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乱世用重典!(5k)

赵都安起身,丢下了手中吃了大半的肥鹅,在池水中洗了手,朝卢家大宅设宴的院子走去。

他之所以下午时候在这里吃了一顿,便是为了晚上做起事来有力气。

孙孝准忙跟了上去,心惊胆战地说:

“都督要想好,这些士绅可以敲打,但若是做的太狠,只怕……”

赵都安笑着反问:“只怕什么?他们敢投敌?”

孙孝准苦笑着说:

“都督说笑了,但是这个节骨眼上,整个前线想要维持稳定,只依靠官府是不够的,还得靠这群人出力。”

古代封建王朝的背景下,为何地方的士族那么强横霸道?归根结底,是朝廷的基层动员能力差。

所谓“皇权不下乡”,现有的条件下,无法做到对基层如臂指使,很多具体的事务想落实下去,就要仰赖这些士绅配合。

这也是孙孝准堂堂四品知府,却在一个收粮问题上,对卢家多有退让的原因。

赵都安脸庞迎着夕阳,被映照的格外的红。

他沉默了下,说道:

“我知道任何改动都要考虑到时代性,步子迈得太大,一切的构想都只会成为空中楼阁,所以我也没打算真的抛开士绅,但是士绅可以存在,可谁来做这个士绅却存在腾挪空间。

你可知道,陛下登基以来这几年,在京城朝堂上费大心思做的事是什么?就两个字,‘换血’!

一步步让老臣退位,扶持新的官员上位,就像给这个六百岁的王朝缓慢地换血,以图重新焕发生机,废掉旧内阁,设立修文馆就是重中之重!

包括新政实施以来,地方上的官员也在裁撤更换,这些孙知府你定然都看在眼中。

但这只是开始。

不只是朝野上下的官员要换血,地方上的士族也要换,所以有了湖亭的皇商……

今日我既是为了城中的几万京营士卒们讨一口吃的,筹措平叛的军费,也是为了趁机换血……

陛下换朝堂的血,我来换士绅的血。”

一番话说完,孙孝准已经完全愣住了,莫名觉的血液激荡,心潮澎湃。

他突然明白,赵都督肯与他说这些话,一个是肯定了他的能力,表示了对自己的器重。

二是告诉他,对付这帮士绅的真正目的,好让他这个知府配合。

“下官……明白了!”

“明白就好,”赵都安笑了笑,他喜欢与聪明人说话,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来什么般道:

“对了,你也给我透个底,说说城中排在前头的士绅有哪些违法乱纪的案底,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

……

另外一边,伴随夕阳西沉,整个卢府也热闹了起来。

庭院内一名名家丁丫鬟往来穿梭,布置宴会。

而府门外收到“请柬”的城内有身份的士绅们也陆续到来。

一盏盏红灯笼被悬挂在屋檐下头,只看这热闹的府邸内景象,断然想不到外头就是两军对垒的战争前线。

然而卢老太公却不在人群中,此刻这位城内首屈一指的名流正在府内僻静的偏厅中,与另外几名士绅会面。

“老太公,您交个底,这位赵阎王今晚将咱们都召集过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大通钱庄的钱员外问道。

他身材富态,这会却没有往日从容。

“是啊,太仓是我等的地盘,当同气连枝,一同应对。”康庄米行的李大东家也皱眉道。

卢老太公端坐主位,不怒自威。

全然没有在赵都安面前的卑躬屈膝。

这会脸色沉郁,扫视众人道:

“赵都督此次前来,乃是为了筹措军费、军粮,如今几万大军入城,接下来又要平叛,消耗可想而知。

我奉劝诸位今晚切莫耍花招,赵都督要什么,只管点头就是,也不要想着在这事情中捞钱,都狠狠出一点血,否则丢了性命,别怪老朽没事先说。”

众人被这煞有介事的话吓了一跳:“这……出多少血合适?”

