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朝争渐烈

简单来说,曹睿认为,臣子间的简单争斗是一下是有益的。但这种争斗只能限制在不影响朝政的范围内。

眼下显然越过了这条界限,已经接近到了政争的程度。

争斗一旦开始,就将本能往不受控制的方向行去。就如同民间乡里争夺水源,往往只是因为一些小事,最后却能造成近邻般的两乡老死不相往来的结果。

曹睿坐在书房中,内里除了四位侍中,还有吏部尚书黄权在此。

“黄卿,”曹睿用手轻轻敲着桌面:“陈矫与徐宣公然厮打,你亲眼所见?”

“臣亲眼所见。”黄权拱手应道:“只不过臣是遥遥见得,走近之后,二人已经被台中尚书们拉开了。”

曹睿又问:“你久在台中,陈矫说徐宣是吴国奸细,徐宣说陈矫德行不修,这二人你都熟悉,你怎么看此二人的争斗?”

黄权轻叹一声,缓缓说道:“陛下,此乃无端争斗,本不必发生的。朝廷伐吴在即,内里外里诸事繁多,出了这等事,对中枢来说实在是内耗,这二人本就不该争个高低对错。”

“李正方呢?他怎么看?”曹睿向黄权询问李严的态度。

“这臣倒是知道。”黄权再一次摇头:“臣听说他都没出值房,只是派了佐吏出门看,便再没当做一回事情。”

曹睿点头:“朕知道了。黄卿且回吧。”

“臣告退。”黄权起身行礼,缓步离去。

黄权已走,四名侍中仍在书房中。

还没等曹睿开问,王肃就径直说道:“陛下,还没到时候,朝中还不够乱。”

曹睿道:“王卿是说,目前只有尚书台几人发表了意见,其他朝臣的态度还不明朗?”

“臣正是此意。”王肃开口说道:“尚书台乃是大魏治理天下的根本依仗,如今尚书台除了两个不理闲事的蜀地旧臣,其余皆是随着徐宝坚一道驳斥陈季弼,至于这理由是否真是因为‘同仇敌忾’,尚未可知。”

裴潜也在一旁说道:“陛下,臣也附议。是不是应将这三人唤来此处,一一问之?”

徐庶转头看了眼裴潜:“若陛下亲自问了,他们还怎么闹将下去?此事不又被压下去了?”

裴潜若有所思:“倒是也对。”

曹睿见侍中们如此立场,倒也不在纠结,随手指了一指:“且去请司空过来,朕要问他。”

“是。”又是裴潜领命出去。

六部尚书中的四人,还有一个尚书仆射都搅和进了此事之中。若这后面没有司马懿的身影,曹睿是断然不信的,只是司马懿在其中起到了什么作用,曹睿还尚不知晓。

没什么多余的理由,只因为他是司马懿。

这就够了。

司马懿小步进了书房之中,似乎知道了皇帝心情不佳,故而表情也有些绷紧:

“臣拜见陛下。”

“司空。”曹睿也板着一张脸:“尚书台是你所属,如今闹成这个样子,你是不是该给朕一个说法?”

司马懿轻叹了一声,摇了摇头:“陛下,臣也不想他们闹成这个样子。陈季弼与徐宝坚二人多年夙怨,臣也一时难以劝阻……”

“朕没问你陈矫和徐宣的事情,朕已经让侍中好生斥责过了,朕在问你尚书们的事情。四名尚书一同弹劾尚书仆射,又当怎么说?”

司马懿答得滴水不漏:“陛下,臣也并不知情。请陛下允臣现在到尚书台中走一趟,见一见这四人,臣稍后再给陛下回话。”

“且去。”曹睿淡淡说道,挥了挥手:“朕给你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到书房来见朕,朕等着你。”

“遵旨。”司马懿拱手应道。

这便是曹睿与四名侍中之间的信息差了,裴潜、王肃等人此前的言语中,只提到过司马懿可能因此获利,并未发现司马懿的疑点,但当曹睿见到司马懿推辞不知、要去台中询问的那一刻,就明白了此事里面定有他的份!

“见过司空。”

“属下见过司空。”

司马懿刚走进尚书台的大门,院中搬运文件的数名属吏就向其行礼。司马懿只是略略点头,就径直走向了民部尚书李严的值房之中。

“司空亲至属下这里是有何事?”李严见司马懿到来,连忙起身问候。

司马懿倒也直接:“我知你素来自守,故而用你这里做一处公地。正方且先将另五名尚书都叫到门外候着,我奉陛下旨意,逐个问话。”

“是。”李严简单应了一声,而后就起身走了出去,心中并不在意。李严明白自己降臣的身份,看魏臣争斗就如看狗咬狗一般。

六人依令候在李严值房的外面,李严最先进来,司马懿只是随意问了几句当日陈矫与徐宣厮打时他在做什么,便让其离去,对黄权也是这般。

此二人之后,便是工部尚书司马芝了。

屋内并无他人,门也已经掩上,故而司马芝也没有假装做派,来到了司马懿身旁,小声问道:

“兄长,我听闻李正方说是陛下命兄长前来,可是哪里出了差错?”

