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2章 楚河汉界

“大帅!”

一月中旬,襄阳大营,黑夫正在审视地图上三方态势,却有人来拜见,回过头,来者却是韩信。

只要熟悉韩信的人, 便能看出来,他跟数月前丹水大败后完全不同,身上散发的戾气和焦虑没了,自信重新回到这个身材高大的小伙子身上,面色红润,炯炯有神的双目中泛着光。

只有品尝到生活美好滋味的男人,才会如此。

黑夫笑道:“是韩信啊,此处无旁人, 不必拘礼, 你该叫我什么?”

韩信小脸一红,拱手再拜:“仲父!”

黑夫大笑:“这才对!”

既已结亲,韩信便与尉氏成了亲戚,称呼随妻子喊。

不过,这声仲父,韩信喊得真心实意,因为在这场婚事里,武忠侯实在是帮他太多了!

韩信与黑夫侄女的婚事,在冬天里紧锣密鼓的安排,之前那些礼仪还好,但问名、纳吉就有些尴尬了,在黑夫兄长尉衷答应婚事后,便要由媒人将八字和出生年月日,交给韩信, 让他去祖庙中占卜……

当时韩信一脸尴尬, 那种出身卑微的自卑感又来了——他家徒四壁,吃百家饭才长大,连父亲葬在哪都不记得了,哪有什么祖庙?

倒是黑夫得知后哈哈大笑。

“韩信啊韩信,你真与我太像了,不瞒你,我家先前八代无姓无氏,这尉氏的祖庙,还是我成婚前,匆忙抢修的。”

然后什么祖父名重八,曾祖名五四,高祖名初一,都是黑夫瞎编凑数的,以应付纳吉之礼。

当时黑夫脸一板,给韩信打气:“我当年如何做,你今日便如何做,谁敢笑话你,那便是笑话我!”

“再说,北伐军上下,除了萧何等少数人是地方大族外,其余众将尉,过去还不都是黔首,农夫、戍卒、小吏、穷士,谁比谁高贵多少?”

“吾等虽多非关中土生土长的秦人,但却是将大秦制度,执行最彻底的一支军队——不论出身,不论家世,只看才学、军功!”

黑夫这一席话,让韩信疑虑顿消,挺直了腰杆,完成一系列礼仪。

在一月初一那天,他与尉月完婚,因为韩信无父无母,故请萧何代坐父席。韩信的确是个知恩图报之人,从未忘记,萧何对自己的一饭之恩,并将他带到军中……

等完婚后,韩信对北伐军中的“布衣将尉”之局更加体会深刻,成婚三天后,他陪妻子回门,第一次与妇翁有了对话。

尉衷已经快五十岁的人了,虽为屯田都尉,作为萧何的助手,专门负责屯田事宜,月俸也有六百石,但他依旧简朴,吃饭喜欢蹲在地上,最感兴趣的就是田间地头的事,待韩信很是和蔼,并未因他的过去,有什么歧视。

韩信这才信了武忠侯的话,双方并无天地相隔的阶级差距,自卑感渐去,对这些新的家人,也能从容对待了。

倒是他的新婚妻子,全然不像穷苦人家的女子,彬彬有礼,大家闺秀,话不多,但对他举案齐眉,韩信很是满意。

等韩信与侄女完婚后,黑夫很快就返回了襄阳,此处依旧大军云集,与南阳的王贲对峙。

黑夫让韩信就坐,问道:“我准了你婚后休沐一月,怎十天便来前线了?”

韩信道:“内子说,靖难未成,我身为将军,不可耽于儿女之情,眼下开春,大战即将再起,我在江陵也闲不住,便来了军中,听大帅……仲父调遣。”

黑夫摇头:“现在的年轻人,婚后也不歇息,倒是勤勉,想我当年……恨不得秦始皇帝放我三个月的假!”

不算不知道,仔细一回忆,黑夫才发现,十一年前婚后归乡那段时间,竟是他最后一个长假了,之后十余年,夙兴夜寐,南征北战,再无休整。

累么?

累。

人不是机器,精力有限,所以才需要辅佐之臣,才需要善战之将,而不是什么事都自己挑大梁,那怕得和始皇帝一样,不到五十岁就活活累死。

所以黑夫才需要笼络住韩信,让这把锋芒毕露的剑,独当一面,两路开花,快刀斩乱麻!结束这乱世!

“你是来请战的?”

黑夫喝着茶,瞥向韩信。

按理说,韩信去年才遭大败,以他的性情,该满心想着一雪前耻才对,但韩信却摇了摇头:

“大帅按兵不动,定是有所谋划!”