卢老太公沉默了下,道:

“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要看赵都督要多少。”

李大东家皱眉道:“难不成,他要我们全部身家,也得给?”

卢老太公瞥了他一眼:

“老朽再说最后一遍,切莫将赵都督与孙知府、薛枢密使等同看待,我有预感,他这次是带着杀气来的,权当交钱买命。言尽于此。”

买命?真这么邪乎?

士绅们面面相觑,有些不信。

朝廷找他们要钱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类似有人扮红脸,有人扮白脸的操作也是家常便饭。

当下战局紧张,稳定为第一要务,这个节骨眼,孙孝准、薛神策对他们这些人都颇多忍让,难道换了个赵都安就不一样了?

有人甚至怀疑,是赵都安与卢家暗中合作,想要坑他们一把……这种事不乏先例。

“父亲,那个赵……都督出来了。”二公子匆匆赶来。

卢老太公起身,往外走,叹息道:“走吧,是祸躲不过。”

屋内士绅们只好起身,成群结队往外走。

……

等抵达院宴会场所在,天边最后一缕余晖落下,夜色笼罩全城。

青冥的天幕下,是灯火辉煌的宴会厅。

红彤彤的灯笼周围,蚊虫飞舞。

宴会的主桌摆在一间大堂内,门敞开着,往外又在院子里摆了几张圆桌。

城内士绅名流们按照身家,从内而外落座。

随时匆匆准备,但以卢家底蕴,短短几个时辰而已,圆桌上菜肴依旧极为丰盛。

卢老太公入席时,整个院子都已坐满了人,密密麻麻的人头隐隐嘈杂,空气中涌动着强烈的不安。

督粮官赵善德也在场,被安排坐在门口的位置,由卢家大公子陪同。

而在庭院门口,还有孙孝准过来时候,携带的一队府衙官差。

“赵都督来了!”

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全场骤然安静下来,一道道目光投向回廊尽头。

只见两道人影走来,一个是赵都安,一个是孙孝准。

然而,赵都安竟不知何时,换了一套衣衫,不再是贵公子打扮,而是穿着少保武官官袍,头顶多了一顶乌纱,绯红的官服在灯笼下,如同一团灼穿黑夜的火。

他的右手轻轻扶在腰间的刀柄上——

古朴华丽的镇刀堂而皇之,悬在腰间。

卢老太公眼孔一缩,率先起身:“恭迎大都督!”

其余人纷纷模仿恭迎。

赵都安脸上带着笑容,迎着众人注视,步行入堂内,看了眼预留出来的宴席主位,却没有落座。

而是朝一旁丫鬟吩咐了句,后者愣了下,忙走出去,不多时,卢府家丁搬了一张桌案进来,摆在最上首。

霎时间,这大堂一下变得,有点类似审案的公堂了。

赵都安扶着刀,迈步走到桌案后头,抬脚,又踩在一张矮凳上,随手解下了腰间的镇刀,将其“砰”的一下横放在桌上。

他居高临下,环视众人,笑问孙孝准:“人齐全么?”

孙知府束手站在一旁,点了点头。

“很好,”赵都安笑容灿烂:

“看来诸位还都算给本都督一点面子,原本下午派人给诸位递送请柬时,不少人都说家中有事,脱不开身,无法赴约,但诸位还是准时到了。”

众人挤出尴尬笑容,有人奉承道:

“都督为民平叛,乃临封之福,相较都督辛苦,我等些许难处,又算的了什么?”