司马懿道:“子华不必担忧,陛下只是来遣我问一问尚书们的态度。”

“毕竟是陛下来问,兄长,我怎么应答为好?”司马芝回问道。

司马懿想了一想:“你就说二人均有不妥之处,但此事因陈矫而起,故而弹劾陈矫。”

“此言甚妥,就按兄长所说的来。”司马芝答道。

司马懿点了点头:“那我就将此话记下来回禀陛下了。子华且去,再将徐景山唤来。”

“好。”司马芝离去不久,徐邈也推门走了进来。

司马懿问话后,徐邈答道:“请司空转达陛下,我徐景山做事出于公心,并无私念。”

“好,景山去吧,再将王伯舆唤来。”司马懿简单回复。

“属下告辞。”徐邈退走之后,王基随之进入。

司马懿还是问了一样的问题,可王基回答的却有些不同了:“司空,且容属下冒昧问一句,陛下对此事的看法如何?”

司马懿盯着王基的双眼看了几瞬,一板一眼的答道:“陛下暂无看法,故而命我前来尚书台问话。伯舆欲要如何回复陛下?”

王基犹豫了几瞬,拱手道:“司空,这般做当真妥当吗?我虽应了司空要求同时上表,但上表之后思来想去,总觉得有些不妥当,担心误了朝廷的正经事情。”

司马懿轻叹了一声:“伯舆啊伯舆,做事瞻前而顾后,又怎能成大事呢?我将兵部交给你来任,就是让看重你勇于任事的本事。如今都已弹劾了,又何必犹豫呢?事是陈季弼和徐宝坚的事情,你不过一同上书,又有何担忧呢?”

王基这个兵部尚书的职位是司马懿保举的,王基承了这个人情,此前答应司马懿会相机行事,在尚书们上表弹劾的时候,也随在了另外三人之后。但此刻的王基,心中依旧存疑,即使是司马懿劝过之后也是同样。

“那属下就答了。”王基轻咳了一声:“属下以为,就二人互殴一事,是陈仆射殴打徐尚书在先,徐尚书还击在后,故而主责在陈、次责在徐。”

“至于陈、徐二人先后弹劾,属下以为事端同样处于陈仆射,若朝廷不准此事,也请将陈仆射与礼法不妥之处更改,以成礼教。”

王基的态度无疑已经软化了许多,司马懿虽不甚满意,但总不至于驳了王基的脸面,开口说道:“伯舆的话我已记下,请回吧,再将徐宝坚唤来。”

“司空辛苦,属下告退。”王基随即拱手退下。

而后进来的便是徐宣了。

徐宣进来之后,长叹一声:“司空素来比我多智,如今我置身事内,只看得云里雾里,不比此前清楚了。如今我当如何?还需司空示下。”

司马懿缓缓说道:“宝坚,你受的这一拳早晚要在别处讨回来的。我答应助你为尚书左仆射,就定当努力做到。”

“如今之计,你的立场万万变不得。咬住你此前的上表不变,其他事情我这里为你考虑,你不必担忧。”

“好吧,就依司空所言。”徐宣咬了咬牙:“开弓没有回头箭,我明白这个道理,也望司空勿要相弃。”

“我明白。”司马懿点头应下。

徐宣、司马芝、王基、徐邈,这四人司马懿都是分别联系的。四人同为尚书,都是智谋卓群之人,一来二去,也早已猜度到了这是司马懿在居中安排。谁也不是谁绝对的死忠,这种选择本就是双方相互的,都在互相提防着些。(本章完)

第673章 瞠目结舌

司马懿往返尚书台一趟,只用了半个多时辰。

待司马懿把方才在尚书台问到的言语重复了一遍,曹睿只是略微点头:“司空方才所说朕知道了,先回去吧,朕稍后有事再寻你。”

“遵旨。”司马懿拱手告退。

四名侍中还在书房内,曹睿环视一周:“朕准备再将陈季弼唤来,你们也一同听一听。”

“是。”四人出声响应。

待陈矫入内,曹睿伸手示意陈矫坐下,沉声问道:

“陈卿,朕现在唤你前来,还是要问你几句话的。如今你与徐宣二人之间相争不止,该如何收场,陈卿自己想过吗?”

陈矫拱手应下:“陛下,恕臣直言,徐宝坚这是要置臣于死地,要借着这一件无端之事,彻底将臣为大魏效力三十余年的功劳苦劳,全都一并抹掉!”

“陛下!”陈矫越说越激动,竟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陛下,这么多年,臣是何等样人,陛下是清楚的。难道臣在陛下面前连个徐宣都不如吗?”

“陛下,朝中有他没我,有我没他!是徐宣对臣言语相逼在前,而非臣之过也!”