开春已半月,因关中向汉中派了大批军队,北伐军人数处于劣势,西城得而复失,东门豹在汉中的攻势陷入停顿,只以上庸为基地,等待赵佗、吴臣部北上。

但南线这边,黑夫却稳如老狗,就是不向南阳发动进攻,反倒让一部分士卒复原,先去将家里的秧插了,做出一副消极进去之势。

王贲可没上当,本人依旧带着十万主力,留在宛城,着手营造南阳防线,丝毫不敢放松。

黑夫乐了:“既然看出来了,那你便说说看罢。”

韩信道:“大帅欲效卞庄子击虎!”

“两虎方且食牛,食甘必争,争则必斗,斗则大者伤,小者死,若从伤而刺之,一举必有双虎之名。”

“冬天时,王贲已对韩、魏用兵,先是涉间斩韩成之首,再是苏角戮魏咎之尸。眼下韩人遁入圃田泽,魏人龟缩东郡濮阳,六国群盗大挫。此时大帅若进攻南阳,王贲必停止东线用兵,反倒救了他们,而若大帅按兵不动,王贲的矛,或将刺向楚人了!”

黑夫问:“为何一定是楚人?”

韩信踱步至地图边上,指着梁陈之间那条细细的沟渠:“因为鸿沟,这便是两虎必争之牛!”

鸿沟,是百多年前,魏惠王令魏相白圭开凿的人工运河。

白圭对大梁西边的圃田泽进行整修,引黄河水南下入泽,把其改造成了方圆300里的巨大湖泊,继而凿沟修渠,从圃田泽引水到大梁。在此后20多年间,魏惠王命人向东南继续开凿,使水系不断拓展,经后世的通许、太康,一直延伸到淮阳东南流入颍水,最后汇入淮河……

自此以后,梁楚之间,水网四通八达,鸿沟沿线的大梁、淮阳两个城市,遂成为中原大都会。

不过魏国富也鸿沟,亡也鸿沟,秦始皇二十二年,王贲就是凿鸿沟之水灌大梁,这才灭了魏国,也彻底葬送了大梁的繁华。

这关系让人唏嘘,不过黑夫作为后世人,知道鸿沟,还是由于它“楚河汉界”的地位。

只要是这个时段,虎争天下,是绝对绕不开鸿沟的。

眼下北秦与楚国的交锋,也针对这条运河展开!

韩信也看得很透彻:“中原之粮,集于敖仓,敖仓是鸿沟起点,虽有成皋之险屏蔽,但倘若鸿沟南段为楚所控,敖仓便不算安全。故继韩、魏之后,王贲若能腾出手来,定会击楚,首先要争的,便是鸿沟和淮阳!”

“结了婚的男人,果然和小处男就是不同啊。”

黑夫暗暗颔首,韩信经过一次挫折后,的确冷静了许多,大局观上,也有一定成长。

他说道:“然也,有时候敌人的敌人,也要加以运用,我明明可以让江东袭击淮南,为何不做?正是北强而南弱,我军需要山东群盗,来牵制王翦。”

“去年王贲欲速破江汉,放任东方群盗作乱,眼下他们已成了气候,再不管,就要攻打敖仓,叩函谷关了。所以才有涉间、苏角击韩魏之事,这二人便是王贲安排在东边的偏师。”

“相比于江汉之战,二将胜得太轻松了,只要再败楚国,便能解除东方之患,集中力量对付北伐军,你所料不错,我刚刚得到汝南的消息,涉间已离开韩地,向东进军,司马鞅亦领一军,进入汝南,逼退吴广部,这是要保护涉间侧翼的,而苏角居梁,想必也已沿着鸿沟南下。”

前面是南攻东守,眼下,则是南守东攻,这便是王贲的战略了。

黑夫问韩信:“若你是涉间,将如何作战?”

韩信思考后道:“主攻淮阳,淮阳在鸿沟之西,无山川之阻,北军东进,陈地首当其冲。涉间、苏角合兵数万,对淮阳围而不攻,诱楚军来援,聚而歼之,则楚不足为患也。”

黑夫又问:“你以为,两军孰胜孰负?”

韩信道:“恐怕还是北军将胜,涉间、苏角合兵有五六万人,且新败韩魏,士气正旺。楚人虽夺取睢阳,但损失惨重,其兵力分散在广袤楚地,能投入的不到三万,若涉间围陈以击援兵,楚不救则失陈、鸿沟,救则将大败。”

他建议道:“故以我浅见,六国如强弩之末,不可久也。我军还是要给南阳、汝南一些压力,以免六国彻底败亡,单以南方之力,这场仗,恐怕要僵持下去了。”

黑夫同意:“有道理,我军要随时做好北上的准备……不过这场仗,我还是更看好楚国。”

韩信诧异:“为何?”