“就是,就是。”

一片找补声。

赵都安笑容不改,似乎对这件事并不介意,等一群恭维吹捧声音落下,他的视线又投向距离自己很近的,主桌上的卢老太公。

以及那满桌的佳肴美食,感慨道:

“本官去年曾经来过一次太仓,彼时也有一场宴席,只是那时乃是为了查案而来,倒是不曾好好与诸位见面。

幸好,还有人认得本官这张脸,今日能有这场宴席,也多亏了卢家太公忙前忙后,出力甚多,若没有卢家,本官想将诸位请过来,也不容易。”

这话一出,不少人望向卢家人的眼神里多了冷色。

卢家大公子面色微变,眼里隐隐有怒火。

赵都安这一句话丢出来,在外人眼中,卢家俨然成了朝廷的一条忠犬,今日这场“募捐”,卢家也成了朝廷的帮凶。

然而外人又岂会知道,卢家有多憋屈?

非但被当枪使,连妻妾都被那赵都安叫过去服侍,奇耻大辱……可大公子不敢表露出分毫,感受到赵善德的好奇的视线,还要挤出笑容。

赵都安夸了一通,忽然话锋一转,看着那些佳肴,叹息道:

“唯独一点不好,便是这菜肴太过丰盛。如今外头战火熊熊,宁安、汶水二县被反王霸占,更甚放火烧毁农田,屠戮百姓!

虽尚不至饿殍遍地,但本官也听闻,市面上米粮价格疯长,物资日益短缺。

百姓们节衣缩食,士卒们也是条件艰苦,莫说吃肉,哪怕军粮都无法管够,而本都督却在此纵情吃喝……

如此,何以报陛下圣恩?何以面对天下人?”

一群人听着,脸都黑了,心中狂骂,心说下令摆宴的是你,现在装白莲花的也是你。

还愧对天下人?

你的名声有多烂自己没点数么?

无耻,太无耻了。

卢老太公羞愧道:

“都督训斥的是,是老朽安排不周,为表赎罪,更为平叛,卢家愿献上族内库存粮仓半数,以及银钱十万两,各类物资若干,以奉都督。”

全族一半粮食,十万两白银!好大的手笔!

要知道,卢家这种大族,不算短时间难以变现的重资产,账上的白银总量加起来,最多也就十几万两。

就这一次募捐,直接捐出去一半家产?

疯了?

这话一出,一众士绅都惊了。

“好!”赵都安满意笑道:“卢家不愧太仓首善,此等义举,当为表率。”

他环视一张张脸:

“本都督乃是武人出身,不喜寒暄啰嗦,便开门见山。

今日召集诸位来此,便是为了筹措军粮、军饷,各类物资,以供平叛。

诸位乃本地士绅,想必愿意为护卫乡里尽一份力,当然,募捐一事,全凭自愿,捐多捐少,都是心意。”

孙孝准看了他一眼,忽然有点臊得慌。

这么假大空,不要脸的话,赵都督是怎么说的这么理直气壮的?

说好的武人心思简单纯粹呢?

一众士绅虽然也觉得最后那句话太假,但好歹是松了口气,纷纷合计给多少好。

什么?参照卢家的标准?

呵,当大家是蠢人?

卢家一看就是与赵都安合谋,在唱双簧,所谓的一半家产,就是嘴上说说,真能拿出来五分之一都算不错了。

所以,没人真的会去仿照这个比例。

然而就在众人合计,出多少血才能让赵阎王满意的时候,赵都安话锋突然一转:

“不过……虽是自愿,但在座诸位家产各有不同,有的多些,有的少些,若要你们效仿卢家捐十万两,那就是本都督不近人情了。”

“恩……这样吧,本都督定一个数额,这次募捐不看总量,看比例,在座诸位便都如卢家一般,捐出一半家产,以资平叛,也就够了。”

“哦对了,额外提及一句,叛军中也有大量武夫、术士,故而,为了战局着相,本都督需要搜集全城内所有与修行有关的奇珍、镇物、法器……在座各家想必都有珍藏,也一并送来吧。就这么决定了。”

一番话说完,整个宴会顿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表情都僵在了脸上。

孙孝准愕然地看向他,轻轻吸着凉气。

赵善德吓得心脏咯噔一下,望向“台上”的年轻人,怀疑自己听错了。

卢家老太公怔住,难掩愕然。

这位都督的胃口……竟比他预想中,还大了那么多?