曹睿此前听闻陈矫和徐宣互殴一事,还有些不信,见到陈矫现在如此激动的神情,曹睿瞬间想到了多年前的一个场景。

陈矫还是那个陈矫。

黄初七年,曹睿刚刚继位的时候,欲要到尚书台中查访文书,就被时任尚书令的陈矫拦在了门外,不得进入。曹睿因此将陈矫从尚书令的位子上撤下转为侍中。

往事历历在目,曹睿回想到这一幕,一时竟有些出神。

“陛下!”陈矫见曹睿坐在位子上思索,并未动弹,语气显得愈加焦急了起来:“还望陛下念臣苦劳,体恤一二,勿要让徐宣这种恶人得逞!”

曹睿看了看陈矫,叹了一声,这种感觉似乎就是在言语相逼了。

‘身为人臣,不应如此啊……’曹睿心中暗暗想道。

不过,曹睿并未直接开口斥责,而是语气平缓的说道:“陈卿方才所说,朕已知道了。勿要多念,先回去处理政事,朕和朝廷定会给你一个妥善交待的。”

陈矫竟跪地叩拜,重重的磕了一个头:“臣谢陛下恩典!”

叩首之后,陈矫竟也不多说话,就这样起身离开了书房,一副满含怒气的样子。

曹睿的脸色渐渐冷了下来。

裴潜最会察言观色,拱手应道:“陛下,陈仆射虽然做了不妥之举,但陛下勿要因此动怒,以免气坏了身子。”

曹睿轻哼一声:“朕不与他置气,但朕也有别的事要做。他们不是要斗吗?不是有人要搞事情吗?朕就坐在这个宫里,看他们能搞出多大的事情来!”

“传旨!”曹睿道:“令寿春城内两千石以上官员,包括阁臣、尚书、枢密以及封号将领,对陈矫和徐宣之事人人表态,不得有一人遗漏!”

卢毓有些疑虑,在一旁拱手问道:“陛下,会不会将此事做得有些太大了?”

王肃则转身看向卢毓:“若不大,那该如何看清所有人?陈季弼方才之举你我都看到了,又何论其他人呢?”

卢毓轻叹了一声,未再说话。

对于寿春城中的臣子们,今年的确多事。大臣们此前要对立皇储之事表态,又要对陈矫、徐宣之事表达自己的看法,整个寿春城也闹得沸沸扬扬。

结果出来的很快,陈矫和徐宣各有支持者,也有支持徐宣的,还有支持同时惩治两人的。除了这三种之外,并无其他选项。

只有四名侍中没有被要求做这样的选择,与皇帝一同保持在了裁判者的立场。

十月五日,书房之中。

四名侍中、四名阁臣齐齐在此,分于两侧坐下。

“四位阁臣的表态,侍中已经为朕收上来了,但朕并没有看,而是等着你们亲自对朕来说。”曹睿缓缓说道:“你们虽为阁臣,做的却是汉时宰辅做的事情,与朕之间不应有隔阂。怎么想,就怎么说,勿要隐瞒。”

“对了,陈卿就不用说了,你怎么想的朕知道。”

陈矫刚要说话的表情又被压了回去,只得拱手行礼,不发一言。

“大将军。”曹睿指了指曹真。

曹真略略摇头:“陛下,臣以为事情到此为止吧,不应再起波折了。陈仆射与徐尚书二人各自罚俸、削爵以示惩戒,陈仆射将引起争端的封爵一事改了,不再提起,向陛下上表认个罪,此事也就罢了。”

“季弼,陈仆射,你意下如何?”曹真扭头看了看陈矫,陈矫别过脸去,不与曹真对视。

曹真也无奈的叹了一声,而后朝着曹睿拱手:“陛下,臣的意见就是这般,再无别的想法了。”

“司空再说。”曹睿指了指司马懿。

司马懿斩钉截铁的说道:“陛下,臣今日在御前秉公直言,只言是非对错,不言私谊,此事的确是陈仆射做得不妥。”

陈矫以为自己听错了,整个身子都一时僵住,脖子缓缓转向司马懿的方向,双眼渐渐睁大,盯着司马懿的面孔看去。

司马懿却丝毫未停,继续说道:“陛下,陈仆射不妥之处有六。”

“其一,不顾国家礼法,身为阁臣却不知为天下做表率,欲将爵位传给次子。”

“其二,欲携私情逼迫陛下,借陛下善待臣子之心成其私念,后又在书房御前公然说出有我无他之语,使陛下为难。”

“其三,不顾大臣体面,公然在尚书台之地殴打下属,情势恶劣,乃是国朝肇立之后仅闻之事,若不惩处,不足以谢天下。”

“其四,与下属言语相对,将一己私事妄拟为国事,指控下属为敌国间谍,极为不妥。”

“其五……”

陈矫在一旁听着司马懿的话,面色先是变得铁青,而后又变得涨红起来。其一、其二、其三……这般一项项的听过去,陈矫再也无法忍耐,当即指着司马懿的鼻子说道:

“司马仲达,你为何要如此构陷于我!我陈矫有哪里对不起你,又何曾对国家不妥!就是因为一个封爵小事吗??”(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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