黑夫从案上盘中拿起两个风干后的柿饼,自己嘴里叼着个,另一枚递给韩信。

“柿子捡软的捏,这本没什么毛病,但问题是……”

他一口咬下柿饼,甜如糖,还有点黏牙。

“六国那一堆软柿子里,偏生有颗能将人牙齿崩掉的铁蛋……”

望向东方,鸿沟之上,此刻已是战云密布,黑夫心中暗道:

“项铁蛋,猛将兄。”

“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

PS:第二章在晚上。

(本章完)

第843章 生当作人杰

一月中旬,得知淮阳被围的消息时,项羽军两万人,才刚离开过冬的睢阳,至陈郡柘(zhè)县(河南柘城)。

柘县之得名,因邑有柘沟环流、两岸柘树丛生, 而这柘树的叶子,可以用来喂养一种“柘蚕”,所产柘丝色泽光润鲜艳,织成的衣裳名扬梁、宋。

不过柘县近日得到楚国上柱国的命令,要求全县绣娘都织一面旗帜:火红的楚字大旗!

外边的绣娘们持针运线如飞,县寺内,楚国的将尉们却正在争论一件事关楚国兴亡的要事。

“陈郢恐怕不好救。”

说话的是蒲将军,他是项羽击东海郡时带着数百族人来投靠的,颇有勇略,但今日的提议却十分保守:

“我军只有两万,而围困陈郢的秦军至少有六万,甚至更多,还隔着一条鸿沟,明摆着便是引诱我军去驰援,好半渡而击,上柱国,吾等不可上当啊!”

堂上另一人却持不同看法。

“但陈郢若丢了,楚国将大受损失,淮阳控蔡、颍之郊,绾梁、宋之道。淮、泗有事,顺流东指,南北有事,必争于此。”

此人身材矮小, 却遇事极其冷静,若黑夫在此, 定会惊喜地叫出声, 这竟是在他腿上留下一个箭孔, 又消失多年的老熟人钟离眛啊!

钟离眛继续道:“十多年前,昌平君以陈郢反秦,击李信之背,楚遂大胜。”

“过了一年,王翦为将,陈郢轻易失守,楚遂再无屏障,旦夕灭亡。”

“故知陈郢得失,关系到楚国存亡,此番若让秦军夺取陈郢,他们便能再度控制鸿沟,从敖仓派出战船,一路运送粮秣兵卒,顺水而下,威胁到寿春,昔日亡国的惨剧,还会重演!”

钟离眛道:“故陈郢必救,不过蒲将军说得有道理,不可贸然渡鸿沟,何不效仿昔日齐孙膑围魏救赵之计,我军北上,击陈留,取大梁,与韩、魏之师汇合,西逼成皋,威胁敖仓,则秦军必释陈郢而回援成皋!”

韩魏虽遭到秦军痛击,连两个王都挂了,但韩有张良,已与公孙信带着数千人以圃田泽为抗秦根据地,打起了游击,而魏国也迅速立魏豹为王,全取东郡,实力比魏咎时反而更强了。

蒲将军赞同这个提议:“没错,陈郢还有一万守卒,更有季布为将,他素来守诺,少将军离开前说会守住,就一定能守!城内粮食也充足,应能抵挡秦军月余,只要吾等……”

但他的话,却被在中央跪坐许久的年轻男子打断了。

“陈郢的确有一万守军,季布为都尉。”

“此外,还有数万楚人,其中,就包括了我的亚父。”

巍峨飘逸的高高楚冠,也遮掩不了项羽的武夫之气,他燕颔虎须,双臂有力,好似一巴掌,能将案几拍碎!

“对手可是王贲,这老儿用兵与其父极似,绝不会因为欲夺取陈郢,就放松了陈留、成皋的守备,届时我军杀至成皋,却为大兵阻挡,攻不得而退不能,但陈郢,恐已告破。”

“亚父乃我心腹,季布乃我手足,去一心一臂,与死何异?”

项羽扫视蒲将军、钟离二人:“这场仗,必须打!”