他不只是盯上了卢家,是盯上了所有人……他怎么敢?就不怕掀起民怨么?!

是了,他这次募捐只要求士绅,而压根不去搜刮百姓,所以压根不会有民怨……

“哗——”

毫不意外的,整个大堂内外一下炸了,所有士绅都变了脸色,有人更是直接站了起来,脸上涌现出惊愕与怒色!

强制没收一半的家产,再加上他们珍藏的一切奇物!

这与抄家有什么区别?叛军都没这么狠!

这已经完全突破了他们能接受的极限。

康庄米行的大东家一下站了起来,大声道:

“赵都督莫非在开玩笑?一半家财?天底下从未听过这般的募捐!”

大通钱庄的钱员外也苦着脸:

“都督莫要说笑,非是我等不愿支持平叛,而是我等诸多产业,若抽走一半资金,只怕即可就要难以运转。至于奇物,更是家中世代积累……”

有人带头,当即一名名士绅表达不满,俨然一副聚众抵抗的架势。

在他们潜意识中,仍认为朝廷为了稳定,离不开他们,所以只要齐心,就能抗衡。

更多人则认为,这是一种“讨价还价”,赵都安喊了个高价,总得往下砍一砍。

赵都安听着嘈杂的声浪,脸上笑容却一点点消失。

不知何时,他悄然将桌上的镇刀拿了起来,轻轻拄着,等声浪略有平复,他冷漠道:

“你们以为,本都督在说笑?”

他凌厉的视线扫过众人,终于再懒得掩饰,冷笑出声:

“我说过,我不是文臣,会与你们拉拉扯扯,我的耐心很有限,请你们过来已算给你们面子,方才的话,也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康庄米行的李大东家是个火爆脾气,加上家族中有人在朝中做官,底气更足一些,冷声道:

“赵都督如此行事,未免太过霸道!如此强行没收我等财产,想必当今圣上也不知道吧?”

赵都安眼神古怪地盯着这个刺头,他似笑非笑:

“你在教我做事?”

李大东家莫名心一慌,只觉被猛兽盯上,但只能硬着头皮:

“不敢,只是觉得没有先例。”

赵都安眼神危险地盯着他,忽然说道:

“我知道你,族中有几个人在京里任职,不过位置都不高,唯一勉强与陛下说得上话的,只有个御史,所以你想弹劾我?”

他笑了,笑得很“猖狂”,眼神睥睨,仿佛在看一个小丑:

“袁立在本都督面前都要以礼相待,一个小小的御史什么时候也有资格对本都督指手画脚?我再重申一次,此刻是战时!

本官乃是平叛大都督,监军整个临封道!有便宜行事之权!再啰嗦的话……”

李大东家又气又怒,指着他道:

“你如此行……”

一句话还没说完,突然,黑夜中蓦然掠起一弘银色的亮光。

众人眼前隐约只见一道银色的细线一闪而逝,伴随着“锵”的出鞘声压过所有声音。

李大东家站在原地,还保持着手指前方的姿态,然而脖颈上却缓缓浮现出一道血线。

继而,这位地位身家在整个临封道内也能排进前十的名流士绅“扑通”一声,仰头倒下!

眼眸圆睁,残存着惊恐,已是当场气绝!

一刀斩杀!

赵都安拎着镇刀,笑吟吟环视众人,口中却道:

“孙知府,宣读一下吧。”

孙孝准愣了愣神,才有些木然地走上前,说道:

“康庄米行囤积居奇,公然违反朝廷律法,趁战时哄抬粮价谋利,屡教不改,证据确凿,按大虞律,当处以……斩刑。”

赵都安笑道:“还有谁?”

