个女人。

履足于天骄群聚、堂皇璀璨的龙宫宴,却像小鹿误入迷途里,她是一名迷路的小尼姑。

“此人是谁?”有人在问。

“未曾见过,但想来……无非那几家。”

“她一定很少出现,不然我不可能没有印象。”

众天骄议论纷纷。

而她就站在宫殿入口,立足于殿内殿外错失的光影中,双掌合十:“贫尼玉真,见过诸位善信。”

这一刻,真如菩提临世。

……

殿中太过安静,以至于她的声音总在耳边。

姜望没有扭头去看,他想他更关心手里这片虎纹桔的味道。

所有人都在讨论洗月庵。

姜望没有参与。

他想他更关心龙宫宴什么时候开始。

玉真女尼的到来,代表着当代佛门最强的三个势力——悬空寺、须弥山、洗月庵,三家真传已是齐聚长河龙宫。

天下霸国,万古名宗,四大书院,三大宝刹……

这一次的龙宫宴,虽然有不少天骄缺席。但阵容之璀璨,仍然是世间难寻、古今罕见,不愧为天下第一宴!

来自荆国的黄舍利,今日堪为龙宫迎宾。俨然自为此间主人翁,平等地迎接每一个美人。

此时又潇洒地迎了上去,还煞有介事地行了佛礼:“南无燃灯佛!”

而后笑嘻嘻道:“玉真师太,我也是修佛的哩!”

玉真回礼道:“不知师太修的哪一尊?”

“诶,别叫我师太,咱这一脉佛修,不同其它。荤素不忌,嫁娶自由,讲求一个随心所欲,快活无边。你就叫我舍利姐姐吧!”黄舍利摆摆手,热切地道:“咱修的是黄面佛……也就是我老爹。”

黄龙卫大将军黄弗自立为佛,修庙供奉自己,以“黄面佛”之尊号,积蓄信仰。

这种事情称得上荒谬,但放在黄弗身上,却有一种荒谬的可信。

此人虽然性情恣意,常有荒诞之举,但论及实力,却是当之无愧的北域最强真人!

无论是创造了当世真人独身深入边荒最远记录的中山燕文,还是牧国那位打碎了苍图镜壁、号称“神光之下,无如其力”的呼延敬玄,都无法撼动黄弗的北境第一!

要知道,苍图镜壁可是牧国修士挑战极限的秘宝,呼延敬玄直接将其打碎,是突破了历代挑战者的洞真极限,并以自己的力量,来定义新的镜中障壁。而中山燕文深入边荒八千里,创造的是英雄史诗。

黄弗能够稳居此二者之上,足见强大。隐隐有天下第一真人的声势。

所以为什么黄家能在至高王庭最好的斗场里参股,为什么万教合流开始时,黄面佛能分第一杯羹。

黄弗的强大世所瞩目!

玉真倒也不摆什么佛宗正统、瞧不起黄面野佛的架子,只道:“黄弗大人的佛学修为,玉真是敬服的。”

“有空一起打坐。”黄舍利笑容满面:“我家房子大,蒲团软,香也好,经也多!”

玉真倒是并不怕被她占便宜,若是换个身份,换个场合,谁占谁便宜、谁会更不好意思,还真说不定。只是今天,没有心情。所以道:“下次一定。”

“咱们可不止现在这一点渊源。你们洗月庵在草原上传播信仰的时候,是跟我一起呢,我跟你那个师姐处得很好,那叫一个互帮互助。那个玉……”黄舍利绞尽脑汁拉近关系,好像全然不记得她在草原是怎样与洗月庵竞争,压得对方频频求援,甚至于她现在还想不起来那个女尼的名字!

好在现场还有其他人。

她转头喊道:“姜仙子!玉什么来着?!还旁观过你和斗昭决斗的那个洗月庵尼姑,你有没有印象?”

姜望咽下嘴里滋味不知的虎纹桔,慢慢地回看过去。他的视线如此灵巧,敏捷地不与某道视线交错。他的声音温柔而平和:“你或许是想说,玉华师太?”

“对!玉华!”黄舍利欢喜地回头,对玉真道:“玉华是不是你的师姐?我们关系很好的!”

“是的。我们的关系也很好。”玉真的视线迎回姜望那边,看着姜望,又好像不曾看着姜望,慢慢地说:“那是我最亲近的人,可惜现在不在我身边。”

黄舍利叹了一口气,轻轻牵住她的手,语带心疼:“没事,姐姐陪你。姐姐在你身边。”

她牵着玉真往她先前占据的坐席走。

玉真也便任由她牵着走。

人们的目光错织在她身上,她的目光飘飘荡荡。似孤鸟一羽,无枝可依。

“你这里只有一个位置啊,舍利姑娘。”姜望开口说。仍然温和,端正,内敛。

显得客观,冷静,疏离。

“我们可以挤一挤。”黄舍利看着姜望,眼神认真,并没有嘻嘻哈哈的意思。

“算啦。”

玉真忽然松开黄舍利的手,莞尔一笑。

这一笑,解霜化雪,春回大地。她的灰色僧衣都明媚起来,还是那张不施粉黛的脸,却被这个笑容点上了红妆。

青灯黄卷照僧影,这身影竟然风情万种!

她摇曳生姿地扭头而去,在大殿居中的一个席位前坐下了。这一瞬又宝相庄严,凛然不可侵,像是坐下了一尊菩萨!

你以为她是孤寂落寞的小尼姑,你以为她是那般不禁风的柔弱可欺。

错矣!

今日洗月庵来龙宫宴,是要在天下诸宗里排坐席。

正如她,步莲花,坐菩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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