蒲将军急了:“可……”

项羽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我小时候,听仲父说过,楚,天下之强国也,最盛的楚威王时,西有黔中、巫郡,东有夏州、海阳,南有洞庭、苍梧,北有陉塞、郇阳,地方五千馀里,带甲百万,车千乘,骑万匹,粟支十年。此霸王之资也。”

“夫以楚之强与王之贤,天下莫能当也,故诸侯为公、侯、伯,唯我大楚,能自封为王,与周分庭抗礼。”

“正因为楚国很大,昏君庸臣竟不甚惜,故楚怀王时,割上庸、汉北与秦国,也无所谓,徒然忘了,这是先祖筚路蓝缕一寸寸取得的。”

“到楚顷襄王时,被白起破郢,烧先王之陵,丢失江汉,仓皇东奔,半壁山河没了。”

“至负刍时,为了请平,割让陈郢、青阳以西,楚已成了个偏安江淮的小国,终沦亡。”

“如今,楚国好不容易复辟,旧日的错不能重演,只要我还是楚国的上柱国,大楚入地,只要是夺回来的,一尺一寸,都不能再让!”

他拍着蒲将军和钟离眛道:

“吾等复国诛秦,兵不算多,甲不算坚,靠的就是一口气。”

“一口从楚国灭亡开始,憋了十多年的怨气!就算楚已亡了十多年,楚人却依然暗暗记着那句话!”

蒲将军和钟离眛颇受感触,齐声道:“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项羽颔首:“没错,这股气若是散了,那便又回到了老样子。”

“像十多年前一样,一路败仗,失城丢地。”

“最后社稷沦为废墟,楚人任秦吏宰割,贵庶沦为迁虏,传统被践踏于脚下……”

“故,纵是死,也不能退让,淮阳,必须救!”

项羽须发贲张:“秦人欲诱我接战?好啊,那项羽也不多避让,要战,那便战罢,就用这一战,来定梁陈局势!”

……

数日后,陈郢以南百里的项县(河南沈丘),这里是鸿沟的终点,也是项氏家族最初的封地。

钟离眛纵马来报:“上柱国,蒲将军的诱敌有了效果,秦兵果派了一万人北上。”

项羽颔首,他让蒲将军带着三千人,大张旗鼓,沿着鸿沟往北走,做出去进攻陈留的态势,秦军很快有了反应,抽调一万人回援梁地。

而楚军主力,则跟随项羽往南行至项县,在汝南的秦军司马鞅部尚未进攻此地,项县在项羽从弟项声控制下,有三千新募之兵,也有船只接应他们渡过鸿沟。

但就在楚军渡过鸿沟后,才挖灶做好饭,众人正吃着,奉命在外围游弋巡梭的钟离眛再度归来,给项羽送来急报!

“上柱国!南顿乡(河南项城)方向,有大批秦军正向项县开进!”

项羽立刻将口中的饭吐了:

“多少人,多远?”

“至少有四万人!距此只有二十里了!”

二十里,急行军的话一个时辰便可到,慢的话,两三个时辰……

“两倍于我?”

项羽笑了:“这怕是伏兵啊,看来秦军北调去追蒲将军,怕是将计就计,彼辈在沿河布下眼线,监视各地动向,就等着我军渡过鸿沟,便要来包围击之!”

钟离眛对这场仗心里没底:“上柱国,现在渡河回东岸去,避开秦军,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项羽却摇头:“大军虽慢,但车骑半个时辰便能到,届时我军将遭其半渡而击,大受损失。”

“更何况,现在一退,那股从起兵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取,收复山河的志气,就彻底断了,楚国,也就完了!”

钟离眛道:“或者,到十里外的项县去?城池虽小,但也能……”

“不行!”

项羽断然拒绝,他站起身,左右扫视:“再给众人半刻时间,吃完饭后,集结!”

“我有话,要对所有人说!”

……

“楚地的士卒们,吾乃项羽!”

嗓门大就是任性,黑夫阵前喊话还要举个铜皮卷的简易喇叭,项羽就不用,声如洪钟,传遍四野。

衣甲五花八门的楚军士卒们面面相觑,这半年多来,出身高贵的项羽将军,战无不胜的项羽,虽经常出入军营,与士卒同衣食,但却很少这样对所有人说话,并不是每个人,都见过他。

而他们也得知了,敌军就在二十里外的消息,故窃窃私语,军容有些散乱,大家都在忧心。

项羽的声音再度传来:

“楚人传言,项羽有两丈高!”

“一手能举起一个千斤大鼎!”

“每次作战,他杀人数以百计!”

“还说,我一对重瞳可以喷出火,所到之处,皆为灰烬。”

“大吼一声,则地动山摇,会落下天雷消灭秦军。”

众人闻言,哈哈大笑,因为项羽年纪太轻,才二十四岁,自起兵以来收复数郡,战无不胜,故楚人渐渐开始往他身上加一些神话。

但项羽,今日却承认自己是个凡人。

“这些传闻里,只有每战杀敌百计是真的。”

他扫视众人:“项羽虽勇,但要歼灭十余里外的数万秦军,我做不到!”