满堂内外,鸦雀无声。

(本章完)

第524章 发动反攻(5k)

死……死了……

这一刻,全场鸦雀无声,只有赵都安的声音在空气中飘荡着。

人们木然地望着地上仰躺着的那具尸体,鲜血渐渐在地上晕染开。

“啊。”有人近乎本能地惊呼出声,旋即却被身旁的人用手死死地捂住。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卢家老太公身躯突然一颤,垂下视线,桌下放在双膝上的手用力攥紧,在攥紧……

大公子、二公子等那些内心中对祖父竟上缴半数家产极为不满的卢家人,这一刻都沉默了,脊椎骨窜起彻骨的寒意。

他们终于明白,为何祖父面对赵都安如此卑躬屈膝。

此人,是真的会杀人的,且毫不手软。

堂堂在临封道内都排得上名号的米行大东家,就这么随手杀了。

而看孙孝准宣读罪名的模样,似乎早已知晓。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杀戮。

杀鸡儆猴。

所有人心头挑出了这个字眼。

“看来没人再有异议。”赵都安手持镇刀,足足等了几十次呼吸,见没人回答,脸上才重新浮现满意的笑容:

“既如此,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本都督就知道,如此人这般公然违反律法,哄抬物价,发战争财的蛀虫并不多。

本官本打算之后再明正典刑,不想此人胆大妄为,竟主动跳出来,无奈之下,只好提前送他归天。脏了卢府的地板,老太公不介意吧?”

卢老太公起身,拱手作揖:

“都督为民除害,老朽拍手称快还来不及,何谈介意?”

“好!”赵都安大笑,手中雪亮的镇刀‘噌’一声归鞘:“不愧是府城首善,好气魄。”

这时候,被吓呆了的大通钱庄的钱员外颤巍巍起身:

“草民愿效仿卢家,捐出半数家财,家中更有许多当古董摆件的奇物,这就回去,命人孝敬给都督。”

他怂了,只想尽快离开这血腥地。

赵都安不悦道:

“什么叫孝敬本官?都是为平叛大业。何况,哪里有宴席还没结束,客人就四散的道理?

这样吧,诸位此来也都带了家人或仆从,干脆手书一封,派人送回各自府上,捐赠一事,给下人去办就好,我等当继续吃喝,方不浪费了这佳肴。”

话音一落,孙孝准递了个眼神,守在门口的官差立即拔刀封锁院子。

众人心头一沉,恐慌感弥漫,意识到赵阎王是担心他们耍花招,所以扣押人质。

什么捐赠?根本就是交钱赎人买命。

可形势比人强,堂上尸体还温热,无人敢提出异议。

“孙知府,”赵都安拄刀而立,对孙孝准道:

“调遣官兵,收缴捐赠钱财一事,就有劳你了。”

孙孝准神色复杂地点头应下,面无表情往外走。

身为一地知府,他是有魄力的,明白今日之后,他这个知府已与全城士绅为敌。

为了避免事后麻烦,他必须趁着大军镇压城内的机会,利用这次“募捐”,将这些士绅都废掉,然后扶持一批新的士绅起来,如此才能坐稳位置。

既已没了回头路,他也展现出了铁血手腕的一面。

堂下的督粮官赵善德被知府点名,站起身要跟着去出门,忽然想起来什么,扭头迟疑地看向赵都安:

“这康庄米行……也是捐一半?”

赵都安淡淡道:

“既已按律斩首,便索性抄家了罢。”

旋即,他笑眯眯地放下镇刀,迈步走到了宴席圆桌主位的位置,大马金刀坐了下来,招呼下人将尸体抬走,笑着举杯:

“诸位不必紧张,只要诸位支持平叛,相信必不是违背律法之人。”

众士绅硬着头皮举起酒杯,脸上赔笑,浑身冰凉。

卢老太公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望见青冥天色下一盏盏红彤彤的灯笼,心想:

变天了。

……

……

府衙,“临时指挥部”内,灯火通明。

以薛神策为首的将领们仍在商讨作战方案,连饭都来不及吃一口。

“发生了什么事?”薛神策俯身在沙盘旁,忽然直起腰身,皱眉望向外头。

石猛、袁锋等人也都听到外头传来嘈杂声,有人推开门,夜色中,竟有大群士兵持着火把列队。

薛神策心头一紧,以为发生意外,几步走到门外,正看到一名府衙内的官员行色匆匆,抬手拦住询问,后者先拱手行礼,才解释道:

“回禀枢密使,是知府下的手令,调集城中守备官军,连夜收缴军粮,银钱等物。”

莫愁也从屋中走出,疑惑道:“怎么这么大声势?”

她略作休息后,又返回了此处。

官员苦涩一笑:

“下官也是刚得到消息,也不知太细节的事。

只知道是赵都督在城内卢府内摆宴,召集城内有头有脸的士绅赴宴,说是为了平叛,筹措军粮,军费……

士绅们踊跃募捐,每一家都捐出至少一半家财,因此才需要的人手多了些……”

莫愁、薛神策、石猛、袁锋等人都愣住了。

怀疑自己听错了。

捐出一半家财?

这群地头蛇什么时候这么高的觉悟?

但他们都不是蠢人,略作思量,就意识到必是赵都安施压,“强取豪夺”。

“不愧是赵都督,当地这群贼子各怀鬼胎,不想赵都督进城连一日都不等,就将人法办了。”一名将领拍手叫好。

“的确是都督的风格。”石猛感叹:

“本还想明日再商议军粮军需,如今却是短时间不必担心了。”

薛神策也是默许了,身为主将,他为了避嫌,不好干涉地方政务。

赵都安这举动虽过于激烈,但能弄到充沛的军费,他没道理不支持。

“知道了,去忙吧。”

莫愁微微皱眉,虽觉有些不妥,但联想起赵都安在京城时,动辄抓捕官员的作风,竟也不意外了。

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如今后勤无忧,我们之前商讨的计划,可以放心实施了。”袁锋沉声道:

“赵都督与孙知府联手保障后勤,枢密使与我等作战破敌,亦是分工明确,必可战无不胜。”

言谈间,众人都默认赵都安的行为,乃是为了保障后勤。

而破敌杀贼的核心重担,则由薛神策肩负。

更没人能猜到,赵都安搞这么一手的真正目的。

“好,既如此,就按计划施行。”薛神策点头道。

他转身回望沙盘,只见沙盘中朝廷士兵分为了三支队伍,分别从三个方向进攻。

这是三套战术方案,将会同时实施,以求速胜,卫显宗的敢死营排在最后。

……

与此同时。

在孙孝准的指挥下,大群的官兵分成一支支队伍,携带着马车,赶往了城内各个府邸,商铺。

将大笔的粮食,钱财运送去朝廷的库房,同时,赵都安需要奇物也陆续装在车上,送上了卢府。

惊心动魄的一场宴会后,赵都安终究还是放走了这些士绅。

哪怕整个“捐赠”尚未完成,但一方面如此大规模的财富转移根本无法短时间完成。

二来,也是很多调动需要这些士绅亲自去做。

毕竟赵都安又不是什么恶魔,不可能真的派人上门肆意抢夺。

一切都要守规矩,合乎规矩,否则朝廷成了什么?他赵某人成了什么?

“接下来两天,还要孙知府多费心,以防这些人不诚实,耍手段,隐瞒藏匿财产。”

卢府的别院内,赵都安负手而立,站在池塘旁,平静说道。

孙孝准站在他身后,黑瘦如铁的知府面色凶狠:

“大人放心,这件事下官定然会做好。那些奇物已经送到了卢府外,不过只是第一批,这帮大族上比百年来囤积的可不少,与修行相关的奇物比黄金都更保值。”

“很好,命人送进吧,我这几日就住在卢府。”赵都安抬手摘下池塘中一朵水莲花,将其拆成一瓣瓣,抛洒在倒映红灯笼的水里。

孙孝准没有询问这些奇物的用处,他知道赵都安乃是世间修士,理所当然地认为是搜刮奇物,用以增强自身。

当即转身出去安排。

等人走了,赵都安一只眼珠蓦然转为银色,池塘上空勾勒出常人不可见的嫁衣女术士身影。

裴念奴赤足悬在水面上,冷眼打量他:

“你……又……做……什……”

“我找到了一大堆可以继续熔炼赤炎圣甲的物件了,我想问,除此之外,我还可以做点什么准备?”