一时间,所有人都静了下来,不安从他们心中滋生,项少将军都做不到,那谁人能做到?

“我一个人,做不到。”

项羽补充道,指着面前不到两万人,大声给他们打气:

“但还有汝等,可随我一同列阵而战,将士一体,便可战无不胜攻无不取!”

无人应答。

项羽继续道:“我知道,胆小之人,畏惧之人,都躲在家中,不会加入楚军。项羽麾下,要么是不甘为秦律所绳者,要么是穷困得活不下去,沦为刑徒群盗之人。这些楚地豪杰壮士站在凤鸟旗下,是为了反抗暴秦。”

他往身后一指,远方尘土飞扬,那是秦军的车骑……

“现在,秦军来了,避无可避,这是场恶战。”

楚军中,有些躁动,但项羽声音里,的确听不到一丝畏惧。

“战或死。”

“降,必死!”

“亡,或可活。”

“只有少数人能侥幸逃走,藏匿山林,能活下去,至少活一阵子。”

“但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几年后,汝等必为秦吏所捕。出来一看,楚地早就满目疮痍,汝等的家人妻女,已沦落为奴婢刑徒,于是被斩首于市,或累死在岭南,饿死在骊山、长城……”

这一刻,项羽想到了战死的大父,父亲,也想到了被发配到边塞的仲父和从弟项庄。

项氏和秦国的血仇,是永远无法解开的。

而愿意加入楚军,随项羽反秦的人,也几乎都是如此,要么是家人在统一战争中死去,要么是因犯了一点小错就遭受重罚,沦为刑徒隶臣。

他们中不少人,脸上还黥着字呢!

项羽抬起头,红着眼问:“二三子,项羽敢问,若真那样,屈辱死去前那一刻,汝等是否愿意,用这一切低贱苦楚,来换今天!”

“为一个机会,吾等,就只有这么一个机会!”

“回到这,在鸿沟旁,在楚国的土地上,在赤色凤旗下,迎着秦人,昂着头,告诉他们,楚人,永不为奴,楚人,亦有志气!”

楚人的志气是什么?

按照项羽的理解,那就是自己的土地上,自己说了算!

“吾等愿随将军死战!”

有人欢呼,但也有人沉默,还有人左顾右盼。

项羽不知道这是否算一次成功的演讲,不知道一会究竟有多少人会豁出命来作战。

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家国大义。

也不是每个人,都有一颗勇敢的心。

但一向直来直往的项羽知道,该如何让他们再无退路,只能向前!

“破釜!”

他对项声下令。

“沉舟!”

他对钟离眛大吼。

灶上的陶釜被打翻在地,由戈矛敲成碎块,有的里面还盛着吃剩的米粥……

数百条大小不一的小舟,也被烈火焚烧,慢慢沉入水中……

在这火光中,岸上的楚人,都像项羽一样,红了眼。

主将破釜沉舟,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

现在,他们是真没退路了!

这一次,当项羽再度下令时,所有人都自觉地靠拢同伴、同乡,紧紧握住手里的戈矛盾剑。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一首楚歌,从贵族、军吏口中缓缓唱起,悲壮而雄浑勇武!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似是为了壮胆,尽管大多数人不知道词,但还是开干渴的嘴,舔舐自己开裂的唇,有些发疼的喉咙,应和着哼起了调子。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洪亮,咬紧了牙,握紧了矛。

“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项羽喊出了这最后的一句!

十余年前,在蕲南,他的大父项燕,带着十万楚国男儿,喊出了楚音的绝唱,在那片土地洒下鲜血……

而现在,那些战殁者的子侄,回来了!

他们再度拿起武器,高举旗帜,唱着国殇之曲,却将迎来不一样的命运!

项羽能感觉到,项氏先祖在看着他,楚国八百年君臣在看着他,祝融、东皇、东君、山鬼,楚地的山川神灵都在看着他!

血债当以血偿,这一战,是献给他们最好的祭品!

既然无路可退,那便只能向前,杀出一条血路了!

烟尘滚滚,秦军,已至五里之外!

那面丑陋的旗帜,亦如当年一般黝黑压抑。

正如同楚人的大旗,是那么鲜艳血红!

站在戎车上,项羽套上了最华丽的赤色甲胄,让所有人,敌人、属下,都能清清楚楚看见自己。

那柄长戟,指向前方。

“此战之后。”

“生者,当为人杰。”

“死者,亦为鬼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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