赵都安平静询问。

裴念奴怔了下,似有意外,说道:

“玄龟印……掷于水中……吸纳……”

片刻后,女术士的身影消失于夜色中,玄龟印存在一个特殊的能力,即可以吸纳存储大量的水在镇物内。

按她的说辞,若要行云布雨,可尽可能储满玄龟印,可节省不少法力。

赵都安将撕碎的花瓣抛入池塘,右手抬起,光线扭曲,一枚青黑色的古朴印玺缓缓浮现、旋转。

“一切的安排都是为了避免最糟糕的情况,希望用不到我出手。”

轻声呢喃着,他将玄龟印丢入池塘中,霎时间,平静的池塘水面出现了一个漩涡,如一只黑洞。

池水迅速被吞噬,水位下跌,裸露出池底的烂泥与植物根茎,赵都安勾动玄龟印,以控水的能力,抽取池底连通的水井内地下河水涌出补充。

他抬手一招,屋檐下一只椅子旋转飞来。

赵都安坐在椅中,望着天上明月,渐渐走神。

他决定在卢府小住几日,既是为了有个单独的空间,熔炼圣甲,也是为了将卢府与自己死死绑定在一起。

“这等大族,会将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只怕早已与叛军暗通款曲,不过只要我在这,卢家就只能坐在朝廷这一桌,翻不起浪花。”

……

……

一夜无话。

次日,薛神策开始小范围调兵,试探性攻击,既是为了麻痹敌人,也是为了给京营士兵一个休息,准备的时间窗口。

当日,朝廷与叛军小范围交兵,朝廷占据上风,但并未贸然猛打。

孙孝准忙的脚不沾地,处理后勤问题。

叛军一方的指挥官,“举人将军”苏澹坐镇宁安县,有条不紊地转移物资,做焚城的布置,同时将主力不断撤离。

刺客聂玉蓉在府衙内枯坐了一天,都没能见到赵都安。

这一日,竟是近乎“平安无事”。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的前奏,平静的水面下是奔涌的怒涛。

……

第三日。

黎明,天色最为漆黑的时候,京营悄然开拔,分为三路,按照薛神策的布置,予以大范围反攻。

黑暗中,郊外某处山岗上,卫显宗一身戎装,腰悬利刃,扫视前方站成几排的敢死营成员。

一名名士兵气息彪悍,都是京营中选出来的精锐,为了行动轻快,只穿软甲,没有坐骑,手中没有火器,只有刀剑。

士卒前方,卫显宗面前,是一整个大木桶,此刻敞开着口,旁边桌上是一只只摞起来的酒碗。

“今日,我将率尔等,如尖刀潜入敌营,为后方大军开路,孤营入险地,故为敢死!”

卫显宗目光锐利,声音铿锵,带着感染力:

“满饮此酒,即刻出发,我无其他可许诺,唯有一句,此次袭杀,我冲在最前,若我后退,尔等杀我!”

说着,他率先拿起一只碗盛满酒液,一名名士兵有样学样,沉声低喝:

“纵死无悔!”

全营上下同时仰头喝下冷酒,将酒碗摔在地上。

“啪、啪、啪……”

卫显宗拔刀,转身,指向前方黑暗中一座镇子。

这是乌河镇,乃是汶水县前方一座屯兵重镇,亦是战线前哨。

此刻,黎明前的黑暗渐渐散开,卫显宗率领整个敢死营,如鬼魅一般,又如黑色的河流,悄然朝镇子逼近。

乌河镇外的低矮城墙后,一名名叛军在值守,黑暗中一根根火把燃烧着。

他们并非云浮来的叛军,而是原本汶水县内巡检司的官兵,被叛军攻陷后投降,成了“伪军”。

这两日,“伪军”们的士气极为低沉,且私底下酝酿着一股不安的情绪。

因为他们得知,朝廷的援军到来,苏澹可能撑不住要跑了,那些被运送过来,用以点燃焚城的物件就是证据。

当然,焚城计划只在军中流传,沦陷区的百姓们对此一无所知。

忽然,城墙后趴卧的黑犬齐齐竖起耳朵,朝着城外狂吠。

巡检司的叛军们一下困意散去,当即乱了起来。

有站在高处哨塔的人隐约看到有人接近,试图敲锣,却冷不防黑暗中一只暗箭射来,噗的刺中心口,无力栽倒下哨塔。

叛军们大惊,他们多数是弓兵,而此刻天黑,无法射箭,仓促起来,却见一伙敌人已经翻进了低矮的“城墙”。

“敌——”有人要喊,突然被身旁的巡检司同伴按住:

“喊什么喊?我们一个前哨镇挡得住吗?不如投降。”

一群“伪军”本就毫无战意,更没有拼命的想法,竟是默契地一个个抱头蹲下,自缚双手,口中表明曾经巡检司的身份。

更有人指挥着同伴:

“快去将那几只狗弄死,莫要吵到京营的弟兄。”

“还有那些弓弩,都拆下来,给京营的大人们送过去,手脚麻利些!”

这一幕让偷袭进镇子的敢死营的士兵都愣住了。

众人面面相觑,动手前连壮行酒都喝了,气氛都给足了,结果这乌河镇的防卫弱的可怕,直接投降可还行?

“头儿,还杀不杀?”一名士兵问向敢死营的副官。

后者没好气道:

“杀个屁,都绑起来,等后面的队伍接手。咦,卫头儿呢?”

卫显宗不见了。

……

此刻,乌河镇内最好的一座宅院内,驻守此地的把总陈永被犬吠声惊醒了。

匆匆穿好衣服,趿拉着鞋走出房间。

身为苏澹手下的亲信之一,他负责驻守这座镇子。

不过从昨日起,镇内的精锐就开始撤离,他没有离开,一个是掩护大部队后撤,一个是安排这座镇子的焚城。

“咚咚。”

院门被敲响,一个急促的声音传进来:

“把总,有情况,疑似朝廷的斥候靠近!”

什么?陈永一惊,快步往外走,过程中拎起佩刀,问道:“现在情况如何?”

“暂时没事,但弟兄们不安心,所以……”

“一群乌合之众!”陈永怒道,拉开门栓,推开院门,就看到门外一个亲信双股战战地站着,在他身后,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血腥气。

不好——

陈永心头警兆升起,手中佩刀几乎没有犹豫地朝门外劈砍下去,亲信惨叫一声,倒在地上,然而却没有看到敌人。

“你杀错人了。”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陈永骇然,就要转身,却见一柄长刀已洞穿了他的心口。

卫显宗拔出刀,皱眉看着倒在地上,喉咙里咯咯的陈永,拧紧眉头:

“主力已经开始撤离了么,留下你们这些人只是障眼法,苏澹压根没想和朝廷打,他只想着跑。薛神策他们被这个苏澹骗了,昨日就该出兵的。”

这个时候,院子外头一群敢死营的士卒跑了过来,看到卫显宗手刃了乌河镇把总后,微微松了口气:

“头儿,这个镇子防卫太松了,有点过于顺利,接下来怎么办?”

卫显宗沉吟片刻,忽然抬起头,露出古怪笑容:

“有没有兴趣,干把大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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